幼女战记(谭雅战记)

作者：カルロ·ゼン

第一卷 Deus lo vult 谭雅·提古雷查夫年表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汤@不是台湾人

录入：诸君我喜欢战争、我爱青丘小飞机

修图：我老婆炒鸡萌

〔零个月〕　　　第二次诞生。

〔三个月〕　　　以「小雅」的身分，首次留下张嘴吃蔬菜的记忆。

〔三岁两个月〕　开始读书。

〔五岁一个月〕　在孤儿院遭遇争夺食物的争吵，成功以「和平」的方式解决。

〔七岁三个月〕　在孤儿院附属教会小学的健康检查中确认到（或是说暴露出）「魔导资质」。

〔七岁四个月〕　收到将来性的征兵红单。

〔八岁〕　　　　就读帝国军军官学校。

〔九岁〕　　　　帝国军军官学校（提前）毕业。

直到现在

第一卷 Deus lo vult 第零章 序章

统一历一九一四年七月十八日　帝部柏卢／某处

首先感受到的是刺眼光芒。包覆在祥和的飘浮感下，享受霎那的安息。令人想委身在这股温暖与有些刺痒的感觉中的浑然忘我。忘我？对了，似乎遗忘了什么。但究竟是什么啊？我究竟忘记了什么事？

只不过还来不及思考，那个就突然颤抖起来。稍微迟了一会儿，脑袋理解到寒冷。刺痛肌肤的冷。就仿佛呱呱坠地的婴孩首次品尝到的寒冷。不过当事者没时间去感受它。

突如其来地，在已知却又未知的感觉袭扰下，陷入错乱的那个，同时感到强烈的窒息感而痛苦挣扎起来。

肺部、全身、细胞嘶喊着给我氧气，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无法保持冷静的思考，那个只是一味地痛苦挣扎。

无法随心所欲的感觉，只能难受挣扎的苦楚。被这一切猛烈摧残的痛苦，轻易就让那个的意识混浊不清。然后身体从许久不曾哭过的人类意识下解放，反射性地开始哭泣。

意识混浊，自我都混乱了的那个，接着睁开眼睛，感受到一片灰色的天空。朦胧的世界……不对，蒙胧的是视线吗？戴着度数不合的眼镜所看到的扭曲世界。轮廓模糊不清，色彩混浊的视野，就连长年没有情绪起伏的那个也感到不安。

在经过客观时间三年左右之后，总算开始取回自我意识与外型的那个，感受到的是一片纯粹的混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究竟是怎么了？然后进入到尚无法长时间保持意识的器皿中的那个，依旧没有回想起来。所以那个无法理解，那道逐渐昏沉的意识所勉强捕捉到的婴儿哭声，为什么会让自己觉得丢脸。

姑且不论成熟的大人，婴儿本来就是会哭。对于应当庇护，给予公平机会的婴儿，不该感到「丢脸」才对。因此，那个随后就对自己知觉混浊不清而没有意识的情况感到由衷放心，同时将这印象朦胧的耻辱丢到记忆的深处。

之后，尽管意识模糊，但总算是理解现况的那个，感受到的依旧是一片彻底的混乱。明明记得是在山手线的月台上，但等回过神来后，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身处在石造的厚实西洋建筑物里头，让疑似褓姆的修女擦拭嘴角。假如这里是医院，还可以理解是发生意外。视野会变得混浊，也可以认为是受伤的影响。

然而等到眼睛可以清楚视物后，透过昏暗光源看到的，却是一群穿着古老服饰的修女。选有那昏暗的光源……要是没看错，应该是搞错时代的瓦斯灯吧。

「小雅，来，啊——」

同时还察觉到了一个异状，就是室内看不到任何电器用品。就二〇一三年的文明社会来说，这个空间有太多老早就被淘汰的骨董，并且缺乏电器用品。这些人是门诺会保守派，或者亚米胥派吗？（注：推祟清贫，排斥现代设备的基督教派）但就算是这样……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小雅？小雅？」

难以理解的状况。不断加深的困惑。

「好了，乖乖张开嘴巴哟，小雅。」

现在的问题就是，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于是，那个就将视线移到方才递到眼前的汤匙上。不过，就算注意到汤匙的存在，他恐怕作梦也想不到那是朝自己递来的吧。只觉得那个叫小雅的家伙怎么还不赶快吃啊。

不过在陷入深思的那个面前，修女也终于不耐烦了。只见她带着和蔼却也不容拒绝的笑容，把递来的汤匙塞进那个的口中。

「不可以挑食喔。乖，啊——」

这是一匙炖烂的蔬菜。不过这一匙却也将无庸置疑的现实，清楚明白地摆在无法理解的「谭雅」面前。

炖烂的蔬菜。被塞进嘴中的只有这个。但就被迫吃下这口蔬菜的本人而言，这令他难以理解的事态，让情况变得更加混沌不明了。换句话说，那个……也就是我，即是对方口中的小雅。

于是他发自内心呐喊着——为什么？

西元一九七一年八月十四日　美国

一九七一年八月十四日，受到美国海军研究署「Office of Naval Research（ONR）」的调查委托，菲利普·津巴多博士的研究团队在这一天开始某个实验。预定的实验期间只有短短两周。实验的目的，是要针对海军面临到的海军陆战队军事监狱的问题，进行基础的资料收集。

被募集来参加这项实验的受验者们，全是身心健全的一般大学生。

然而实验开始才第二天，就面临伦理层面上的重大问题。扮演遭到拘禁的囚犯角色的人，遭到扮演看守角色的人责骂羞辱，甚至直接的暴力行为。此种禁止行为频繁发生。最后甚至发展到实验开始才短短六天就紧急中断的事态。

该实验即是之后众所皆知的「史丹佛监狱实验」。不过有别于伦理上的问题，这个实验结果就心理学上的观点，很讽刺地富含极具启发性的内容。先行研究的「米尔格伦实验」与这个「史丹佛监狱实验」揭发了人类的性质。

在封闭环境下的个人会服从权威与权力，拥有权威与权力的人会无限制行使。针对这种「权力服从」的现象进行分析后，结论相当具有冲击性。令人惊讶的，这种现象与个人理性、良知、个性无关，是经由个人扮演的角色上显著的「去个性化」所诱发出来的。

换言之，这两项实验明确透露出人类会服从环境，甚至无视于个人的个性与良知。若是说得极端一点，就是任何人都能够胜任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看守（注：纳粹德国时期所建立的最主要集中营和灭绝营）。

就结论来讲，人类会受到环境规范，远超出个人的本质。

当他在大学学到他们是这种生物时：心中感到的不是不对劲，而是原来如此。

小学时，人人都曾在义务教育下学到人皆生而平等的概念吧。当时我们学到，每个人都是平等且无法取代的重要存在。然而有别于这番表面话，我们轻易就能发现到不平等的情况。

为什么前面座位的学生个头比自己高大？

为什么班上有些人擅长玩躲避球，有些人却不擅长？

为什么隔壁座位的学生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来？

为什么后面座位的学生就是无法安静听老师上课？

然而，小学生身处在要当个「好孩子」的环境下。哪怕大家都不太一样，也要说大家都是重要的存在。害怕要是不遵从这番表面话，就会被当成是「坏孩子」。

所以「好孩子」努力不让自己沦为「坏孩子」。

然后等到在补习班准备国中会考时，「好孩子」就开始在心中鄙视「坏孩子」，避免与他们来往。考到好的国中，再升上升学率高的高中，最后进入名门大学。以最短的距离行驶在这条轨道上，在所给予的规则与条件下尽善尽美。

要在这种环境下持续扮演「好孩子」，就是确实不断达成他人要求，不违背任何期盼。

每天依照要求的反复面对参考书与课本，与同学们比拼成绩。以这种感觉身处在考试战争之中的他们，将那些成天游玩的学生们视为输家。在成绩就是一切的环境中，他们很自然地鄙视那些成绩不好的学生。只是另一方面，他们大都也不怎么相信自己的脑袋有特别聪明。毕竟他们那少许的自傲，早被同年级那群真正的天才们挫败很久了。

当他们还在埋首苦读时，那些家伙则是若无其事地获选参加国际物理奥林匹克，或是数学奥林匹克。要跟那群一脸把解出正确答案当成理所当然的天才们在同一间教室里学习，绝不能只付出寻常的努力。只不过，纵使戴着扭曲的眼镜，他们仍有学习至足以理解现实的程度。

考生们不管愿不愿意都会明白到，想要拥有双亲那样的收入，最起码也要考上优秀的大学，找到一份出色工作。于是他们成为符合年轻人风范，充满上进心的集团。当中对于落后的畏惧，伴随着致命性的恐怖。所以只能紧紧攀附着书桌不放。

当身处在这种世界挣扎的他们平安突破考试战争，考上被称为名门也不为过的大学后，游戏规则就变了。不管愿不愿意，他们当中大部分的人都会察觉到，不再依照「优秀成绩」，而是依照「你做了什么？」来进行评价的世界开始了。

面对这种规则变化，只要是能妥善适应新环境的人就有办法应付。

一边遵守规则、钻规则的漏洞、耻笑规则，一边受到规则的束缚。

到最后他们所学到的，就是规则是让系统最佳化所不可或缺的存在。毫无规则的自由只是单纯的破坏；毫无自由的规则只是单纯的暴政。因此，他尽管也讨厌遭到束缚，却同时为无限制的自由感到忧虑。

他无法理解上课迟到的人在想什么；无法理解醉倒路边的人究竟有何价值；无法理解老是在提倡精神论的体育系人类的脑袋。

相对地，他则是对自己能与针对规则和自由的关系性，提出「合理性」解释的芝加哥学派①相遇一事，感到欣喜若狂。只要能遵守规则，就能行驶在轨道上。边隐瞒自己是阿宅的事实，边在大学扮演勤勉的学生。要他说的话，所谓在规则限制下的自由就是这么一回事。

与他愉快来往的友人，除了高中时代的朋友外，就是在大学遇到的那些物以类聚的家伙。边在学校培育人际关系与能力，还消磨出社会前的闲置时间。当然也勤于投资个人资本，夙夜匪懈学习某种程度的语言与文化修养。之后再伴随著名为学历的信号理论（注：提示足以让对方信服的信号可获得优秀成果的理论），随即成就出一名受世人赞赏的优秀学生。

只是人们对这种人的要求，意外地并不是能力，而是极为注重他在纸面上的情况。入社考试的成绩优秀、名门学校出身，外加上跟面试官熟识的人，对招募负责人来说算是最无从挑剔的人选吧。在这种理由下，大学生失业潮也不算什么阻碍了。

毕竟起跑点不同啊。倘若要照事实游说，就是让分赛。在面试前先去拜访公司内的学长姐是理所当然。不仅如此，还邀请人事部的招募负责人去喝酒聊天。

更别说国高中直升学校的学长，还有大学时代的前辈是负责雇用的人了。他们甚至直接指导他「那间公司的人事部正在找这种人才，最好是用这种方式去进行面试」。在这些机缘搭配下，只要有一般人的水准，就没必要烦恼找不到工作。只要不挑工作，就能得到不愁吃穿的薪水。成为唯唯诺诺地执行命令，确实完成分内工作的社会齿轮。于是「仆」的第一人称，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私」了（注：日文的第一人称，仆变成私表示从少年变成大人）。

工作价值？自我风格？创造力？只要有支付正当的劳动报酬，就绝不会插嘴工作内容的社会齿轮。这样对公司来说，必然会是能确实满足薪资价值，达成分内工作的最佳人才。毫无底限地遵从企业的理论，率先追求利益。要习惯这种当企业走狗的人生，其实也不怎么辛苦。

没心没肺？生化人？冷血无情？非人哉？会因为这种烦恼感到动摇也只有一开始的时候。因为难以理解这种太过难堪的嘶吼，对试图动用暴力的人类狂态感到恐惧。但随后也就习惯了。跟在学的时候一样。

人类是会适应状况变化的生物。所谓的适应环境，总之就是扮演好他人给予你的角色，如果是看守就做好看守的角色，如果是囚犯就做好囚犯的角色。他就像这样，往来在工作与兴趣的世界里，过着平稳生活。当然，工作是以有效率的方式进行。为避免自己宝贵的闲暇时间遭到浪费，所以遵从企业的各种要求，极力避免工作上的失败。

拜这所赐，让他在年过三十的时候，终于让薪资追上双亲的收入，确实踏上了出人头地的道路。然后，对于企业的忠诚与对上级的忠实获得好评的他，在人事部内顺利晋升，最后被赋予人、事部课长一职作为他的试金石。

对，对呀。我有着重要的工作。就算是再怎样天大的误会，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必须让修女用汤匙把炖烂的蔬菜塞进嘴中。还特地惹人厌地叫我「小雅」。光是没有对此愤怒地大吼大叫，就足以称呼我为绅士了。

当我伴随着焦躁情绪，正准备起身抗议「为什么要叫我……」的时候——

刺痛的脑袋，突然回想起不愉快的记忆。

西元二〇一三年二月二十二日　日本／东京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的性价比太低。外加上缺勤太多。最后是直属上司呈报，你尽管额度不明，但似乎背负消费性贷款的多重债务。最后，要去给企业雇佣医生做的诊疗，你也拒绝到底。就结论来讲，你很明显就是会增加公司成本的员工，要是让你搞出什么不详事件，导致企业的社会信赖度下降那还得了。「那本公司有任何理由留你下来吗？」真想这样反问回去。不过碍于法规，只能将内心话藏在心底，尽可能地郑重回答。

「你已经连续两次未达成PIP。在明白这点后，公司基于正当的业务命令，要求参加协助达成PIP的研修课程你也拒绝，还不时无故缺勤。」

说我骨子里瞧不起人？那又怎样？法规可没禁止我这么做。企业是追求利益的团体，可不是社会废物的扶养机构啊。

「因此我认为，与其让长年对公司做出贡献的你遭到惩戒性解雇，选择自愿离职对你来说也比较好吧。」

虽说这样非常浪费时间，但这也是工作。

「叫我去干从未干过的外勤业务，算什么研修啊！」

「对公司而言，这是一种挽救业绩恶化的对策。是让管理阶层去了解业务人员的心情，促使他们摸索出更加优秀的管理方针，所必须要进行的研修课程。」

只不过也真的是累了。对付这些哭得不停、大吼大叫，只想要依赖组织过活的家伙们，还真是麻烦到极点了。如果哭一哭就能改变结果，那好啊。作为营业的一环，我承认这种战术。但是平常老骂人是无血无泪的怪物、老板的走狗、生化人什么的，等到要依靠我了，才在那边鬼吼鬼叫就实在是——

我明白自己是个低劣的人类。无法与天才相提并论，就算努力也达不到英才的水准，人格也极为扭曲。总之就是个不正常的自卑感聚集体。

彻底善良的人类让我自觉形秽。而在伪善方面，拥有会被社会公认是有良知的水准，但正因为如此，才会在脑中嘲笑自己，这只不过是伪善。

然而，尽管自己如此丑陋，也依旧能自豪，自己比眼前哭叫的废物要强得多了。毕竟就性价比来讲，自己始终保持粹优秀成绩。所以在解雇面临统整的部门里的员工时，尽管麻烦也依旧会做得尽善尽美。再来就是沿着轨道继任部长之位吧。今后的人生应该是一帆风顺。

……本该是这样才对。

动脑想到这里的他，总算是回想起那段不愉快的经历。

虽说人类本是种政治性的生物，但会遭到解雇的人类，似乎是种比起伦理和社会一般常识，更优先选择自己一时冲动情感的动物。该说跟学历菁英兼好孩子的集团不同，会放任情感支配自己的人类终究是比较多吗？部长都特别警告自己在月台上要小心背后了，自己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咚，身体突然被某人推了一把。从月台上莫名缓慢地飞了出去。于是，我的意识就在目睹火车驶来的时候中断了。

接着等到回过神来后，自己随即遭遇到一件真是岂有此理的荒唐事。

「你们真的是活着的生物吗？」

「抱歉，请问你是哪位？」

一名常在样板小说里看到的老人，正叹着气在观察自己。答案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我奇迹似地活了下来，虽然医生正在帮我诊疗，但我却无法正常认知这个情况。也就是说，我的眼睛或脑部可能出现了严重障碍。

第二种，这是我在弥留之际的妄想或是幻觉。可能是我人生的走马灯。

第三种，我体验到庄周梦蝶的经历，然后在现实世界被叫醒。我可能睡昏头了。

「……我深深感到你们是群人性失常的家伙。竟有着这么无聊的想法。」

他能读我的心？这要是事实，基于隐私权与各种保密义务上，还真是令人极为不乐见又不悦的行为。

「没错。读你们这些对他人毫无同情心的家伙的心，确实是令人不悦的行为。」

「真令我惊讶……没想到恶魔真的存在。」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结果居然是这个啊。」

可能超脱世间常理的存在只有神和恶魔。如果神存在，就不会放任世界变得如此不可理喻。因此，这世上没有神。故得证，眼前的存在X是恶魔。证明结束。

「……你们这些家伙，是想要造物主过劳死吗？」

你们？用的是复数。也就是说，除了自己外还有其他人。我该对自己有很多伙伴这点感到欣慰吗？有点微妙。我虽没有打从根本地讨厌自己，不过也没有很喜欢。

「最近很多啊。像你们这种疯狂的灵魂。为何不倚靠人性的进步寻求解脱？就这么不想达到涅盘吗？」

「人性是伴随着社会进步演变而来的吧。」

罗尔斯的正义论②非常了不起。不过没办法套用在现实生活当中。人类区分为拥有者与未拥有者。理论上的假说或许很有趣，但现实生活中，拥有者不会为他人放弃自身利益。比起担忧未来，人类会选择追求现世利益不摆明是理所当然吗？只是尽管如此，该怎么做也是个问题。

假设我已经死了，那灵魂会何去何从呢？让我们来进行一点有建设性的讨论吧。今后的事情比较重要。

「回归轮回，直到转生为止。」

自称为神的存在X给予的答复非常单纯。原来如此，这恐怕就是所谓的已尽到说明责任吧。工作不该见到机会就偷懒。不过我也很能理解说明责任与守法义务的重要性。就算会感到不悦，但身为社会的一员、组织的一分子，就该对应当遵照的手续表示理解吧。

「很好。那就麻烦你了。」

总之，我决定下一次的人生会好好注意背后。我已经学到人类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会遵从理性行动的人，一种是不会遵从理性行动的人，看来有必要重新学习行为经济学了。

「……我受够了。」

不过，祂朝我喃喃念道的话语，却让我微微地感到困惑。

「啊？」

「你们就不能适可而止吗？不论是哪一个，别说是寻求解脱达到涅盘了，就连一丝信仰心也没有。」

就算祢这么说，我也很困扰啊。老实讲，我搞不懂眼前的存在X（自称为神）是在对何事生气。我是能理解老人家都比较性急，不过有着相当地位的人一旦暴怒起来，会让人无所适从。如果是动画还可以把这当作是笑点，但现实社会中，有大多事情不是开玩笑就能带过了。

「最近的人类偏离世间常理太多了！完全不懂事物的是非曲直！」

那个……就算被存在X指责什么世间常理，我也很困扰啊。说到底，要是这世上真有世间常理，可以麻烦事先告知我一声吗？要人遵从没有同意过也没看过的道理，未免太强人所难了。没说出来的事情，实在是无法理解。就目前为止，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觉醒心电感应的能力。

「我不是有制定十诫吗！」

第一诫、不可信奉别神。

第二诫、不可滥用上帝之名。

第三诫、要牢记主之日，并奉为圣日。

第四诫、要尊敬父母。

第五诫、不可杀人。

第六诫、不可奸淫。

第七诫、不可偷盗。

第八诫、不可作假见证。

第九诫、不可贪恋他人妻子。

第十诫、不可贪恋他人财产。

这串话语透过心电感应之类的方式唐突地传入脑中，嗯，那个，该怎么说好，还真是为难。我好歹出生在多神教信仰的社会里，早已习惯名为宗教宽容性的马虎随便了。就算跟我讲戒律，也只会让我感到困惑。而且我不仅尊敬父母，同时也未曾杀过人。就生物学上来讲是个男人，所拥有的性本能，就生物学上来讲是与生俱来的。这是我被赋予的条件，我也无可奈何啊。这要是我自己设计的倒还无话可说，但设计我们的人不正是祢吗？

「这是我懊悔终身的错误！」

神的一生是怎样的光景啊？就单纯的学术观点而言，让我稍微有点兴趣。不管怎么说，我对其他事物的兴趣与好奇心就只有这种程度。应该也没有杀人欲望或冲动才对。啊，虽然在玩FPS时，成功爆头会让我觉得很爽，但这并不表示我的杀人欲望超乎常人。也有帮忙关怀动物，呼吁卫生署降低捕杀量的海报应该也有拿几张回家吧。

「就算没有动手，但你依旧很享受杀害行为吧！」

既不曾偷盗过，也没对他人做过伪证，也未曾以横刀夺爱为乐。最重要的，就是我一直都是个诚实的人。对职责忠实，对法律忠实，也不记得有做过积极违背身为一个人的行动规范的事。倘若发生战争，我说不定还会在跳伞途中，得到要努力养殖虾子的天敔。不过很遗憾的，我的从军经验就限定在网路游戏上。

「够了！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反省，那就只好科以相对应的惩罚了！」

要找麻烦也该有个限度吧。为什么我得受到惩罚？不过根据经验法则，我知道这事要是置之不理会相当不妙。

「不，请稍等一下。」

「给我闭嘴！」

……我希望祢别生气。既然祢好歹也是被称为无上的存在，精神就该更成熟一点。或者，就算只是表面工夫也没关系，请成熟点吧。我认识的一名律师，虽然在法庭与网路游戏上简直判若两人，但依旧能维持社交生活。我不期望祢能装得有他那么完美，但至少再好一点……

「光是管理多达七十亿的人口，就已经让我过度工作啦！」

你们要生育繁殖，充满大地——圣经上是这么写的。就学术范围来判断，人类恐怕很忠实地在遵从这项教诲吧。忠实到我脑海中甚至浮现马尔萨斯在九泉之下担忧的身影。人类可以说增加得太多了。但身为管理人员，就该记住自己下达的指示。要是不会成为被部下轻视，预定遭到公司解雇的对象就好了。不管怎么说，既然是管理人员，我希望祢能好好对自己的发言负责。

「这……这世上尽是像你们这种毫无信仰心的家伙，我早就赤字啦！」

老实说，这难道不是经营模式有缺陷吗？

「违背契约还敢说这种话！你们根本就不想要解脱的机会吧！」

没事先告知，我怎么会知道。这是我的肺腑之言。若是重要的东西，以内容证明邮件寄出可是常识。倘若是契约书，就应该要亲手交付。契约最好是确实保存下来。

「你们不是向无上之理俯首了吗！」

不，如今科学的进步跟魔法几乎毫无差别。过度发展的科学就如同魔法。自然科学万岁。世间之事，理当不再有任何疑问。在这富足的世界里，只要没有迫切需求，危机感与信仰心也就不会产生，所以也不会去寻求依靠。毕竟人们只要没陷入穷途末路，就不会想要去依靠宗教。

「……也就是说，就是那个吧？」

就算祢说什么那个这个的，我也听不懂啊。自己应付存在X的方式会变得愈来愈随便也是没办法的事。只不过，无法正常对话也很教人为难。该怎么办？如果有提供口译服务，不用太过考虑价钱我也会签雇佣契约。

「你缺乏信仰，受性欲驱使，不畏惧我，而且还毫无伦理观念。」

真想大声抗辩。我才没这么差劲。自己就道德与社会规范层面来看，绝没有这么恶劣！

「闭嘴！你们就是这样，尽管每次都费心让你们回归轮回，但总是立刻就故态复萌。」

那个呀，所以我说这是人口增加的问题，至少也跟人类全体的寿命增加有关。如今有着平均寿命的概念。那个，当然还有马尔萨斯的人口论③。祢没有读过吗？人口会依照鼠算式增加，很恐怖对吧。我们也没特别做什么，只要简单分析一下就会知道，这果然是经营模式有缺陷吧。

「这只要增加信仰就能弥补了吧！」

唉，就说这是经营模式有缺陷的问题。只能说，祢对消费者的心理分析太过天真。早在计划阶段，就犯下结构性的错误了。

「所以问题的原因，就你来说，是活在科学的世界，是个男人，不知战争是何物，以及没有陷入穷途末路是吧？」

……咦？总觉得有种不妙的感觉。

OK。请冷静下来。如今的存在X，就跟让其他公司把从基层一路培育上来的技术人员，大量挖角走的人事部长一样危险。我掌握现况了。对应方式也已检讨完毕。

「既然如此，那只要把你丢进这种环境，就算是你也会觉醒信仰心喽？」

那个，不觉得祢这结论下得太快吗？请冷静点。的确，我方才是有说过度进步的科学让信仰变得暧昧。可是，神啊。请不要太过冲动。没错，先冷静下来。所以我说，只要能感受到神的恩典就没问题了。那个，当然，我是知道的喔。我非常明白祢像这样管理着我们。没错，我很明白这点，所以可以请祢把手放下来吗？还有，说我不知战争为何物可是个误会。

「现在才拍马屁已经太迟了！」

不，我的主啊。请回想一下吧。这个世界确认不到魔法与奇迹的存在，宣称自己见识过的那些人也都可疑到不行。这就连祢的存在也一样啊！而且性欲是不论男女都会有的东西吧！

「已经够了。我明白了，那就来做个实验吧。」

「咦？」

「就拿你来做实验吧！」

就是这种记忆。如果可以的话，还真想忘掉。

解说

①【芝加哥学派】芝加哥学派（经济学）大略来讲，就是高呼市场原理万岁这种愉快的经济学学派。当中极端点的人，就连药物、解说家庭、教育、移民等所有的社会问题，也会用经济学的数据来进行分析。从《贝克教授的经济学——从结婚教育到纳税与货币》这种有点古老的书籍，到最新的部落格（http://www.becker-posner-blog.com/）都是！

②【罗尔斯的正义论】对政治理论产生重大影响的一门学说。是藉由当我们身处在原扔状态，亦即不清楚自己所在位置的情况下，我们会如何建立众人的生活规范这项议题，来摸索公平规则的理论。结论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原则上保证人人平等且自由，第二种是允许以照顾弱势与平等机会为目的的不平等。当中的重点，即是为让众人在平等的同时能照顾弱势，而采取针对富人的累进税制，以及针对未拥有者的生活支援等行为，是在伦理上的正确表现。又称为自由原理、差异原则、公平机会平等原则。

③【马尔萨斯人口论】托马斯·罗伯特·马尔萨斯所着的古典人口学名作。是述说人口会以等比级数增加，但粮食（生活所需资源）就只会以等差级数增加的学说。换句话说，这项学说明白指出人类的增加速度会立刻达到生活所需资源的极限。就算没有人命令，人口也会时常增加到仅能勉强维持的水准——这虽是种很恐怖的想法，但也意外地不容忽视。

第一卷 Deus lo vult 第壹章 北方的天际

统一历一九二三年六月　北方军区诺登战区／第三巡逻线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打仗啊？

用小手握着宝珠，将代替权杖的步枪放在地面，被赋予翱翔天际的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尉这个标志的我的自我意识，反复自问自答。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Fairy08呼叫诺登控制塔。重复，Fairy08呼叫诺登控制塔。听到请回答。」

诺登的阴郁天空漂浮着一个黑点。那个潜入云朵下方的小不点，是帝国军引以为傲的航空魔导军官，同时也是基于某种因果转生成幼女而正在作战的自己，经由俯瞰所呈现的光景。而挂在军服上，并握在手中的那个，是以科学方式用来控制术式这种超常现象，让魔导师能以意志干涉世界的演算宝珠。同时也是这件事的证明。这是将古代的宝珠用魔导与科学加以近代化，一如其名能够解读世界数据的魔导工程学的结晶。

这次的任务是在高度六千英尺的空中，以巡航速度维持对地速度，在指定的空域进行炮击的弹着观测。

「Fairy08，这里是诺登控制塔。收讯良好，目前正在正常追踪贵官的行踪。」

这也没什么，就是在帝国与协约联合的国境线上的支援飞行任务。不过将维持飞行术式的演算宝珠挂在脖子上，毫不懈怠地观测的那道身影，看起来却令人惊讶地渺小。这并非譬喻，而是物理上的渺小。年龄似乎还不满十岁。就算考虑到性别是女性，也依旧算是娇小的体格。相较于体格出众的前世，这身高还真是让人感到心酸不已。而说到航空用的喉震式麦克风的尺寸，当初分发时还被人笑说颈围太细，真是难堪到无地自容。

「Fairy08收到。抵达任务空域。收讯良好。」

尽管早对自己发出来的声音感到绝望，但这尖锐的声调，总是让我感到不对劲。哪怕听习惯了，也仍然受不了自己的声音。舌头也不灵活，每次咬到舌头，都让我遭到屈辱感的苛责。

「诺登控制塔收到。请执行指定任务。」

而毫不在意自己这口齿不清的幼女语调的军队也是一绝。这种情况或许很合理吧，航空魔导师基于重视空战的观点，只将对魔导技术的适合性当作战力化的基准。而在将这点发挥到极限的帝国里，魔导师的年龄限制早已成为过去的遗物。所以哪怕是外表年龄看起来应该要受人呵护的自己，一样会很自然地被派来执行炮击观测。

「Fairy08收到。战区无异常。重复，无异常。」

「诺登控制塔收到。贵官的观测区域分配到的炮兵队为炮兵大队。呼号为Goliath07。直到空域管制有其他命令，或是该区扫荡完毕前先从事观测任务。Over。」

通称人力资源的调度方式，很大部分是基于帝国置身的地缘政治观点需求。基于历史缘由，帝国由于国土位在列强的中心处，所以不得不将四方邻国视为假想敌。想要防卫住宽长的国土，兵力一向是个吃紧的课题。为解决这个问题，努力到眼泛血丝的参谋本部所得到的结论，就是彻底活用一切能用的资源。

「Fairy08，这里是预置军团的炮兵大队，呼号为Goliath07，有听到吗？」

因此，就算是幼女，只要能派上用场，军队就会将她丢到国境，命令她从事巡逻飞行任务。也就是一如字面意思的童兵。

「Goliath07，这里是Fairy08。收讯良好。已确认敌方步兵部队接近。诸元已发送（注：指通讯频率跟交互辩证内容）。请确认。」

以可爱声音念着事务性台词的幼女翱翔天际，想必是极为超现实的画面吧。话说回来，正常的军队是由正常的成年军人所构成。这是常识。

不过虽说参杂着杂讯，但小女孩的声音传来通讯，对魔导师来讲已是理所当然的情况。毕竟军队凡事都会基于实用上的理由设置特例。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连日的严酷军务，已让有良知的军人们疲惫不堪。所以就连让小女孩战斗的异常感，也早已磨耗。

「Goliath07收到……以基准炮进行第一次射击。」

所以，以谭雅·提古雷查夫少尉名义登录军籍的航空魔导师，经由自己背上、与背部大小相差无几的无线电，以熟练动作淡然进行定时联络，在展开于诺登北方大地上的炮击战中担任观测员。不过实际上，我对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飞行，并不是没有任何疑问与怨言。

「确认着弹……确认为至近弹。着弹公算误差范围在十公尺内。请进行效力射击。」

「Goliath07收到。立刻开始任务。」

注视眼前情况的碧眼尽管丝毫不松懈，但也不能否认闪动着不耐烦的情感。为什么自己会在异世界、返老还童、性别转换，然后参加战争啊？

当中最令我感到不耐的，就属身体上的变化。小孩子的身体非常不方便。虽说女孩子发育得比男孩子快，但要用长年累积的感觉移动身体，体型实在是差太多了。外加上从军后，已经有过数次经验，让我深深感受到自己变成一个多么无力的小孩。

无法持枪。因为太大把。这不仅让我无法好好瞄准，肩膀还会因为枪托的后座力撞得发疼。格斗训练时，也被众人一脸同情地丢来丢去。

直到我透过演算宝珠理解世界是由三个向量所构成的数据，并学会利用术式干涉这个数据的世界为止，都只能以无法随意行动的手脚，趴伏在地面上狼狈挣扎。

费尽心血，才好不容易在不仰赖身体，而是靠头脑思考的魔导技术上有所成就。只要能翱翔天际，以术式干涉世界，就不用再去烦恼娇小身躯的限制。

所以对于魔法的突兀感，也藉由其作为便利道具的一面克服了。只不过，就算我们持有这种道具，为什么一定要使用呢？

原来如此，ICBM①得在必要的时候能够使用才行。所以平时当然得要整备、训练，做好运用的准备。只是话说回来，有什么一定得要使用ICBM的理由吗？这个话题可从帝国与周边诸国的形势趋于险恶开始说起，但这也不是最近的事了。

打从很久以前，帝国与协约联合就在国境问题上有着非公开的纷争。至少在国际政治的舞台上，双方就名目上而言，并没有在争夺这个地区的归属权。

不过这单纯是因为帝国占有压倒性的国力，所以过去才没有让这个问题浮上台面。就谭雅看来这其实很单纯，就跟苏联的周边国家不会单独与其爆发国境纠纷是一样的道理。

……过去，只能用过去式来表现，恐怕是唯一的遗憾吧。

在国境上，零星爆发了几件偶然的事故。双方国境警备队非故意的误射，及基于误会引发的炮火交锋。尽管这些都是当地司令部就能解决的问题，但无法否定情势开始变得不太安稳。

本来只要帝国宣布开始「准战时体制」，谭雅就能退到后方从事非战斗任务。毕竟直到开战前，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准尉的身分都还是「军官学校出身」的实习军官。实习生在最前线就只是个累赘。所以只要帝国认为会开战而开始整顿态势，就能期待转调到技术厂或后勤司令部担任后方勤务。

然而悠哉的高层却无视这动荡的局面，判断这单纯只是「危机边缘外交」，导致谭雅被分发到当地进行实习课程的窘境。虽然这终究只是作为军官学校教育的延伸，待在飞行巡逻班当中与陆军进行联合实习；但在失去退到后方的机会后，谭雅就在实习结束的同时升为少尉并就战斗配置。赋予她的呼号是Fairy08。也就是妖精这种令人讨厌的比喻。光就外表来看，她是个身材矮小的小孩，不对，是幼童。有着透露坚强意志的碧眼，以及基于整理方便而剪短的金发。考虑到她白皙透明的肌肤，这个呼号确实是很适合她吧。

然后等到领到呼号，正式就任当地的国境警备队之后，被编入由魔导军官学校派来的培训组与当地编入组等，共同编制成的管理部队的谭雅，首当其冲的就是接获不容拒绝的四十八小时待命指示。还以为在编制完成后，上头会依照传统进行训练，验证队员们的快速反应能力并维持紧张感，结果却是被迫穿着全副武装待机，这约是二十四小时之前的事。

接着，就在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恶魔在微笑的时间点上，设置在国境各地的前哨警戒地点纷纷传来紧急警报。警告后方，协约联合军有进行大规模越境作战的迹象。

帝国担忧已久的协约联合的政策转换。由于政权交替导致首脑阵营替换，以及随之而来的民族主义兴起，要求大幅改变国策方针。坦白讲，不仅是谭雅，就连全体帝国军关系人士都难以理解他们为何要在这个时机点，就像是在开玩笑般轻率发动这次的军事行动。等到察觉时，协约联合已发出代替宣战布告的撤退劝告。

也就是「帝国军人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立即离开我国固有领土」的宣言。

协约联合的情况，或许不是一介尉官所能得知的，但由于区域冲突「在政治层面上过于敏感」，所以帝国应该是想极力避免正式的武力冲突。但要是无法正视现实，恐怕将会在历史上留下臭名。

「这群家伙是笨蛋吗」的臭名。抑或是，他们准备了必胜的策略呢？

帝国虽然难以理解协约联合的目的与意图，也仍然依照国家规定，动员起严谨的官僚机构与军事机构，根据理论展开迎击准备。就身为其中一片齿轮的谭雅而言，她只是在做符合薪资的分内工作。不过在这个时间点上，她也不是没有「算了，反正大半是对内的政治宣传吧」这种乐观的推测。

毕竟邻近国的联邦，应该也不想有人在自国附近发动军事行动，可预期会介入调停或是以威吓进行牵制。而过去援助协约联合的联合王国与共和国，应该也会担忧过去援助他们的心血化为乌有，而制止这次自杀性的进驻行动吧。没错，大多数的将兵都是这样判断。毕竟所谓的士兵，同时也是个现实主义者。

因为摆明白的，要是与帝国正面交锋，恊约联合是毫无胜算可言，所以一定会有某国出面调停，然后再由协约联合跟帝国的政治家和外交官收拾善后吧。

然而，让该时代全体人类感到困惑的是，除了当事人协约联合之外，任谁都「难以理解」的事态，居然真的发生了。

「奉劝进驻的协约联合军解除武装投降，或是立即离去。」

帝国面对就常识来讲，甚至只能说是冲击性的劝告。但对仍然半信半疑观看事态发展的帝国而言，协约联合军越过国境的报告尽管不是没有预期，不过一旦真的发生，却也是让他们难以理解的事态。根据后世纪载，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军人雷鲁根，就曾以「……连怀疑是军中高层极密进行的自导自演都还比较好理解，协约联合的意图就是这么地令人费解」这句话来表达心中的疑问，述说这件事究竟有多么不可思议。

不过先把疑问与不明了先置之一旁，信奉务实主义的帝国军随即务实地下达命令，立即针对协约联合的大规模越境作战进行反制。不管是对他们的意图感到迷惘还是困惑，在指出有可能发生冲突的当下，按照规定开始进行战备物资的事前囤积，中央乃至于大陆军的各军团也经由铁路开始集结，将帝国军组织能毫无窒碍地遂行一切的本领，以及被评为组织面胜利的应对手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算聚集大量物资，进行部分动员，帝国仍旧是无法抹去心中的那股半信半疑，持续烦恼——他们该不会是玩真的吧。

在列强之中，帝国特别是在军备方面上傲视群雄。就连在平时，都会以国境警备队的名义，在国境上部署军团规模的驻军。而在当地，还额外动员了谭雅等人所属的临时军团，作为最低限度的战斗准备。甚至还稍微考虑到情报战的情况，而邀请各国的大众传媒跟随作为对应，可说是做得毫无破绽。但正因为这样才让人怀疑——他们真的会打过来吗？

就谭雅而言，她真是作梦也没想到，协约联合会在毫无大义名分之下，向军事强国，而且还特地在媒体面前，以劣等的战力发动越境攻击。

但这世上，现实似乎比小说还要离奇。对谭雅来说，事情发展简直是不可思议。说难听点，就是目睹到自杀欲望化作实体的瞬间。

「开战了！各位，重复一次。开战了！战争就在刚刚开始了！帝国对于雷格多尼亚协约联合的越境侵犯，已发出宣战布告！协约联合军在稍早前开始在各地越境，对此，帝国军的部队正陆续赶往国境！根据情报显示，我军已经在各地开始交战了！」

但事实上，眼下以友军的装甲部队为主，各部队正在急速展开中。同时，随行的随军媒体人员也惊叫连连，将各地战区传来的速报，透过电波向全世界发送。

……正因为确定会战胜，所以才需要宣传战吗？唉，既然国力、技术水准、军备都占有压倒性的优势，会认定我方一定胜利，并率先采取下一步动作也是显而易见的事。

而会在开战前先让新闻媒体人士在当地部署，也是上头认为这场战争有余力进行这种程度的宣传。藉此宣传帝国的强大与正当性，就政治上来讲并不坏。外加上已经证明是对方先行越过国境，所以也不缺大义名分。会顺便让大众传媒跟随，主要是想展现一场胜战吧。会在打败仗时让媒体自由报导的国家首脑阵营，就连在这个异世界里也是幻想中的存在。对现况毫无或是极少隐瞒，至少证明情况一切顺利吧。

这全是让谭雅毫不紧张的要素。老实讲，当她听到自己要被丢到北方实习时，还真想仰天大喊：请对这个把幼女丢到危险边境恣意驱使的军事国家，还有把善良个人丢到这种世界的存在X降下天罚吧。

但如果是像波斯湾战争那样一面倒的战局，提供她出人头地的好机会的话，那就没问题了。这样就只是在会打赢的战争中，待在会打赢的军队里，从安全的天空攻击敌人，然后获得晋升的简单任务。尽管这完全超乎预期，但也不是什么坏事。不对，别说是坏事，甚至还是千载难逢的大好良机。国境巡逻任务不仅单调又很危险，就算有所成果，也很容易基于「政治上的考量」而被视为不存在的业绩。拜这所赐，让这个在北方诺登纷争地区的巡逻任务，在帝国军内部被评为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在那里既不容易累积功绩，而且就像是在不断提醒她条件恶劣一样，尽管非她所愿，谭雅·提古雷查夫的外表，是名金发碧眼肌肤白皙的幼小少女。再加上光看经历的话，还是个军官学校出身，将来注定平步青云的魔导师。就算有长宫愿意提拔任用她，一旦她出了什么事，恐怕也无法避免糟蹋有大好前途的年轻人的骂名吧。姑且不论实力，光只看外表，那张有如人偶般的脸蛋就连自己也不得不感到突兀。即使是自己，倘若事不关己或是与工作无关，也不会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这就是自己在帝国军内任官后的客观立场。尽管教官们的评价不差，但只是在做符合薪资的分内工作这个事实，很难让她破除子虚乌有的「幼女魔导师」负面谣言。既然如此，就只能创下更大的功绩。但就算想创下功绩，至今为止却过不到最重要的机会。换句话说，自己尽管身为「魔导师」，却不被当成魔导师看待。单纯把她当作碍手碍脚的婴儿。这种始终被人叫作不良品，完全不顾及她过往经历的处境，简直就是种耻辱。

不过讽刺的是，她却在帝国军拥有压倒性优势的战场上获得实战机会，能以首战替自己的经历锦上添花，算是预料外的幸运。

想必暂时能以比较好的状况参与这场战争吧。既然如此，希望能在这段期间内，弄到让自己生存下去所必要的权力与地位，以及确保人脉。为了这点，就必须得在这场稳赢的战争中适度活跃，建立战功吧。

一想到这边，谭雅就忽然觉得这状况也意外地不会太坏，无意识地放缓了那双气血畅通的红润嘴唇。

「不对，这对于经历来说反倒是最棒的情况吗？……该认为这不是件坏事吧。」

谁也没能听到她这段偷偷低语的自私发言。纵使有人飞在空中，这番话想必也会被地面上嘶吼的帝国军炮兵队的炮击声，与不绝于耳的响亮弹着声与爆炸声掩盖过去。而且，只要当自己是在特等席观赏比富士综合火力演习②盛大数倍规模的炮击表演，也就不会觉得不愉快了。

「Fairy08，这里是Goliath07，请回报炮击效果。」

「Goliath07，这里是Fairy08。炮击为有效射击。重复，炮击为有效射击。」

就只是淡然观测结果，然后将诸元转达给炮兵队的简单工作。虽然一边展开飞行术式，一边背着无线电飞行不是件轻松的事，不过帝国军的演算宝珠非常优秀。而且作为潜在纷争地区的诺登地区，就性质上来讲，在北方部署的部队有许多是从中央派来的。不说别的，就连谭雅自己在文件上，也是从中央派到现场实习后，临时编入部队里的人。

只要认真从事军务，总有一天能返回中央军，担任后方勤务也不再是个梦想。要是能获选成为帝国军后方勤务部队的随队魔导军官，说不定还能接到帝国首都的防卫任务，一直待在后方待命，换个角度来看，这可是能够累积有益未来发展的经理，令人感激不尽的人事调动。

在得知自己要到不仅无聊还充满风险的北方实习时，简直恨死教官了，但人生还真的是不知道什么是幸运。虽然迟了一点，但还是赶快找个时间写信向教官做近况报告顺便向他答谢吧。人脉得要好好经营才行。

毕竟我可是期望能过着玫瑰色的菁英人生啊。边参与实战，边进行战区的弹着观测，谭雅的心情非常之好。

「Fairy08呼叫诺登控制塔。听到请回答。」

「这里是诺登控制塔，收讯良好。」

眼前炸裂开来的炮弹，顺利对协约联合越境侵入的步兵部队造成重大打击。就算诺登是地形起伏不定的山岳地带，但大意地朝着炮兵队部署完毕的国境附近进军，依旧只会沦为炮靶。更别说是在没什么掩蔽物的地形上了。

「Fairy08收到。目前在面压制中。判断为压制。敌步兵部队正逐渐丧失组织能力。」

做好万全准备的炮兵队保持适当距离，在观测员的引导下朝事前观测完毕的地区，向非装甲目标进行炮击。这要不歼灭敌军还比较不可能办到。眼前溃不成军开始抱头鼠窜的那群曾是步兵的人类群众，轻易就成为榴弹的炮下亡魂。透过双筒望远镜目视到这情景，谭雅判断再打下去也只是在浪费炮弹。

「诺登控制塔收到。请推进到第二巡逻线，引导我们朝展开中的敌方步兵主力，进行『面』的压制。」

「Fairy08收到。我立刻前进，继续执行观测任务。」

淡然地与塔台对话，同时还能让谭雅暗自想着「无线电在实战中也意外地通用啊」，天空就是如此与杂讯无缘。就她的碧眼所见，眼前这种阴天，绝不是难以造成电波干扰的天候。然而天电杂讯却有足以说是清晰的水准。清晰到自己事前推测无线电品质会因为诺登矿脉导致的地磁异常变得很差，所以背着超大台航空无线电的行为，显得蠢得要命。为找寻还在抵抗的残兵，谭雅从逃窜的协约联合部队上空经过，边依照命令推进，边由衷感到难以理解。

协约联合究竟想做什么啊？

如果想进行实弹演习，坦白说一声不就好了。早知道他们好打到不是火鸡，而是在打渡渡鸟的程度，自己也应该拒绝观测任务，自愿报名对地攻击任务才对。在稳赢的战争中，对地轰炸任务不仅能确保制空权，有着护航机，还能恣意挑选最适当的目标攻击。真让人羡慕得要死。

「Fairy08呼叫诺登控制塔。已推进到指定位置。」

「诺登控制塔收到。这里也确认到了。目前正在将情况转达给目前的军团炮兵队。请继续弹着观测。」

「Fairy08收到。会在接获其他命令前进行弹着观测。Over。」

「诺登控制塔收到。」

同一天，协约联合诺尔兰上空

神啊，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啊？

被雪光反射晒黑的精悍脸庞因苦恼而扭曲，安森·苏中校忍不住向天询问。在身为协约联合军的航空魔导师飞习惯的天空中，回荡着帝国军重炮的齐射声响。眼前展开的是一面倒的战斗。不，任何一位有常识的军人都不会把这叫作战斗，而是称为屠杀吧。居然在毫无掩蔽物兼起伏不大的丘陵地上，不仅是非装甲车辆，甚至还让血肉之躯的步兵，如游行一般朝着严密部署的炮兵阵地前进。

「这……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他们居然开火了！」「我需要救援！赶快，赶快！」「撤退！赶快撤退！快制造烟雾！」「没了！我的手，我的手没了！」「空中支援还没来吗……」「司令部、司令部，请求回报状况！回报状况！」

这个帝国称为「国境线」、协约联合称为「暂定非武装线」的地区，是根据伦迪尼姆条约③所制定的一种假定国境线。漫不经心地穿越这块地区，朝在这里严密架设阵地的帝国军发动正面突击，会有这种下场也是可以预期的吧。不管那群政客脑子里是在想什么，但这些传来的无线电通讯，正是全战区的士兵以性命替无可救药的政治付出代价的佐证……以士兵们的性命。

「……那群天杀的政客！」

低迷的经济与扩大的贫富差距，加上毫无改善的失业率。协约联合政府所面临的内政问题，随时都有可能引发严重的信任危机。现在政府，将会严重付出他们轻率煽动起民族主义与沙文主义的代价。不，真正恐怖的是今后的事。是战争，而且还是毫无胜算的战争。

正因为如此，安森中校才会边飞边口出秽言，咒骂那群至今仍不去面对现实，还在持续煽动民族主义的混帐政客们。

伦迪尼姆条约是在联合王国的调停下所缔结的条约，让帝国与协约联合双方就国境纠纷的问题，勉强承认一条彼此可接受的国境线。名义上为暂定非武装纷争地区的这条区分线，在行政权也受到条约保证的情况下，可说是实质上的国境线。只是顾虑到主张拥有领有权的协约联合，才让这份条约就成为一份「尊重」双方主张的「暂时性」条约。

「说什么这只是趟带有紧张感的远足啊！」

简单地说，协约联合要对内高喊正统性是他们的自由，但就国际社会的观点，这份条约实质上等于承认这里是帝国的国境。不论国内的梦想家再怎么高喊这里是正式的纷争地区，是协约联合拥有主权的领土，看在国际社会眼中也只是丧家犬在乱吠，想必不会有人理会。

「居然说这是远足！他们敢说这只是远足！」

就只是在自国的主权范围内，让协约联合军任意巡逻的军事游行？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啊。那群混帐政客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完全相信了自己的政治口号。真希望有人能出来说，这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那个政府发言人……或说那群不断发表无聊政治宣传的薪水小偷，居然有那个脸召开记者会说这进驻计划是「高度富有组织性且带有紧张感寸远足活动」。令人傻眼至极的轻率判断。

「卡宁汉姆！残存的友军呢？」

「联络不上，苏中校。通讯状况混乱且正在不断恶化，实在是难以掌握状况……」

友军已彻底陷入混乱。这也是想当然的事。抱持着不可能开战的心态越境，却遭到做好迎击准备的完整编制的帝国军凌虐，任谁也保持不了冷静。这恐怕是会名留青史的愚蠢行为吧。

「司令部呢？不论是空域管制还是战术指挥所都行。就没有能联系上的司令部吗？」

「线路受到串音干扰（注：多个通讯频道互相干扰）……而且别说是呼叫司令部，看来就连分配下来的频道都是错的。」

正苦着脸操作背上长距离无线电的卡宁汉姆中尉，在安森的部队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老手。在飞习惯的天空中，遭遇连老手都无计可施的串音干扰。这表示协约联合这次的军事活动，毋庸置疑是以轻率心态发起的吧。这要不是自己的国家，他肯定会因为这事实在太蠢而完全傻住。

「没进入战时体制就发动越境行动，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毫无疑问是协约联合政府的危机边缘外交。至少帝国要是没有战争的觉悟，绝对不可能玩这种危险的游戏。」

两天前他在报上看到的帝国军参谋本部新闻发言人的评语，即诉说了一切。这顶多就是展现军事行动活性化的征兆，藉此试探帝国反应的危险外交政策。一脸像是吃了一斤黄莲的发言人这番话，是很有常识的看法。毕竟不会有人未经任何准备，就发动关系国家存亡的军事行动。

「短距离通信也无所谓。事到如今，就呼叫能直接联系上的地面部队。我们要支援残存部队撤退。」

「收到。」

安森的大队不晓得是幸还是不幸，由于之前在国境附近接连发生的非正规战斗中损耗严重，所以在越境当时，被稍微撤往后方重新编制。处于实际战力要是降低到中队规模，就很有可能要返回首都重新编制的状态。正因为安森中校不时从事不会在正式纪录上留下资料的作战行动，所以才会让他误判……既然会让他的部队后撤，就表示这只是一如往常的政治宣传，政府根本没有要开战的意思。

身为协约联合军的前线部队，同时也足以被称为精锐的安森等人，想必会用尽一切狠毒的话语，来形容这些混帐政客与军人政治家的低能程度吧。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的政府是一群蠢蛋集团；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政府居然会干出这么无可救药的蠢事。

「达同，抱歉，你能帮忙呼叫其他的同僚部队吗？我想尽可能掌握战况。」

因此，完全落于被动局势的他们，就只能在绝望性的战力差距下，支援友军从敌方的攻势下撤退，想方设法面对这种难题。外加上不仅无法与前线管制官取得联系，状况甚至混乱到无法获得战术指挥所支援的程度，这原本可是为让魔导部队与航空部队、地面部队保持最低限度的合作所设立的单位。

「若有必要，就去跟后续的部队会合。倘若各小队在分散后无法再度整合时，就算将部分指挥权的整合在一起也没关系。」

「中校，联系上了！」

将递过来的通讯机抢到手中，在经过短暂交谈后，得知地面已是无计可施的混乱状态。以平时的指挥系统进入战时体制的失策，代价就是指挥系统的彻底崩坏。这已经是任谁都能一目了然的事实。

「我知道了。总之，不设法恢复指挥，根本打不了仗。这时候能做的判断，就只有设法减缓扩大混乱的面压制炮击吧。」

因此目前的状况才会恶劣到，各部队不得不各自行动，完全无法采取组织性的抵抗。就算战区中有勉强能够取得通讯的友军部队，但具备指挥能力，足以掌握全体战况并采取必要措施的单位，却是怎样都遍寻不着。

「这我明白。可是炮兵阵地的防御恐怕很坚固……观测员，你看怎么样？」

正因为如此，就安森中校手边的战力来看，最为现实且具备效果的支援手段，怎么想都只能得到藉由排除敌军观测员来间接妨碍炮击的结论了。

「苏中校！是地面部队第六师团的通讯。观测与通讯都还活着！」

「太好了！快确认他能不能发现到敌方观测员。」

然后，与勉强维持管制并正在撤退的友军部队恢复通讯，替事情带来了转机。

「……宾果！诸元传来了！」

没有隐藏所在位置，有着复数的观测魔导师正在独自飞行。从他们定期发出的暗号通讯频率来看，肯定是进行射击观测时特有的通讯暗号的波长。

「跟预期一样是独自飞行吗？还真是瞧不起我们啊。」

「说是这么说，但警戒线④很厚实喔。」

这他当然知道。透过王道且坚实的制空战所建立起，密集到会让人想发出哀号的航空部队与魔导部队的迎击网。很明显的，帝国军会让后续部队独自飞行，肯定是因为迎击线建立起的防御，让他们做出这样就足够的判断。

「唉，真不能跟脑子正常的敌人打仗啊。早知道带着家人逃亡比较好吧。」

「苏中校，帝国那群家伙大概跟我们相反，正在歪着头感到困惑呢。在那边烦恼，战争打得这么轻松真的好吗？」

「的确，就让我们尽可能期待他们会掉以轻心吧。」

怀着苦涩的感想，安森中校只能向神祈祷。

……神啊，我们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被赋予的任务是件重要却单调的工作。就只是背着无线电与整套观测仪器进行弹着观测。即时处理是由军团炮兵接收诸元的炮兵科负责。战术指挥是由诺登控制塔的管制官下达。

再加上这是场必胜战，所以她在这项任务里，就只需要观赏帝国军炮兵队以漂亮且值得嘉许的技术，反复进行空爆射击与同时弹着射击。帝国是列强当中新崛起的军事大国。在背后支撑其盛名的军队，拥有足以自豪的较新型装备，并推崇格外信奉火力主义的正统派理论。

帝国的信念是「刺刀不会说谎，数量也不会」。正因如此，帝国的炮兵队是「战场之神」。就连对谭雅来说，比起自称是神的可疑物体，这个战场之神是更值得信赖的绝对存在。

毕竟我方尽管半信半疑，但依旧是对开战做好万全准备。也就是说，不仅是制空权，就连对空魔导监视网也准备得万无一失。不论是零星的抵抗，还是对空炮火的光芒，只要向战场之神炮兵队打个小报告，一次呼叫就能藉由炮兵队的面压制炮击予以粉碎。

这项工作既安全又踏实，而且又会受到良好评价。真希望今后也能这样。毕竟这可是待在特等席，边观赏友军逐渐胜利的过程，边管制在相较之下，连富士综合火力演习都会觉得可爱的铁弹投射。

在确保安全的天空中，俯瞰敌军遭到单方面击败的光景，感觉怎么可能会糟呢。炮兵队耕耘，步兵与装甲部队推进。担任对地掩护与直接掩护的是我们魔导师。位在上空的战斗机与轰炸机混合部队，作为进攻内地的先遣部队领头先行。整场战斗以演习都不知道能不能这么顺利的情况发展下去。向以漂亮手段遂行作战计划的参谋本部，干杯吧。让我能简单又安全地出人头地，就算再怎么感谢也不足以表达心中的谢意。

虽然有点不谨慎，但得向说出「幸好战争是如此骇人，否则我们会打到乐此不疲」这句话的李将军道歉（注：美国名将罗伯特·李），因为我可是觉得战争真是快乐得不得了。

「诺登控制塔呼叫Fairy08，炮兵队开始观测射击。请发送资料。」

「这里是Fairy08，确认第一批次射击着弹。批次资料传送中。判断为不用修正。重复，不用修正。可开始进行效力射击。」

不过最厉害的，还是能令人惊讶地完全照资料做事的炮兵队。能以军团的预置炮兵程度完成第一次射击到至近弹的程序，训练程度不容小觑。或许该说，帝国这军事大国的招牌不是挂好看吧。多亏这点，让她工作起来相当轻松。真是太棒了。

「诺登控制塔收到。请注意流弹。预定在两百秒后进行全力射击。Over。」

「Fairy08收到。Out（注：讯息收到，不用回复）。」

边稍微提升高度，边稍微保持距离往西侧移动。尽管不认为炮兵队的准头会轻易偏掉，但要是被弹体碎片打中，让自己惨遭友军击坠就太没天理了。更别说这是全力射击，投射量可是相当惊人。炮兵队爽快地开炮，我则是在一旁咬着手指称羡观看。为让彼此工作愉快，就不能给对方带来妨碍。

而炮兵队随后开始进行的全力射击，投射出相当凶残的铁弹数量，远胜过她记忆中所有战争电影的场景。从空中望去，就见黑点如银河倒泻般落于大地，爆裂四散冒出熊熊烈火，将周遭曾经身为人类的物体炸得灰飞烟灭。

「Fairy08呼叫诺登控制塔。确认效力射击着弹。请继续射击。」

「诺登控制塔发送战区情报。地区α……区沙……沙——」

「诺登控制塔，这里是Fairy08，收讯不良。杂讯严重。Over。」

这是电磁干扰，或者单纯只是仪表有问题。现在可是关键时刻，拜托饶了我吧。当谭雅正想再次呼叫管制官，确认背上通讯机的状况时，忽然收到一段出乎意料的通讯。

「Cherub leader发布战区警报！重复，这是战区警报！确认大量Bogies〈敌飞行单位〉接近！」

是有别于定期通讯与紧急通讯的Unknown〈不明机〉警报。不过奇妙的是，理当是在第一线巡逻的空中管制官，竟然是向「战区」发布警报。考虑到在迎击战中，本来只要第一巡逻线前的警戒线未被突破，就不会对战区发布警报的情况，这将会是一则深具含意的通讯。

是来了相当强悍的援军吗？不过战争就是这样嘛。似乎总是不会尽如人意。

「……诺登控制塔呼叫全体升空警戒的迎击战力。请将ROE⑤从国境巡逻任务改为防空游击战。重复，请将ROE从国境巡逻任务改为防控游击战。」

等通讯线路安然回复后，就突然收到这道迎击命令。这也是当然，既然出现敌机，那就只能迎击了。而为防范这种情况，帝国不仅在前卫部署了厚实防线，还让预备战力升空警戒。

「Bogies发出大量照射反应！侦测到术式干扰！判断为Bandit〈敌魔导师〉！敌方已发出照射！请立即予以歼灭！」

随后的通讯，也让她感到某种预感，敌方尽管是在做垂死挣扎，但战况恐怕相当棘手。

「诺登控制塔向全军传达。重复，诺登控制塔向全军传达。」

管制官的口气尽管不明显，却参杂着难以隐瞒的焦虑与困惑。居然就连友军机遭到击坠，语调恐怕都能像个正在念新闻稿的播报员般淡然朗读的那些家伙都会感到焦急，事态严重的程度恐怕是不言而喻吧。

「已确认协约联合军的大队规模魔导师越境。重复一次，已确认协约联合军的大队规模魔导师越境。」

而战区管制官参杂着些许困惑声调朗读的状况报告，确实是教人吃惊。照理来讲，逐次投入战力在军事行动上可是大忌。该如何不让预备兵力沦为游离部队是军事计划的重点，同时司令部手边也要经常确保一定的战略预备兵力。这种两难虽是老生常谈，却也是最难解决的问题。

但就常理判断，不仅让步兵独自越境，甚至等战斗结束后才投入直接掩护部队简直是不可思议。就连谭雅自己也完全没料到，协约联合军居然会在帝国准备转守为攻进行追击战的阶段投入预备兵力。就算是依据战理投入兵力，那也该早点投入吧。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步棋确实是出乎帝国的预料。

「请各单位依照预测状况立即迎击！重复，请立即迎击！」

在将敌军打得溃不成军，各部队正在变更炮兵队的配置与细节修正时，却遭遇到大队规模以上的敌魔导部队发动大规模反击。虽然不是没有预测过类似的状况，然而眼前的情况，却是发生在帝国军已做出彻底击溃敌野战主力的判断之后。

一般来讲，就算要支援友军撤退，也早就应该要行动了。敌军出乎意料的增援，恐怕让前线乱成一团了吧。方才还在想自己的位置无法累积战果，担心会不会影响升官的谭雅，如今则是打从心底对自己位在后方的配置感到高兴。

如果是升空警戒战力，想必就得飞去参与激战，但观测要员没必要赶过去。

「……沙……沙沙沙……沙————」

不过，就在她正要为自己的好运感到佩服的瞬阀，她与诺登控制塔的管制官之间的通讯怱然充满杂讯。明明直到方才为止都还在报告眼前激烈变化的战况。无线电居然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出现杂讯。

把这跟刚刚收讯不良的情况并在一起想，无线电故障的可能性相当高。接下来不论是要引导炮兵队发动攻击，还是要接收友军情报，无线电都很重要，这只能说是致命性的故障吧。不过根据谭雅的记忆，此时背负的无线电是她在各种演习中狠狠操过的那一台。记得是以耐操为卖点的无线电，应该没这么脆弱才对。

或许是因为实战影响才出问题的，只是接下来不但无法接收弹着观测的联络，就算是因为机械故障，还会陷入让她无法遂行任务、有些令人不安的事态。只是到头来，谭雅也没这个必要怨叹无线电通讯机的失常了。

……照射？——会注意自己遭到狙击，只是单纯的偶然。不过相信自身感觉的谭雅，随即变更飞行轨道，勉强避开这一击。

随后就见无数的术式，轰炸在她方才飞行的预定轨道上。是敌魔导师。

「Mayday！Mayday！（注：求救讯号）Fairy08呼叫诺登控制塔！重复，Fairy08呼叫诺登控制塔！战区警报！请求紧急支援！」

杂讯是敌军的通讯干扰，并不是无线电通讯机有问题。作为对抗，谭雅将电波输出开到最强嘶吼起来。

残留在国境附近的敌战力当中，魔导师无疑最具威胁性。协约联合在魔导师方面属于后起国家，拥有的魔导师数量并不多。不过他们为了弥补数量不足的缺点，针对质量进行了彻底强化。而他们能实现这点，主要是受到数个反帝国的国家援助。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

因此包含谭雅在内的帝国军魔导师会对这场战争放松警戒，也是根据敌魔导师部队正在后方重新编制的状况做出的判断。依照事前的谍报情资，敌方部署在诺登的魔导师菁英集团，此时正匆忙赶往略为北方的耶利亚斯，所以才会做出具备相当威胁性的敌魔导师战力不在的误判。

这招回马枪攻得帝国措手不及。但无论如何，眼前还是出现了在发现的同时，就必须立即向指挥所回报的敌方战力。这不仅是在战术价值上，就连在政治策略上的含意也极为重大。当然，她是会依照规定回报，但可没有孤身牵制敌军，在战场上大肆活跃这种逞英雄的想法。想死的家伙就自己去死吧。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但问题就在于，她该如何从这里逃脱。

「我侦测到敌魔导师集团。中队规模，正在急速接近中。」

边朝着无线电呐喊，边准备空战机动的谭雅，双眼瞬间捕捉到以相当规模突击而来的高速飞行体。多到令人生厌的敌军。

「座标，战区α，区域八，高度四三〇〇！」

虽不知对方有着怎样的苦恼与政治企图，总之是战意高昂。居然不肯屈服于必败的战况，充满悲壮感地干出呐喊冲锋这种事，真是会给人找麻烦。外加上对手是极度充满战意的勤勉军人，他们恐怕一点也不在乎给我方添麻烦吧。

而且就整体战况来说，仍旧是帝国逐渐迈向胜利。是场打赢也当然的战争。正因为是这样，所以情况才恶劣到极点。在帝国逐渐获得全战区胜利的过程中，唯有自己负责的部署遭到突破的话，就是帝国在本战役中实质上的唯一战败纪录。

「在众人皆战胜的战斗中，唯有自己留下战败纪录的无能表现。」

害怕这说不定会让她留下无从辩驳的负面纪录—害怕会被当成无法完成交办工作的无能者。只要有这个可能性在，眼前的事态就足以令她畏惧了。而且当上头要求她迎击时，她身为一介军人没有拒绝的权利。

竭尽全力开始随机回避机动。尽管可以期待自己的娇小体型可以稍微减轻G力的负担，但实际上，如果要闪避瞄准自己的所在空间，以封有术式的术式封入弹头进行齐射的攻势，负担就不得不飘升到另一个次元的程度。

从攻击自己的火力规模来看，少说也是小队？不，也可能是精锐分队。根据战术理论来看，他们是想以火力牵制敌机动作，同时对遭到压制的敌部队进行重大打击吧。这样一来，逐渐牵制住自己的敌方目标自然是不言而喻。

他们最主要的战术目标，肯定是毫无空中掩护的友军炮列。敌中队主力想成功突破防御，从空中单方面蹂躏我方支援火力的意图，不论就军事还是风险上来看，想必都很划算吧。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炮兵队如果是自走炮编制就算了，但大半都还是牵引炮。就算是帝国，在整备装甲师团、魔导部队还有空军之余，还同时要让炮兵队全面改用自走炮的要求，负担实在太重了。当然，笨重的牵引炮不论要逃要躲，时间都是令人绝望的不足。

这样必然会需要直接掩护部队的活跃。只是要阻挡魔导中队规模的突击，就需要有相当于中队的战力。换句话说，就是得在直接掩护部队升空前进行迟滞作战。

「On Engage！〈进入战斗〉」

「诺登控制塔呼叫Fairy08！请回报状况！」

所幸或许是我方终于开始电战反制，通讯恢复正常了。只不过，看吧，果然来了。自己对于麻烦事情的预感是百分之百的准确。该说是女人的直觉很准吗？不过姑且不论外表，但我内在可没打算要当个女人啊。这种讨厌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里是Fairy08，已接敌。重复，已接敌。敌中队规模的魔导师正在渗透中。」

「诺登控制塔收到。请立即接敌，进行迟滞作战。并尽可能收集情报。」

啊，就说吧。真是恶劣到极点。叫我接敌收集情报？不对，在这之前还要我努力迟滞敌方行动？要我单独去阻扰整个中队？在毫无任何遮蔽物的辽阔天空中？想叫我去死就直接说啊。

「敌我战力差距太大，请求增员。」

「诺登控制塔收到。现在友军魔导小队已经紧急起飞。同时，升空警戒的中队也已火速前往，预定在六百秒内抵达。」

你说什么？居然要十分钟才会到。这段时间都足以让人热好速食，吃完还能顺便整理垃圾吧。老实讲，面对中队规模的敌军，怎么可能迟滞防御得了十分钟啊。

此时最重要的就是想办法保住这条小命，而唯一的办法就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也是当然的事，自己可没有那个爱国心，在这种时候盛大地打这种一人战争。但要避免在军历上留下敌前逃亡的可怕污名，必须要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行。至少也要上级司令部做出此空域毫无战略价值的判断，下令要我转进才有办法。

「Fairy08呼叫诺登控制塔。请允许即时脱离。重复，请允许即时脱离。」

「诺登控制塔呼叫Fairy08。很遗憾，无法允许这项要求。请在友军快速反应部队抵达前，努力进行迟滞作战。」

啊——天杀的王八蛋。请对在后方能以一道命令害死人的嚣张管制官降下灾难吧！真想认真朝他嘶吼——有本事就过来跟我换位置。想命令人这种无理要求，就先示范一遍给我看啊。

「Fairy08呼叫诺登控制塔。请问友军炮兵队目前的状况？」

抱怨归抱怨，但我可是个大人。所以能够理解，要是被肉体年龄影响而情绪性地大骂出声，事后肯定会很麻烦。这个仇，等到将来出人头地后再报也不迟。正因为要在将来报这一箭之仇，才需要针对现况做到尽善尽美。

谭雅·提古雷查夫这名魔导师，尽管面对最恶劣的状况，也依旧能够善尽自身的义务——只要能得到这种评价，就有借口替自己开脱。纵使被当成祭品推上军事法庭，也能藉由询问部署在后方的炮兵队状况，来主张自己有意识到危机，并在现场竭尽了一切所能，试图解决问题。保险得事先准备好才行。

「目前升空警戒中的一个魔导小队正在急速前往。抵达炮兵队上空约要三〇〇秒。此外，第七游击魔导中队也正在急速赶去迎击。就如同方才报告的，距离抵达约要六〇〇秒。」

啊，看来彻底决定是最糟糕的事态了。请对导致这种混帐事态的因果律降下灾难吧！

为什么敌魔导师部队哪边不去，偏偏要朝位在我负责空域后方的炮兵队突击啊？应该担任早期警戒线的第一线部队是在搞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让中队规模的敌魔导师深入到这种地方都没能察觉啊？因为是必胜战就掉以轻心，还把责任问题推到我这边来，这样谁受得了啊？说到底，如果要打击炮兵队，就算去隔壁战区不也可以？我完全不会在意。但为什么偏偏要朝我这边来！

该死的恶魔。至今仍旧在诅咒我吗！很好，我决定了。既然这样，那我也豁出去了。人人都想要我死是吧？但我不会一个人死的。我现在决定了。要死就大家一起死。与其要我独自去死，还不如吧事情搞大，让全部人陪我一起送葬。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Fairy08收到。诺登控制塔，我会努力活下去给你看的！」

「诺登控制塔收到。祝你幸运。」

……不过我承认我的呐喊是在自暴自弃。哪有什么幸运可以祝福我啊？最后那句多余的话算什么嘛？胸口涌上的强烈厌恶感，让我忍不住地蹙起眉头。

自己目前的情况，就像是德川家士兵在准备大获全胜的关原上，遭遇到岛津这群莫名其妙跑出来的家伙一样。总之我想说的就是——别过来啊！去去去，给我滚去另一边啦。谭雅咬紧下唇，忍不住诅咒起自身的不幸。算了，这就是遭到存在X那群家伙玩弄的命运。我早就有所觉悟了……虽然早有觉悟，但要在敌战力占有局部优势的空域进行迟滞防御啊……

这边难道没有儿童保护局吗？虽然不保证连内在都很可爱，但至少外表可是个小孩。与其说是小孩子，更该说是童女或幼女这种幼童。尽管期许敌人会因为自己的外表而对攻击这件事感到迟疑，但实在是很难期待人道主义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

包括犹太人大屠杀在内，只要知道塞拉耶佛与卢旺达曾发生过什么事，任谁都能理解到，盲信人本主义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人类会化作「恶魔」，极为轻易地做出恶鬼般的行径。尽管公民与道德课上没有救，但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不过话说回来，正因为有这群会做出如此惨绝人寰行径的「恶魔」，所以「至善的神明必须存在」——西方这种有良知的见解也挺有趣的。然而遗憾的是，我完全不觉得存在X善良，所以不得不否定他们的意见。

「上帝已死了吗？」

尽管还有讨论的空间，但尼采的结论果然很正确吧。神并不存在。人类只能够自力救济。在这种情况下就是进行迟滞防御。

手边的装备有，防弹效果轻微的全套军装、观测仪器，还有佛鲁柯鲁工厂制十三式标准演算宝珠。至于藉由封入干涉式，让术者的意志在更远的地方显现的术弹投射用步枪，则因为是观测任务所以没带在身边。不过主要还是因为太重，这个身体很遗憾地负荷不住。

在这种情势下，该怎样才能阻扰敌军的行动啊？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战斗只能针对对方的破绽下手。不用说，我丝毫没有白白送死的念头，在最坏的情况之下，就算要自爆也不会善罢干休。与其被轻易干掉，还不如拖他们一起去死。只不过，我主要还是想继续活下来。

不用说，最优先的选项当然是活下去，不对，果然还是逃跑吧。只要丢弃炮兵支援器材，自己就跟字面上一样是轻装备。如果企图突破防线的那群人目的是炮兵队，只要专心逃离的话，肯定能迅速拉开距离，退避到安全范围。但问题就在于，尽管有逃亡的把握，却没有逃亡后的把握。在军队之中，敌前逃亡不用说肯定是枪毙。打从你敌前逃亡的那一天起，就得永远陪宪兵队玩着壮烈无比的捉迷藏。就算自己没有僚机，甚至根本是孤立无援，也只有战斗一途了。

「……也就是说，这时专属于我的战斗吗？」

在必胜的战场上，抱持着死亡觉悟的厮杀。不对，严格来讲，敌方的目的并不是排除我，而是藉由攻击友军炮兵队达到支援撤退的效果。也就是说，他们会想击坠我，感觉就跟想拍死飞在身边的苍蝇一样吧。

居然用这种顺便的感觉，让我的菁英生涯与生命遭到危机，实在是屈辱至极。藐视他人是我的权利，他人怎么可以藐视我。不计后果，以干涉式替自己连续注射兴奋剂。反应速度提升，瞬间爆发力增强。强行撬开魔力回路，在大脑感到痉挛痛楚前，以脑内麻药进行缓和。啊啊，感觉真爽，身体亢奋得发烫起来。

这就是所谓High的感觉吧。这样就算运气不好遭到击坠，也不用感受到任何痛苦折磨，能够顺和逃跑吧。

「这真是光荣。我很期待呢。期待最棒的享受。嗯嗯，真是快乐到我无法自拔啊。」

「Fairv08？」

外加上故意说给对方听的自言自语，有确实让指挥所听到的安心感。这样至少有个证人能证明我战意高昂。就算心情爽到极点，感觉整个世界愉快地天旋地转，也依旧能保持明晰的思考领域，魔导师的脑袋还真是优秀。

能确实防止思考区域遭到癫狂与药物的污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无法放弃当一个魔导师。至于军人的身分，不用说，当然是想立刻放弃。

「才想说是份无聊的工作，没想到竟能独自面对大军，担任战场的主角啊。」

这也就是说，我绝对不能够死在这种地方。就算这个世界毫不公平，一点也不美好，也只是市场失灵导致的结果。既然市场失灵，就必须进行改正。

而当中最关键的部分，就只有成本方面的问题，所以需要想办法提高自身的成本价值。这样一来就不能缺少行销战略。因此要确实推销自己。不放过任何能自我表现的机会，发动猛烈攻势。总归就是如此。

这也就是说，只要能「活用被赋予的机会」，人生就会变得非常愉快。

「原本以为这是场将敌我双方、森罗万象之物席卷进来的战争，没想到竟是我大显身手的舞台啊。」

一点也不高兴，而且这个空域里就只有我。就算想偷偷逃跑也没办法的最恶劣的情况。极度缺乏选项的战况。正因为如此，就算再怎么装模作样也不会被他人看见，只需要考虑长官的观感就好。人类在走投无路时，似乎意外会成为演技派。

「真是感激不尽。哎呀哎呀……该说这真是一个赴死的好日子吧。」

丢弃观测装备。好啦，就来跟配备重装备，预定要进行对地攻击的敌魔导师跳一支舞吧——边以高昂的想法煽动自己，边开始缠斗机动。在这令人唾弃，丝毫不想面对的最恶劣状况下，自己只能全力以赴。但最重要的，还是在善尽「义务」的同时生存下来。

只要表现出自己有遂行义务就够了。先适度地交战几回，然后再靠演技让自己被击退或是击坠，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他人处理吧。那群坚持飞过来，就算勉强自己也要打击炮兵队的家伙们，应该不会在我逃跑后继续追过来吧——我心中如此盘算。

最理想的情况，就是以力有未逮的程度让自己无法续战，然后尽可能紧急追降到友军附近。要是能顺便阻扰协约联合这些蛆虫的任务，就再好也不过了。总之，就是要浪费这些家伙的时间。对于企图突破敌方防线的人来说，时间可是比黄金还要宝贵的东西。这或许只是聊以慰藉，但希望能藉此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作因果报应。这必然会是一场毫无赢家的战斗，纵使会有，那个人也会是我。

尽管我非常讨厌弄痛自己，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泞也非我所愿。但我不想死。我也没道理一定要死。就算要啜饮泥水，我也一定要活下去。所谓的生存，即是战斗。

「……苏中校！是敌增援！中队规模的部队正在急速接近中！此外，后方还有小队规模的魔导师反应。推定为后续部队！」

神呀、神呀，究竟是为什么？

「殿后的第十六霍雷鲁修坦师团遭到突破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

「拉坎布少校的大队传给突击部队的紧急联络！他们正与帝国军大队规模的魔导师陷入混战，无法长时间确保退路。」

祖国究竟是为什么会走上这条错误的道路？

「我知道！时间不多，不能立刻排除观测魔导师吗！」

飞在空中的安森中校尽管再不愿意，祖国军队在炮火轰炸下逐渐瓦解，事态每分每秒都在趋于恶化的情况依旧闯入眼帘。就算安森中校满怀着愤怒与焦虑，声嘶力竭怒吼着要阻止间接射击，事态也丝毫没有改善。

「有擦过对方！」

安森中校不禁仰天长叹，同时以视线要是带有热量，恐怕能将那个轻盈飞舞天际的敌魔导师烧成灰烬，连一块碎肉都不会留下的力道瞪着对方。啊啊，这明明是飞习惯的北方天空。今天所有的一切，包括这片看习惯的天空都让他觉得无比可恨。

「被占据到讨厌的位置了。居然溜到友军头上，真是棘手到不行的家伙。」

以大量兵力追逐单独的敌兵。就算敌兵为求生存而无所不用其极，也没办法说他卑鄙吧。还真是令人感概，倘若自己不是当事人，还真想对他这份奋战精神与不屈战意献上最高的敬意。但他们没有那个时间去佩服敌兵的骁勇善战。

安森·苏双耳听见毫不间断的炮声，双眼看到遭炮击轰炸得连肉块都不剩的同胞。

「……那群天杀的政客！」

要说这是谁的责任，答案是不言而喻。他脱口而出的这句咒骂即表示了一切。真想把那群瞧不起伦迪尼姆条约，对条约内容满不在乎，还拿来当作选举口号的蠢货们丢到这里来。他们的蠢行，可是让祖国人民陷入了危机啊。

「近距离缠斗！准备冲刺！」

「苏中校！这里果然还是改用备案，直接去打击敌炮兵队吧！就算魔导师的机动性再强，也只要留下分队就有办法牵制！」

「不行，拉加德，敌军早已派出增援。会全灭啊！」

苏中校的部队不知是好是坏，都太过于深入敌阵。只要再稍微增强一点战力，或许就有可能对敌炮列发动强袭。然而他的部队在突破敌防线时，不得不分出数个部队确保突破口，所以手头上的战力就只有一个小队再多一点的规模。

「卡宁汉姆，距离敌方增援抵达还有多久！」

「最快的编队只剩四八〇秒！再不快点，会被咬住尾巴的！」

在帝国的迎击部队陆续赶来的过程中，即使赌上全队性命发动突击，也完全看不到一线生机。正因为如此，他才选择去做自己手头上战力所办得到的事。

这是安森，苏中校这名协约联合军人所做出的坚实判断，同时也是他根据已知情报所能够做出的最佳抉择。他是名与军事浪漫主义无缘的军人，所以才会预想敌炮列部署了厚实防御而放弃突击。

但对他来说，这会是一项残酷的事实。此时炮列的上空，并没有任何防御。

「我知道。就以缠斗……拉加德！你太大意了！」

「上尉！拉加德上尉！」

「卡宁汉姆，快去掩护！拉加德，还飞得起来吗？拉加德！」

对眼前状况感到焦虑的拉加德上尉，朝向敌魔导师发动呐喊冲锋。部队无法即时反应，导致掩护射击瞬间停摆，然后就在他们担心误射拉加德上尉而暂停射击的瞬间，敌兵显现了术式。以友军会以掩护射击牵制敌兵机动为前提突击的拉加德，尽管想在这瞬间改变行进方向，双方的距离也太过接近了。

「呃，天杀的混帐！快去掩护！」

不只是爆风的余波，而是几乎等同被爆炸直击的状态下，只是稍微改变行进方向的程度，就连聊以慰藉都没办法。霎时间，防御膜剥落、防御壳破裂。不过拉加德仍然在瞬间做出判断，以双手护住脸部，而他之所以能保住一命，想必是上帝的庇佑吧。

「……Break〈紧急回转〉！那个混帐是故意的吧！托尔！」

战力上的优势。集中的射击线。然而，让遭到压制的敌方魔导师夺回自由的代价，实在太过高昂了。

「伤亡报告！」

「脱离二，此外，拉加德上尉的伤势非常严重。」

双手被炸烂的拉加德受到出血与剧痛的影响，此时正意识不清地逐渐降低高度。试图保护他而闯入射线的拉加德上尉的搭档——托尔中尉也在极近距离下受到爆裂术式波及，实际上也丧失了战力。

「哼，被摆一道了。中校，我要突击了，掩护我！」

「啊，混帐东西，掩护他！」「Hit〈命中〉！Hit！」「你的手我要啦！」

此时，他耳中确实听到了。

「抓到你了。」

这道简直就像是喜悦的声音。那是狂信者的笑声。

「不行，巴德！快退下，那家伙是要……」

正当他准备发出警告时，下一瞬间，帝国军魔导师就显现术式，将朝自己冲来的拉加德，连同自己在内一起纳入术式的有效范围内。

「居然是自爆……」

尽管是让人不想去理解的光景，但他仍旧清楚看到了。

「中校，极限了！要被逮到了！」

「……已经击溃观测员！众人脱离！」

统一历一九二三年　帝都柏卢　帝国军参谋本部人事局人事课长室

抽着烟，边揉着因为太过专注而开始发疼的脑袋，负责管理帝国陆军人事的雷鲁根少校，边揪着那张充满知性与精悍，散发着贵族风采的脸孔，忍不住以僵硬的声音发出呻吟。

参谋本部人事局功绩调查部，这里是调查士官兵在前线的功勋，向上级申请适当的授勋与奖赏，也就是所谓进行适当人事评价的单位。是帝国军人事的枢要。作为经历的一环分配到这里的参谋本部中坚将校，将会是未来帝国军将官的候选，所以选贤与能是当然的传统。

想当然，他的能力也是挂保证的。就连伴随北方激战，人事局涌入大量授勋推荐的期间里，任命为授勋课长的雷鲁根少校依旧能以适当的速度尽数处理这些文件，即证明将他分派到这里的上级眼光并没有看错。

该名雷鲁根少校冷不防停下在文件上飞舞的笔，凝视着北方送来的军功推荐状与授勋申请，突然发出呻吟。这让课内的部下们担忧地朝他望去，心想「怎么了吗？」也是当然的吧。

「……那家伙居然在诺登。」

雷鲁根少校夹带烟气发出的低语，流露着对这份文件难以抹消的异常感与厌恶之情。

文件上记载的推荐对象，官阶与姓名是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尉。帝国军军官学校以第二名的成绩毕业，在前往北方部队实习时遭遇到诺登动乱事件。然后在北方方面军中奋战不懈，不仅战功辉煌，还对友军做出极大的贡献，因此受当地指挥官集体联名推荐的文件。作为人事局的功绩调查部的受理文件，这种形式的文件相当常见。顶多就是连别名都一起附上这点稍微有点稀奇而已。

当然，作为该以公平性与客观性为宗旨的人事局人员来看，并非不赞赏提古雷查夫少尉在北方舍己为人的重大战术行动。彻底贯彻迟滞作战，致力限制敌方部队的行动。就结果来说，尽管不能限制到增援抵达，却也创下确实击坠一、不明二的辉煌战果，最后还成功阻止敌方部队突破防线。尽管自己早已等同字面意思的遍体鳞伤，也仍然善尽义务，始终不放弃对友军的支援。如此值得赞赏的无私行为，就连在广大的帝国军当中也实属难得。

一般来说，雷鲁根少校在拿到这份文件后，应该是没必要犹豫才对。顶多就是加注几句话，加快授勋手续的办理吧。然而遗憾的是，雷鲁根少校早在谭雅·提古雷查夫少尉还只是军官学校的一号学生（注：军官学校的最高级生，最低级生为四号学生）时就认识她了。而且还伴随着难以说是良好的印象。

这是在他为处理人事局的事务，而数次访问军官学校时候的事。

当时他所看到的，是一名与其说是矮小，更应该说是娇小，适合拿着玩具嬉戏的可爱女童，挥舞着演算宝珠代替玩具，踹着并排坐着的候补生们发出怒吼这种超现实的景象。会让他怀疑起自己眼睛的事情，至此至终都只有这一件。

照道理来讲，他只要认为那名女童是名跳级的优秀魔导师就好了吧。实际上，他一开始抱持的印象，也是这里有名早熟的天才儿童。

尽管心中的声音控诉着，将这种未满十岁的小孩投入前线实在有违人道，但他从军的经验却强力反驳这点，表示魔导师本来就很早熟。这是个就算是小学生程度的少年少女，只要拥有身为魔导师的优秀资质并且志愿从军，不论年纪再小都会被分配到前线的时代。对于志愿就读军官学校的人，不需要对她的配属感到担心。这份文件述说着，那名早熟的天才创下符合其才干的战果，并展现出对帝国的忠诚心。照道理来讲，应该就只是这样。如果照道理来讲的话。

但仔细想想，这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年纪未满十岁的小孩——或是说幼女，在战场上摆出老成的表情飞行，光是这项事实就让他不得不感到些许寒颤。尽管他没有想指责军官学校的意思，但还真想质问他们，究竟是在培育魔导少尉，还是在制造杀人玩偶。

主要来讲，一般的军官候补生，嘴上说的和做的完全就是两回事。就算再怎么夸下豪语，所谓的新任军官都意外地没用。光只有干劲十足，其他方面只求别扯老兵后腿就上帝保佑的案例也不在少数。然而她却是言行一致的典型案例。打从军官学校的候补生时期，就隐约展现出其令人惊讶的现实主义者的一面。

在向教官们询问她的在校状况时，据说她曾以一号生的身分，在对二号生说明指导方针时，直接宣言要摘除军队中的无能。对充满干劲的新一号生而言，这种程度的怒吼并不稀奇，教官们一开始听到似乎也笑了出来，觉得她的气势不错。然而她言行一致的举动，却过激且忠实到让教官们脸色发青。

在某次野外机动演习中，某位稍微引起些小争执的二号学生，在面对谭雅·提古雷查夫一号指导学生的命令时，不仅没有听从，还反而嘲弄起她的年龄与外貌，做出只能说是愚蠢的抗辩行为。雷鲁根少校就在这个时候，目击到她就像是要善尽指挥官义务似的，准备要遵从军法，将抗命现行犯如同字面上意思处刑的瞬间。

对雷鲁根少校而言，正是这起案例，让谭雅·提古雷查夫在无数的帝国军魔导军官当中，成为他必须记住的危险存在。

违背命令的候补生确实需要严惩。纪律与训练可说是帝国的根基，要是稍有松懈就会导致军队的基础崩坏。既然这事关根基问题，那站在指导立场上的人对此采取坚决态度，以一名军人的基本态度来说并没有错。

实际上，回顾历史的因果，军官的手枪往往也是军队对于逃兵与违背纪律之人的制裁道具。身为军官所背负的义务，统御部下是多么重要的一点，相信完全没有说明的必要。

只不过——高喊着「既然这颗脑袋蠢到会忘记命令，那就切开头盖骨，直接把命令打进脑袋里吧」，随后绑住抗命的候补生并展开魔导刀，也做得太过火了。然后就在教官赶去制止的瞬间，她确确实实地正准备把刀挥下去，这是雷鲁根亲眼所见的事实。那要是无人制止，就肯定会「切下去」吧。

她在前线将会是个极为优秀的军官吧。但她心中绝对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感性。身为一名人类，她欠缺了某种重要的东西。这就在战地进行战争的军人而言，是种理想的资质也说不定。先天个性就如此适合战争的人并不多。所以包括帝国军在内，各国军队才会透过纪律与训练，将人类训练成一名军人来确保自国的战斗要员。

就这点来讲，她是个逸才。正因为工作有关人事管理，所以雷鲁根少校尽管厌恶却也非常能理解。会满不在乎地实行自爆战术，忠实遂行战争任务等行为的人，就军队而言只会是理想的士兵。当然，其中有些部分很明显地有害。

特别是就部队所追求的均质战力来看，她大幅偏离了这方面的意思。要让她以个人裁量采取行动，其过于危险的思考模式，将让人不得不感到潜在性的忧患。她是货真价实的战争狂。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关于这件事情，雷鲁根尽管知道自己将会是少数派，才更是由衷希望上级能够对受勋这件事重新考量。

不仅坚持战斗到增援抵达，本人更是英勇奋战，最后还是靠在附近搜索的友军步兵部队回收才勉强保住一命？这当然是值得赞赏的行为，但考虑到那个人的性质，这反倒是相当自然的结果。就连她战斗的姿态，会理想到简直就是教科书上推崇的骁勇善战，也丝毫不让人惊讶。四肢受到广范围的枪伤，演算宝珠上有用牙齿咬住的痕迹？讲明白点，就是她死守住重要部位，尽可能地进行抵抗，并冷静做出争取时间的战术判断。

只不过，正是因为这样，看完文件内容的雷鲁根少校才只能抱头苦恼。

她非常危险是事实没错。但同时就信赏必罚的观点来看，如此杰出的功绩也没办法遭到抹灭。想必也不会允许被抹灭掉吧。

尽管还不清楚今后的发展，但从她被推荐的功绩来看，她应该会被授予荣誉的银翼突击章。北方军恐怕会判断这是战争初期的最大功绩吧。这是在初战中最为重要的战局里发生的些许危机。而且还是由军官学校出身的魔导师建下的功勋，这对想要战意刺激策略的军队来讲是再适合也不过的广告丁。毕竟这可是实际的战绩。就宣传故事来说非常完美。会这么早就赠予她「白银」这种优美名称，身为一个魔蹲师来说相当名誉的别名，也是因为目前军中气氛相当高涨吧。他当下就察觉到了。

而为了鼓舞军中士气，就算她不是英雄，也必须得要信赏必罚。但对于身为军事官僚，以公正和忠于义务为荣的雷鲁根这名军人而言，这是让他首次感到义务与情感背离的事例。

身为兵器完成的小孩，只会让人不由得感到害怕。至少也得动点手段，确保她只会对敌人发挥万全机能。就把你捧成英雄吧。就尽可能尊重你的战功吧。就尽可能认可你的自由裁量权吧。就尽可能给予你一切支援，做好所有让你战斗的准备吧。我会这么做。所以拜托你，给我到前线战斗吧。对于只能想到用这种请求方式管制的军人，给予她名誉与影响力真的妥当吗？

「……至少，如果能再下降一阶的话……」

持有银翼突击章的人在军中的影响与评价非常之大，甚至足以让雷鲁根少校不自觉发出喃喃抱怨。

银翼突击章是在帝国为数众多的勋章当中，最具有价值的勋章之一。本来帝国的勋章里，就有许多赞赏实力的种类，不过基于名誉与礼仪上的方便，也不是没有根据年资与一定经历授予的功劳勋章。然而，就现实来看，对国家做出显著贡献，而针对其义务感或勇气授予的勋章，将会让人更加重视吧。（这部分被认为是帝国质朴刚毅与功利的风格所导致，但可能有涉及民族主义在内也说不定。）

在过去，人们会用月桂树的冠冕来赞赏个人的勇气。不过配合军队的现代化，如今已全面改用一股的勋章代替。当中的突击章，是授予勇猛果敢地与敌人战斗的士兵，表扬其奋战精神的战场荣誉。大致上会授予在大规模攻势中担任先锋的部队一般突击章，并授予当中有立下确实功绩的人员柏叶突击章。

一旦成为柏叶突击章的持有人，首先将会成为部队的核心成员，并被视为能够无条件给予信任的士兵。只不过，就连柏叶突击章的持有人，也无法与银翼突击章拥有的名誉相提并论。因为这是唯有将我方从危机中解救出来，有如大天使一般的救星才允许拥有的名誉。甚至就连推荐资格都与一般的突击章不同。

银翼突击章并不是经由长官推荐所授予的勋章。一般来说，是由被拯救的部队的指挥官，抱持着对战友满溢的敬意所推荐的。（多半是指被拯救的部队中资历最深的长官。）

不过远超乎这些规范，银翼突击章的最大特征就是授勋者大都往生了。换句话说，就是受勋的门槛高到，必须要在如此危险的状况下进行英雄般的奋战，才有可能被授予这面勋章。

在身陷危机的状况下，个人能够拯救部队吗？所采取的手段会达到何种程度呢？透过寻常的手段能办到这点吗？这些答案不用说，只要观看银翼突击章授予者的纪念照片就能立刻明白。在照片当中，勋章大都是放在授勋者挂在步枪上的帽子。只要想到在正式规定上，允许用步枪与帽子代理授勋的勋章就只有银翼突击章的话，要说这项规定诉说着极为惨烈的事实也不为过。

因此，银翼突击章的授勋者无关阶级高低，都值得全体将士官兵献上敬意，这个勋章就是如此荣誉。

承认吧。坦白讲，他一想到那个人在拥有权力后会做什么事，就不由自主感到害怕。

毕竟她实在太过异常。他最初推测那个人是祖国走火入魔的人才收集机构，所挖掘出来的过于适合军队的人才。还怀疑她受过极为偏激的爱国教育，而委托情报部的熟人调查养育她的孤儿院背景。但结果却是清白的。那是间有着平均水准，营运人员也还算有良知，随处可见的平凡孤儿院。硬要说的话，就是多少有些捐款让营运还算充裕，院生的营养状态也有达到平均水准。

这也就表示，提古雷查夫少尉忠于军队的根源与渴望斗争的意识，不仅与饥饿无关，也不是来自于虐待经验的暴力倾向。在兴趣使然下，他前去确认她在入校测验时的问答纪录，她……那个披着幼女外皮的怪物……是这么回答的：

「没有其他路可走」。

满怀着对于国家的贡献心与忠诚；理想到让人赞不绝口的军人资质三龟不松懈的训练与自我锻链的意志。这些全都是值得赞赏的特质。如果是单独具备其中一项，身为管理帝国人力资源的军人，雷鲁根也会感到很高兴吧。

要是有人能兼具这些特质，我们肯定会喜出望外吧。认为这正是军队想要的人才。而如今，将这点具体呈现出来的人就在眼前。讽刺的是，这反倒让雷鲁根少校正视到一项事实，帝国军所追求的人才的极致就单纯只是个怪物，而让他感到恐惧。

他不清楚「没有其他路可走」这句话中蕴含着什么意思。倘若要想一个合理的假说，这难道不是为了将她满溢而出的杀人嗜好升华成合理行为吗？有谁能够断言，她的本质不是与生俱来的战争狂，所以能符合自身嗜好的道路，就只有从军这个选项吗？

有谁能够保证，她不是个看到滴落的鲜血，就会愉悦地轻易投身杀戮之旅的危险人物吗？就算一举一动都是理想的军人风范，但要是综合来看，她要不是个疯子，就是精神异常。

当然，可以理解她不是会神色自若地掀起战争的人。会神智清晰掀起战争的人，不是货真价实的狂人，就是精神已经崩坏的家伙。根据经验法则，他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程度的事。但万一那个人是抱持着享受的心情在参与战争，又会是如何呢？

过去曾有耳闻，不论理论还是实践，对杀戮者而言只不过是一种美学。也就是说，大量杀人犯会无法区别自己的理论与实践。当时他还把这视为一种古怪的见解而一笑置之，但如今终于理解了。就算再不情愿，也还是理解了。不论说得再好听，她都是异端，与我们相异的存在。

那个人或许就是所谓的英雄吧。换句话说，就是她有某些地方偏离了正常人。要赞美英雄是不错，但绝对不会教导学生要追寻英雄的脚步。也不能这样教导他们。军官学校是培育人才的机构，可不是催生出狂人的地方。

同一天，帝国军参谋本部作战会议室

参谋本部决定要对某名魔导军官进行授勋，这不仅是难得将银翼突击章授予尸体以外的对象，甚至还是以破格的速度，要连同别名一起授予的隆重授勋仪式。只不过，无视正因为战胜后的授勋队列闹得沸沸扬扬的某处，在参谋本部的一隅，经由严格看守的卫兵彻底排除外人进出的参谋本部第一部（战略）的会议室里，正在沉重的紧张气氛中激烈争论。

严格来讲，是两名准将所提出的剧烈反对。

「我坚决反对这么做！像这样集中投入兵力，丧失快速反应能力的风险，远超出所能获得的好处啊！」

正值壮年的精悍军人一站起身，就竭力发出了反对的怒吼。他那双泛着淡蓝色的眼瞳充满自信，甚至让人感到桀骜不驯。让见者能够明白到，那是一双始终注视着现实的眼睛。在才干与自信的调和下砥砺而成的俊材，受到参谋本部如此高度评价的卢提鲁德夫准将，将他俊材的荣誉抛诸脑后，一副即将探出身子到会议桌的模样，持续高声叫喊着反对。

「只需要派已在当地展开完毕的部队进行追击战就很足够了！只要保持战略的灵活性，循序渐进压制他们就好，我们就只需要这么做！」

他的意思即是表示，不该损害战略的灵活性。

「我也同样不得不提出异议。我们已成功歼灭敌野战军，不需要再透过战争去进行任何事情。国防目的早就已经达成了。

然后基于保持战略灵活性的观点，尽管有着稳重举止与媲美学者的外貌，但仍旧带有军人严以律己印象的杰图亚准将，也仿佛朗读官方结果的数学家般，语调淡然地加入反驳的行列。

「两位准将都言之有理……敢问路德维希中将的意见是？」

就担任主席的马可杰侍从武官看来，两位准将的意见就理论上，皆是让人感觉到合情合理、无法无视的反驳。当然，老奸巨猾的侍从武官，打从一开始就有办法在讨论时故意无视反对者的意见吧。

不过，马可杰也不是没有在意的部分。只要想到参谋本部的见解拥有左右最高统帅府的影响力，这个话题就有向下挖掘的价值。因此，他就打着要让对方表明一切立场的意图，催促在参谋本部当中，主张要发动大规模攻势的路德维希参谋总长表态。

「谨慎行事是不错，但周边国家根本没有动员的征兆。在这种情况下，倘若我军能不受现有条件的束缚发动大规模攻势，难道不是绝佳的好机会吗？」

起身答话的参谋总长，脸上带着困惑。两名备受他期待的部下一同窝里反的情况，使得他流露出了些许迷惑的神情。另一方面也带着怒气，让见者能从他脸上，看出那情绪起伏不定奇妙的困惑感。

「中将阁下！请至少停留在限定动员的程度！倘若发动全面动员，会导致三一五计划的前提基准崩坏啊！」

卢提鲁德夫准将提出的简洁异议，是基于帝国的地缘政治情况。帝国是列强之中，唯一遭到众多强国包围的国家。因此在国防战略上，陷入必须随时预想两面以上作战状况的苦境。这种只能追求军事层面的质量优势来对抗两面作战威胁的潜在恐惧，以及就地理位置而言迫切需要的必要性，即是帝国以新兴军事大国扬名的历史背景。

「这不是在借用卢提鲁德夫准将所说的话，但我认为，我们不该动摇以三一五计划为主的国防方针。」

而在四面八方皆遭到假想敌包围的状况下，帝国所能采取的国防战略，就唯有采用内线战略，有效率地展开并运用整体战力。这是种极为精密的国防方针，在大规模动员的同时，保持数量与质量的优势歼灭其中一方假想国的野战军，然后再准备迎战其他敌国。帝国的这种国防方针即是「三一五计划」。这是为勉强遂行几近不可能的两面作战，就连铁路时刻表都经过精心规画，帝国引以为傲的一种艺术作品。换句话说，一旦崩溃就需要庞大的时间重新建立。

「杰图亚，逐次投入战力可是兵家大忌。这点应该不用我说吧。」

「下官也明白逐次投入战力的愚昧。但是在已经歼灭敌野战军的现在，投入主力的必要性令人质疑。」

另一方面，路德维希参谋总长的说法也有其道理在。在义鲁朵雅王国、法兰索瓦共和国、卢斯联邦皆没有正式动员的征兆下，能将协约联合体无完肤地彻底歼灭的环境已经准备妥当。既然要打，就该全力以赴。

不过就是否要在现在攻击敌国这点上，杰图亚准将基于我军已充分扩大战果的解释，与路德维希参谋总长的意见相左。

「我赞成杰图亚准将的意见。我军已逐步取得胜利，如今问题的焦点，应该要放在如何活用这项战果上！在未指示明确方针的情况下徒然动员，我军在战略层面上的目的将会过于暧昧，实在很难想像此举会对国防有益。」

这不是针对扩大战果的必要性，纯粹是在理解战局之后，针对活用战果的方法提出疑虑。卢提鲁德夫准将的发言，尽管主旨稍有不同，但同样是对军方在毫无对策的情况下，做出会动摇已建立完毕的国防方针之举感到担忧。

「卢提鲁德夫，既然最高统帅府并未明确地做出方针，那么参谋本部也只能致力于扩大战果了吧。」

「中将阁下，欠缺明确战略目标的行动，在军事上可是大忌。这种未经深虑的大规模侵略行动，就结果来说很可能伤害到国防战略，下官也坚决反对到底。」

杰图亚准将也一脸苦涩地表示赞同。

「怎么能轻易放过这个大好良机啊！我军已准备藉由这次的行动，彻底解决诺登的领土问题！甚至还能解决帝国在地缘政治上的困境！」

不过部分列席者会忍不住发出咆啸，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他们心中全都有着美好的未来愿景，认为这是帝国打破「随时有会遭到众敌国激烈围攻的现实问题」的大好机会。只要能消灭邻国的协约联合，就能确实减少一个帝国面临到的潜在威胁。这可是解决长年以来，在地缘政治上的难题的一大契机。

「我反对！这并非是不惜打乱既有的防卫计划也要断然执行的事！」

不过问题的本质，就跟卢提鲁德夫准将坚决反对的论点一样，在于军方是否要为了确保未来的安全，而不惜打乱如今的防卫计划。

「帝国的目的是国防安全。既然国境线实质上已由伦迪尼姆条约决定了，那就本质上来说，就等同是没有问题。」

然后就连杰图亚准将，也淡然说出这种相当于「协约联合那种程度的威胁，丢着不管就好」的大胆发言。换言之，就是他不想在已经由伦迪尼姆条约解决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我们没必要站上敌人的舞台！只需要在自己的舞台上战斗就够了！难道要因为这件事，让我们至今以来的准备付之一炬吗！」

最主要的，还是跟卢提鲁德夫准将向会议场众人激动游说的一样，这件事就本质上来讲，是关系到帝国国防根基的问题。

参谋本部长年以来不断修整的三一五计划，是帝国基于地缘政治的情况，唯一能够采纳的国防战略。帝国这种就算陆续遭到他国侵略，也能密集展开反击，坚决完成防卫的防卫方针，是四面八方皆被潜在敌国包围的帝国迫不得已之下所做出的结论。事实上，帝国也想不出比这还要有把握的防卫作战。

「那你是要我们眼睁睁放过，这个能局部打破目前四面受敌状况的大好机会吗？」

「只要能削弱协约联合的兵力，就能将心力更加关注在东部方面。就连西方那边，在建立针对阿尔比恩，法兰索瓦的防卫线时，也能有某种程度的宽裕。」

然而，众人依旧是陆陆续续表示反对意见。在这同时也是能将陷入胶着状态的祖国，从防卫战略上的枷锁解放开来的大好机会面前，诸位参谋流露出不容制止的决心——倘若是现在的话，将能一口气解决帝国自建国以来的军事难题。

「所幸列强各国皆未有动员的征兆。我相信如果是现在，能够将帝国的祸根铲除。」

有关于这个判断的对错，他们并不清楚。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候是如此。

解说

①【ICBM】InterContinental BaLlistic Missile的缩写。即洲际弹道飞弹。是冯·布朗先生（注：弹道飞弹的发明人）所说的「火箭运作得很完美，但误降到其他行星上了」这种使用方法的究极型态。

②【富士综合火力演习】是能在日本看到的一大演习，基于「加深国民对于自卫队的理解」这个目的而开放给一般民众参观，不过民众怎么想都是抱持着看烟火大会的心情前去参观的大型演习。演习辛苦了。

③【伦迪尼姆条约】虽是原创的条约，不过也有一半是参考实事。我参考的是一八五二年版的伦敦条约（伦敦议定书），是以停战为目的所签订的外交妥协条约。由于不是终战条约，所以因为关系国的利害关系而遭到了打破。不论是国际法还是国际法规，只要有碍利益就会意外简单地遭到打破，真是可悲的现实。但要是无视到过火的地步，还是会遭到人道介入。（一旦当地有石油，就肯定会遭到介入。）

④【警戒线】这词虽然有许多种用法，但在本作中是指迎击线或巡逻线。尽管遭到突破的后果会很严重，却意外容易遭到突破。

⑤【ROE】这边是指交战规则，跟股东报酬率无关。根据足立纯夫教授的定义，是基于「在事前对战术行动可能引发的意外事态进行谨慎评估，让该事态的法学论述能适用于具体问题，并特别针对需行使战斗的事态以及其方式进行详细规范」所制定的规则。若要说得简单点，就是干架的规矩。

第一卷 Deus lo vult 第贰章 艾连穆姆九五式

库鲁苏克斯陆军航空队测试厂上空

帝都柏卢的西南方，库鲁苏克斯陆军航空队测试厂的上空，今天依旧吵杂。

将传闻中运用宝珠与权杖所引发的奇迹，藉由科学研究成为可能重现的「技术」，这种现代的魔导学，已研究出到透过演算宝珠干涉世界的方法。这是在受三次元支配的物理世界里，针对施力点给予适当刺激，让现象显现的一种技术。说得极端一点，就是用手拨动打火机的打火轮，还是用魔导的力量拨动的差异。只要明白做法，就能尽情地重现奇迹。这已是一种技术。

当然，有关魔力与干涉式这些根本部分的原理，目前尚留有不明之处。不过基于军事上的优势，强行达到显著发展的魔导工程学，就在帝国完成一项决定性的突破后，成为了一种兵科。那项突破即是，成功开发出将魔力与类比式算术单元结合的演算宝珠。有别于传说的时代，这让人们能清楚明白，该用何种方式，针对何处，使用何种程度的力量干涉世界。

而演算宝珠的精髓，想必就是航空术式的实用化吧。这让血肉之身的魔导师能够在空中飘浮。也就是催生出推进力，强行让人类腾空，并在空中保持平衡。只要有这个念头，魔导师甚至能跨坐在扫把上模仿魔女。而作为产生刺激的力量，成为权杖替代品的附刺刀步枪则是当今的贵重品。不过说是这么说，也只是被当成在远距离交战中，用来发射术式的道具。

无论如何，奇迹是能用技术重现的现象。不论可用性还是军事性上，都已经受到了极为广泛的认可。

正因为世人早已明白宝珠拥有如此程度的重要性，所以列强才会在这方面的技术研究上展开激烈竞争。

就连这方面的先驱者——帝国也不出例外。

本日天气晴朗，风大。目前高度四千英尺，并持续上升中。预定的实验项目约已完成半数左右。与降落伞因为云雾的湿气打不开，让人险些送命的前次实验相比，今天的条件遗算不错，但依旧是提不起劲。更别说这项实验，还附加只要集中力稍微涣散，演算就会崩溃、宝珠机匣开始起火这种让人无法松懈的条件。

我克制着几乎痉挛的表情，谨慎依照计划中的对地速度维持巡航速度。既然已顺利消化完各种实验项目，接下来就只能上升了。

没错，靠这颗充满缺陷，毫无信赖性可言，美其名为「新型」的试制宝珠。

该说是用这只手掌握世界的喜悦吗？对宝珠象征的世界之理进行干涉，是项极为讲究细腻操作的精密作业。

而被要求使用这个毫无容错率可言的东西，进行这种必须全神贯注的作业，让谭雅的手变得破烂不堪。

倘若不是医疗技术的进步，她早就只剩下一只左手了。

拿着缺乏信赖度的宝珠，就跟用手握着手榴弹差不了多少。下场会怎样，相信是不言自明。所以一边飞行，一边在内心里叹息的提古雷查夫少尉，心情非常沉重。

「机匣爆炸！已确认起火！实验终止！实验终止！」

而今天的天空，依旧回荡着管制官一如预期的惨叫，以及谭雅发出的苦闷呻吟声。

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得追溯到我在北方负伤，退到后方疗养的时候。

当时对于正在疗养的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尉而言，复职后的分发单位可是事关生死的问题。在英勇奋战后，不仅立下一定以上的战绩，甚至还受领勋章……这尽管有利于晋升，但同时也蕴含着很有可能被绑在前线参战的微妙问题。

「请容我拜读。」

因此在接过递来的信件后，我在开封时心中浮上的念头，是拜托千万不要把我重新分发到前线参战。然而这份担忧却是杞人忧天。里头是任命国内勤务，未附注发文日期的人事公文。换句话说，尽管并非正式，但只要附加上日期与长官签名，就随时都能生效的公文。也就是军队里头所谓的内定。

「高兴吧。这是转调国内战技教导队的内部通知，以及转调总监部担任技术验证人员的外派要求。」

总括来讲，这是个不错的理想提案。不仅是国内单位，还是实质上的后方勤务。而且还是能留下优秀经历的教导队与验证人员的勤务。我充分感到自己获得高度评价。

当中最重要的，还是配属到国内战技教导队能拥有诸多好处。身为帝国军的最精锐部队，不仅在装备方面有着最佳待遇，也是适合磨练技术的战技研究的圣地。是让自己尽可能提高生存率的最佳环境。对谭雅来说，就算必须兼对他人进行指导，但也能从周遭人身上偷学技术，就这意义上来讲，可说是最棒的职位吧。外加上教导队所属的经历，绝对不会导致负面评价。

配属到总监部底下担任技术验证人员这种含糊的外派要求，也没差到哪里去。说到总监部，即是后方单位的代表。只要能在那里担任技术验证人员，就能用实验的名目龟在后方吧。

硬要说的话，我是比较希望能到事故机率较低的铁路部或参谋本部担任勤务。不过这种程度的误差还在妥协范围内。

「我们想尽可能尊重贵官的意见，你有任何异议吗？」

形式上虽说会尊重我的意见，实质上却已经内定好了。对方应该也不曾想过自己会拒绝这项要求。既然都安排到这种程度了，就表示我不被允许拒绝这次的配属。选项就只有三个，Yes或Oui或是Ja（注：法文及德文的好）。

「是的，我没有异议。我愿意接受这次的配属命令。」

「非常好。那你就到后勤总监部进行新型机种的测试吧。就形式上来讲，你是从教导队外派过去的。」

司令话一说完，就将我同意配属的事情写在公文上。然后这份公文就直接成为任命书交到我手上，从这一刻起，我就在公文上完成转调。处理得相当快速。恐怕就连内部通知也只是徒有形式的手续吧。

「只不过，你想必有事情想问吧。我允许你发问。」

然后我最喜欢明白事理的上司了。值得尊敬。

「谢谢。首先我想问，为何要特地让我所属在教导队之下？」

本来只需要让我配属到总监本部就好吧——我不得不对这点感到怀疑。当然，我十分欢迎教导队的经历。只不过，居然开了这么好的两个缺给我。不论是这背后的政治力学也好，还是促成这段人事的理由也罢，请务必先让我知道。

要不然很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某种麻烦事态阻扰而惨遭滑铁卢。

然而谭雅的疑惑，则是由一个相当单纯且令人傻眼的理由解答了。

「就算你是Ace〈击坠王牌〉，但将小孩送往前线，会给外界留下不太好的印象。」

……这让我理解到军方高厉的感觉偏离常人。就连这种事情都要等到现在才发现啊。

我在文件上是小孩。也就是处于需要关怀的立场。看来这些大人物似乎终于明白，什么叫作社会的常识了。

「所以要让Ace成为后方的装饰品吗？」

虽然想当然的，不能让司令看出我对上级小题大做让我远离前线的做法感到欣喜，但还是得确认一下。假如顺利的话，这将会是我在生存战略上最适当且最为理想的状况。真是太棒了。实在是太美好了。如果是现在的话，我格外有种能跟全世界的人互相理解的感受。

欣喜若狂到可能会轻易接受诡异电波的谭雅，在冷漠的表情下暗自窃喜。

「真是崭新的见解啊，少尉。我还真没想过这件事能有这种看法呢。」

司令的这番话，让谭雅确信自己的预测并没有错。

尽管高层的意向不明，但眼前的上司并没有否定自己的推测。这所代表的意思，即是这项推测没有超出解读的范围吧。真是太棒了，安全的后方勤务。

「是下官失言了。」

「上头对你相当看好。会给你安排新型的开发负责人的地位，也是因为这点。」

也是啦，就实务上来讲，让前线归来的优秀魔导师从事教导任务或技术开发勤务，都还在一般人事考量的范围内。这是让年轻士兵调离前线最妥当且最像样的理由。就连对军方内部而言，这也是个能轻易接纳的理由吧。

不过在姑且放心之后，谭雅接着就不得不思考——总监部的新型会是什么啊？尽管总不可能抓自己去当实验白老鼠，但至少想知道是要从事哪方面的技术检验。

「可以询问有关新型的事情吗？」

如果回答说是机密，那就只能闭嘴了。但这样至少能事先做好必要的心理准备。人类在受人警告之后才遭到殴打，跟唐突地遭到殴打，两者受到的伤害截然不同。所以作为谭雅个人的心理准备，她希望能事先知情，提早做好觉悟。

当然，好奇心的因素也不小。

「嗯。我也只知道是要检验演算宝珠的实验机种。」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告知。」

这些话确实都是事实。在安全的后方，以技术检验为目的，进行新型演算宝珠的各种技术检验。这当中没有半句虚言。就只是没有告知，那个宝珠跟义大利制的红色恶魔①一样让人无法信赖就是了。

所以，我如今才会这么痛苦。

帝都柏卢的西南方空域，高度一万尔千英尺。这已经突破既存演算宝珠的实刷升限。换算成公尺约为三千六百公尺。倘若没有穿着挑战高空纪录用的特殊装备，并持有针对高度性能强化的宝珠，就无法随意进行机动的高度。氧气浓度令人担忧，更重要的是失温情况非常严重。

为让身体进行必要的高空适应，而在高度六千八百英尺附近待太久时间，结果适得其反了。说到底，高空本来就不是血肉之躯的人类能长时间待着的领域。

「提古雷查夫少尉？你还有意识吗？提古雷查夫少尉？」

在让人头脑昏沉，全身就像灌铅一样迟钝的氧气浓度下，就连要答复管制机的无线电询问，也累得不太想开口。尽管有穿着防寒服，但这可是得抱着氧气钢瓶与空中无线电，背着紧急时用的降落伞，才总算是能进行实验的高度。

此时谭雅脑中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活生生的人类送到这种高度来的那些家伙，有本事自己也来体验一遍看看啊」这句怨言。

「勉强还有。但无法维持太久。坦白讲，我认为活人无法在这以上的高度生存。」

这里比地面还要冷二十一·六度。氧气浓度甚至不到地面的六十三％。这个令人怀疑能否在空战机动中勉强停留一时片刻的高度，明显拒绝着人类。说到底，演算宝珠的上升限度本来就只到高度六千英尺。想飞到更高的高度，应该会因为推进力不足而无法摆脱重力。

因此谭雅估算，魔导师大约拥有相当于攻击直升机的制空能力。实际上，就连帝国也基于飞行高度的不同，而未曾将魔导师与航空机之间的战斗，视为现实中可能会发生的情况。高度就是如此现实的高墙。

当然，要是单纯只考虑到高度，只要持有挑战高度纪录用的特殊宝珠，说不定还有办法。只是谭雅现在实验的并不是挑战高度纪录专用的技术宝珠，而是打着「新型」的名目，目的是追求泛用性的军用宝珠。

尽管如此，这个新型——艾连穆姆工厂九五式试制演算宝珠，却发挥出本来绝对不可能的推进力。只不过方法本身极为简单且老套。跟发动机的概念相同，也就是「既然单发不够强就双发，要是双发还不够，那就四发」这种单纯的想法。

因此这颗宝珠除了印有技术研究所的标志，表示这是试制品外，外观与一般宝珠毫无差别。在设计上，同样是在球体里安装进无数装置的机械结构体，体积大小也跟旧有宝珠相同。

下过趸点就在于球体的内部。

「主要还是魔力的消耗量太大了。魔力的转换效率差到极点。」

以消耗魔力来代替汽油的演算宝珠一旦四发化，魔力的消耗也会提高到四倍。但这跟燃油箱不同，没办法轻易增设储藏空间的人类，消耗量将会以惊人的加速度猛烈增加。

就以一名魔导师的立场来讲，这种会不断要求无理难题，让人疲惫得超乎寻常的宝珠，就算在型录规格上有着革新的性能，实用性也依旧教人质疑。而且不仅消耗魔力是以往的四倍，还附带必须得让四个演算宝珠核心同步这种技术性上的问题。

由于已经成功小型化，所以宝珠本身的大小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尽管搭载了四个核心，却依旧跟普通的演算宝珠一样，保持着能收进魔导师胸前口袋的精致体积，着实让人吃惊。不论持有还是使用都非常方便。

居然能达到如此惊人的小型化，或许该对他们的技术表达敬意吧。但就使用者的立场来看，这只能说是让人忍无可忍的破烂。将精密机械小型化，也就表示容错率降低了。不仅必须进行困难的四核同步殷动，小型化的宝珠核心还变成缺乏稳定性与信赖性的机构。

因此，就算理论上魔力消耗的程度会是四倍，但实际上的转换损耗非常多，包含不断流失的魔力在内，消耗就算说有六倍都还是低估。无法适应高度或许也占有很大的因素，光只是进行高度实验，就让人感受到有如全力进行空战机动般的惊人疲劳感。而且，这种疲惫与痛苦的感受还会急速攀升。

「少尉，能再提升一点高度吗？理论上应该能确实抵达一万八千英尺。」

然而在收到谭雅充满疲惫的报告后，无线电回传的却是技术人员满不在乎的答复。

……这个疯子——谭雅边在内心底如此痛骂，边忍不住朝管制机瞪去。介入无线电通讯的那名元凶，此时正待在那上头。要是能把那家伙搭乘的管制机击坠，真不知道会有多爽快啊。抗拒着有如毒瘾发作般的诱人冲动，谭雅发出叹息。

声音的主人是阿德海特，冯，修格鲁。是主任工程师，同时也是名不折不扣的疯子。就算把那家伙击坠也只会导致更大的问题，什么事情也无法解决，所以只能够忍耐，这对谭雅而言十分痛苦。居然得要检验这种工程师开发的产品，人生真是太没道理了——谭雅只能如此哀叹。

「修格鲁博士，请不要强人所难。」

既然没穿着比防寒服更耐寒的电热飞行衣，活生生的人类就无法在比这更高的高度飞行。说到底，假如要我就实战经验来讲，打从必须背氧气钢瓶飞行的时间点起，就已经毫无实用性了。不用说，只要钢瓶被击中一次，对于中弹的当事人以外的人来讲，将会是件很愉快的事吧。

那就假设不穿着电热飞行衣，也不仰赖氧气钢瓶，只靠术式生成氧气在待在这个世界里好了。如果这份魔力输出得依靠演算宝珠，就会让本来就消耗剧烈的魔力消耗量，以加速度猛烈提升。跟以往的宝珠相比，这估计会是让人严重怀疑续战能力的消耗量，使用者会因为氧气浓度等问题，住战斗馁勤中无法保持意识的危险性相当高。

这样就必然得配备降落伞，不过就以性能检验为目的，在自国领土内进行的测试飞行来讲，这样还没什么大碍。但是在身体无法动弹，意识也不清楚的情况下靠降落伞降落，在实战中只会成为敌人的标靶。就算能着地，不仅安全性令人怀疑，要是降落在敌阵就肯定会沦为俘虏。

而且，降落伞因故燃烧，或是碍于湿气无法开启的风险可也不小。光是准备值得信赖的降落伞，就不知道得花多少工夫。

「你的魔力应该还有剩，演算宝珠的负荷也同样还在容许值以内的水准吧。」

只不过——对于技术人员，尤其是只关心自己作品的某种乖僻人类而言，「理论上」的容许值就是一切。

「博士，这宝珠的容错率太低了！这该死的缺陷品，随时都有可能会起火啊！」

对于曾有过空战死斗经验的军人来说，比起「理论值」，「信赖性」才是一切。就谭雅的立场来看，光是想到上次的上升实验，那段痛苦的记忆就会重新复苏。

那还真是悲惨。在高度四千英尺，同步稍有差错，魔力均衡就瞬间崩坏。原因据说是魔导旁路电路的传导速度稍有偏差——居然是制作精度比往常在实战中使用的电路还要高出许多的实验用旁路电路也无法处理的偏差？当我知道原因时，还真想大叫：「你们是要求我做到多么超乎现实的精密操纵啊！」

演算宝珠内部控制不住的魔力开始失控，结果导致各宝珠核心承受不住过度的负担，引发连锁性的魔力爆炸。能瞬间用预备的支援用演算宝珠抑制住魔力爆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那是在高度四千英尺左右才有办法做到的对应。在高度一万两干英尺下，不仅冷到无法行动，还严重缺乏氧气，让我没自信能保住意识。要是试制宝珠在这种高度下起火，想必会在控制失败后，落得与大地热吻的下场吧。

不管是谁，就算没有女性对于初吻的执著，也都不想要这种事情发生。作为理所当然的感觉，当然会想在宝珠失控前把它扔出去。但我身为军人是没办法这么做的。

如果可以，我当然想立刻丢掉它，但试制演算宝珠可是机密的结晶。所以这种事情是不被允许的。在我丢出去的瞬间，大概就会被迫采取许多机密保护措施。

毕竟，尽可能完整地回收试制宝珠，可是检验人员的使命。所以我不得不谨慎行事，好尽可能减少控制时的事故发生机率。虽然很难形容，但如果硬要举例的话，就是要人骑着单轮车走钢索，同时还要边抛匕首边跳火圈般，毫无容错率可雷的演算宝珠。

会用这种莫名其妙的试制宝珠努力提升高度的家伙，要不是笨蛋，就是想自杀。就另一方面来讲，也有可能是两者兼具。

「对于我的最高杰作，你什么不好说，居然说是缺陷宝珠！」

不过谭雅这名检验人员的率直意见，听在追求「理论上」极限性能的主任开发负责人耳中，似乎是让他相当下愉快的见解。当然，谭雅也的确能够坦率地称赞博士，这宝珠的性能规格真是太厉害了。

居然能勉强实现在技术上还只能算是种理论的四发同步机构，真是令人惊讶的精密技术。这让旧有核心在维持相同机能的状态下成功小型化。单纯就技术史的角度来看，他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就算赞赏这是继解明宝珠与权杖的机制以来，在技术面上的一大跃进也不为过。

正因为如此，所以拜托，在制作时能不能多替使用者想一下啊？要谭雅说的话，不论性能再怎么高，也无人能配合博士的作品。就算军中有句话叫作让体格去搭配军服，但那也要军服尺寸在某种程度以内才有办法。

「请别光看规格，好好正视实用性啊！至少给我多考虑一下冗余性！」（注：增加多余部分，让机能稳定的指标）

在严酷的战场上使用是军用品的最大前提。军队所追求的是骑兵马〈Dienstpferd〉，可不是纯血种马。

「你这才是在说什么啊！是想让达到最佳化的宝珠无法同步吗！」

「修格鲁博士，算我拜托你，请不要对着无线电大吼大叫。」

「给我闭嘴！你先给我撤回前言再说！」

在实验空域隔着无线电的连番叫骂。啊，别说是专业笨蛋，他在精神上根本就是个死小鬼。谭雅超想抱头大叫。明明头真的痛到一个不行，偏偏这家伙还是这场实验的主任。自己要是人事负责人，就绝对不会怠忽职守，至少会让能制止这个技术笨蛋的管理人员担任主任，让他好好控制住这家伙。

然而现实却是那家伙当主任，而我是首席测试人员。我对帝国以能力主义作为人事基准这点毫无异议，但我迫切希望他们好歹注意一下人员的管理能力。真想大叫：「给我搞清楚专业职与管理阶层的差别啊！」

「所以我说……」

基于过去的经验法则，让我对帝国的经营管理体制感到不满。但另一方面，我也同时处于只能在所给予的条件下行动，不得不忍耐现况的军人立场。只不过，这场让人头痛不已的争论，就在打乱集中力的后果下立刻中断了。

「机匣、宝珠核心的温度急速上升！」

咦！啊啊啊，该死！——集中力瞬间涣散所引发的意外，让我忍不住想发出呻吟。同步再度失衡的结果，让我无法控制住即将失控的各宝珠核心。我当下紧急中断魔力供给，同时将演算宝珠内部的魔力紧急排出。作为紧急应变措施，一个动作立即实行这些程序。

所幸基于上次教训所加装的安全机构，机能比想像中的还要有效。就连上次起火爆炸的机匣，这次也勉强让电路稳定下来。但就算是这样，也没办法在毫无损伤的情况下，让演算宝珠内部的魔力排出。

无法同调的各宝珠核心的魔力相互碰撞，将承受不住冲突的电路瞬间炸飞。不过真是万幸！多亏之前极力要求的外壳强化，刚好赶上这次的实验，才勉强没造成实际伤害。

「管制官，有确认到情况吧？我现在要用降落伞降落了。」

因此，谭雅一边让秀丽脸蛋露出安心的神色，一边以不耐烦的口气连接管制宫的通讯线路，准备依照手续进行降落。具有一定的高度，同时又是在帝都后方的非战斗地区。在如此条件下，与其在落下时慌慌张张启动备用的演算宝珠，还不如直接开启降落伞比较安全。

如果是在帝都的话，就不用担心会在用降落伞慢慢降落时遭人狙击。所以对于正在降落的谭雅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乖乖准备着地吧。

「收到……等……博士，请住手！快放开！请赶快放……」

但就她在平安开放降落伞，正开始缓慢降低高度的瞬间，隔着无线电听到这种难堪争执声的谭雅，尽管知道这是在浪费氧气，也仍旧是忍不住仰天长叹。透过连上线路的无线电，间接听到对面似乎在争夺无线电机的争吵声。看样子，似乎是有个硬是想抢走无线电机的某人，正在蛮横地大闹。

阿德海特·冯·修格鲁主任工程师这名人物，是不是把良知拿去跟才能交换啦？虽说才能与人格不对等的事例很多，但在我的人生当中，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见识到才能与人格差距到如此严重的人物。

究竟是这个世界相当讨厌我，还是恶魔在诅咒我呢？不过，既然这世上有魔导这种非科学的事物存在，想必是存在X这个恶魔在背后搞鬼吧——这让谭雅不得不感到痛惜。

「提古雷查夫少尉！你怎么又出错啦！」

看样子通讯员的崇高奋战是徒劳无功，无线电似乎还是被邪恶科学家夺走了。尽管如此，谭雅仍旧不得不对通讯员曾为了保护无线电机而英勇奋战的事实献上感谢之意。而既然让崇高奋战徒然无功的邪恶科学家阻挡在我面前，我也只好行使自卫权了。真是个自力救济的世界啊。

如果要我形容的话，就只有一句话：「在哪里？——重复，法律与秩序在哪里？全世界都想知道。」

如今的我会打从心底对法学家献上敬意与尊敬。所以就算是形式主义者也无所谓，请务必重新建立起世界的法律秩序。

「就我个人的意见，我才想说这怎么又出错啦！」

毕竟就连单纯的爆破系干涉术式，都会因为这莫名讲究的复杂机构而无法正常运作。反倒是失控的机匣在地面爆炸的次数，还远比爆破系干涉术式引发的爆炸还要多出许多。

在听说要进行飞行实验时，还真是没想到，这会让我重新体会到飞行的伟大与艰难。就算我不是莱特兄弟，也能切身体会到，探求飞行技术是件与坠落死亡相邻的行为。况且他们还是自己飞行，亲自承担一切风险，所以倒也还好。

但阿德海特·冯·修格鲁主任工程师却是自己不去飞，而叫别人去飞的家伙。甚至还任性到说出安全机构缺乏机能美这种话。当我听到他这么说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且等到实验终于能勉强正常运作的下一瞬间，他却又加入莫名的实验项目与配件，逼得我当时怱地提出调任申请。但很不幸的，我的调任申请被撤回了。这是为什么？答案简直不可理喻到极点，因为能正常进行实验的人似乎只有我一个。不仅如此，人事负责人还曾训示我要跨过前任者们的尸体前进。

当时我以为这是修辞学上的意思，但看来似乎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连在最前线战斗，生存率都比这个职场高。前几天我还被告知，已经有资格申请战伤十字章了。

「还不是你欠缺集中力才会变成这样！你这样还算是军人吗？」

边承受修格鲁主任工程师的辱骂，边强忍着心中想要大骂脏话的冲动。我确实是不是想当才当，这也不是份愉快的工作，但我仍旧是百分之百的军人啊。

「我当然毫无疑问地是帝国的军人！但是，军人的职责是操作兵器。再怎么样，也不会是看缺陷机械的脸色！」

实际上的问题，就是谭雅认为帝国军人的工作，是扛着步枪，单手握着演算宝珠打仗。再怎么样，也不会是抱着缺陷机械，不看时间地点来自爆。就算是军人，要是支领到坏掉的步枪或故障的演算宝珠，也还是有权利抱怨。至少在帝国军里头是这样没错。

何况在严酷的现代战争中，魔导师装备最需要的就是信赖性与耐用性。这理当是连新兵都懂的常识。不仅限于魔导师，所谓的军品装备，本来就该以耐用性与信赖性为最优先考量。莫名讲究的一次性专用品，坦白讲根本不适合打仗。

这道理就跟光是追求性能的竞速赛车，无法承受正常使用的损耗一样。纤细且精致到无法承受军人粗鲁对待的兵器，在战场上几乎毫无意义。

「什么？你又说这是缺陷机械！」

当然，军方也并非不知道技术验证的必要性。外加要夸耀技术水准达到政治宣传的目的，所以有时还是会试制单点强化的打破纪录用装备。若是这种争夺世界纪录的装备还另当别论。但分配给谭雅的试制宝珠，在名目上可是「次世代主力候补」这种不可欠缺泛用性的东西。

这个疯子，真有心要开发正常的兵器吗？他很明显沉浸在个人兴趣的世界里吧？谭雅怀疑主任工程师的常识，以及后勤总监部为什么会允许他做出这种东西。

这世上还真是充满着不可思议。

「会在这种高度下突然故障的演算宝珠，哪里是正常的兵器啊！」

就连航空机也一样。引擎会突然停止的机型，一般会被称为杀人机。如果缺陷的层面严重，甚至还会被授予寡妇制造机的荣耀。但相较于这些，这个演算宝珠的问题恐怕更加严重。毕竟光是连运作本身都堪称是种奇迹。

不仅会立刻失控坏掉，动力输出也缺乏稳定性，外加上还毫无任何信赖性可言。我强烈认为这已经不是兵器不兵器的问题了。

「还不是你们轻易就把它搞坏掉的！为什么你们老是这么简单就把精密机械弄坏！」

「是因为您设计的构造很脆弱吧。敢问您真有理解军用这个词的意义吗？」

这个疯子并没有确实理解「军用」所代表的意义。尽管设计上的确是满足了军方所要求的一切规格。

就算只是帐面数据，而且仅限于某种程度之内，当有可能在实用升限迎击轰炸机时，魔导师的战略价值就大幅提升了。要说到瞬间火力提升，理论上可达到四倍。这样毫无疑问能让过去的魔导师所具备的攻击力获得飞跃性的提升。

但这也要这东西能够正常运作才行。这虽然是废话，但老实讲，会需要艺术品或实验室层级的维护管理的宝珠，根本派不上用场。真想问他，这是想造出只要在赛道上瞬间发挥最大性能就好的纯种马吗？

演算宝珠本来是种一个月只要做一次简单保养就能正常运作的精密机器。相较之下，这东西每次使用都得出动全体技术人员进行维护保养，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而且还是后勤总监部——拥有最充实的后勤支援设备的研究机关的全体技术人员。他大概是忘记可维修性这个词汇了。

这别说是大幅超越在前线可期吩的维修水准，甚至只能说是远远抛在脑后。既然这是先行试制几种，就某种程度的技术验证来讲，这样或许没错吧。但真让人止不住怀疑，这东西能在何种程度下运用的问题，究竟有没有办法解决。

「你为什么无法理解这个四机同步技术究竟有多么革新？」

「我当然承认这项技术很革新。但我也禀告过无数次，希望您能制作一个可以正常运作的东西出来。」

「在理论上能运作啊！我才想问你，为什么没办法让它正常运作！」

与其说是在专业领域里专门开发新技术的技术人员，更像是一名学者的他，十分自然地认真说出这种让人头痛的话。

就谭雅参杂个人主观与偏见的人力资源管理论来讲，今后在与理科人担任同事时，唯有一点是她特别需要注意的。

那就是——他是不是个疯子。在谈论管理能力之前，就只需要注意，彼此在共事时能不能进行沟通。

顺道一提，人们似乎常讲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但要谭雅来讲，区分天才与疯子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对话过后，会忍不住想开枪到弹匣清空为止的家伙是疯子，能和平进行下次对话的人是天才。

「修格鲁博士！我期望的是能达到实用水准的宝珠。」

「这就是实验的目的啊！你连PDCA循环都不懂吗！」

……倘若能用手中的备用宝珠击坠他，感觉应该会很爽吧——会让人不禁起这种念头的家伙就是疯子。要不是理性制止，提醒自己这是不能做的事，这双手肯定会见红吧。

不用他说，谭雅当然很清楚PDCA循环。这是所谓订立计划（Plan），尝试实行（Do），随后基于评价（Check），针对需求进行改善（Act）的循环过程，是相当常见的手法。对于这种相当常见的手法，谭雅并没有什么意见。

倒不如说，她还很赞成严加实行这个程序。只不过，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想说。至少对完成品再多认真检查一下吧。

站在使用者的立场来讲，这已经不是可用些许改善就能对应的缺陷，严重性的故障、问题和缺陷实在太多。就算考虑到保密义务，要不是有设计安全机构，真的会让人想把它丢出去。

不仅如此，最为重要的安全机构，也未必能达到万全的效果。虽然能正常运作，避免最严重的事态发生，但却无法完全阻止魔力失控。让人不得不随时预期最严重的事态——也就是电路被炸飞，宝珠沦为废铁的情况。

更不用说在最严重的事态下，要是部分组件炸开引爆氧气钢瓶，就将会是件多么不愉快的事情了。尽管上头根据过去的经验，配发了特制的降落伞，不仅对结构进行改良，还采用防刀纤维与防火加工处理，但就算足这样，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

在丧失意识的情况下，降落伞究竟会不会自动开启，也依旧让人感到不安。此外，不论爆炸的规模大小，要是运气不好让绳索缠住脖子，就会在摔死前先被勒死，这也让人深感害怕。

人类早已透过经验法则学习到，这世界就像墨菲定律②所说的，凡是有可能会出错的事情，就总有一天会发生错误。有可能做出问题行为的员工，就肯定会做出问题行为。举例来讲，就是不会让已破产的员工担任会经手金钱的职位，这是人事管理的常识。而这也是一样。使用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宝珠飞行，就像是在空中等它爆炸一样。

等着地后，这次就认真提出调任申请吧——谭雅用力点头来表明决心。她在心中强烈发誓，就算要搞到最严重的情况，让上头暂时对她留下不良印象，也要跟人事部周旋到底。

再这样下去，就算有再多条命也真的不够用。在这穷途末境下，教导队所属的身分是她唯一的光明吧。虽然她曾用这个身分为借口，哀求让自己能正式参与教导队的活动，但光是哀求已经不够了。不能是针对内部的试探，假如不正式提出调任申请，很可能就这样在疯子的实验中被当成牺牲品。还是提出调任申请吧。而且还要愈快愈好。

就这样。她在着地后一等事情忙完，就立刻着手执笔。

帝国军后勤总监部技术局

依循正式管道提出的调任申请。这份字里行间透露出阴森鬼气的调任申请，是出自于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尉之手。身为严密的官僚机构，既然这是正式提出的调任申请，后勤总监部技术局就不得不受理。

众人一致认同，这看起来是份相当认真的调任申请。毕竟包含非正式的试探在内，这已经是她第四次前来要求调任了。

过去由于是非正式的询问，是没有附加文件的要求，所以还可以用劝的把她劝留下来。但伴随着次数增加，她的迫切性与恳求的程度也愈来愈高。想必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终究还是来到的申请。但看着这份刚刚送到，谭雅·提古雷查夫少尉所提出的调任申请与请愿书，后勤总监部技术局的管理人员全都抱头苦恼。

「该怎么处理？这好歹是正式的文件。要受理吗？」

精实到已经接受三次劝留的军人，终于忍无可忍所提出的调任申请。就人事管理的层面来看，目前北方战线还行有余力，考虑到政治与对外的立场，目前正在适当地分配任务，让年轻士兵待在后方。

所以就后勤总监部来看，要分配适当的职位给提古雷查夫少尉，并不会花费太多工夫。然而，就算受理方不觉得困扰，对要把人送走的单位而言，却是非常舍不得放手。

「不可能。能勉强达到修格鲁要求水准的人，就只有她一个。」

与其说才能出众，倒不如说只有才能可言的修格鲁主任工程师拥有极高的才华。次世代新型宝珠的开发计划，兼具着基础领域的资料收集，以及开发检验先进技术的目的。针对这项计划，后勤总监部所提出的要求水准，就算说得保守一点也是充满野心。而虽然还只有在设计上达成，但他也确实满足了他们对于九五式的基本要求。

「的确如此。研究好不容易才开始有实现的征兆，应该要把这点纳入考量吧？」

就连在魔导技术的科学研究上属于领头羊的帝国当中，他的才能也是格外出众。魔导技术尽管正逐渐被视为一种科学理论，但仍然存在许多暧昧要素与大量的误差幅度。能将这种不稳定的技术往特定方向发展、改善的功绩相当大。

而根据这点，单纯就研究层面来考量，九五式所带来的资料与理论值，可以断言促成了相当大的进步。但这是单就研究层面的评价。就研究机关的立场来看，实验只要有达到划时代的进步说不定就已经够了，但就后勤总监部的立场来看，他们想要的是能承受军事行动的道具，所以会要求综合性的判断。

「但是反过来说，要是让能够勉强运用九五式试制宝珠的人才就这样白白消耗掉的话，也很可惜啊。」

「应该要以长远的观点做考量。已经没有优秀的实验人员可以替换了。」

从负责人口中传来的话语，诉说着他们对拥有贵重才能的魔导师遭到白白浪费的担忧。作为实际上的问题，军事技术的开发与进步，在各国的彼此进争下是日新月异，追求科学进步而导致伟大牺牲的情况尽管稀少，但也不是零。

基于国防上的担忧，不分日夜埋头进行兵器开发的结果，就是让人员不够充足的单位不时发生意外事故。殉职的人员名单绝对算不上短。

「我同意这点。考虑到长远发展，该如何确保与培育优秀的魔导师，也是帝国应该要担忧的问题。」

「此外，如果要说的话……不是应该考虑年龄问题吗？尽管才能出众，但她依旧是名年幼少女。就这样沦为修格鲁工程师的玩具也太可怜了。」

而且对帝国来说，急于扩充的海军与魔导师战力，都是能透过长期的训练规画来提升单兵质量的军种，也占有很大的因素。就算演算宝珠与军舰可以量产，但优秀且经验丰富的基干人员，可没办法轻易培育出来。

就这点来讲，谭雅不仅在军中算是最年轻的一群，甚至还是名拥有实战经验，军官学校出身的魔导师，实属相当珍贵的存在。就这样白白浪费掉太可惜了。外加上，就麻烦的政治因素来讲，追求「次世代帝国军制式演算宝珠」宝座的，也不只有艾连穆姆工厂。要是让前程似锦的银翼突击章持有人因此殉职，将会引发一场政治风暴。这让在场众人全都只能向上天祈祷，希望尽可能避免发生这种事态。

而最重要的，还是看在任何一名有良知的人眼中，提古雷查夫少尉都太年幼了。尽管不想摆出道德家的嘴脸，但时间将能让她的才能获得飞跃性的提升。她所展现出来的才干，让人毫不怀疑她会在军旅生涯当中获得无限量的发展。如果要考虑该不该让她在此被白白消耗掉，她首先就不是能被消耗掉的人员。

军方高层尽管同意将她派遣到这里，却同时让她所属于教导队的情况，就是高层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也就是「爱怎么搞她随便你们，但要让她活着回来」的意思。

「就是因为失去九五式宝珠也会非常惋惜，所以才会这么苦恼啊！」

只不过，某位与会者抱头说出的这句话，也游说着他们的困境。

「事实上，这项实验也有留下成果。这种技术上的成果，对帝国的回髋绝对不小。」

这项实验所能预期的莫大回馈，足以让人允许某种程度内的风险。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对九五式的试制品无止境地投入预算。而投入这笔庞大资金到现在，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线曙光。

帝国在军事方面享有技术上的优势。而支撑这项优势的其中一根支柱，就是在魔导技术上革新般的进步。这项实验蕴含着进步的可能性。这份莫大的回报，难道不值得这些开发成本吗？光是已通过概念验证的宝珠核同步技术，就足以让魔导师的能力达到戏剧性的提升。

「我承认四发同步在技术上的意义。但实用化不是到现在都还摸不着头绪吗！」

当然，反对派也不吝于承认这项技术所代表的意义。不是不肯赞赏这项技术的革新性—也不否认帝国举国支援用科学检测魔导，促进这门技术发展的政策，确实获得了极大的回馈。但对他们而言，九五式的开发当中，包含着不得不认为这项开发非常不划算的部分。

毕竟根据运用人员的见解，姑且不论理论值，在实用性上的难题实在太多了。除此之外，九五式还大量纳入许多先进、革新的机构，别说是「次世代」，甚至还可能是超过「次次世代」的产物。让人不禁怀疑，这究竟能不能在这个时间点上达到实用。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在这里持续不断地反复进行鬼打墙的争论。

而让这场争论划下休止符的，是针对一份报告的考察。

「你们看过技术报告了吗？提古雷查夫少尉的分析非常精辟。这样看来，不论有再多魔力都没办法运用吧。」

这份提交过来的九五式实验报告书，字里行间的娴熟分析能力，让人仿佛能窥看到笔者「有如经验佐证般」的稳重感。部内还曾对此大吃一惊，认为这不是十岁小孩能写出来的内容。其中一部分的人，甚至还怀疑这份报告不是本人所写。

尽管如此，这份技术报告的内容非常严谨且极为精辟。而且根据调查，这似乎真是由本人亲自写下的报告。在十岁这种还不能就读幼年学校（注：相当于国中）的年龄下，魔力保有量就达到标准水准的魔导师。就才干与魔力保有量来看，她的前途可说是一片看好。但就连这位早熟优秀的魔导军官都会发出哀号，无法稳定运用。

「术式的多重启动，射程与威力的提升。这些尽管都很出色，但要是续战能力会下降到致命的程度，就毫无意义了。」

就算是以技术验证为目的，但要是消耗速度连正常的战斗机动都无法保持，四发规格就只是一种结构上的缺陷。就算这说不定能增强瞬间的火力输出，但代价却是让持续作战的可能时间大幅缩短，这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事情。

就某种层面上来讲，健全的评价机能可说是在此发挥作用了。像这样查出先进技术的缺点，也是技术验证的重要责任。尽管如此，但要是消耗会很剧烈，是因为要分别对复数的宝珠核心注入魔力这种结构上的理由，就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这本来就是我们验证与试行先进技术的目的。这种程度还在容许范围之内。」

另一方面，维持开发派也同意这项技术在战斗持续时间上的缺点。但看在他们眼中，这在以技术验证为主要目的的情况下，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最起码，在技术验证的程度下没有问题。也就是运用上的限制并不是这么重要的技术派的见解。

帝国对于周遭列强的技术竞争已达到严苛的程度，所以就他们的立场来看，当然会希望能靠九五式蕴含的可能性，确保祖国在技术面上的优越性。一方面是因为在技术竞争中落后会导致极大的威胁，另一方面是只要能占有优势，就能预期获得压倒性的回报，因此他们殷殷期盼技术能获得飞跃性的发展。在以可能性作为评价基准下，他们能接受九五式的一切费用。

「姑且不论技术上的意义，军方可没这么多经费让人挥霍啊。」

只不过，这终究是从事开发的技术人员，以及支持计划的研究人员的见解，会严酷使用各种兵器的军队理论则是完全不同。明明就连一般的演算宝珠都具有相当于主力兵器的价格，一次性专用的订制试制机型还不时故障，让开发费用已经远远超过当初的预算许久。

这让他们愈来愈犹豫，都已经消耗掉难以置信的庞大金额了，还有必要再继续追加资金吗？要是立刻把预算挪到其他方面上，性价比应该会比较好吧。这种主张也很合理。帝国很强大，尽管不缺军事费用，但预算依旧有限。既然预算有限，就要随时讲求效率。

「即使如此，这项实验仍有实现魔力转换固定化的可能性在。这难道还不够成为继续实验的理由吗？」

「你这是打算追求链金术吗？我们不可能让有限的预算与人员一直浪费下去。」

而且，双方的意见经常在这一点上保持着平行线——是否能让魔力持续固定化，并加以储存的这一点上。理论上的结果非常明确。既然注入宝珠的魔力消耗剧烈，就一定会对续战能力造成障碍。这点阿德海特·冯·修格鲁主任工程师也早有认知。

针对这项问题的解决对策，他所得到的结论是，只要能让魔力像电池一样储存起来，就能解决一切的问题。藉由转换魔力让魔力在现实固定化是一种科技的重大突破，但同时也是世人经常想做，到头来却只能放弃的难题。

运用演算宝珠将魔力最佳化，依靠自身的意志干涉现实世界。并藉由这种干涉，显现出具备实体的现象。这是魔导师使用的干涉式的基本原理。当然，显现出来的现象只会是暂时的。假设有人怀着引发爆炸的意志，在现实世界中显现出爆炸现象吧。

由于这是种暂时性的现象，所以魔力会在引发爆炸后散开，没办法达到固定化。既然如此，只要附加让现象残留在现实世界固定化的意志就好了。

这种概念本身，打从演算宝珠实用化后相当早的阶段就曾检讨过了。但透过魔力让魔力在现实世界固定化的想法，几经无数次的尝试，都只是让挫败纪录不断地遭到更新。

以乐观看法进行的研究，以及针对实用化的尝试，早己留下堆积如山的失败纪录，如今就连煞费苦心，认真投入研究的列强各国也都对此灰心。

干涉对世界进行干涉的意志，将其化作现实世界的产物。这句话说来简单，但要真的实现，就跟颠覆自然法则，永久扭曲物理法是相同道理。这已经是古老传说中的链金术的领域。

也就是说，这项技术如此缺乏真实性。至少在座身为现实主义者的军人们是如此判断。就他们的立场来看，大肆吹嘘的新技术只会让人倍感怀疑。这确实早已被视为是种过时的理论。

其知名度就连参与兵器开发的军人们，甚至是从事魔导相关工作的众人都知道，这就某方面来讲跟链金术一样是种技术上的梦想，是应该在未来阐述的理论。

想要长时间扭曲自然法则，就需要有庞大的魔力；想要提高可注入的魔力量，最起码也要具备双发核心来显现现象。同样的道理，想要让现象固定化，就需要具备相等数量的核心。因此至少需要四发核心达到完全同步，并进行能同时处理不同程序的精密控制。所以直到目前为止，这都还只是一种理论。

「目前都已经实现四机同步了，不能否认没有这种可能性在。」

「现在这种状况，根本无法期待完美的同步啊。就连唯一能够妥善运用的提古雷查夫少尉，运作率也远低于标准程度。」

正因为如此，尽管看到相同的现象，维持开发派与意图中断计划的众人，仍旧做出完全不同的结论。前者看到了希望，后者则认定这是在白费工夫。不论是哪一方的意见，都有一定程度的合理性在。事实上，每次实验都会引发某种意外的宝珠缺乏信赖性。当然，基于没有试制兵器是打从一开始就完美无缺的性质上，众人早就做好某种程度的预料。

只是，连续发生如此严重的事故可是史无前例。根据报告书的叙述，提古雷查夫少尉至今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存活下来，现场的实际情况甚至惨烈到这种程度。而要说到在经历如此惨烈的实验后，宝珠所获得的成果，也就只是勉强可以运作。

但光是这样就能说比过去有着显著的进步，就知道这实验的程度在哪了。因此，当许多军人纷纷表示这场实验太过浪费时，在座的人事局中坚官员，稍微就不一样的观点提出疑问。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她呢？」

这句话只是单纯的疑问。但反过来说，也确实是让人深感兴趣的一点。光看经历，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尉的经历尽管不差，但军历比她还要出色的军人可是堆积如山。然而在这些人当中，为什么就唯有她能比过去的实验人员还要成功的运用宝珠呢？只要找出她成功的原因，应该就能得到解答吧？一想到这点，他们就认为这个疑问有向下深究的价值。

「不，这问题问反了。我们该思考的是，她为什么能够成功。」

「她的选拔理由是什么？是谁核准的？」

谈论至此，担任主席的后勤总监部部长问出这最根本的疑问。记得批准这件人事异动的，确实是后勤总监部的人事局。但应该要先有人向人事局提出申请，才有办法批准。既然如此，申请文件上当然会记载选拔理由吧。

面对长官的如此询问，年轻的事务官们纷纷翻找文件，从中找出当初申请人员配属的文件。尽管至今都忽略了这点，但上头写着一切的答案。

「是修格鲁主任工程师亲自挑选的。说什么她是最有可能启动宝珠的人选。」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在经历过前任者们凄惨的失败教训后，会想要提古雷查夫少尉作为手边可运用的人员，想必是有某种根据吧。他为什么会想要从前线挖掘这种人才？这是基于她的特质还是技能，或是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呢？真教人深感兴趣。

然而实际上，修格鲁主任工程师亲手写下的申请文件，却游说着极为单纯的答案。

「……上头写着，只要还没习惯现有款式，应该就不会像使用过去的演算宝珠那样，胡乱使用了。」

就某方面来讲，这就是新开发宝珠的特性吧。这见解非常正确。这种四机同步机构跟过去的宝珠完全不同。既然如此，就想必很难依照过去的厩觉流通魔力。

而小孩子灵活的思考方式，只要向他们说明「就算对魔力的流通方式感到不对劲，也不要特意去抵抗」，应该就能隐约理解到要诀。如果是像她这样早熟的小孩，更是有可能掌握住感觉，理解运作的道理，并且拥有实现这些操作的技术吧。这真是相当出色且非常合理的见解。

就当众人都能理解这点吧。正因为能够理解，所以在座者皆同样地发出呻吟。这是在面对难以说是愉快的事实时，所发出的呻吟声。

「……喂，哪来这么多具备一定以匕的实力，却不熟悉旧型演算宝珠的魔导师啊？」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像这样刚好符合条件的魔导师，就算翻遍帝国军的所有人力资源，恐怕也很难找到适合的人选吧。当然，作为次世代兵器运用的最低条件，是要能让大多数现有的魔导师运用。要是不能获得FOC〈全面作战能力〉就没有意义了。

就结果来说，这份申请文件是有意义的。它透露出九五式的运用门槛过于严苛的事实。可以推测这个新世代机型，倘若不将过去的魔导师全面重新训练，从头建立新的训练体系，就根本无法使用。而且操作难度也比过去的演算宝珠还要高，因此有必要重新检讨新兵的训练课程。

就算这些都能实现，一旦考虑到运作率、侰赖性与成本的水准，也让人不得不对大量配置一事感到踌躇不前。再考虑到正常运作需要高超技巧，这不论何时引发事故都不足为奇吧。

「预算也不是无限的。泛用性果然还是太低了吧。」

「反正也已经取得演算宝珠的安全机构这种新机能的资料。差不多该收手了吧？」

就结论来讲，果然还是中断开发比较妥当吧？最起码也应该要缩小开发规模吧。会议室里的气氛会开始偏向这种提案，也不是毫无道理的事。

就算这项技术再怎么诱人，要是无法在不久的将来采用，以军方的立场来讲就只能放弃。对于帝国军而言，不论是预算、人员还是资源，都没有余力让人恣意挥霍。

「增强火力的可能性倒是很诱人呢。就算不用到四发，难道双发就没办法吗？」

当然，对此感到惋惜的人，依旧还有着难以割舍的依恋。

「你这么说也是。如果是双发的话，同步也会比较简单吧？」

「操纵难度确实会变得比较低。」

跟四机同步比起来，双发应该会比较简单吧。然而讽刺的是，答复这项询问的，却是身为维持开发派的技术部。的确，相较于四机同步，双发确实会比较轻松。

「但就算是这样，构造也依旧过于复杂，怎样都无法避免运作率过低的情况。这是我们技术部的见解。」

但说到底，同步这种机构，本身就是种难以理解的新机能。就连运作率的改善，也让人无法太过期待。

「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拿两颗演算宝珠使用还比较快。」

「在前线要是运作率太低，就根本谈不下去了。这样看来，同步技术还言之过早啊。」

开发中止了。会做出这项结论是当然的结果。

知觉外领域

「诸军，事态严重了。」

在神域其中一遇，他们极为诚实地感到苦恼。这不仅是基于真挚的想法，甚至是基于善意所感到的苦恼。

「就如同诸君所知，拥有虔诚信仰的人类正在急速减少。」

「要兼顾文明发展与信仰实在太过困难。」

不论是引导人们迈向更高层次的世界，还是贯彻最低限度的不干涉，轮回系统的维持正逐渐面临到许多极限。

尤其是世界愈是发展、人们愈是幸福，信仰就愈是趋于崩坏。对于系统来说，没有比这还要更严重的恶梦。

「上次那个验证结果呢？」

「未达到预期效果。就算认知到超常现象，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反应。」

偏激的大天使主张，应该要引发超常现象来唤醒人们的信仰心。应该要仿效摩西的事例实行而试着实验性地显现超常现象，但结果却不太理想。总有一天会被科学解明吧。

人们对超常现象的反应，终究只停留在目前还无法理解的程度。既然只是尚未解明的程度，就只会成为探求与研究的对象。

「果然很不顺利啊。」

「是为什么呢？过去只需跟他们对话，就会明白我们是神啊。」

「有时还会主动呼唤我们呢。」

没错。在人们信仰深厚的时代，只需要对话就能与他们互通意识。不仅如此，还会有人主动呼唤祂们。然而，如今已几乎看不到这种情况。也很少有真心寻求救赎的声音传达上来。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在百般思考也想不通时，试着重新调查成功案例也很重要。这种主张本身极为合理。于是他们就依循着崇高的理念与使命感展开行动，详细调查从神话世界到现世的一切案例。对祂们而言，就连神话时代也只不过是过去的回忆。所以想当然，只要有意去一一回忆调查，就有办法完成这项作业。

「……果然还是因为有恩典的关系吧？」

从中得到的结论，就某方面来讲非常现实。

「这是什么意思？」

「过去，当人类文明尚未开化时，每当他们遭遇到无法自行回避的灾害，我们就会介入给予保护。」

对于现代的先进国家而言，暴风雨已不再是太大的威胁。飓风再也无法毁灭国家，甚至无法让梁柱产生龟裂。暴风雨或豪雨对大多数的国家来说，坦白讲就只有瘫痪都市机能的程度。

与那个经历一次暴风雨，农田就会全灭，人民遭大水冲散，家族颠沛流离的时代是截然不同的环境。所以众神至今皆自我我节制，只要人们不希望就不会主动介入。然后遭到人们遗忘。

促使人类自立，是让他们获得成长，迈向更高层次的概念不可或缺的要素。所以长久以来，任谁也没料到，逦将会成为人们缺乏信仰的契机。

古时候的人们会赞扬发展是众神的恩典，罗马帝国与众神同在。罗马毁灭后，教会作为神的代理人支配整个中世纪。然而，君王们却开始高呼君权神授说。这让教会的信仰束缚力一点一滴地遭到推翻。然后科学家不再追求信仰心，改为探求这个世界——神所创造的真理。这就结果来说，让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完全丧失了信仰心。

「是呀，最近由于地上文明正在适度发展，所以判断擅自介入会阻碍成长，才决定让人们自食其力。」

「但反过来说，这难道不是人们难以认知到我们的主因吗？」

就他们的立场来讲，其实也没有意思要妨碍人类的发展。倒不如说，就本来的计划来看，这甚至是祂们所期盼的结果。

去探究神所创造的秩序吧。人们基于这种意图发展的自然科学，别说是讨厌，甚至是十分乐见。从停止思考的歌颂，进展到理解本质的崇拜。人们将会依循这份常理，抵达更高层次的概念。弛们甚至认为这是值得纪念的第一步。

但如今这要是成为反效果，将会导致非常严重的问题。而且无法阻止。毕竟将这点奉为圭臬培育的世界，实在太多了。

「呜唔唔唔唔，要是这样，事情可就难办了。」

不经意地，众人一同深思起来。假如不能尽可能以不需要太大修正的形式解决，就很可能需要花费相当庞大的劳力。这是相当麻烦的事态。而且还能预见到，这要是置之不理愈久，问题就会愈加恶化。

「有谁想到解决方案？」

此时，智天使不负众人的期盼，大致说明起祂在百般思考后所想出的方案。祂首先主张基本方针并没有问题。就根本上来讲，只要有机制能够弥补遭到遗忘的信仰心，就万无一失了。

「因此，果然还是得进行部分的细微修正，重新唤起人们的信仰心。」

这份提案大致上获得全体的同意。只不过，就目前为止的方针来看，秘们早已用尽所能想到的一切具体手段。

「我能理解这个方针。但具体而言，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这项提案我尽管没有十全的把握，但我们或许应该给予现世新的圣遗物③吧？」

「唔？这是什么意思？」

假如是圣遗物的话，降临在大地上的数量早已多如繁星。尽管会因为国家或地区的关系，让分布稍微有些偏颇也说不定，但应该已经赐予相当充足的数量。而且就培育信仰心的观点来看，这方法并不怎么成功。顶多就是基于住历史上很稀有的理由，而受到人们的珍重。

「既有的圣遗物收到珍重并严加保存，并未充分发挥让人们知道恩典的功效。」

只不过，祂们并不清楚圣遗物的实际情况。毕竟祂们活太久了。虽然还留有将圣遗物赐予人们时的记忆，但实在是不会一直关注后续发展。等到调查过实际情况之后，才总算发现圣遗物已经沦为装饰品。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遗忘信仰与祈祷的话语啊。这也算是种讽刺吧……」

它们不再是必要的存在。要说的话，事情就只是这样，但看在祂们眼中，果然还是会觉得百感交集。祂们不打算单方面地强迫人们接受信仰。

但要是不这么做，将可预见系统会出现不怎么乐观的事态。所以为了让人们自发性的理解信仰，难道不应该定期性地让圣遗物降临到必要的地方吗？

祂们认为这项意见有尝试的价值。

「既然如此，就教导他们祈祷的话语，并让他们所需要的圣遗物降临到现世吧。」

「不错的想法。赶快着手进行吧。」

「正好有样适当的东西。」

因此，事情决定得相当迅速。目前的事态，就连看在天生慢性子，豁达大度的弛们眼中也显得相当严重。所以整个议论过程毫无松懈，也没有出现众神特有的万中有失的结论，真挚地遂行着一切。

「喔？」

「地上有人在研究距离神之领域只有一步之差——大约再过一千年就能抵达的产物。」

「喔，是特异点啊。能与那名人类取得联系吗？」

尽管极为稀少，但以往在各个世界当中，都曾出现过藉由探究自然科学，而几近达到神之领域的人类。这实属罕见，确实是最近相当罕见的例外事例，但并非没有前例。而且还是在这次的状况中，众人心中最为适当的事例。

「他应该也领悟到前途漫长了。在向他叙说神的作为后，将会感激不已吧。」

「那就让圣遗物降临在那里？」

「不，要降临的是奇迹。」

「奇迹？」

在这世上，好消息似乎总是伴随着坏消息而来。接获通知的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尉，由衷地对此深有同感。

尽管还只是内部通知，但高层似乎不打算再继续拨发预算。这恐怕是在暗示他们有意终止九五式的开发。同时人事局也传来消息，要她以后专心教导队的任务，正好符合她的期盼。

缺陷宝珠的开发终止，还有自己能回归教导队，都是令人欣喜的事态。唯一的难题，就是这还只是内部通知，并不是正式下达的决定。但这恐怕就是正式决定了吧。所以她不再需要面临生命危险，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但坏消息就是，在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继续开发的情况下，那个疯子突然转变态度，打算进行因为太过危险而遭到冻结的实验。要是他能就此灰心丧志，意气消沉地安分待着就好了。不过这份心愿却落空了，看来疯子似乎还具备能从某处接收电波的机能。

某天就见他突然大叫灵感从天而降，开始鬼吼鬼叫着「现在一定可行！」。只不过那个实验，就连本来在正常状态下的那个疯子都认为风险过高。要是让他在被逼到极限的精神状态下强行进行，就只会让人想像到不怎么美好的事态。

但坏就坏在开发濒临终止的情况，让技术人员们全都开始动摇了。想看到开发的成果——这种技术人员的心境，让开发组员只是徒有形式地消极抵抗。要在这种情况下独排众议，对那个疯子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因此，尽管谭雅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却仍然无法阻止他们强行进行这种任何一位正常的科学家看到都会蹙起眉头，等同是要人自爆的实验。名目上的实验项目，是透过复合多重的干涉诱发，在魔力显现现象的空间座标上，进行转换现象的显现固定化实验——通称魔力转换固定化实验，这种异想天开的妄想产物。

据说九五式开发的最终目标，本来似乎是要让这项实验成功的样子。只不过成功率低到让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怎么想都注定会失败。实验的原理似乎很有道理，而且众所皆知，就连谭雅也曾有耳闻。

九五式由于其精密的内部构造，让结构不得不变得脆弱，难以维持运作率与可维修性。因此要克服这个问题，就必须要以魔力让九五式受到世界的认知，并透过固定化确保结构强度，以维持运作。

而九五式就理论上，可藉由搭载的四发同步机构实现这点，具备这种技术上的基础能力。就算明知可能会失败，也要尝试挑战九五式在技术上的最终成果。就查明技术层面的问题来讲，也具有很大的意义。

她在听到这些解释时，就觉得这跟官员在争取预算时的答辩很像。说法相当冠冕堂皇。但她如今可以确定，这项实验肯定是源自于那个疯子的好奇心。游说着空泛的言论，就算指出实行上的困难之处，他也不打算中断实验吧。

要是让他自暴自弃地顺利蛮干下去，肯定就会基于他那要非常幸运才能达到的错误判断强行进行。

「少尉，准备好了吧？」

当然，他应该也有理解到这实验的危险性。明明有理解到，为什么还能露出一副乐不可支的笑脸啊？这让人不禁怀疑修格鲁主任工程师的精神是否正常。真想要他看一看周遭的情况。

放眼望去周遭真的是空无一物，是辽阔的实弹演习场的一隅。就算特意去寻找人造物，视野内能看到的顶多就是观测仪器与博士。至于对风险有正常认识的开发组员们，则是大幅保持距离，待在观测所里头透过观测仪器检控这里的情况。谁也没意愿进行指差确认。

总而言之，就是相关人员全都以爆炸为前提，躲得远远的。

「博士，你真的不能中止实验吗？根据试算结果，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们可是会连同这座演习场一起被炸飞喔。」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事到如今，仍旧忧郁地提议中止实验。对于她能达成完美控制这种令人质疑的事情坚信不已的人，就只有阿德海特·冯·修格鲁主任工程师一个。由于已经习以为常，所以贴心的开发组员还特意让医疗小组全副武装在一旁待命。

甚至还周到地找来经验丰富的急救医疗小组，以及正式的全套野战医疗设备。

「科学的进步总是伴随着牺牲。当然，不只是你，我也在这里喔。还有什么问题吗？」

明明是人人都担忧不已的实验，就唯有阿德海特·冯·修格鲁主任工程师一人不改其开朗笑容，充满自信地如此断言。要是能朝那张露出开朗笑容的脸上揍上一拳，想必非常爽快吧。

「恕我直言，我希望你能将这份高洁情操用在其他方向上。」

被自己的发明炸死，说不定正如你所愿。甚至可说是自作自受。但问题是，为什么不得不陪这个疯子自杀的人偏偏是自己啊？这甚至可说是强迫自杀吧。这才是将想法用委婉语句与社会礼节修饰，再透过话语表达出来的谭雅的真正心情。

「……？身为科学家，就该对研究忠实。别罗哩罗嗦的，赶快开始吧。」

但她似乎对怀着高洁情操的狂人束手无策。既然想死，就干脆自己去死吧。尽可能别给周遭的人添麻烦。要是没办法，最起码也别给我添麻烦。

「我是军人，并不是科学家。」

而且谭雅的职业是军人。不论再怎么讲，陪科学家自杀也不会是她的工作。

「那我就命令你吧。废话少说，赶快给我做吧。」

然后面对她的抗辩，科学家的答复就某方面来讲确实是命中红心。既然是军人，就给我服从指挥系统的命令。尽管无可奈何，但确实就是这样。

「……开始向九五式供给魔力。」

无计可施，只能怨叹自身不幸的谭雅开始着手作业，慎重地将魔力缓缓注入九五式。

「观测班收到。祝你平安。」

就连这理所当然有如仪式般的话语，如今听起来也像是不详的预兆。露出痛苦的表情，承受着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恐怖。坦白讲，这比之前在职场上的经过，还要让她感受到生命危机。

不论是魔导师强韧的防御壳，还是避免直击的防御膜，全都是透过宝珠显现的现象。一想到当宝珠爆炸时，自己必须得用肉身承受爆炸威力，就让她担忧得不能自己。

面对这种不安且蛮横的事态，她的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扭曲表情。而在看到她这模样后，修格鲁主任工程师却甚至露出了微笑。看在谭雅眼中，这几乎是她第一次看到博士露出这种让人心安、缓和紧张的微笑。

仿佛是要她放心的表情。

「没事，你不需要担心。这保证一定能够成功。」

这份疑问，就在她看到那有如邪教信徒般纯粹清澈的危险眼神时，化作警报声响，在谭雅的脑海中回响起来……警告她不该跟这类的人扯上关系。

「……博士，你为什么这么有自信？」

就算这个疯子患有精神异常，对谭雅来说也一点也不惊讶。但问题是在现在这个场合上，这将是个重大且无法忽视的危机，而且还会波及到自己。

「没什么，这事情很简单。」

博士夸张地敞开双手，一副要阐述明确真理的态度。光是这样，就足以让谭雅不寒而栗。充满自信，以看透世间真理的眼神高谈阔论？这是狂信者的特征啊。而且还是沉浸在危险宗教里头的那种。

「……所以说？」

在面对盲信的人时，最危险的举动，就是表达出同意或否定某样事物的意思。这是她在人事管理上学到的经验，在希望受到邪敦影响的社员安稳辞职时，需要保持着「不否定也不肯定」的态度。拉开距离，在对话时极力减少导致误解的余地。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只能极力以平稳的口气，想办法延长对话。

「我是主任工程师。少尉是首席实验人员。也就是说，只要我们不对立，同心协力的话，事情就将能迎刃而解。」

邪教都是这样。大致上都会在一开始的时候，用看透一切的表情与仿佛很正常的语气，叙说着乍听之下很有道理的事情。

「我在前些日子得到天启了。」

「……你说天启？」

啊，果然。果然是这样吗？该怎么说好。本来还以为是言语上的修辞。但不祥的预感，让理性迫切发出厌恶的惨叫。她感受到极为夸张的不祥预感。

「没错。只要我们一起向神祈求成功，相信的人就将能获救。」

「——————呃——」

尽管她早就做好觉悟，但还是忍不住发出痛惜之声。等回过神来时，还大大地叹了口气。向神……祈求……成功？这话……出自于这个科学家口中？一想到这，就能立刻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是因为开发中止让他发疯了吧？这十分有可能。

在领悟到这点后，谭雅随即做出判断，就算这是军令，再继续实验下去也太危险了。根据这瞬间的判断，她随即降低魔力供给量，并开始启动阻止宝珠失控的安全机构。

「最重要的是不要骄傲，保持着谦虚的心情。」

然而，理当要开始运作的安全机构却没有启动。尽管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但谭雅还是忍不住感到惊讶，重新打量起手上的宝珠。这是她在各种运用实验中充分使用过，看惯的那颗试制宝珠。可从外观上确认到，上头毫无疑问搭载着数个紧急安全装置……装置无法敔动？也就是说，功能被废除了……竟给我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能办到这种事的，就只有眼前露出平稳微笑的主任。这家伙是认真的。由于平时就疯疯癫癫的，所以才没能及时察觉到的样子。

「这可是个好机会。就让我们两个一起向神祈求成功吧。」

「博士，你不是无神论者吗？」

「发明之神已降临到我的身旁。如今的我乃是虔诚的信徒。」

糟糕。事态已经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九五式也跟制作者一样，无法挽回地开始失控。尽管想以魔力控制覆盖，却也已经不听使唤了。电路的情况也不太正常。

再这样下去，魔力将会朝失控的方向一路狂奔。仰赖的安全机构也已经丧失功能。

「…………………………」

一旦手动排除魔力，全体的均衡就会崩坏，这样结构就注定会崩溃吧。因此，就算知道很危险，也只能继续注入魔力；但要是再继续注入魔力下去，终将会导致失控。这种两难局面，也跟等着迎接注定失控的未来没太大差别了。

……到这种地步，脑海中反而会清晰浮现不怎么美好的未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们只要成为发明的信徒，诚心祈祷就保证能够成功。」

「……顺道一提，要是我不祈祷会怎么样？」

「就两个人一起殉教吧。」

这个狂人说得很干脆。而且他脸上的笑容，毫无疑问是会对殉教感到自豪的那种糟糕笑容。甚至可说是会满怀喜悦跑去自爆的笑容。

「现在立刻叫医务兵吧。或是让我给你一个痛快？」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看在谭雅眼中，反正横竖都是死，至少也要亲手宰掉这个家伙，才能善罢甘休。

先杀掉这家伙，然后再被他的缺陷宝珠杀掉，最起码不会只有自己吃亏。是侧甜美的诱惑。当然这不是份可以接受的交易，但总比全面亏损要来得好多了。市场原理如此安慰着她。

「冷静点，少尉。你不也曾与神会面过吗？只要彼此能够相信神，就能够获救。」

正当潜藏在心中的杀意即将反映在现实上的瞬间，从他口中传来了这句话。这让谭雅不经意地稍微止住动作。喂，你给我等等。

「魔力系数突然失去稳定！魔力失控了！」

「怎么会！核心就要融解了！全员退避！」

观测班发出悲鸣。尽管就连他们的悲鸣也被当成杂音充耳不闻，但在谭雅丧失意识的瞬间，她确实感受到了。

感受到那个恶魔——存在X，确实正不怀好意地看着我露出微笑。啊，是这样啊。那是能摆弄自然常理的超常存在。是会玩弄人类，不会带来任何好事的恶魔。

「祢居然陷害我！该死的恶魔！」

「最后的结论就是，你们开发的那个是叫作艾连穆姆九五式吧？我们决定带给这项启动实验奇迹，主也认同我们这么做了。」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待在似曾相似的空间里，受到比上次的存在X稍微理性一点的存在迎接，是不久之前的事。这次来访的直接原因，是那个疯子强行进行的冒失实验。

然而那家伙顶多只是疯狂科学家，不是狂信者。根据他先前的言行推测，他也只是一名受害者。幕后黑手是存在X一伙吧。那个疯子在这件事上，也只是受到祂们操弄罢了。虽然我别说是一点，甚至连一个分子的同情都没有。

「喔，原来如此。」

眼前的存在，顶多就是比之前的正常一点。总而言之，就是还能够沟通的狂信者。不过严禁大意。讲白了，对方就像是遭到某种宗教荼毒过的人。不管祂是神还是恶魔，这种时候都已经无所谓了。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对方很有可能不会用合理性说服自己，而是单方面强迫自己接受祂的价值观。毕竟弛们脑袋里的价值观完全错乱了。就算看起来理性，本质也跟无能的员工一样。

应该要立刻排除。最起码无能但懒惰的家伙，我还可以忍受。但所谓的狂信者，不论有能无能，各个都很勤劳。这虽是值得赞赏的美德，但当中包含的「疯狂」则让这一切都毁了。

「然后，恭喜你。主已经接受你这因为无知而罪孽深重的存在，决意要引导你迈向正确的道路了。」

「完全不需要。」

……喂。居然这么直接？尽管早有料到祂会有所动作，但没想到竟会是正中央的快速直球？坦白讲，左右他人的人生是很愉快，但要是被左右的人是我，可就另当别论。为什么我的人生，我无法自己决定？我这名个体，难道不是我所能支配的最低限度的存在吗？

「啊，请尽管放心。你的不安，是源自于可能会遭到某人强迫对吧？」

不，这种不安的感觉，该怎么说好呢？我确实是对自己的未来遭到他人强制决定的情况感到抗拒，这是事实没错。

不论是思想遭到控制，还是遭到诱导，都让我觉得屈辱至极。共同幻想只要让想陶醉在故事之中的人共享就好。如果这个幻想能产生利益，我们会加以投资；要是无利可图，就丝毫不会关心。倘若会危害到自己，就将那群人从梦中打醒，让他们尝尝现实的污泥味道吧。

但强迫他人拥有共同幻想这种攻击思想自由的行为，我身为一名人类将不得不抗战到底。自由。这是我的自由。任谁也别想侵害我的自由。

自己这个存在违反原则去侵害他人的自由，尽管难以忍受，不过还是可以接受。

但要是他人侵害到我个人的自由，就绝对无法接受。我在过去曾经拥有过能保护这份自由的才智与人脉；而现在，我则具备保卫自由的具体力量，并理解其价值的重要性。

「因此，请放心吧。我们将会祝福你的演算宝珠，使其能够实现奇迹。你在使用宝珠后，想必就能充分体会神的恩典，吟唱出祈祷的话语吧。」

「祈祷的话语？」

「是的。你们的祖先遗忘了赞扬主的话语，没有传承下来的责任，并不在你们身上。」

「当然。不过现在讨论的重点不在此。」

但这种道理究竟是怎样成立的啊？有谁能来跟我好好解释吗？如果可以的话，请立刻。不论是翻译机还是口译都好。除了急件津贴外，我还会附加小费。所以，拜托谁来跟我解释清楚，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啊。

「所以说，主将会让你能够自然而然地说出祈祷的话语，让你的心能听见弛的话语，让你变得相信奇迹。」

「……这听起来像是非常恶质的洗脑。」

试着整理一下状况吧。这群邪恶的家伙把我丢到这个世界里。甚至可称为绑架。不过见我没有屈服，于是决定采取新的手段。那就是让我使用受到诅咒的演算宝珠。愈是使用：心灵就愈会遭到侵蚀？全给我去吃屎吧。

岂只是如此，这件事更加恶质的是，想要在严酷的战争中生存下去，就算知道使用的代价很高，我也很有可能不得不使用。早在弛们理解到这点时，棋局就已经将军了吧。

自己放火，再自己灭火。这种行为恶质到连内线交易都无法相提并论。要是允许这种蛮横行为发生，就等于是人间已无法律与正义可言了。或许我该以担任人间的法律与正义的代理人为己任也说不定。

「这并不是强制的。就只是让你充分体会神的奇迹，然后真挚地献上祈祷。你所持有的演算宝珠，已受到了这种祝福。」

真会说。把人丢到这种正值战争，不知道何时会丧命的环境中，还说什么不是强制的？这跟把人丢到沙漠里，然后再叫他不要喝水是一样的道理。等于是叫人去死吧。总之，这甚至可说是种威胁。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我的实体呢？」

「你正受到神的恩典守护着。去吧，迈向你的旅程。向世人宣扬主的名吧。」

就在这诡异的话语说完后，我的意识就拉回到地面上了。

对此我一点也不高兴，因为眼前是我在人类当中最不想看到的家伙的脸，还有他的声音。要我是帝国法务官员，就会制定见到疯子就立即射杀的法律。如今的我十分肯定，这是为了帝国好的责任与义务。

「主降临了！奇迹啊！相信的人会得到幸福！」

这个疯子露出一副几乎就要高喊「我乃新的先知」的危险眼神。不对，对他本人来说，或许真的自以为是先知了也说不定。

「主任，冷静点。」

拜托给我闭嘴。你没必要用全身夸耀，可用科学证明疯子能转职成狂信者的事实。拜托你，从我的视野中消失吧。

「喔喔，提古雷查夫少尉。实验成功了！让我们一起赞美神之名吧！」

然而无可奈何的是，这个疯子是狂信者，而且还照样是个疯子。这家伙给我信教信到脑子坏掉了。

「来吧、来吧，让我见识奇迹的恩典！」

「提古雷查夫呼叫管制官，九五式的控制术式正常吗？」

我期待他们能基于技术性障碍而出面制止。只不过，这好歹也是那群超常存在施下的诅咒。我的愿望就这样轻易遭到碾碎。人类还真是无力。

「就目前看来正常。但也有可能是观测仪器故障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没办法。封印九五式，拿回研究所里头检查吧。」

真是太棒了。慎重对于技术人员来说，是种不可或缺的资质。尽管难以原谅他们对我见死不救，全员退避的行为，但如果是现在，我甚至甘愿他们这么做。只要当他们是为了制止实验而存活下来的，这也不是无法容忍的事情。

「在说什么话！少尉，你现在就给我立刻启动！」

有人发乎反驳了。这个混账疯子，当真不怕某天遭遇到误射或是意外事故吗？

不对，他早已遭遇过好几次这种事态，为何逦能活到现在啊？尽管想说这怎么可能，但他该不会是存在X与其党羽的手下吧？虽然早知道他是我的敌人，但难道还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启动了。理论上不是成功，就是把这座工厂连同我们一起炸飞。」

「这笑话很难笑喔，少尉。」

我完全笑不出来啊。我可是认真的。算了，既然是诅咒，可想而知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魔力流通演算宝珠的电路，开始进行四核同步。

魔力流通得相当顺畅并且顺利，要说到核心的同步，更是流畅到无须注意就能够运作。至于魔力的损失，毫无疑问是跟理论值相同的结果。

原来如此，如果光看性能的话，这确实是非常厉害。足以让人称赞是绝佳的发明吧。然而十分遗慽的是，这东西被诅咒了。

「喔喔，主的奇迹是伟大的。赞美主。赞美那荣耀之名吧。」

我高声喊出感动的词汇。全身细胞在这瞬间，忍不住想要赞美主的名。

「成功了？……不会吧，真的成功了！」

直到观测班陷入惊讶的漩涡，听到他们接连发出惊疑叫喊，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我刚刚做了什么？」

我刚刚想了什么？说了什么？赞美了什么？我居然赞美了那家伙！

「嗯，少尉。你也能明白这份信仰了吧？这可是奇迹喔-」

「奇迹？」

「歌颂对主的赞美吧。见识这份奇迹吧。」

到这边为止，都是有如噩梦般的事实。最后在遭到诅咒，遭遇到不怎么美好的情况后，我终于……终于得到解脱，最后只要再收集完一定程度的资料就好。只要不是这里，要我去哪都行，总之我要逃离这里。

就像是要实现我的愿望，西方还特意传来共和国的宣战布告。这让我期盼已久的通知，就在我对这世界感到绝望时，传来我身边，救赎了我的精神。

只是到头来，想过得轻松似乎还是很难啊。

解说

①【义大利制的红色恶魔】指OTO M35型手榴弹。是以未爆率和误爆率出名，敌我双方都会感到畏惧的义大利制手榴弹。

②【墨菲定律】据传这是美国空军的爱德华·爱罗斯·墨菲上尉在调查中发现到「人类只要有可能出错，就总有一天会有人出错！」进而得到「凡是可能出错的事均会出错」的经验法则。

③【圣遗物】诸如遗骨或是奇迹的道具等。会很危险，所以请不要吐槽。

第一卷 Deus lo vult 第参章 守望莱茵

莱茵战线

莱茵战线的天空。在这片天空中飞翔的魔导师当中，也混着她——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尉。要说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的话，她受领的是单飞命令。

为什么？

因为高层是群蠢货。

所以她才会像这样在前线飞行。

在只用三行就能说明的粗糙事由下被投入最前线。就帝国看来，这也是出乎意料的情形吧。但是，对因为高层的出乎意料，而被紧急选拔投入战场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一句出乎意料就能解决的事态。

她在北方战线与协约联合交战时学到一点，那就是空中没有掩蔽物。能遮掩身形的掩蔽物顶多只有云。以防御力而言，所幸是魔导师，应该具备某种程度的坚固性。

然而就算说是坚固，但也不是不会死。倘若问她想不想站在重视贯穿力的狙击用步枪，或是口径不能同日而语的机枪面前，答案肯定是不。况且，没有比魔导师更害怕孤立的兵科了。尽管如此，为了争取战术上的时间，上级依旧命令谭雅单独飞行。

区区一介少尉怎么可能拒绝呢。就跟上班族一样，只能遵守职务规范。令人想哭的是，军人并没有拒绝权这种高尚的东西。而且她在航空战技上付出的努力，还让她在军官学校时授获了空战技能章。事到如今，就算想哭着说她不会飞也没有用。

所以尽管不情愿，谭雅也依旧得以领导地面部队的形式紧急起飞。理由是要她担任前方警戒线的斥候人员兼空中警戒人员。西方方面军的管制部授予她的呼号是鹰眼。跟妖精比起来，还算是让她喜欢。

「Hawkeye03呼叫指挥所，听到请回答。」

她担任警戒班所得到的临时呼号是Hawkeye03。职责是在前方睁大眼睛探查敌踪，等发现之后立即传达给进击中的友军。随后在与接近中的敌集团保持一定距离，一边接敌一边继续收集情报。视情况还得兼任管制，引导直接掩护军团前进。

然而遗憾的是，由于早在她进行引导前，指定飞行管区的管制官就遭到捕捉，导致这份工作变得相当艰难，只能说是始料未及。

「……Hawkeye03呼叫指挥所，听到请回答。」

考虑到在部队遭到奇袭，逐渐陷入严重混乱当中的无线电状况，谭雅不耐烦地持续发出呼叫的无线电能与地面管制官取得联系，或许该说是非常幸运吧。

「这里是第七野战临时管制所。呼号为Lazard08。收讯不良，不过没有障碍。Hawkeye03，请说。」

实际上，相当于空中的眼睛——由航空魔导师担任的管制警戒人员，对于以地面部队为目标的所有军队而言，总而言之就是想要优先击坠的目标。就跟她曾在诺登经历过的任务是相同的情况。尽管这对无法确保空中优势或魔导战区优势的军队来说，就相当是失去双眼，但很少有兵科会比单独飞行的魔导军官容易狩猎了。

反正置之不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所以在军事行动上，都会计划优先排除这种单位。

「收到，Lazard08。这里也收得到讯息。即刻起开始支援任务。」

「谢啦，Hawkeye03。我们正缺眼睛。非常欢迎！」

正因为如此，才会演变成得对正高兴能获得有效支援的友军泼冷水的窘况。

「Hawkeye03呼叫Lazard08。尽管很突然，但请放弃我这边的支援。我侦测到前方有大量机影靠近。」

看在单独飞行而受到敌方锁定的魔导师眼中，这是不可抗力。要是在抵达同时就遭到敌军袭击，那么在向友军提供情报以前，首先就不得不采取自卫战斗。

谭雅丝毫没有想展现自我牺牲精神，冒不必要危险的意思。她维持最高限度的警觉心来保护自身安全。无论如何，既然是单飞，就得在遭到发现的瞬间逃离。

因此，尽管引人注目并非她本意，但还是彻底发挥投入实战实验的九五式演算宝珠的性能提升高度。将加速与爬升能力发挥到极限，在敌航空机袭击时，抢在对方逼近前紧急爬升到能够勉强逃离的高度。同时预估来自地面的对空炮击，尽全力在下方形成防御膜，这样应该可以承受住一次攻击吧。

她为了生存所选择的高度是八千英尺。这是在主的庇佑下，让九五式能将各种情况化为可能后，新的实用交战高度的极限。根据那个疯子的说法，这是在神与人奇迹似的携手合作下的成果，但达成这项技术革新的详细过程，对于身为自由人的一名人类而言，实在是不愉快至极。最可恨的是，这东西不仅遭到诅咒，还只有自己能成功运用，所以大概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专任实验人员的身分吧。

虽然就其他角度来看，其他人或许会形容这是「庇佑」或是「祝福」，但对谭雅而言，她可是百般不愿意。这背后有着她不愿游说的理由。

以前读过的漫画当中，有名犯罪组织的成员表示秘密会让女人更加美丽，但这肯定是骗人的。毕竟这个宝珠愈是使用，那个「信仰心」就愈是会刻划在精神上。变得只能够赞美主的我，迫不及待想要恢复内心的自由。

算了，与其烦恼这么多，还是先解决眼前的工作吧。即使只是急就章也好。所谓在现实的逼迫下失去精神自由，正是这么一回事。

「三点钟方向，推测有中队规模的魔导师队正在急速接近中。」

趁着提升高度的空档，一边将所见到的敌情尽可能告知地面的管制官，谭雅一边咬牙切齿，在心中狠狠咒骂起高层的无能。

谭雅会像这样沦为敌军的标靶，全是高层忽略法兰索瓦共和国从西方发动奇袭进攻的可能性这种严重失态所致。他们最大的失误，就是将战力集中与忠于追击战的教则，觊觎扩大战果而正式开始蹂躏协约联合吧。甚至还开始妄想能藉由征服并吞协约联合。

拜这所赐让本国大唱空城计，愚蠢到招致西方进军来犯，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本来根据帝国的国防计划，北方的定位是放在只要贯彻迟滞作战，就能充分维持战线的程度上。北方方面军所背负的战略课题，仅仅只是支援实质上负责东北战线的东方军，协助他们与主要假想敌的联邦对峙。理所当然，既然是以防御优先的兵力，光只是增加部分增援程度的攻势，无法期待获得「完全」的胜利。

因此在进行本来未曾预想过的大规模侵略作战时，参谋本部就企图运用大规模动员的预备战力，将协约联合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然而军队的动员，却让事态迅速产生各种变化。所谓「兵者，国之大事」，在该对国家战略要求谨慎时，帝国掉以轻心做出的轻率动员，就结果来说不论是否有这个打算，都已经刺激到周边国家。

就在帝国想要打击协约联合，进行有利于往后国防的「预防性的一击」时，法兰索瓦共和国也试图抓紧帝国的破绽，趁机给予了帝国预防性的一击。而那群干出蠢事的高层，却只会大叫这出乎意料。

就帝国而言，这或许是针对协约联合的两国问题发动的动员吧。但就对帝国军事力持续增强而感到担忧的邻国而言，这种可能会让包围网遭到突破的事态足以令他们害怕。

更别说是西方的法兰索瓦，长年以来与帝国有着国境纠纷与领土问题，并曾数度爆发地区战争。抱持着这种火种的他们，不可能对帝国的意图视若无睹。

感受到压力的帝国束缚在身上的锁开始松动，但是为了撬开身上的锁，屋主却出远门了。这对不得不对潜在假想敌感到战力差距的法兰索瓦共和国来说，是不可错过的机会。

讽刺的是，与曾针对要不要打破所制定的军事战略而进行激烈争论的帝国截然相反，法兰索瓦共和国是为了保证所制定的军事战略的有效性，而只能选择发动攻势。

「此外，一点钟方向也确认到大队规模的地面部队。外加上有复数机种不明的航空机正在急速接近中。」

这于是让谭雅落得得在天空飞行的下场。而且还塞给她不想要的东西当作自己的宝珠，丢到蜂拥而来的敌魔导师面前。

「Lazard08收到。我方会立刻避开。」

不论帝国也好，法兰索瓦共和国也罢，双方都在某种程度上对彼此的本领相当熟识。当然，法兰索瓦共和国也十分清楚帝国采取内线战略与包围网对峙的状况。因此，法兰索瓦共和国的国防战略就实际上来讲，是将焦点放在该如何打破假想敌帝国的内线战略上。

他们的答案十分简单。就是在帝国的大规模动员完毕前，先派遣主要的常备部队，针对聚集帝国战力根基的帝国西方地区发动突袭镇压，削减帝国的战争能力。同样地，一旦帝国进攻第三方国家就立即展开行动，也是作为作战的其中一环而早就预想好的状况。

不对，严格来讲，是共和国身处的立场，让他们不得不将等「帝国」采取行动后再立即对应的做法，作为一切行动的前提。目前的情况要是置之不理，将来很可能要与从东北方压力解脱的帝国对峙。既然如此，就只能趁还能确保优势的「现在」行动了。

原来如此，纯粹以历史洪流的观点来看，北方战线可说是一击就能分出胜负。甚至可说是一瞬间。所以就通常的感觉来看，就连外行人也很清楚这场战争会迅速落幕。

协约联合想必会无力抵抗，落得向帝国投降的下场吧。这种未必有误的分析，毫无疑问是非常具有真实感的未来景象。但若要专家来讲，情况就会稍微有点不同。没错，要毁灭一个国家，只花几个月或许是相当迅速也说不定。但就军事战略上，让主要战力被牵制在一个地方好几个月，实在是太过漫长了。

如今的军队只要数周就能动员完毕，以完全充足的兵力大举进军。考虑到这点，在目前的状况下发动攻势，对法兰索瓦共和国来说会是个相当诱人的「选项」。而这就像帝国坚信此举能拆除北方战线长年面临到的国防枷锁一样，法兰索瓦共和国也坚信能透过这一击，一举解决祖国长年烦恼的国防重大威胁。

以北方战线的胜利为优先。换句话说，高层想强调这是基于战略的判断……总之就是这样。倘若不是蠢到未曾设想过这种事态，就是尽管有设想过，但却过分低估事态的严重性。

说到底，战争指导也太过轻率。「这对帝国而言是避免多面作战的妙计，同时也是宣告新秩序诞生的炮火轰响」等庆祝北方战线大胜的愚蠢报纸与广播，接连数日宣传起突然发动袭击的法兰索瓦共和国究竟多么残暴无情。但对在前线战斗的人们来说，这些只能在战壕里打发时间时当作笑话嘲笑高层，此外别无其他用途的政治宣传，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怎样都好。顶多是让人想大叫，要是有余力发送电波到前线来，还不如赶快多派点人手和物资过来啊。

比起大义与理想，要是下处理眼前的现实，可就伤脑筋了。

「敌前锋魔导师集团已侦测我机。并且正急速接近中。」

现实非常残酷且单纯。总之就是西方的方面军，得在主力返回前当个打不还手的沙袋。会从留驻本国的部队当中派遣教导队，还有负责受领先行量产机种，进行实用评价任务的评价部队临时参战，恐怕就是帝国已无余力的证明吧。

将本来应该在后方致力改善全军质量的教育研究部队逐次投入前线，本来相当于是末期国家才会做的禁忌举动。当然这些部队都具备一定以上的训练程度，也不是不能作为救火队使用。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落得被对意想不到的事态惊慌失措的本国，从工厂丢到最前线的下场。

「Lazard08呼叫Hawkeye03。我方将立即派遣增援。」

「Hawkeye03呼叫Lazard08。我不会太过期待，但还是拜托你了。」

在答谢的同时，谭雅也随即开始脱离战区。这次可以逃。那就不需要客气了。

「我机将退离此空域。」

「Hawkeye03，祝贵官武运昌隆！」

在战场上，友军的支援或许是一线希望也说不定。但实际上，援军有真正赶来的情况是少之又少，谭雅透过历史与过去的经验十分清楚。期待无法依赖的援军，将自己的生命赌在乐观的推测上是愚者的典范。所以她专心一志地逃跑。

「Hawkeye03，收到。」

思考着手便拥有的牌，谭雅近观察点陷入忧郁情绪，但她那不甘愿的苦涩表情上，依旧有着不得不面对现实的自觉。碧眼仿佛渴求人类睿智的哲学家般，透露出焦躁与烦恼；从樱桃小嘴中发出的尚未变声的稚嫩低鸣声，是纯真孩童对于蛮横事态的愤怒。

「……呜……」

只不过，谭雅·提古雷查夫的烦恼其实很单纯。那就是对强迫自己做超乎薪水的工作的愤怒，还有对无法贯彻安全规范的黑心职场的怨叹。这让她甘愿接受工会的存在，并发自内心地渴求劳基法。

这可说是针对军方的目的合理性行动，个人所抱持的烦恼吧。为有效消除飞行人员的疲劳，维持能承受连日激战的集中力，军方会提供飞行人员高热量食物这点是还好。实际上，帝国的魔导师与驾驶员还被课以食用高热量食物的义务。

但就算是这样，要问到想不想服用兴奋剂，实际上也很微妙。更遑论是要将程度远超过兴奋剂，由那个疯子与存在X携手合作的成果当成王牌使用。面对这个特别强化狠毒的精神污染效果的宝珠，哪里还能够犹豫啊。这本是早就该扔掉的东西。

她就是这么地不想使用九五式。她真的很不想依赖这个神恩浩荡的演算宝珠。但要是不用就活不下去呢？这真是究极的选择。

对于米歇鲁·霍斯曼中尉指挥的共和国第二二八魔导搜索中队，今天本该是一成不变的一天。法兰索瓦共和国军的最先锋部队，成功达成战略层面的奇袭作战。对于担任先锋的他们而言，就算奇袭效果开始逐渐丧失，即将改为突袭作战，任务内容也依旧没变。

一方面夺去意图从混乱中恢复态势的帝国军双眼，一方面截断他们的通讯线路。使敌军孤立，同时妨碍他们建立有组织性的抵抗线，支援后续部队扩大突破口。内容就跟前几天赋予以霍斯曼中尉为首的这群老练军人的任务相同。

只不过，在现实的战场上，凡事都不会像战争电影或小说那样伴随着前兆而来。不论是任何情况。

「Golf01呼叫CP〈指挥所〉。遭遇到敌方哨兵。」

「CP收到。判断为邻近部队的直接掩护。立即排除，同时继续搜索敌主力位置。」

运气不好的家伙。这是霍斯曼中尉所抱持的印象。毕竟是被中队规模的魔导师，而且还是担任军团前锋的自己的部队追击。双方的战力差一目了然。正因为如此，所以似乎早就察觉我方接近的敌魔导师才会选择逃离。

就对方的对应来看，他随即明白那名敌兵也具备优秀的技术与瞬间判断力。毕竟对方早已爬升到距离实用甚远的高度八千英尺。正因为如此，才让他不得不觉得对方的运气不好。就算本事再高，运气不好的士兵只会短命。

「Golf01收到。只不过，高度八千英尺啊，真是破釜沉舟的高度……」

就算无法长期待在次高度，但想要逃脱就别无选择，这点霍思曼中尉也很清楚。想要在目前的战况下摆脱追击，不是前往我方会犹豫追击的环境，就是听天由命进行低空的随机机动。

而长距离进攻的部队一般来说，都会为了节省消耗而避免前往高度八千英尺进行追击。对方的着眼点并不坏。

「不过，因为太高所以构不着这种话，可是小孩子的专利啊。兄弟们，让我们像个绅士一样工作吧！」

不能让捕捉到的敌魔导师轻易逃脱，继续活动。对霍斯曼而言，只要考虑到任务内容，这件事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听到了吧？很好，Mike小队去排除敌哨兵。其余人跟我去强行侦查。然后我们就这样冲过防线。」

帝国警戒线薄弱的现在，是共和国最大且绝佳的获胜机会。这是参与本次作战的将官乃至于基层士兵所彻底奉行的一大原则。不能在以迟滞防御为目的的临时防线上浪费时间，放任敌方的主要战力折返回防。

正因为如此，搜索魔导部队被期待能基于过去的强行侦查，也就是接触敌方防线以尽可能收集情报的做法，更进一步地达到扰乱敌方战线的目的。一旦扰乱成功，就可期待出现突破缺口。自觉肩负着让共和国获胜的重责大任，他们抱持着绝不撤退的决心。

「收到，我立刻就会跟上。」

小队长话一说完，Mike小队就迅速爬升展开追击。当然，一旦达到高度八千英尺，就算是共和国的精锐，也得承受激烈的消耗吧。能够承受实战的高度，一般是以四千英尺为基本，就算再怎么勉强也只能维持在六千英尺。

就这层意思上，选择八千英尺的敌兵相当聪明。实际上，这次的追击恐怕会消耗掉Mike小队的战力，让强行侦查的规模实质上降低到两个小队。就引诱与拖延战力的观点来看，敌哨兵做出了极为优秀的贡献。我们正在与如此值得尊敬的对手战争啊。

「Engage。Fox One〈注射半主动式导引攻击〉、Fox One！」

然而霍斯曼中尉陷入沉思的寂静，随即就遭到部下传来的无线电通讯打破。身为中队长的他倾听起战区无线电，部下的声音反复宣告已展开封入干涉式的长距离射击战。同时，眼前的敌兵出现新的动作。恐怕是理解到逃离不了。敌影迅速回转，就像是要狩猎似的朝Mike小队突击。看来是要转守为攻了。

「Fox Two〈发射熟导引攻击〉、Fox Two！怎么可能，居然避开了！」

部下透过无线电传来的困惑声，蕴含着对自己遭到突击的惊讶，以及瞬间发出的射击遭到避开的动摇。霎时间，就算要猜测敌魔导师的意图，相对距离也在瞬间遭到缩短的Mike小队，与敌兵的距离已缩减到中距离。

尽管离得有点远，但在隐约察觉到Mike小队开始采取缠斗激动时，他就确信他们足以应付这个情况。是想藉由混战来争取时间吗？就瞬间能采取的战术来看，这个选择并不坏。但对手不是中队而是小队规模。小队规模的合作模式，对于扰乱作战会是相当强力的束缚，对单独的魔导师而言是令人绝望的战力差。是该向对方的勇气与决心献上敬意，但这是有勇无谋之举。

「敌兵冲锋了！散开！散开！」

同一时间，Mike小队的队员散开，特地将战斗队形重新编组成缠斗编队。他们的目的终究只是排除敌军的双眼，支援后续的攻势。奋战中的对手恐怕不知道，早在他被捕捉到的时候，搜索魔导中队的任务就等同是已经达成。也就是击溃双眼。因此，就算被稍微阻碍一点时间，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交叉射击三连发！术式准备！要发射了，Fox Three〈发射主动式导引攻击〉！Fox Three！」

故意保持能迎战突击的距离，同时确保交叉火网的射线，部下们的技术与合作默契，就跟教战守则一样理想。敌魔导师闯进了封入术式的术式封入弹头的射线当中。就算敌魔导师占有速度优势，对于守株待兔的一方来说，想要直接命中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然而对以霍斯曼中尉为首的他们来说，接下来的情况却超乎他们的预测。毫无疑问是遭到直击了。能让泛用规格的防御膜瞬间剥落，甚至能打穿坚固防御壳的军用爆裂术式的统一射击，直接命中了目标。

「Fox Three！Fox Three！该死！怎么会这么硬！」

复数的封入弹头在敔动术式瞬间，确实让敌魔导师遭到爆炸火焰吞没。明明就是如此。

「那个」的行进方向毫无紊乱，宛如飞在无人的天空般，肆无忌惮地缩短距离。不是透过理论，而是透过感觉意识到发生了某种糟糕的状况。只不过人类这种生物，早已伴随着文明进步丧失野性的嗅觉。

「Mike3！Check six！Check six！〈背后，在背后〉啊啊，混帐！」

就在眨眼般的瞬间，部下被「那个」闯进怀中。他的胸口不祥地长出一把清晰可见的魔导刀，然后就如同在餐桌上切割晚餐般，以细心且毫不粗鲁的动作，一鼓作气地挥开刀刃。

「Pan-pan、Pan-pan、Pan-pan！（注：求救讯号）」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家伙！可恶，Fox Four〈发射空对空机炮〉！」

错综复杂的无线电通讯。那是什么？那究竟是什么？隔着双筒望远镜，在自己凝视的双眼前面展开的景象。那副惨状让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在空战机动方面，是全中队首屈一指的Mike小队。他们居然被恣意摆布，遭到玩弄？……这不可能——他不自觉地喃喃说道。魔导师是能做到这种程度……做到这种程度的兵科吗？

「Mike1？Mike1？」

等回过神来时，Mike小队早已是等同半身不遂的惨状了。一号与三号遭到击坠，四号的演算宝珠机匣恐怕被击中了。此时正在失速坠落中。进行掩护的二号勉强还支撑得住，但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

「该死，Bravo小队、Golf小队回转！回转！要去掩护Mike小队了。」

对霍斯曼中尉来说，他不可能对眼前发生的部下困境视若无睹。连忙指示在他指挥下的小队回转，以最大战速赶去掩护Mike小队。

但他心中仍然存在着「为什么？」这个疑问。魔导师就算实力会因人而异，但会到如此一面倒的程度吗？据传帝国的魔导师当中，有一部分会持有经过特殊调整，称为特规机的演算宝珠，并运用与生俱来的高输出魔力武装自己。

但就算是这样，也顶多是能跟两人小队势均力敌。听说就连Named级别的怪物，也大多是强化打带跑战术的家伙。在对魔导师战斗中，不是各个击破，而是以小队规模为对手正面交战，简直教人难以置信。

「敌兵进入射程了！」

然而，身为中队长的霍斯曼完全没有时间烦恼。Bandit已进到我方的射程范围内。摒除一切无关战斗的杂念，以长距离编队规模发出狙击术式的指示。就算距离稍远，但两个小队规模展开的弹幕绝对不可能落空。

对方想必也清楚这点。只见他宛如教战守则般，急遽采取了回避机动。直到这边都还可以接受。但问题就在于，他为什么能像是毫无重力般地轻盈飞舞？

「Fox One！Fox One！」

但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不对，是宛如恶梦般的事情是，对方防御膜的坚硬程度。就算长距离射击是以射击精度为重，但好歹也在诱导干涉式中混入了爆裂式。哪怕攻击几乎遭到回避，也不可能完全避开漫天盖地的爆炸范围。

然而对方却丝毫不为所动，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展开回击，甚至让人不禁涌出「这是在开什么玩笑」的想法。

「要冲锋了！掩护我！」

是判断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吧。Golf02拔出近战魔导刀发动呐喊冲锋。这是正确的判断。哪怕防御再坚硬，也不可能在近距离遭到魔导刀攻击后还能平安无事。既然长距离射击战无法解决对方，尽可能集中火力也是合情合理的战术。

「得手啦！Fox Two，Fox Two！」

呼应他的冲锋，全队怀着在难以回避的中距离下交战的觉悟前进。同时发挥出以Named杀手之名威震他国，共和国传统的统一射击的真功夫。以六把狙击术式与一把代替烟雾的爆裂术式进行的突击支援射击，确实直接命中了敌魔导师……理当是这样才对。

「仍然健在？这怎么可能！」

「Golf02，散开！散开！」

然而，在承受到牵制兼掩护的中距离射击后，敌魔导师却仍然健在。吃下能将半吊子的防御壳瞬间贯穿的狙击术式后还能飞行？尽管突然目睹到这难以置信的情况，他们却没时间慢慢思考这个疑问。

至于试图发动近战攻势的Golf02，则是在Mike2的掩护下勉强逃出生天。外加上，敌魔导师发出的射击，就像将我方的防御膜视为无物般撕裂，转眼间解决掉两名队员。

「我们上当了！该死的混帐！」

哪怕再不甘愿，他也明白自己被狠狠摆了一道。

前往高度八千英尺的退避行动是欺敌。是诱使我方分散战力的战术行动。无法在高度八千英尺下进行战术行动是一般常识……但这项前提已遭到颠覆。彻底上了敌人的当，让部下遭到各个击破，自己竟犯下如此蠢行。咬紧下唇，尽管难以吞下让部下伤亡的愤慨，霍斯曼中尉依旧理解到目前的处境。他们遇到了怪物——未知的Named。

「Mayday、Mayday、Mayday！我方遭遇到敌新型机！」

「该死！什么轻松获胜啊！Golf01呼叫CP，紧急事态！我方遭遇到未知Named，请允许RTB〈返回基地〉并要求增援。」

帝国军技研工厂审查委员会

所谓的新型兵器，不是只要技术够新就好。包括成本在内，可维修性与运作率等要素皆具有决定新型兵器生死的价值。但另一方面，也有许多要素必须实际在前线运用才能做出评价。

尽管对于参谋本部是最糟糕的恶讯，但与法兰索瓦出乎意料爆发的西方战役，对九五式的开发小组而言，可是盼望已久的实战机会。随后在技术人员全员出动下，期盼得到成果的九五式平安达成了实战证明。而且还以极为优秀的形式，辜负了他们原先的预期。

「战果如何？」

「相当出色。击坠六，击破三，行踪不明三。根据观测班回报，就连行踪不明的那三名，能返回基地的可能性也相当渺茫。」

就算失败也理所当然，毕竟是基于奇迹般的实验完成的兵器，然而在实验运用后却获得惊人战果。九五式获得的战果，足以让笑不拢嘴的技术研究所负责人们，意气洋洋地给予赞赏。

当然，使用者的技术也不容小觑。提古雷查夫少尉确实是足以授获银翼突击章的战斗能手。但光是如此，不可能颠覆如此程度的战力差，获得这种辉煌战果。

「这实质上，几乎算是单独歼灭一个中队了。」

就只是没有达到全机击破，但也独自击退了一个中队，这所代表的意思，除了压倒性的质量优势外别无其他。是理论值可能化作现实的实证。

「嗯，没想到竟会到这种程度。」

就常识来看，这只能说是难以置信的成果。除了革新以外，别无其他言词可以形容吧。透涡技术革新，另一个境界的战斗已揭开序幕。

「是啊。从艾连穆姆工厂的实际成绩来看，我还以为会是多么惨烈的缺陷机械呢。」

曾对维持开发怀有质疑的将校近似自嘲地发出感慨。曾经担忧的东西在掀开盖子起来一看后，竟发现能将至今以来的失败一口气全面打消的辉煌成果。既然能达到如此成果，那过去的一切就不算什么了。就连成本方面，也只要量产就有办法压低。

「不，实际上这确实是缺陷机器没错。」

然而对于这语带感慨的赞赏，技术部狠狠泼了一盆冷水。他们十分清楚运用方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革新的技术。期望能达到革命性的质量改善。这一切倘若要技术部表示的话，很不幸地只是个幻想。

既然是梦，就得让他们早点醒来。

「这是什么意思？就战果来看，可是能单独获得超乎期望的战果啊。」

「没错。这可是能改变魔导战型态的产物吧。」

九五式的确是在实战中获得丰硕战果。这是事实。性能方面也与现世代有着极大差距，就算称之为次次世代也不为过。借助四机同步机构让魔力转换固定化在实战运用以及其蕴含的可能性，这种能够将幻想化为现实的技术，想必让运用方垂涎三尺吧。

毕竟将魔力固定化，能如同子弹般保存下来的技术，在战术价值上简直是不可限量。能够随时随地活用储备的魔力战斗，实际上等同是消除了魔力保有上限。

「过去在批判中指出的各种担忧，全都在实战中遭到反驳。我们是这样解读的。」

这是某位参谋将校的低语。实际上，实战的结果胜于雄辩。借助四机同步实现四倍的输出，让战斗能力提升到崭新的境界。在得知这是可行的技术后，运用方当然会渴望立刻拥有。

「成功案例就只有一件。除了技术检验的目的外，这项计划是彻底失败了。」

但就技术人员的观点来看，他们并不是为了推销技术才将九五式投入实战当中。就实际情况来讲，是想要透过实战实验查出问题所在，才试着在西方战役爆发时投入实战运用。姑且不论技术方面，首先就不曾考虑过量产。

「其他的案例呢？」

毕竟最佳的成功案例，同时也是唯一的成功案例。要说到有没有常态量产的头绪，只能说连能否重新制造出来都令人质疑。对于难以找出可运用人员的魔导相关技术，仅有一人成功运用的宝珠，实在是不可能作为兵器量产。

「在比较严重的案例中，甚至曾在工厂引发爆炸意外，牺牲掉整个小队的人员。」

毕竟这是会常态性的爆炸，因为电路不完善而自行崩坏的东西。虽然只要以魔力成功覆盖过一次，之后确实是能够尽情使用，这点已经由实战实验获得证明，但最关键的覆盖成功率却是令人绝望的水准。

当中最糟糕的案例，是在同步实验失败后，四倍的魔力爆发在相乘效果下，将运用实验中的小队整个炸飞。而且还是包含中央直辖的教导队与先进技术检证团的精锐等一整个小队。

「……只不过，这能让魔力增幅吧？这可是难以放手的魅力啊。」

「能妥善运用的人，就只有提古雷查夫少尉一个。其他的验证人员，能不被炸飞就是最好的成果了。」

所以身为开发方、身为技术人员，都不得不基于良心做出严厉警告。当初请求维持开发的技术人员们，就只将重点放在技术层面的革新性上。修格鲁主任工程师与旗下小组成员，就只是在冲动性的研究精神刺激下，想要追求「所能做到的极限」而一心埋首在开发之中。只不过在冷静下来后，他们也是最能理解这项技术的危险性与困难度的人。

也不得不理解到这一点。

「不是有成功案例吗？只要再重现一次不就好了？」

「……艾连穆姆工厂差点就要消失了喔。提古雷查夫少尉的成功案例，尽管这不是技术人员该说的话，但几乎是在莫名其妙下偶然成功的产物。」

借助四机同步进行的魔力转换固定化，所具备的危险性远大于原本的预测，这在分析过观测值后已经获得证实。尽管实验奇迹似的成功，但假如失败的话，就所观测到的魔力量来讲，可是足以将整座艾连穆姆工厂炸成灰烬。所以就常理来判断，会造成如此损失的实验，是不可能经得起一再的失败。

「你说偶然？」

「在魔力失控导致核心即将融解的瞬间，失控的干涉波刚刚好形成一致，才勉强在核心融解之前达成同步。」

这对技术人员来说，虽然是让人想抱头大叫的结果，但总而言之就是「莫名其妙」就成功了。目前只能够知道，失去控制的魔力是在偶然下自行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但就算想进行更进一步的验证，到头来也依旧只能说是偶然。

硬要说的话，只要让魔力失控，再巧妙地进行调整，说不定就有办法重现。不过这种结论有也跟没有一样。这不是能正常重现的结果。就像是打下来的雷，碰巧造就出一尊鬼斧神工的雕像，然后要人以手工的方式重现一样。

「因此，失控的魔力引发了魔力转换固定化现象。总而言之，这是近乎奇迹的偶然。」

就连在实验报告书上，修格鲁主任工程师都注明「这是基于神的作为才得以成功」，就能够推测这是多么奇迹的事情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态。这是超越人智所能理解的偶然产物。

就连完成九五式的修格鲁主任工程师也放弃继续开发。他表示：「再继续下去是冒犯这项奇迹，是不敬上帝的傲慢之举。」连这些彻底的技术专家，最后都做出「这颗演算宝珠是唯有神选之人才能够使用的道具」这种结论，就能猜想得到这究竟有多么困难。

「也就是说？」

「莫名其妙的东西，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硬是拿来运用。这就是目前的状况。」

总之，就只知道这种程度的事。不论是解明原理，还是再次重现，都必须花费莫大的时间与劳力。而且成功机率不论怎么推算，都只能得到不值得一赌的数字。

「干脆拱提古雷查夫少尉当英雄吧，这样说不定还比较划算。」

「……我同意。这样所能获取的利益比较大吧。」

所幸提古雷查夫少尉是以如此年轻——或是说明白点，以如此稚龄就授获银翼突击章的人才。赞扬她的实力，对于政治宣传也比较方便吧。

幼年学校　宿舍

我，维多利亚·伊娃诺娃·谢列布里亚科夫总是起得很早。

「维夏！起床了，维夏！」

「唔唔唔唔，早安，艾勒。」

正确来说，是因为漂亮的朋友总是会叫我起床，才让我得以维持早起的生活。这名好心肠的艾勒不仅身高比我高，身材也尽管苗条，但该凸的的地方也凸的很明显，有着一副任性的好身材。明明有着这种好身材，却与早晨的低血压无缘，还有着善解人意的个性。

虽然我身高只比她矮一公分，身材也算是苗条，但上天也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艾勒明明跟我过着相同的生活，特定部位的发育却会有着如此差距，让人有点难以接受。

不论是谁，在升上幼年学校后，都会想窝在早晨温暖的床铺上赖床。毕竟与宿舍的朋友们愉快地通宵聊天，是这里为数不多的乐趣。而艾勒也是个热爱熬夜聊天的人。大多时候还是我比她早上床睡觉。

尽管如此，她却总是比我早起，真是太不合理了。也就是说，这是不论我再怎么努力都很难改变的个体差异。

不过说是这么说，但我意外地不讨厌我这个善良的朋友。

一般就算不是志愿役，基本上魔导师适任者都会半强制地遭到征募，丢到幼年学校里头接受训练。面对严厉至极的规律生活，还有魔鬼教官不绝于耳的怒骂。我之所以没有一直怨恨上帝，正是因为这段美好的相过。

但与这名好友共度的生活，大致上也只预定到今天为止。尽管我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实际的感受，但今天我和艾勒就要配属到实战部队。虽然希望能配属到同一个部队，不过看来是没办法太过期待。

与其说是穿着军服，倒不如说是被军服穿着的我们，要说是军人也确实是名军人。而且不知这是因为什么样的命运，让我们具备魔导的资质。

于是我们成为了帝国傲视世界的伟大帝国军的魔导师。正确来说，是预定成为的雏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西方莱茵战线的补充人员，等到回过神来，已经被丢到西方方面军的宿舍里。

基于军人的义务，必须要为了亲爱的祖国，在危机四伏的西方担任护国壁垒，夙夜匪懈地刻苦精勤……的样子。我好歹也算是伟大帝国的臣民，也曾想过要为了国家奋斗，但总会觉得小人对劲。这也难怪，毕竟我的故乡是雪白瑰丽的莫斯科。虽然我那模糊的记忆中，还残留着共产主义思潮这种不怎么美好的回忆。拜这所赐，让我有着与双亲一起投奔亲戚的亡命经理。虽然我当时还小，那段日子对我来说只是段记不太清楚的回忆，但身为一名纯粹的帝国军人，我似乎稍微有点不够资格也说不定。

不过我还是很感谢收养我的姑妈夫妻。第二顺位，则是感谢赐予我每天粮食的神。

「我开动了。」

有别于后方的饮食生活，前线附近的士官餐厅是以不新鲜的蔬菜与罐头食品为主，如今我也已经吃习惯了。就连到部第一天，那个吃起来像野战粮食，害我不经意哭出来的餐点，最近也觉得比较好吃了。

「维夏有在听吗？你配属到的小队，听说是由新的小队长指挥的呢。」

所谓的用餐时间，就是大伙聚在一块愉快聊天的时间。外加上是在这种时期与场所，所以话题无论如何都会偏到我们的配属单位上。

「真的吗？现在这种时期，怎么可能还特地配属新任的小队长啊？」

「才没有错呢！」

「艾勒，冷静点啦。」

当然，这些大半都是毫无根据的传闻。我曾经耳闻过，只要在部队里待得够久，就有办法探听到自己甚至于队友的配属单位，我也认为这是有可能的。不过理所当然的，虽说是士官，但像我们这种幼年学校出身的魔导师，在军队里根本搞不懂东西南北，更别说去探听这种消息。

说是这么说，不过我也非常关心自己的配属单位。而且，我的朋友在奇怪的地方上消息特别灵通。

「可是，真的吗？我们是补充人员耶。会特地让我们到最前线组成新小队吗？」

「维夏，理论上虽然是那样，但我保证这件事不会错。毕竟，我可是亲耳听到人事官他们这么说的喔。」

不过我最在意的一件事情就是，艾勒到底是从哪边若无其事地探听到这些情报啊。又不是小学老师，军队的人事官会在有人的地方讨论人事问题吗？……还是别想太多吧。

「艾勒……我有时会觉得你该不会是来自远东的忍者吧。」

「哈哈哈哈哈。好女人总是伴随着秘密哟，谢列布里亚科夫同志。」

「好了披。话说回来，你知道是哪边的新编成小队吗？」

「啊，不是新编成的小队，是全灭小队的补充人员喔……基本上。放心吧，听说那个小队长可是持有银翼的老练军人喔。」

霎时间，我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等到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后，我那悠哉的脑袋就因为太过惊讶，而在瞬间发出反应。

「银翼？……银翼是指那个银翼突击章吗！」

「喔喔，瞧你吓得惊慌失措的样子。」

「咦？」

「维夏还是一样表情丰富呢。」

朋友精明地控制音量，在不引起餐厅其他人注意的程度下低声大笑起来，之后再向她道谢吧。不过话说回来，居然有人能活着领到银翼突击章啊……与其说帝国军人厉害，倒不如说——人类还真是厉害呢。

「对了，你应该也知道自己的分发单位吧。」

「没错。我是支援炮兵队的观测班。负责在后方打混摸鱼哟。」

「你呀……要是掉以轻心，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喔。」

说是这么说，不过朋友会待在安全场所的消息让我羡慕得要死，同时也感到由衷放心。

「哎呀，悠哉过头了，用餐时间要结束啦。维夏，赶快吃吧。」

「咦咦，也是呢……啊，我的牛奶糖呢？」

「喔喔，瞧你留着没动，我就帮你吃掉喽。」

毕竟，这个爱恶作剧惹人生气的人，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几天前）帝部

「你说调任吗？」

让她担任九五式演算宝珠专任实验人员，当作实验白老鼠对待的技术研究所发出的调任通知。怀着度日如年的心情殷殷期盼，好不容易才盼到今天的谭雅·提古雷查夫少尉：心满意足地收下了这份通知。终于……她的申请似乎终于通过了。这样精神也能获救了。现在立刻前往新的部署去吧。

「是调任没错。高层似乎不打算让Ace继续闲置了。是去担任第二〇五突击魔导中队的第三小队长。」

考虑到连教导队部得参战的紧迫战局，会被分配到最前线也是无可奈何。倒不如说，军官学校出身的魔导师到最前线担任小队长，比起目前被当成实验白老鼠恶整的现况好得多吧。

总算是能拥有部下。这样就能把自己过去独自进行的工作分配下去。就算会让高层留下不好的印象，但部下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还能拿来充当肉盾。算了，只要别太无能的话，应该就不会这么做吧。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令人高兴的事态。

「还有恭喜你了，少尉。根据先前的战功，我们决定授予贵官航空突击章。不过跟银翼比起来，这或许有点可笑就是了。」

「谢谢长官。」

谭雅甚至露出符合年龄的笑容简单答礼、她随后兴高采烈地返回宿舍，迅速整理行李。不过军人本来就没什么私人物品。就算她在生物学上是女性，但对谭雅而言，衣服总之只要穿起来整洁体面就够。手边的衣物顶多就是军服。只不过，由于既有的尺寸她都不能穿，所以是逼不得已领取治装费去订做的特制品。

尽管如此，这种程度的私人物品，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打包装进军官旅行包。在作为临时派遣驻点的宿舍，向管理负责人提出调任命令与任命书，同时简洁地感谢他过去这段日子的照顾后，搬家手续就算是完成了。

之后就是立即前往所指定的部队。说到底，这本来就是在前线发布的任命书。所以也省下送行会或惜别宴这些麻烦的社交礼节，只求能尽早到任。因此在取得防空识别区内的飞行许可后，她就立刻背起打包好的行囊，朝指定的友军集合地点飞去。

所幸尽管战情告急，这仍然是后方据点之间的移动。在平安无事完成短程飞行后，抵达基地后还不到两个小时，谭雅的身影就出现在友军部队的中队长眼前，高声念着到任报告。

「我是今天起配属到第二〇五突击魔导中队第三小队长的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尉。即刻起前来报到。」

「来得好，少尉。首先欢迎你来到这里。我是中队长，伊伦，史瓦鲁柯夫中尉。」

面对依照颁布的任命书到任的小队长，中队长边确认到任文件边表示欢迎，完成整个配属手续。依照军队规定进行交流的两人，边进行事务性对话，边不着痕迹地以视线打探对方。说到底，双方都是军人，军人无法选择自己并肩作战的对象。所以既然无法选择，最起码也要知道对方的为人，否则无法在战场上生存下来。这是相当正确的道理。

「是的，史瓦鲁柯夫中队长。今后请您多多指教。」

「很好。就让我们速战速决吧，提古雷查夫少尉。你指挥小队的经验如何？」

而至少令谭雅高兴的是，就第一眼的印象来看，调任单位的长宫是个极为正统派的魔导师。中尉阶级的中队长。就年龄来看，恐怕具备相当久的从军经验。此外，还可根据他配戴的从军章推测，他的实战经验也很丰富。

特别是那几个表扬他曾参与过小规模战役的勋章，想必具有一定的担保性吧。因此就第一印象来说，看来不用担心是比敌人还恐怖的无能长官了。由于不能选择长官，所以长官如果是个跟搞垮缅甸、英帕尔战线的那名传说军人一样的家伙，就只能做好觉悟，哀悼这起不幸的事故。

「在正式任官后，这是第一次。」

而史瓦鲁柯夫中尉也同样在观察提古雷查夫少尉。不能否认，当他看到一名幼女大摇大摆来到自己位在中队指挥所的办公桌前时，是稍微困惑了一下。毕竟上头传来的联络，就只说要派在北方战线有过实战经验，同时还是担任中央的教导队勤务的魔导师，转派到自己队上。

史瓦鲁柯夫中尉原本以为来的会是名从基层干起的千锤百链的老兵。毕竟说到教导队所嬲的少尉，会推测是从士官磨练上来的老练军人也是无可厚非的事，而既然是老练军人，那在各方面上都很值得依赖。更别说来的可是银翼突击章持有人，肯定是名实战经验丰富的强者。所以直到今天，在目睹到眼前这个以标准姿势敬礼进行到任报告，比自己的女儿还要年幼的小鬼前，都期待能将只有老手才能应付的最难搞的小队交给对方指挥。

「……少尉，我就直说了。」

只要没有伪造经历，或是中间有什么误会的话，史瓦鲁柯夫中尉眼前这名立正站好等待他发言的少尉，确实是名建下彪炳战功，由高层派来对应西方恶劣战况的其中一名重要战力吧。但名选手跟名教练是完全不同层次的问题，而此时的状况让他不得不怀有相同的担忧。

「我们第二〇五突击魔导中队照规定来讲有三个小队，但实际上早在战争初期，就已经衰减到不足两个小队，人员一直无法补满。」

因此才会重新分发第三小队的小队成员与小队长作为补充。就实际上来讲，就算小队员全是闪亮亮的新兵，史瓦鲁柯夫中尉也很清楚自己没办法抱怨什么。但正因为是这样，他才会希望负责指挥的小队长是经验丰富的老练军人。

「……你能指挥好由幼年学校的新兵组成的小队吗？」

说难听点，由小孩子率领的菜鸟小队别说是派上用场，根本就是累赘。不对，岂止是累赘的程度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要是有这个余力边打仗边照顾小孩，哪里还会打得这么辛苦。

针对这项疑问与是否要立刻换人的判断根据，他发出了这个询问。而对于这个问题，提古雷查夫少尉的答复非常简洁。

「请命令我这么做。」

没有多费唇舌，就单纯只是述说事实的沉着语气。尽管如此，她回视史瓦鲁柯夫视线的双眼中，蕴含着桀骜不驯的自负与对自身能力遭到质疑的愤慨。

「这样我就会做给你看。」

这句话也同时展现出她坚决不可撼动的自信。这是超乎期盼的答复。既然实战经验者断言「请下达命令」，就要相信他在下达命令后一定能达成目标，是信赖的第一步。

「嗯，银翼突击章持有人，我会期待的。」

「是的！」

最主要还是因为，她是教导队出身的银翼突击章持有人，值得给予某种程度的信赖。

谭雅也隐约察觉到，史瓦鲁柯夫中尉会姑且接受自己的发言，理由是因为自己配戴的勋章。这也就是说，谭雅·提古雷查夫少尉身为一名军人的价值，就只有这面勋章。

就这点来讲，还真是非常感谢银翼突击章。她别说不想被当成勋章的附属品，想立刻抛弃的「白银」别名，反正除了精神的SAN值检定外，目前也没造成任何实质损害，而且还为她带来了正面评价。

这算是值得欢迎的情况吧，在保持军人面貌的表情下，谭雅暗自计算起损益得失。受到好意与好评，至少比受到敌意与侮蔑好得多吧。

「很好。那就立刻说明状况吧。」

「是的，麻烦您了。」

于是，对彼此抱持至少一定程度的好评价的双方，决定先相信对方，以专注在完成各自的义务与工作上。接下来是工作的时间了。

「就如同贵官所知的，目前大陆军的主力正在急远重编与集结当中。」

西方遭到法兰索瓦共和国战略性奇袭的帝国，尽管初期确实是陷入混乱，但纵观首战的情况，大致上皆有良好的对应，将战况维持在能给予如此评价的程度。尽管这仍改变不了遭到压制的事实，但这也是国防方针所指示的内线战略的一环。就这层意思上来讲，尽管有接受中央驻守部队的增援，但成功阻扰敌军攻势的西方军，可说是完全尽到方面军的义务。

「尽管如此……他们也还要一点时间才能赶来西方战线增援。」

问题就只有一点。原本用来反击的中央预备战力与大陆军，全都基于参谋本部那些大人物的判断，作为什么一举解决诺登问题的策略派往北方，导致无法执行原先的国防计划。

「西方军尽管想尽快获得援军协助，但也预计必须还需要一段时间。」

根据原先的计划，在发布动员令后的二十四小时以内，包含先遣的近卫师团在内共有三个师团紧急增援；七十二小时以内则会有十个师团从中央紧急增援。而说到大陆军本队的防御计划，则是会在道之后的一个星期内，先后投入相当二十个师团的雄厚常备军与相当六十个师团的后备军人，这种名副其实具备压倒性规模的战力。

正因为如此，西方军打从一开始就没预想过，需要独自进行迟滞作战将近一个月。想当然，既然计划中有考虑增援，就算是迟滞作战，作战行动也依旧着重在抑制西方军的人员损耗。

西方军所拥有的作战计划，终究只有不到大规模反击程度的有限防御作战。

然而无视于这个前提，轻率地将大陆军投入诺登战区的代价，比想像中的还要严重。

高层显露出的慌张模样、不得不出动教导队救援的情况、不计代价匆忙建立西方防线的态度，都再再述说着这个事实。甚至连本来会基于保护军事机密的理由而禁止带出本国工厂的九五式，也以继续评价实验的名目作为实质战力，让谭雅带到这里来了。

虽说是受到战局骤变的影响，在某种程度上来讲是迫不得已，但既然事态已让高层惊慌失措到顾不得保护机密，老实讲也不可能正常执行预想好的防御计划。

被视为帝国军主要战力的大陆军，基于战略上的判断错误而悉数部署在北方。将部队重编与重新部署，在物理上只需要短暂时间，但就军事观点来看，却需要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

「目前集结的状况如何？」

可以轻易想像得出来，正因为在事前的计划当中，并未预想过展开部队的必要性，所以让这个状况变得格外棘手。明明连计划周详的行动都很难按照事前的规画去做，何况是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面对这种事态，根本不可能做出完美的对应。

这样一来，目前的集结状况就必然无法期待。在得知到这点后，那么援军究竟会慢多久，会对前线带来怎样的影响，对西方军来说可是攸关生死的问题。同时也是在大陆军赶来增援前，必须站在第一线的帝国军人所关心的重点。

「不太乐观。由于运输车辆悉数派到北方的关系，要将部队重新部署到西方，大约还要再两个星期。」

而史瓦鲁柯夫中尉对于增援只要再等两个星期这点，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司令部在有关增援的规模与时期上，总是会发出乐观的推测。这他早已在实战中领教到了。

重新部署这话说起来简单，但这不仅要重新编制部队并恢复指挥系统，还得先完成人员补充与补给作业，才有办法移动部队，想要实现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军队光是进军就会产生消耗。这边说的消耗不仅是燃料物资，疲劳等难以数据化的要素也不容怱视。

「所以目前西方战线已放弃迟滞防御，决定改进行机动防御。」

正因为如此，所以当长官如此淡然宣告时，看在谭雅眼中是一点也不惊讶。既然判断光是拖延时间会来不及，就必然会改进行机动防御战。以原本警戒敌方长距离炮击而进衍过严密补强的后方据点为据点阵地，采取将迟滞作战所退后的距离分配给防御纵深的激动防御。

「少尉，这种事或许不用我说……但这可是说来容易做来难的典型案例喔。」

「是的，下官了解。」

本来在内线战略下，是要以防卫线阻碍敌军进攻，再藉由大陆军的增援战力包围歼灭深入帝国的敌军。既然防卫线已经崩溃，就只能如履薄冰地进行不轻松的防御战斗。虽然要说到轻松的防卫战，大概就是在那个著名的家里蹲专用的马奇诺防线里当差吧。如果是在那里，就能够一路蹲到战争结束。

如果要谭雅来讲，这是战略层面失败以前的问题。早在未经战斗就失去应战能力这种战略性失败以前，既然打算靠抑制损耗战术对应战争，就应该要有用要塞将国境完全封锁起来的观念才对。如果是预期位在帝国西方的法兰索瓦共和国，会甘愿忽视协约联合战败后所导致的外线战略崩溃的威胁，就真教人哑口无言了。这份误算的代价，即是让身为基层的谭雅与史瓦鲁柯夫等现场军人，落得一如字面意思以血偿还的下场，是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态。

「我们是军人。只要上头命令我们去做，我们就得去达成任务。」

只因为国家战略的指导者无能，就对难以挽救的祖国掀起反旗，是爱国者才会去干的事。只不过，谭雅丝毫没有想为帝国牺牲的念头。正因为如此，她才会经常游说有违真心的场面话，为让自己出入头地而扮演着对方所期盼的角色。为了这点，她甚至不惜发表内心视为无能而极为轻蔑的辻级②言论。如果有需要，她甚至愿意大喊「爱国无罪」。

宛如呼吸般自然说道的姿态就某方面上，再搭配她那人偶般的外表，将能充分给人一种「爱国者」的印象。

最重要的、一般来讲——这对轻蔑在后方轻易将「爱国」、「忠勇」等豪语挂在嘴边的精神主义者的军人而言，是极为真挚的想法。战场名誉受到赞扬的实战经验者的誓言、护国心与献身性。正因是在极限状况下，他们才会将这解读为信念的告白。

「……正如你说的。提古雷查夫少尉。」

因此，对于遂行任务型战争主义忠实，淡然完成交办任务的态度，既是帝国军的楷模，同时也是尊敬的对象。

「很好。那就言归正传吧。」

「是的！」

至少知道她不是个无能的军人。因此，史瓦鲁柯夫中尉伴随着深深的满足，对这在不怎么愉快的状况下送来的好条件，感到稍微轻松了一点。

没有明确的战略方针，指挥临时遭到动员的部队进行的防卫战。在不断遭到敌军追击的过程中失去了许多部下，而且补充人员还是一群累赘的新兵，指挥官甚至是个幼女？看在曾瞬间想抱头仰天大叫的史瓦鲁柯夫中尉眼中，提古雷查夫少尉是能派上用场的军官这点，真的是为数不多的好条件。

「在机动防御战当中，我们第二〇五突击魔导中队被选拔为机动打击部队。」

毕竟，史瓦鲁柯夫中尉的中队，基于在首战时的奋战表现与训练程度，肩负起机动打击的任务，要在战场上担任救火队东奔西跑。这项任务就性质上来讲，所要求的职务与一般情况有着许多差异。

「我们是反击的主轴。作为肩负这重责大任的一员，我期待贵官的奋战。」

「多谢中尉的赏识。我会尽心尽力，挺身保卫祖国。」

以清澈碧眼注视史瓦鲁柯夫中尉的双眼，用稚气未脱的双唇说出崇高理念并赞扬对祖国的献身精神。谭雅·提古雷查夫的举动中就连一个分子的真心也没有，单纯只是基于立场的发言。

虽说是其他世界的书籍与战争电影，但对知道壕沟战有多么惨烈的谭雅而言，没有被部署在环境恶劣的战壕里，而是被分配到反击的预备战力当中，反倒是值得欢迎的事情。

确实是能理解，外行人在乍看之下，会觉得固守在有钢筋水泥保护的野战阵地里会比较安全的想法。看在知道机枪的问世确立起防御方优势的人们眼中，防御阵地拥有坚强防御力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要是在乃木将军的指挥下，接获命令要以血肉之躯攻略旅顺要塞的话，相信任何人都会毫不迟疑地让司令部爆发三思外事故」吧。在钢筋水泥面前，人类实在是太过脆弱了。

但同时也不能忘记，旅顺要塞据点遭到海军重炮部队彻底粉碎的事实。战场据点有着无法移动这种致命性的结构性缺陷。历史已告诉我们，不论是构筑得再坚固的据点，在要塞战用的重炮面前都只是个靶子。基于这种观念，紧急时可逃向任何地方的野战机动部队就会比固守据点来得安全，谭雅对此十分清楚。

对「拥有坚实防御的据点」发动近距离攻击，确实就连魔导师都无法全身而退。不过也要知道，「拥有坚实防御的据点」将会如何遭到炮兵队的蹂躏。然后打击「突破防御线后疲惫不堪的敌军前锋」，相对上来讲又会是多么安全的一件事。

因此，谭雅尽管说着谎话连篇的忠诚告白，但唯有对配属单位的喜悦是毫无虚假。就算仅能提高些许的生存率，也毫无疑问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很好。有什么问题吗？」

「似的，中卫。请问我方的出击地点是设在防卫据点吗？还是设在后方的据点呢？」

但有一点必须要注意。机动打击部队分为两种。一种是驻守后方据点，目的是要封锁敌突破缺口的快速反应部队；另一种是从防御据点出发，对敌后方进行压制的部队。双方的差异，就在于可以作为反击战力在后方爽，还是忙着挖掘战壕构筑据点，同时还要成天畏惧敌军的袭击。所置身的各种环境条件，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当然，想要封锁敌突破缺口，就得冲到最前线去，就这层意思上来讲确实是带有风险。只不过为了遂行反击作战，基本上都会享有具备优势的兵力比。换句话说，就是不用太担心要在压倒性的劣势情况下进行反击。

「高兴吧，少尉。是最前线喔。」

「这是我的荣幸。」

再糟糕也不过了。

在前线担任机动打击人员？也就是说，是要担任据点防卫兼反击时的佯动部队吗？这就算命再多也不够用啊。如果是战壕防卫，还可以拿身边的家伙当肉盾，但要是离开据点的佯动作战，可就没办法这么做了。要说这是与后方增援及据点兵力一同夹击敌深入部队，听起来或许是不错吧。但实际上就是个体面的靶子。

「我就知道贵官会很高兴。视情况，我们还得支援据点防御。」

跟预料中的一样，我该高兴吗？不祥的预感没有落空，可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虽然就危机管理来看，这或许是个不错的能力，但最好遗是一辈子都别用到比较好。

「也就是以机动打击为主，同时支援防御吗？」

「你认知的没有错。」

不仅被绑在据点里，同时还得作为机动打击部队被任意使唤的命运。这谁受得了啊？要人过度工作也该有个限度吧。让人想要求改善工作条件，最低限度也是要求加薪。

当然，既然这在契约范围内，我会毫无意见服从军务，但也太操了。我要求适当回报。

「只不过，我们的目的不是歼灭敌军，而是击退。不需要勉强进行包围歼灭。」

「这也太糟了。看样子大陆军似乎集结的很不顺利啊。」

「喔，你看得出来？」

「倘若不是采取以消耗敌战力为主的机动防御，而是单纯将目标放在拖延敌军行动上，根本撑不到援军抵达，这种事连愚蠢的新任军官都懂吧。」

没办法在辽阔的战线上进行迟滞防御。倘若不采取以消耗敌战力为前提的机动防御，就根本不可能压制得住攻势，所以才必须故意让敌军突破防线再进行打击，情况已恶劣到不得不这么做的地步。下过这至少是有组织性的机动防御，所以不会像末期的东方战线（注：指德苏战争）那么惨烈也说不定，但还是不得不先做好觉悟。

「——讲话还真刻薄。也好，开朗愉快的战争也让人打不下去啊。这是贵官的小队。」

「是的，请容我拜读。」

做好觉悟，翻阅交付到手上的文件，看起这次人生首度拥有的正式部下的资料，但由于在纸面上奔走的碧眼捕捉到的内容太过荒谬，让谭雅的脑袋瞬间如同字面上意思的僵住，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正在摇晃。她没有下意识地把文件摔出去，与其说是理性的胜利，倒不如说是惊讶过头傻住了吧。如果要她说的话，就是「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该方面军目前全面缺乏基干人员，我第三小队在此影响下，只能收到未上过战场的新兵作为补充人员——我原是这样认为，不过现在进行修正……这边我可以解读成，我们收到的是未经过训练的新兵吗？」

「你的解读没有问题。也就是说，贵官的小队严重缺乏训练。所以希望你们以据点防卫为主要任务。」

将刚在幼年学校上完基础课程的魔导师，紧急分发到实战部队里参战，这个决定愚蠢到只要是对魔导师战的基础有一知半解的人，都会把这当成愚人节的笑话一笑置之吧。魔导师是以四人组成小队、十二人组成中队，是精锐主义的极致。就算先天具备魔导师的资质，只上过军队基础课程的新兵单纯只会碍事。这就跟让刚死背完军队规则与操纵方式的新兵去驾驶飞机一样吧。这已经不是给人当火鸡打的问题。

原来如此，据点防卫任务的指示，是在迂回告知我们不算是战力吧。说到底，会对这种战力抱持期待的人，脑子根本不正常，史瓦鲁柯夫中尉的判断算是相当妥当。

「中队长，我身为小队长想跟您提个建议……」

「提古雷查夫少尉。我知道要贵官在打仗时照顾小孩，是很强人所难的一件事。虽然由我对你这么说也不太对劲就是了。」

「我坦白禀告，这样与其编成小队，倒不如让下官单独作战，还比较能作为战力正常运用。我不得不提出这项建言。」

明白小队的训练不足，那么就当成固定战力？可能无法承受机动战，那么就在重新教育与训练的期间内，作为据点的防御战力？换句话说，就是要我去给无能扯后腿吧！怀着难以言喻的愤怒，面对这个危机，谭雅猛烈地提出反驳。只要谭雅在军官学校学到的军规没有重新修订，不论再怎么样，保母也绝对不包含在军人的军务之中。

干脆把这些扯后腿的新兵丢去送死，让自己恢复自由之身或许还比较安全。如果有机会就这么做吧。不对，连见都还没见过，就对小队的能力妄下判断，果然还是太操之过急。

「我身为军官，尽管不打算放弃指挥义务，但还请您考虑最适当的战力运用方式。」

「那些家伙本身是预备战力。根据必要性与时期，贵官也需要执行游击任务。」

虽然嘴巴上要她努力让小队派上用场，但史瓦鲁柯夫中尉打从最初的时候，就暗示他会在必要时，将谭雅·提古雷査夫当做单独的兵力运用。

「遵命。请问我方允许视情况放弃据点吗？」

「很遗憾，战线已不容再继续退后了。」

「也就是要尽可能死守吗？」

「上头似乎是要我们选择，要胜利或是去英灵殿③。」

胜利或是去英灵殿？这能叫作选择吗？这总之就只是死守命令的委婉表现吧。不对，这就连说是委婉表现都很奇怪，顶多只能算是自我陶醉的妄语也说不定。

我为什么一定得要为了他人而死啊？他人擅自为我而死，完全是对方的自由意志；但是要我为他人而死，却完全违背了我的自由意志。

唯有自由才是至高无上的。不论民主主义、民族主义，甚至连帝国主义，我都会基于自由而予以肯定。所以拜托了，给我停止发行战时国债吧。以帝国胜利为前提增加发行战时国债，藉此来调度战争资金这种事，不论战后是赢是输，都肯定会爆发恶性通货膨胀啊。

不论是输是赢，美好的未来都只存在于想像中，真是不愉快到极点。

「真是太棒了。这两边我都很喜欢。」

「非常好。那就立刻向中队成员介绍贵宫吧。」

好啦，去向在这场一点也不愉快的战争中一起努力的伙伴们打招呼吧。根据时间与场合，说不定还会成为肉盾，就让我打从心底好好期待吧。

于是，少女与幼女就在彼此不情愿的情况下，在西方并肩作战，啜饮相同的泥水，在枪林弹雨中，一边啃着不用刺刀削开就根本晈不动的「军用单兵口粮」一边战斗着。

我对于帝国军，西方方面司令部直辖机动打击群第七突击挺团，第二〇五突击魔导中队所属的谭雅·提古雷查夫少尉——也就是我的长官的第一印象，硬要说的话就是「吸血鬼」，有着病态的白皙肌肤，与厌恶阳光的锐利眼神。这毫无疑问让我吓了一大跳。

一开始，在中队长史瓦鲁柯夫中尉的命令下集合待命的我们面前，出现的是一名与军服莫名搭配的小小孩。别说是幼年学校的学生，甚至还不满入学年龄的小孩子。将蓬乱头发随便绑起的头上，戴着一顶尺寸有些不合的制服帽。看到这样的年幼小女孩挂着少尉的阶级章，普通的军人都会瞬间回头，怀疑自己的眼睛吧。

然而，直到中队长在我们面前介绍之前，提古雷査夫少尉都并未让我有「不对劲」的感觉。尽管没办法好好表达出来，但她的存在很理所当然。

然后，当她用冷酷的眼神，以仿佛在评价物品般的视线盯过来时，我不经意吓得缩起身子。或许会被嘲笑干嘛怕这么小的小孩子，但对我来说，少尉那种「仿佛猫咪在玩弄老鼠般」注视着我们的眼神很骇人。

就跟艾勒说得一样，提古雷查夫少尉确实是名老练军人与Ace，以银翼突击章为首，受领过各种赞扬功勋的勋章。散发着浓厚的战场氛围，有如人偶般端正的脸孔，蔚蓝虚无的眼睛与略带灰色的金发。

外加是在缺乏日照的莱茵战线，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吸血鬼——我不禁在心中如此喃语。

当她以平淡且事务性到毫无误解余地的语气，催促我们报告各自的官阶姓名与原所属单位时，让我稍微有种想拔腿就跑的冲动。幼年学校的分组方式很简单。就算让志愿役与征募组一起训练，彼此也难以互相理解。对这种情况非常清楚的学校，会打从一开始就将魔导师分成志愿役组与义务参加组。也就是预定就读军官学校的C大队，与作为义务兵役其中一环的D大队。

然后我的两名同僚都是C大队的俊材。

「我是克里斯多·冯·巴鲁霍鲁夫下士，来自伊达鲁·修坦因幼年C大队第一中队！」

「我是哈罗德·冯·毕斯特下士，同样来自伊达鲁·修坦因幼年C大队第一中队。」

我是在幼年学校志愿组的两人后面报告官阶姓名。我也不是想转成志愿役，但接在志愿报效国家的人之后说自己是征兵来的，总有点微妙地难受。这即是说，我不像艾勒那样粗神经，可以不在意这种事情一笑置之。神呀，为什么要让我受到这种折磨呢？

「我是维多利亚·伊娃诺娃·谢列布里亚科夫下士，来自伊达鲁·修坦因的幼年D大队第三中队。」

征募组只有一人，让我有点难以自处，或许该这么说吧。毕竟，克鲁斯多与哈罗德下士是同个中队出身的志愿者。考虑到要是按照惯例，会让熟悉的两人组成两人小队的话，我的搭档就会是小队长。

因此让我在报告时同时想着，要是不会被骂是慢吞吞缺乏干劲的征募组就好了。正因为怀着这种想法，所以在听到少尉接下来的话时，我才会霎时间吓得目瞪口呆。

「我对贵官的义务由衷表示敬意，谢列布里亚科夫下士。尽管环境恶劣，但期许你能尽全力生存下来。」

意想不到的激励话语。而且还是出自于，直到方才都还觉得眼神冷酷到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打仗的长官之口。在这瞬间，无法理解现况的我傻住了。

同时——

「然后，志愿从军的两位。既然是志愿役，那再怎么样，也别给我比谢列布里亚科夫下士还晚死喔。」

平淡的语调并没有变化；音量也没有特别粗鲁。始终面无表情述说的话语，却比什么都还要沉重。

「我丑话先说在前头。帝国没有余力饲养无能的候补军官。这甚至是种弊害。」

与指导教官们不同的氛围。以身为帝国军人，可说是有些异质的态度继续说出的话语。对我而言，这是与当兵以来所被灌输的价值观完全相反的话语。

「如果是无关于本人意愿，基于祖国需要才来当兵的人倒还另当别论。但既然自愿为祖国穿上军服，就给我做出相对应的贡献。办不到的无能，就给我去死。」

或许是该对哑口无言、呆若木鸡的新任士兵们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在听闻中队长宣布「以上，到此结束」后，少尉就立刻将还愣着不动的我们踢到野外去。等回过神来时，我们就落得才刚到部就被丢到战壕里，遭受共和国军定期炮击的下场。

在那里等着我们的是，身为魔导师的基础技能的再确认。并且理解到，我们岂止是薪水小偷，甚至连垃圾都不如。

不堪遭到如此羞辱，克鲁斯多与哈罗德两位下士开始出现反抗行为，不过表面上他们并没有遭到惩罚……表面上。他们就单纯是在中队长与少尉「没办法在前线照顾他们」的低语后，被配属到后方去了。

之后再经过了一段短暂的实战后，结果只有我以提古雷查夫少尉的小队员身分，与她组成搭档飞行。

相反地，他们则是荣升了。他们晋升两级，分配到中队驻扎据点的防卫任务，待在安全的碉堡里作为预备战力准备反攻。然而，我在出飞行任务的过程中得知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对炮兵而言，不会动的碉堡，就只是比较坚固的靶子。

这是在我接获命令，要去对拥有共和国重炮兵部队支援突袭而来的敌突破部队，在面压制炮击下进行侧面攻击时的事情。当时边哭哭啼啼说自己肯定没救了，边追随着露出别有含意微笑的中队前辈们前进的我，看到的却是遭到炸飞的友军阵地，以及毫发无伤的我们。

不可思议地，我们不仅没遭到多少炮弹攻击，甚至直到接敌为止都没有值得一提的消耗。在反复经历过这种情况的过程中，我理解到所谓的炮兵，总是伴随要有组织性地运用的问题。

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道理很简单，比起用大炮攻击航空机，用机枪攻击的命中率会比较高。只要没有飞进高射炮阵地里，会攻击航空机的顶多就是机枪。魔导师就算速度比航空机慢，对于需要慢慢瞄准的大炮来说依旧是太快了。

倘若是在突击火力阵地或要塞碉堡时遭到浓密的区域射击，倒还另当别论吧。但假如是在自军阵地开战，就唯有速度才是一切，他们教导了我这一点。老练的魔导师都会对理所当然的定点防御抱持怀疑态度，能从提古雷査夫少尉与史瓦鲁柯夫中尉那边学到这点的我真是幸福。

总而言之，在战场上唯有大炮才是值得信仰的神，同时也是不可招惹的神，这点不会错。如果无法学会让神成为伙伴，如何避开其愤怒铁鎚的方法，人类将无法生存下去。

或许正因为如此吧。我的上司是彻底的火力战的信徒，毫无讨论余地、不由分说地是运动战的化身，最后才总算是魔导师的样子。我的上司唯一的信仰，就只有在相信大炮这一点上。

军人这种现实主义者的集团会信仰神吗？她对于这项疑问的回答十分有趣。我在写给艾勒的信上提到这件事时，看到她在回信上写着「那我就是掌管神意的战女神喽」这句很有她风格的答复，让我哧哧地笑了起来，不过说得还真好。

正因为有眼睛与耳朵的存在，蹲在前线上、战壕里、火力阵地之中的所有虔诚信徒，才能够确实获得大炮的敔示。

正因为有观测人员们的贡献，我们才能在危机时呼叫炮兵队的最后防护射击与齐射。虽说这让我回想起，笑说这是能喝茶打混的轻松工作的艾勒身影，但她凡事都很爱照顾别人，肯定意外地是怀着责任感在工作吧。

而在进行跳跃突击前，中队最期盼的也是来自炮兵的支援炮击。在接获命令对突破各处防线的共和国军突破集团进行反击时，配合炮兵队的最后防护射击，同时发动侧面突击。

在已经习惯的战场上，还是菜鸟的我，唯一的工作仍是追在突击的提古雷查夫少尉后面跑。还被中队长笑说，这算是理想的两人小队吧，不过暂时还需要实战研习啊。

「喔喔，赞美神。他的名字叫作炮兵！现在应该这么喊吧。真是美妙的声音呢！」

而那位史瓦鲁柯夫中尉，目前正带着笑容，极力赞扬在最佳时机落下炮弹的炮兵队。如今好不容易才克服炮兵的激烈炮击声的我，看来音乐喜好跟他们稍微不太一样。

「没错，是战场之神啊！对于吾等无线电的请愿，神给予了回应！」

「炮兵啊、炮兵啊，您正是我们的朋友！您正是我们的救星！」

松缓紧绷的表情，持续兴奋情绪的那群人，是严厉可靠的第一小队老前辈。虽然就实际问题而言，他们的表现是有点夸张，但有关炮兵是我们的救星这项评价，也不见得是错的。我也已经学到这件事了。我们虽说是反击部队，但任务内容大都是困住敌方行动，让炮兵队进行炮击。

只要成功包围住对方，不论森罗万象、突破部队、防御部队，甚至是敌方炮兵，一切都会被炮兵粉碎。只要看过一次那种景象，就会让人不禁想向上帝祈祷。神呀，请赐予我炮兵支援。

突击前的攻击准备射击，对怯弱的内心来说是非常可靠的支援。曾有一次是在支援没赶上的情况下，以大队规模的混合魔导部队，跟旅团规模的敌梯团④展开交锋……当时的情况，我实在是不太愿意去回想。

所以就这点来讲，在拥有充分支援与适当纵深的状况下进行机动战，将能让人坦率地放松肩膀上的压力——没错，这次也能够活下去。

透过双筒望远镜的镜片眺望敌部队的谭雅眼前，炮弹正忠于理论地耕耘大地，将人化作曾经是人的肥料。也就是说，正在标准地执行，以炮弹这种物质将名为人类的有机生命体变成过去式——战争的正确做法。

「不过，一二〇mm的集中炮火还真是壮观呢，中尉。这正是我所期盼的画面。」

「说得真好，少尉。只不过，这次观测员与炮兵的团队组合，本领看来不错啊。直到效力射为止，几乎没有浪费炮弹。」

凡事只要一帆风顺，就能让人类的情绪获得稳定，这就连在战场上也不例外。根据芝加哥学派值得感谢的教诲，世上的一切皆能用经济学来评量，但事情顺利进展对于健康的效能，实在也不容小觑呢。就不会产生额外成本这点来说，能够边维持冗余性，边按照既定规画行事，实在是相当美好的一件事。

在第二〇五突击魔导中队眼前展开的情况，可说是这句话的范本。就跟史瓦鲁柯夫中尉赞赏的一样，炮兵队的本事相当了得。或许是维持着相当紧密的合作关系，从第一次射击到效力射为止，就只用了几发炮弹，真是精采的技术。

拜这所赐，对于抵达冲锋准备位置的第二〇五突击魔导中队来说十分幸运的，敌梯团正受到炮兵队彻底的面压制炮击，以现在进行式逐渐瓦解当中。本来的话，也有可能因为敌炮兵队的对抗射击而演变成炮战情势，但如今敌炮兵队似乎没有余力压制我方的前进阵地。

「去扫荡被联合军团炮兵用一二〇mm弹炸飞的残兵败将吗，运气还真不错。」

「就是说啊。」

正因为如此，就像史瓦鲁柯夫中尉所说的，中队的运气真的很好。总而言之，对于谭雅·提古雷查夫少尉来说，今天是相当不错的战争好日子。只需要在确立区域优势的战场上打击溃不成军的敌步兵，真是简单又适当的任务。

不需要勉强自己，但又能毫无疑问对军队做出贡献的任务，对出人头地也很有帮助。正因为如此，趴在作为战壕的潮湿预备壕当中眺望敌军情况的谭雅，嘴角才会在不自觉中泛起微笑。

「是时候了。中队，准备发动突击。要去猎漏网之鱼喽。」

然后遵从中队长的命令，扛起装填封有术式的术弹的步枪，并拿起宝珠准备突击。

尽管中队本来就是在待命准备突击，但在准备冲锋的这一瞬间，就算是老兵也不免感到浑身僵硬的紧张感。太过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身处于炮弹在附近爆炸的战壕之中，化为极具印象的声音闯入耳中。

「是开工的时候了……只不过，要是每次都能这么轻松，那该有多好啊。」

就谭雅看来，相对于被炮兵的最后防护射击彻底瓦解的敌残兵，能在史瓦鲁柯夫中尉这名正常的军官底下作战，相对来讲是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态。毕竟，战争可不是会让人心甘情愿去涉险的事情。

当然，要问到她现在是否幸福，她将能对把年幼的自己丢到这种莫名其妙战场上的存在X，发出她所知道的一切咒骂。就算必须要以客观的角度看待事物，但比起最恶劣的事态，人们会欢迎恶劣的事态这点不会有错。

「少尉，可不能挑食喔。会长不高。」

「史瓦鲁柯夫中队长。我觉得受弹面积小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耶。」

「……算我服了你了，少尉。这是我所听过最具有说服力的挑食借口。」

而看在跟前正在摸索突击时机的史瓦鲁柯夫中尉眼中，提古雷查夫少尉的这句话是个不错的契机。无须翻开古今中外的历史，对于各级指挥官来说，消除突击前过度的紧张感，是让任务顺利进行的一种管理手法。

就算史瓦鲁柯夫中尉的第一〇五突击魔导中队，是在莱茵战线征战多年的老资格，依旧在突击前会感到紧张。正因为如此，史瓦鲁柯夫中尉就看准部队因这简单的笑话适度放松的瞬间，让部队展开行动。向炮兵部队发出突击通知。

一收到战区管制官的答复，史瓦鲁柯夫中尉就开始行动。

「很好，各位振奋你的精神，可别让挑食的提古雷查夫少尉一个人独占美食啊。」

边轻松笑道，边感谢上帝让中队能在敌人面前保持平静，史瓦鲁柯夫中尉用他那锻链良好的声音发出吼叫。

「部队突击！大伙跟我上————！」

中队从冲锋准备位置一齐飞起，朝着眼前的敌部队以不顾一切的速度突击。

高速突击而来的魔导师，对血肉之躯的步兵而言，是相当于炮兵的严重威胁。而且最重要的是，受到防御膜与防御壳保护的魔导师，拥有不会被区区几发子弹击坠的坚固防御。尽管如此，却还能轻快地投射重兵器以上的火力，真可谓是棘手的强敌。

面对恐怖的魔导师，有效的对抗手段十分有限。其中之一是榴弹。但也就是如果运气好，投掷范围内有魔导师在的话，就可以攻击看看的程度。而最主要的对抗手段，还是以集中的统一射击展开迎击。但这反过来说，就是假如没有这些手段，步兵部队对于魔导师的对抗手段就不得不变得极为有限。

因此就算是不满编的一个中队，仅仅数十名魔导师，对于指挥系统遭到炮击截断的敌梯团而言，也是值得恐惧的威胁。正因为如此，基于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道理，对方恐怕也经常部署着直接掩护的魔导师，但就算是魔导师，也很难对抗炮弹的直击。

对于中队而言十分幸运，同时对于共和国军而言十分不幸的是，当天帝国军的一二〇mm炮，正好将飞在空中的共和国魔导师，漂亮地加工成绞肉，用力地砸到大地上。

「攻击各级指挥官与无线电兵！」

这还用得着你说吗？

谭雅边这么想，边朝看似背着显眼的背负式无线电的那群人影，跟其他中队员同样地，以爆裂术式向共和国这群不请自来的客人，献上火铁交织的「温暖且热情的欢迎拥抱」。

就零星射来的子弹密度来看，抵抗很微弱。顶多是少数几名孤立的士兵各自发出的盲射，大多数的人都已经落荒而逃，进入到扫荡战状况的情势。

倘若是一般情况，还得担忧敌后续梯团的救援，但这次有其他炮兵与机动打击群的联合部队负责处理。所以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是在扫荡残留的敌兵。

这让谭雅甚至有余力去仔细观察，平时顶多留意有没有跟在背后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下士的战斗技术。就她看来，虽然偶尔会被步枪击中，但防御壳似乎没被击穿。飞行机动也是照本宣科的水准。不过相较于一个月前，动作已经截然不同了。这种程度的话，应该还算是可以吧。

说到将濒临瓦解、溃不成军的残留敌兵当作活靶进行实战演习，就让人不得不回想起史瓦鲁柯夫中队长曾说过的话，实战果然才是最好的训练啊。

「真怀念当初会吓到脸色发青呕吐的时候。哎呀，人真的是得要训练呢。」

还真是不能小看人类的可能性。对于重新认知到这件事的谭雅而言，正是因为这样，人类的尊严与自由意志才会如此伟大。

这甚至让她有点可怜共和国的士兵。在炮弹面前，只会一味叫士兵突击的共和国军司令部，简直就是严重的时代错误集团。明明早在十几年前，联邦与皇国在远东地区交战时，就已经向世界证明炮弹能让肉弹屈服了。

欠缺进取精神的人类，就是这样才可怕。这些人甚至已经丧失了可能性。拜他们所赐，让富有进取精神的潜在人力资本丰富的人力资源，徒然被做成绞肉输出帝国。真是恶劣的讽刺。

让人不禁想质问他们，要不要基于市场原理，稍微重新认识一下人力资本的价值。

然而遗憾的是，这世上的一切皆受到契约束缚。身为帝国军人的谭雅与身为共和国军人的侵略者，只会是杀与被杀的关系。真受不了，各国的政治宣传要赞扬为国捐躯的崇高性是可以，但希望他们也要知道，这背后具有要为国杀敌这种极为理所当然的另一面。

就浪费有为的人力资源这点来讲，没有比战争罪孽深重的事，以刚刚施放的术式，再次夺走数名年轻人未来的提古雷查夫少尉如此感慨。

唉，事情总是不如人意。

边在心中如此低语，边从手边释放术式，将转身落荒而逃的共和国军士兵，毫不留情地转换成曾是士兵的有机残骸，这种光景真的只能说一句浪费。虽说是他国士兵，但将受过军纪教练的年轻人大量浪费掉的行为，对谭雅来说有种挥之不去的异常感。原来如此，就这层意思上来讲，是会让人觉得奢侈是大敌。曾经怒喊过这种口号的那个国家，后来竟会那样地浪费人力资源，就某方面来讲历史还真是讽刺。看来会将前途看好的爱国者白白浪费掉的无能领导者，不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消失吧。

「我也真是的，在战场上的杂念也太多了吧。」

在午后阳光和煦，令人昏昏欲睡的战史课学到「炮兵耕耘、魔导师突击、步兵推进」这句话，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在幼年学校里头，伴随着平凡印象与睡意一起学到的教训，一旦置换到现实里头，即是如此残酷的情况。在维夏眼前的提古雷查夫少尉，尽管一脸不满，同时却也毫不留情并且迅速地散发着破坏的风暴。这超乎常人的作为让我半是佩服、半是错愕，就连光是追在她身后飞行就竭尽所能的我都会遭到敌方的抵抗，但少尉似乎就连一发子弹都没有挨到。

这种时候，就算知道想这些也没用，但眼前的情况仍让我不得不明白，倘若不是有某部分达到与我们完全不同境界的人，恐怕就没办法领到「银翼突击章」吧。

「中队长呼叫各位。三百秒后友军预定再次炮击。开始脱离。」

然后就在她恍神时，不知不觉东逃西窜起来，可说是敌梯团残渣的敌兵已开始朝后方撤退。战斗在她浑然忘我飞行的时候结束是常有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所以跟往常一样做好心理准备，准备受领追击战命令的维夏，才会在答复「收到」的同时感到些许放心。

没错，是放心。在她心中有的，是不用怀着内疚心情展开追击战的安心。自己跟能朝转身逃跑的敌人，冷静投射追击用的光学狙击术式与爆裂术式的提古雷查夫少尉不同。自己不用这么做，所以才会感到放心。

在拼命到脑袋一片空白，紧追在长官背后四处散发术式时，是浑然忘我地没有余力多想。不过她仍然对用术式瞄准逃亡的敌兵，然后显现这件事感到犹豫……明确来讲，就是怀疑杀死那名敌兵的行为究竟正不正确。

当然，身为维多利亚·伊娃诺娃·谢列布里亚科夫下士，她是该攻击没错。但身为维夏，她却没有攻击的动机。

「集合完毕，损害为零。各员除装备外也毫无消耗。」

到最后，等降落到集合地点时，维夏就因为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突然放松的反冲，陷入恍神的状态。脑子里充满的，就只有今天也要睡得像烂泥一样的念头。

虽然她也觉得这就一名花样年华的少女而言有点糟糕，但在连水都匮乏的前线，悠哉地想要女性专用沐浴室，实在是痴人说梦。就跟粗鲁地丢下一句『睡了，晚安』就走向床铺的提古雷查夫少尉一样，她也随即死心，边感谢还好有床可以躺，边满怀着想要休息的心情躺下。

但上帝似乎并不怎么温柔善良。突然的招集。回过神时，部队人员已经全部聚集起来。

「很好。各中队成员注意。有个不太好的消息。」

情况不太对劲。在忍不住紧绷起来的维夏面前，史瓦鲁柯夫中队长无情地淡淡说道。长官们特地用平淡语气说话时，就是某种糟糕事态的前兆。尽管军旅生活的时间不长，但维夏也已经学到这件事。

「紧急通报。第四〇三突击魔导中队与正面渗透中的两个敌魔导中队不期而遇，进而展开遭遇战。」

这是负责敌后续部队的友军遭到袭击的通知。原本是去打击敌梯团后续部队的友军，却遭到新出现的敌部队阻扰。哪怕脑袋已经疲惫不堪，也仍旧在危机感的运作下，渐渐理解到现况。友军部队，敌军的后续部队。还有新出现的敌部队。

「……那后续的梯团呢？」

「正被炮兵队打击，但观测员正被直接掩护的魔导师追击，无法确实进行弹着观测。」

军官们的对话，让她预想到了非常讨厌的未来。伴随着「啊啊，又要开打了吗」的叹息声理解现况。

「我们要赶去与四〇三会合。现在立刻出发。」

一难过去又是一难。外加上一度松懈下来的士气，也不是能轻易重新建立起来的东西。然而，抛下还在困惑的维夏，中队长继续开口说道：

「同时还要去救援弹着观测员。这边也正遭到敌中队的追击，目前正在寻求援护。对了，说到这个，提古雷查夫少尉以前也曾在北方经历过这种事吧？」

「是的，我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担任炮兵队的弹着观测任务，总而言之就是去当敌魔导战力的活靶。只要击溃双眼，敌方炮兵就不足为惧，任何一位老练军人，都会异口同声重复强调这句话的重要性。担任战场支配者炮兵的双眼，就得背负起首当其冲的命运。

……艾勒那个骗子，什么在安全的后方打混摸鱼啊？

观测员被敌魔导师视为眼中钉的程度令她愕然。主要还是就维夏所见，连那个能冷静穿梭在枪林弹雨之间的提古雷查夫少尉，都曾在弹着观测任务中身负重伤，这让她害怕得不得了。观测员就是如此地危险。

反过来说，那名和艾勒有着相同处境的观测员也很危险。毫无任何道理，「必须得去救他」的心声催促着维夏。这是本人也不太清楚的感觉。

所以，要尽全力进行救援任务。在重新下定决心后，她挺直背脊深呼吸，替疲惫不堪的身体注入活力。

只不过，这是她内心里的变化。有违维夏内心里的激昂，她的外表看起来就是个精疲力尽的小孩子。

「原来如此，那么……提古雷查夫少尉。配戴银翼的贵官有办法救援吗？」

「迟滞另当别论，救援恐怕很难吧。」

「就算带上那个九五式也一样？」

「……下官是另当别论，但谢列布里亚科夫下士已经到极限了吧。」

朝茫然地站着不动的维夏轻轻瞥了一眼后，提古雷查夫少尉就像是认命似的，回答史瓦鲁柯夫中尉的询问。

「我不想成为前去救援，结果却害死部下与救援对象的无能军官。」

「那就将两人小队打散……不，当我没说。」

她的这句话中，蕴含着不计其数的情绪。说不定是失望，说不定是担忧。但所能说出口的，就仅有「没办法」这句单纯的宣言。

而史瓦鲁柯夫中尉才刚说出口就放弃的话语则诉说着一切。两人小队是基本单位。

假使让提古雷查夫少尉单独前往救援，等待着她的将是与至少两个魔导中队进行的空战。而既然是正面渗透中的敌部队，预想会有后续部队是基本常识。这种时候在没有队友帮助、没有支援的情况下，目前还是菜鸟的维夏生存率可说是微乎其微。

就算要让她一同前去救援，维夏在突击任务过后，也在众军官面前呈现着精疲力尽的恍惚状态，情况令人担忧。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否定；正因为如此，所以才犹豫。

当理解到这点时，维夏就在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冲动驱使下发出高喊。

「中队长，请容许我发表意见！」

「谢列布里亚科夫下士？」

「我志愿参加！也让我志愿参加救援任务！」

史瓦鲁柯夫中尉语带疑惑。当然，未经长官许可就擅自插话，弄得不好甚至会遭到惩处。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种胆量，做出这种连作梦也想不到的冲动行为。

「下士！」

「我也是帝国军人！我自知僭越，但下官确信自己完全承受得起这项任务！」

就像在教训她似的，提古雷查夫少尉发出短促的斥责。就连这光是听到就会让她退缩的凌厉声音，如今也无法阻止维夏的行动。

「中队长，请务必让我参加！」

「她这么说呢，少尉。」

「史瓦鲁柯夫中尉！」

少尉目瞪口呆的声音。平常总像是不感兴趣般眯起来的眼睛，如今则是睁大到极限，就像是看到难以置信的事物般发出反驳。她这副模样，看起来很不可思议地，像是个合乎年龄的十岁小女孩。

就连有着如此冷酷眼神的人，姑且也会担心部下安危的样子。

「我让尚兹的分队陪你过去。开始行动吧。」

「可是……中尉……」

「本人已经做好觉悟了。少尉，我明白贵官的顾忌，但继续下去就是过度保护喽。」

提古雷查夫少尉露出错愕神情。她意外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呢——这甚至会让我萌生这种失礼的念头，等察觉到时已经露出丰富表情的提古雷查夫少尉，看起来相当有趣。虽然不太谨慎，但这让我稍微能体会取笑我表情丰富的好友心情。

如今她那给人吸血鬼印象的冷酷已然消失，露出的是受到些许动摇的感情。

我意外地受她疼爱呢——在这种奇怪的细节发现这点，也让我有种奇妙的心情。这或许有点马后炮的感觉，但我原来是被这么年幼的小孩子保护啊。

「我知道了。我会全力以赴。」

「如果陷入危机，我会立刻赶过去的。这可是魔导师的夙愿呢。祝你武运昌隆。」

「中尉也是，祝你武运昌隆！」

留下这句话后，中队主体就从集合地点迅速出发，目送他们离去的提古雷查夫少尉，随即以迷人的笑容朝我看来。

「好啦，下士，你有所觉悟了吧？」

露出灿烂笑容的长官。不知为何，在看到她露出笑容的模样后，竟会让人有种「这个人的牙齿，果然就跟吸血鬼一样锐利呢」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的笑容。不过面对她的笑容，我也充满自信与荣耀的展现笑容。没错，我已经自己下定决心了。我不会放弃任何人。

「是的，少尉。」

「很好。该是工作的时间了。尚兹中士，就麻烦你的分队了。」

「我们可是莱茵最老资格的队伍，尽管放心吧。」

「去他妈的情报部！说什么这个地区的防御最薄弱啊！」

朝着轻盈飞舞，看在旁人眼中十分优雅，但实际上正如同字面意思在拼命采取回避行动的帝国军魔导师，有如降下光雨般施放光学干涉式。这总算是第四个了。打从方才，他们就一直在击坠四散逃窜的敌观测员，但敌方的炮击精准度却丝毫不受影响。根据炮声来判断，恐怕是一二〇mm的重炮吧。搞不好还掺杂着一八〇到二四〇mm口径的炮弹也说不定。

试图全速脱离战区的友军地面部队，目前已陷入混乱，沦为对方的炮靶。草率以突破速度优先进行编制，结果导致防御能力低弱根本是适得其反。

因为是以突破优先，所以有增强直接掩护的魔导师战力，大概是唯一的强处吧。但令人想哭的是，目前状况已经多到连管制都忙不过来，迎击效率相当于是蒙着眼乱枪打鸟。

哪怕现在已将单独行动的敌观测员分别击破，但他们也肯定发出了警报。通讯干扰也已经达到极限，维持不下去了。就时间上看来，不得不认为具备相当战力的迎击部队或快速反应部队已经出动。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别说是支援地面部队，就连我方部队都要有被截断退路的觉悟，情况就是如此地刻不容缓。

「有空说废话，还不赶快动手！你这混帐东西！」

所以首先为了协助友军撤退，说什么也得想办法瘫痪敌炮兵的作战能力。问题就在于该怎么做。直接打击炮兵队是最单纯的方法。但就炮击规模来看，对方拥有联合炮兵的规模。

如果是师团或大队的附属炮兵，只要怀着自我牺牲的觉悟冲入对方怀中，也不是没办法解决，但如果是联合炮兵，就有充分考虑到对魔导师战斗。既然如此，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狩猎观测员了。但这不仅耗费时间，效果还要一段时间才会显现出来。

「Aye，Sir。该死，只靠光学系有极限。请准许使用爆裂系术式。」

只要用爆裂术式将空间整个炸掉，就连在地表躲藏伪装的观测员也能一起炸飞。光学系还得先仔细扫描地面，时间上会来不及。不仅得下降到一定高度，为避免看漏还必须得反复来回侦查好几趟。最初是趁对方在空中无防备的时候攻击，但敌人也不是笨蛋。期待敌人是笨蛋的家伙，才是真正的笨蛋。

想必我方的袭击消息早已传开，其他的观测员也立即躲藏起来了吧。想当然，要把这些家伙找出来，得花费相当惊人的劳力。

「照这速度下去，就连一半也解决不了。」

所以才要将可疑的区块整个炸飞。这项提议作为方法论而言是成立的。实际上，在对炮兵战的前哨战时，双方都会依靠友军的侦察部队一边搜索敌方位置，一边尝试以对人用的榴弹进行面压制来妨碍对手，运气好还能将敌观测班整个炸飞。但这种方式，就只限于尚存有一定以上火力的时候。

这总之就是要求魔导师中队至少要时常以瞬间最大火力攻击。这份消耗老实讲，虽说有增强战力，但对目前的前锋集团直接掩护部队来说，负担实在太重。倘若以规模大到足以烧尽大地的术式进行压制，对续战能力将会有严重的不良影响。

「不可能。就长期来讲这只会妨碍侦查。」

不过说到长期，只能说他们真的很不走运。

「高魔力反应！疑似敌增援的魔导反应正在急速接近中！」

「啊，该死！停止狩猎观测员！准备迎击！」

兵力分散，队员疲惫不堪的状况。本来根据教则，是强烈建议避免在此情况下战斗。只不过，书上的理论终究是理想论。在实战当中，大都是「要是能这样做，哪还用这么辛苦？」的情况。连先行突入的梯团都还尚未脱离的情况下，后续部队要是撤退，想必会如同字面上意思的全军覆没吧。

当然，如果以早在突破失败时，就开始逐渐脱离战区的地面部队俯瞰图来看，尽管全军正在退后是事实，但魔导师的速度与地面部队的速度可不能相提并论。

可以想见在他们回避敌增援魔导师的时候，地面部队将会在返回职位的观测员的弹着引导下，遭受到敌炮列的攻击而全军覆没。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得不确保这个空域。在这世上，有些战斗是无法退让的。

「通报各位。友军观测员已遭到击坠。重复，友军观测员已遭到击坠。」

当收到这则通知时，谭雅·提古雷查夫少尉一脸不满地呢喃着一句「真是够了」。

此时闪过她心中的念头是，要是再早一点出发，或是同样地再慢一点出发的话就好了——这种怨叹。

这时机之差，让她不禁想发出咒骂。赶不上救援，但想折返也已经离敌方太近。这样看来，就只能不得不去做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吧。

「……各小队成员注意，就跟你们听到的一样，尽管遗憾没能赶上，但就算没赶上，我们也还是有工作要做。」

「提古雷查夫少尉，这对单独一个小队而言，负担会不会太重了。」

从中队长那边借来的尚兹中士发出语带警告的禀报。根据作战中心送来的最新敌情，友军魔导师已经失去联系。判断已经遭到击坠。根据该名魔导师在失去联系前送来的最后报告，敌魔导部队至少也有两个中队规模以上。就这意思上来看，哪怕会伴随着遭到追击的危险，撤退也是正确判断。他们是被派来救援的，既然该救助对象已遭到击坠，就没必要再继续待下去了。

「尚兹中士，贵官的意见大致上没错，但唯有在目前的状况下是错误答案。」

就常理来讲，这是绝对不想用单独的小队挑战的对手。以谭雅来说，要是距离够远，她就会立刻掉头返回基地。只不过，与其背负着被追击的风险，边飞边不断担忧背后的话，还不如掌握主导权，主动袭击还比较有胜算。

「没错，不能否认我们是有数量劣势……但也没必要老实等敌方集结完毕。」

各个击破是战争的基本。

「就敌情来看，推测渗透过来的敌部队，是针对长距离行军编组的两个中队规模。」

他们确实是精锐吧，但也在提高警戒的状态下，经过了长距离进军。这过程中的消耗绝对不小。不仅突入帝国军的防卫线，还得保留余力在返回基地时走完同样漫长的距离，对方能用来战斗的能力受到很大的限制。另一方面，目的是防御的我方在全力战斗后，只要等友军回收就好。只要炮兵队的阵地来得及构筑完毕，就连让炮兵队以炮击收拾善后的准备都安排好了。

当然，敌方纵使有损耗，却不该期待他们会有丝毫的大意。只不过，意志是会遭到肉体背叛的。胜算并不小。主要是敌部队为了进行扫荡作战，不得不将兵力分散开来。部队之间的距离相隔太远，因此只能采取小队规模的协力作战。

虽说是连续作战，但因为是防卫战所以得全力以赴的帝国方，以及被迫在敌方领地开战，因此补给与支援皆有限的共和国方。倘若以同等的数量交战，胜利的天秤将会大幅倾向帝国。

「也就是说，这是只要连续击溃疲惫不堪的小队六次就好的简单任务喔。」

虽说随便，但也有接受补给。虽说很少，但也有后方支援。

一比六是令人绝望的数字，但一比一就存有胜算。而且，只要能在数量劣势下给予敌方损害，事后军方也不会再多说些什么了。

「各小队成员注意。我负责三个小队。其余的就交给你们。这应该不难吧。」

虽然很难期待能歼灭敌部队，但只要努力达到各别击破就能累积击坠数，真是相当有赚头的状况。这是向上头展现自己工作能力的好机会。

就算出师不利，但所幸值得感谢的联合炮兵就在后方。也就是多少有些余力。在询问之下，还特意帮我们准备了散弹。简直就是太完美了。本来想以身为搭档的下士的疲劳作为借口，迂回拒绝救援任务却拒绝不了，才正在怨叹就遇到这种情况，人生还真不晓得什么是幸运呢。

不过话说回来——谭雅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部下的脸，思考起来。尽管紧张，但飞行情况却很稳定没有摇晃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下士，有别于她的本领，是征募组的人。不是自愿成为军人，而是基于义务被抓来当兵的少女。那个下士居然会积极地志愿参与战斗，真是作梦也没有想到。虽然不知道这是基于义务感、爱国心，还是同胞爱，但会主动去做超乎薪水的工作，可说是前途相当看好的人力资源吧。

「只有小队长想成为Ace吗？」

「问得好啊，中士。也没什么，我只要再击坠十架，就能照规定获得奖金与荣誉假。我也差不多是该放假休息一下了呢。」

只要击坠数突破五十大关，就能获得特休。具体来讲，就是两个星期的荣誉假，还有奖金以及加薪。勤务时间也导入弹性工时，并可拥有部分的独立行动裁量权。击坠五架是Ace；击坠五十架是Ace of Aces（王牌中的王牌）。

很遗憾地，我在九五式运用实验时的记忆很混乱，而且还进行了相当于长距离炮击战的远距离狙击。所以不免得会出现许多无法确认的战果数量。不过，就算少算了一些，目前获得承认的击坠数也有四十。

而最重要的是，这种单纯的战果并不会成为战争罪的追诉对象，真是太棒了。就算考量战后的状况，也完全不会有事吧。也就是说，杀人是犯罪，但大量杀人却是能获得授勋的功绩。这就一般论而言是有矛盾，但就经济学来说却是有可能的一件事。

「然后，我打算用击坠数获得的休假，去悠哉地享受一趟美食之旅。抱歉啦，各位。我可是想在啤酒馆里优雅地吃份午餐呢。」

「还真是教人羡慕啊。」

尚兹中士逗趣地点点头，谢列布里亚科夫下士两人则是露出不知该如何反应的笑容，但事情就是要这样才对。努力达成工作，然后充分享受工作的成果是Very good。荣誉假中的胜利组，甚至还能在后方享受美味的餐点。此外，还有机会与企业的经营团队聚餐。总而言之，就是对建构人际关系的社会资本来说最适当的环境。虽然刚刚说过，不过实在是太美好了。

「尚兹中士，虽然有点对不起跟过来的你们，但先抢先赢喔。」

史瓦鲁柯夫担忧战力不足，而从贫乏的战力中拨出分队过来支援。虽只有追加两名人手，但对魔导师来说，这所增强的战力可是一点也不小。反过来说，就是帝国还有余力，甚至能让现场军官做出这种体贴举动。

这换句话说，就是目前并不是不可能退到后方休假的时期。要是现在不退到后方去，就这样一直被拖在前线消耗下去，之后肯定是愉快的收容所生活。唯有这点我绝对不要。所以必须要以打赢战争为目标，同时做好准备以预防万一。

……真的能赢吗？

没错，帝国是精密无比的战争机器。跟我所知的德国一样，如果以单独一国为对手，恐怕是必胜无疑。就连双面作战，也不是不能一战。不过，这尽管诉说了帝国的强大，却无法保证一定能够获胜。

毕竟，这是一国对世界。该说是世界大战，或说独自对战其他世界各国。这种战争能赢吗？老实讲，很难吧。

「战争就是要在赢的时候尽情享受呢。」

「哎呀，我还以为像少尉这种人，也会喜欢绝望般的防御线呢。」

……如果能出人头地，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啦。

但坦白讲，想要「奇迹连发！」是不可能的。九五式可是诅咒的结晶，而且就算使用根本不想用的东西，也不一定能保证获胜。

「我是军人。只要有命令，我就会去做。」

对于行政命令，综合职只能够乖乖遵从（注：日本特有的职别。相对于处理一般事务的一般职，从事需进行综合性判断的事务）。同样地，就算只有徒具形式，军官也必须要向国家效忠，否则就是违反契约。我是迫不得已才参战的。有谁会喜欢闯进枪林弹雨里头啊？——谭雅如此简洁答道。

「失礼了，少尉。所以少尉也不喜欢战争吗？」

该说是有点意外吧。谢列布里亚科夫下士挂着问号，罕见地介入长官们的对话。

「这还用说吗，下士。我也喜欢平稳的生活啊。尚兹中士，贵官又是如何？」

「下官跟少尉的意见相同！」

尚兹中士灵活地以标准姿势敬礼，看起来十分逗趣。他会这么做，绝大部分是想要让动作有些僵硬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下士他们纾解紧张吧，干得真好。难怪书上会说，优秀的士官是无从取代的宝物。

「这算是理所当然的吧。好啦，该是要检讨一下欢迎会的主旨了。」

在用这句话做出结论后，谭雅就迅速提升高度，准备进入战斗。此时她心中回荡的是，对平稳生活的渴望，以及对扰乱她平稳生活的那群家伙的憎恶。有谁会喜欢扛起枪来作战啊——心中的这股愤怒十分强烈。

对这受诅咒的世界降下灾难吧。或是对我以外的一切降下灾难吧。倘若没办法，就至少别让我遇到灾难啊。

边在心中如此嘀咕，谭雅边在空中飞翔。

「少尉打算怎么做？」

「就尽情款待他们吧。子弹与魔力光算我请客。」

子弹费是用公费。浪费预算会导致评价下滑，但为了提升业绩而投入资源可是业务的一环。会将交际费列为公司经费，是因为有其必要性。也就是说，只要是必要的行为，就算尽情挥霍，也只要拿出成果就没问题。魔导师只要能量产敌人的尸体，就算乱射子弹也不会遭到抱怨。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只有财务官的胃。让他们如此操心，实在是很过意不去。我是真心觉得不好意思，也希望负责人务必要对财务官的精神健康做出贡献。

我的工作是花费经费打败敌人；财务官的工作是想办法筹措这笔经费；而我们的心理照护，则是专门辅助人员的业务。众人各司其职的理想世界。真应该要对经济学推崇秩序、预见到分工合作成果的先见之明给予赞赏才对。

「要不要顺便检查他们有没有带护照与签证呢？」

「很好，就这么做吧。」

对呀，战时交战规则不会让入国管理法无效才对。那要是有人穿越我帝国主张为国境线的地区，就当然得要进行入境审查。居然要部下提醒才察觉到这点，稍微有点粗心啊。

「那就把这当成开始的信号吧。既然如此，要不要顺便比赛呢？」

「哼，那就比击坠数吧。要是能赢过我，我就把中队长珍藏的葡萄酒拿来当奖品。」

记得以前在窥看他营帐时，有看到中队长偷偷藏着一瓶高档到像是来错地方的葡萄酒。那基本上应该是靠卡片弄到手的吧，不过要让他同意把中队的财产让给有功人士应该不难。要是没办法，就只能放弃靠温和的手段取得了。这也没什么，就算还不到能喝酒的年纪，也是能拥有鉴别酒的眼光。

「这该怎么办才好呢……那好吧，要是提古雷查夫少尉独赢的话，我们就将今天的薪饷一起奉上。」

「嗯，这赌注不错。真是不错。我就跟你赌了！」

莱茵战线

头脑昏沉，意识也朦胧不明。完全不是担心部队、部下目前情况的时候。

岂止是如此，光是在下一瞬间维持住即将丧失的意识就已经是极限。不顾已经仓卒展开光学系的折射光学诱饵，还连续进行大幅超出安全规定的随机回避。

尽管有勉强维持住指挥系统，但自许为共和国精锐的中队，居然被区区一人恣意玩弄着。事态在这短时间内，有着过于剧烈的变化。

「Mayday、Mayday、Mayday。」

起初是通知已经接敌的紧急警报。这还是他首次听到那名前线战区管制官发出悲鸣。

「散开！散开！（Break！Break！）」

指挥官下达散开指令。毕竟没有让敌人用远距离射击将部队一网打尽更蠢的事了。他随即依照指令散开，尽管拥有能迅速对应这道指令的高训练度，但还是做得不够彻底。就在他没发现到敌影感到困惑的瞬间，搭档的上半身就被炸飞了。

「西恩！」

「敌影，高度一万两千！（Bandit！Angel12）」

「你说一万两千！」

在朝遭受攻击的方向扫描后发现到敌影，却对那过于荒唐的高度哑然失语。高度一万两千英尺。让魔导师的实用升限六千英尺变得毫无意义的高度。

在谈论氧气浓度只有地面六成左右的严酷环境之前，魔力就先会枯竭。航空魔导师的实用升限会设为六千，可不是基于什么半吊子的理由。

「怎么可能，是战斗机吧！」

「该死，不会错的。」

尽管怀疑是战斗机，但果然没有搞错。有侦测到魔力的粒子反应与魔力光。毫无疑问是航空魔导师。

稀薄的氧气浓度、剧烈下降的体温、致命性的魔力枯竭，外加上高空适应也是个大问题。尽管难以置信，但敌方的魔导师似乎克服了这一切，甚至还有余力战斗。其悠哉飞舞的姿态，难道是帝国武力的具体呈现吗——甚至让人不得不萌生这种印象。

「上升、给我上升，在高度八千应战！」

部队已精疲力竭。不仅在排除敌观测班时消耗掉集中力，长时间滞空也磨耗掉一切资源。就常理判断，跟质量与数量势均力敌的部队交战，会是气势十足的一方占有优势。

帝国的航空魔导师是远近驰名的精锐；相对地，我方则倾向于以数量弥补质量的劣势。更别提眼前的敌人太过超乎常理。哪怕是在万全的状态下，也不免要历经一番苦战吧。说到底，想要攻击高度一万两千的目标，几乎等于是不可能的任务。

「队长，这也未免……！」

「没有其他方法了！」

理论上，航空魔导师与航空机相比，会是航空魔导师较占有优势。

不过这是局限在高度六千英尺以下的情况。航空魔导师虽然能使用魔法，但毕竟是血肉之躯的人类。在高空中进行战斗，就只会沦为活靶。

「……难怪AWACS（空中预警管制人员）会惊慌失措。」

「我同意。这……太过分了。」

原来如此，甚是可说是超乎规格。非常能够理解AWACS慌张的理由。毕竟，一般航空魔导师根据空战规定，被视为不可能上升到六千八百英尺以上。不，是根本不可能。要用演算宝珠与步枪交战，六千就是极限了。虽然作为极为罕见的例外，高地部队出身的航空魔导师能在七千英尺以上战斗，但依旧是差太多了。

高度一万两千英尺。就连战斗机都需要供给氧气，否则驾驶员就会瞬间失明的世界。氧气浓度实在是太过稀薄了。除非是非常紧急的避难措施，否则不可能爬升到这以上的高度。更别说是战斗机动。

就算能击坠敌魔导师，生还的机率也令人绝望。只不过，唯有这次是例外的事态。

「倘若不压制住，地面部队会无法归国。」

「还真有道理……也只能上了。」

不限于航空魔导战，上空遭到敌方压制都是十分致命的情况。

因此，他们只能上升。至少要让对方进到我方的射程内，不然就只会沦为活靶。不论是要逃要战，倘若不上升就什么事也做不到。不过，没办法逃。必须争取时间让地面部队撤退，否则不只是我们，就连整个地面部队都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打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这是总体战。别去想回程的事。」

交战到耗尽魔力为止。最重要的，是要替西恩报仇。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攻击！直到被敌人击坠为止，都不准停止攻击！」

包含着指挥官的决心，可说是号令也可说是呐喊的一句话。

不是我们将他彻底击溃，就是他将我们杀得片甲不留。就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Bravo，Engage。」

Bravo小队也开始交战了。这种容易遭到各个击破的情势，让他不禁想诅咒上帝。一想到除了这名棘手的敌人外，敌方还有其他增援，就不得不有种想要骂脏话的冲动。

「……我的天呀！」

然而，在展开长距离观测术式后所看到的东西，却远超乎他的想像。在函式库中搜寻目标的个体魔力元素。于是一个比敌增援这个事实还要恶劣的答案无情地展现在眼前。

「登录魔导师」通称Named。航空魔导师的世界很小。就算是中队规模，编制也只有十二人。直到航空魔导大队，编制才终于达到三十六人。

航空魔导师的世界就是这么小。只要击坠五名航空魔导师就会被称为Ace，击坠数达到五十就会被视为Ace of Aces。而拥有六名以上Ace的部队，或是个人击坠数超过三十时是一个境界线。一旦超越这道境界，就会遭到敌军「登录」，视为必须警戒的劲敌。

Named支配着战场。能与Named对抗的，就只有压倒性的数量，或是同级以上的Named。对战场上的友军官兵来说，没有比空中有我方的Named存在更好的精神支柱。正因为如此，才会给予敌方Named作为识别的个体名来作为警告。

而「登录魔导师：个体名『莱茵的恶魔』」，看在共和国眼中是一场灾难。只要认定具有战术性的威胁，就会对敌航空魔导师进行登录。当中又以莱茵的恶魔，被众人视为最不想遇到的对手。确认他在该方面的战斗中出现，仅仅是两个月以前的事。尽管如此，莱茵的恶魔的击坠数却已经突破六十。

尤其是重魔力系的空间轰炸与精密的光学系狙击式令人害怕。被他用跟狙击兵相同的「友钓」手段（注：使敌人重伤，再攻击前去救援的敌军人员的手法）钓到的部队，有半数遭到全军覆没。而最令人厌恶的是，有许多魔导师是受到勉强能够返回基地的致命伤。

就算惋惜贵重的航空魔导师而倾注全力治疗，也几乎是全员死亡。这不仅让医药品的消耗加剧，最重要的还是会限制住军医们的行动。拜这所赐，让许多地面部队的士兵面临到军医不足的问题。

而且航空魔导师的损耗，也达到战术层面来看十分危险的程度。以单独的个体，对抗着整个战略、整个军队。这不叫作恶魔，还能叫作什么啊？他是无论如何都得在这里击坠的对手。

当然，要与高度一万两千英尺的对手交战，恐怕是无谋之举吧。不过只要上升到八千英尺左右，就能充分展开攻击。重点在于我方虽说有兵力损耗，但依旧占有数量优势。对方正飞在一万两千英尺的高空上。倘若不是相当勉强，根本不可能办到。哪怕是超乎规格的对手也一样。

就提古雷查夫看来，敌部队朝自己呐喊冲锋，可说是她始料未及的行动。

敌方看起来已精疲力尽，而且兵力分散。不认为他们还有余力，所以打算从远距离单方面进行攻击，但看来这个如意算盘是打错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呐喊冲锋，尽管有勇无谋，但同时也是最为有效的手段。

「莱茵的恶魔！今天一定……今天一定要将你击坠！」

「……我们应该是首次见面吧？」

然而，无视本人难以理解现况的困惑，敌方战意原因不明地集中在谭雅身上。

她边纯粹地感到疑惑，边继续战术判断。对方动作迅速，并采取随机机动，精密狙击已经不管用了。

所以判断最适当的方法，是连同大致上的区域一起轰炸的爆裂系，或是针对空间目标的导引射击。锁定目标。修正相对速度。在无意识中，以艾连穆姆九五式选择最适当的射击方式。解除空档状态，离子浓度正常，更新后设运动区的参数。系统一切正常。

Nicht（不行）！

侦测到复数以微弱魔力照射的最初瞄准点。类型是不可视的引导射击式与空间显现爆破式。明明已进入到敌方的攻击范围内，却彼毫无意义的对话夺去注意力，停止思考了！

脑中的锁定警报尽全力响起。立刻以艾连穆姆九五式的核心，将魔力紧急分给魔力显现程序。在明知会失去平衡下，以最快速度灌注魔力。同时自动启动随机回避机动。在勉强赶上回避后，方才的所在空间就随即降下满天弹幕与魔力光。

当中似乎还混有一部分的爆裂式，冲击波的余波大到让人无法维持高度。

「呃……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原本以为他们是高地部队，结果居然省略高地适应就直接上升到高度八千英尺。就算考虑到高低差，也已经进到敌射程范围内。而且糟糕的是，对方还占有人数优势。如果他们是知道这点才进行呐喊冲锋，敌人就比想像中的还要不容小觑。半信半疑地肯定敌方的本事，在霎时间紧急生成光学诱饵。

立即显现术式，同时开始欺敌行动，避免飞行轨道遭到预测。然而尽管散布了数道幻影，本体依旧是立即遭到射击魔法攻击。竟能在瞬间做到如此程度的统一射击。

「居然避开了？那家伙是怪物吗！」

那群家伙在公开线路上大声喧哗着。不对，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吧。对方正在活用数量优势。是想反复利用无线电对话吸引注意，削减我的集中力吧，但我不会再上当了。

以统一的射击魔法进行战斗的类型，是仰赖个人技巧的帝国魔导师的弱点。

特别是共和国，一直以来都是彻底活用数量优势，来对付以质量优势自豪的帝国。当中尤其是像眼前这些家伙一样整齐划一的交战方式，如果不是会被战区通知警告的Named。根本不可能办到吧。

将侦测到的魔力反应与函式库对照。这令人气恼的预测完美命中了。是群遭到本国战技教导队针对统一射击技术发出警告的麻烦家伙们。这很明显是超出薪水价值的无偿劳动啊。

「紧急联络CP，敌中队是Named。重复，敌中队是Named。」

「CP收到。现在立刻派遣增援。没必要勉强击破。」

真是感激不尽的指令。

只要没叫我去死，就可以说是再好也不过了吧。但在军人这种生物的社会里，「勇敢」与「豪语」是会获得好评的。敬重蛮勇更胜过怯弱，要在这种疯狂集团里保持正常实在是非常辛苦。只不过，为了出人头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确认增援。但这里是我的战场。」

虽然不想做，但要是不先喊得几句，就会有碍战功评价。回想起来，真亏关东军能那么轻松地把自己的虚像吹捧得那么夸张。（注：指旧日本军驻扎在满州的部队）但模仿他们的行为就能出人头地也是事实。自称爱国者的人都不会是什么好家伙。

真正的爱国者会以行动表示，冒牌货则是用嘴巴表示。但想要出人头地，就得同时用行动与嘴巴表示。爱国主义作为道具实在是相当好用。而既然是道具，就得有效地充分使用。

「凡是侵入帝国之敌，无论协约联合还是共和国，将森罗万象毫无区别地加以歼灭，是我等的使命。」

艾连穆姆九五式附有愈是全力使用，精神就愈会遭到侵蚀的诅咒。作为其性能的代价，使用者会尽全力赞美自称为神的存在X，有着这种噩梦般的规格。能在采用关东军式升宫主义时，让它听起来像那么一回事，算是唯一的幸运吧。

但话说回来，愈是模仿诸如辻政信这些死脑筋的家伙就愈能出人头地，军方肯定有哪里搞错了。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造就出那些愚蠢到想要战争的军人吧。

本来的话，明明就没有比军人还要期望和平，希望能光领薪水不做事的职业了。

「确认空间座标，算出各目标的随机回避轨道，膨胀室的魔力填充正常。」

敌人想活用数量优势狩猎自己。对付共和国的航空魔导师，各个击破怎么想都不会管用。想要各个击破，恐怕会遭到数量击溃吧。毕竟对方可是以整齐划一的指挥自豪。

一开始能用狙击削减部分战力，相当于是侥幸。要做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的觉悟。那么就换个想法吧。总之，只要把那些家伙当成统一的群体就好。也就是要以小博大。

不需要一一仔细瞄准，只要以空间为目标就好。

「呼叫CP，请发布战区空间轰炸警报。」

「CP收到。随即发布战区空间轰炸警报。」

艾连穆姆九五式具备四核心的同步机构，并且能储藏魔力。而在使用储藏魔力进行全力运作下所显现的爆裂系术式，对世界的干涉将能够波及整个战术战区。不用说，这是缺陷演算宝珠的全力运作。可以保证绝对会引发一些不好的情况。

「尚兹中士！冲击准备！」

不仅会不分敌我地将所有人炸飞，还会散播魔力杂讯，让爆炸烟雾限制目视范围，并且造成人员孤立。让组织战斗变得极为困难，完全没办法进行指挥，在进行组织战斗时相当难用。

对于这招，教导队甚至给予了「除了拿来自爆外，没什么其他用途」这句值得感谢的讲评。但如果是个人对组织，就能将组织炸散，把战况带入个人对多数个人的场面。所得到的结论，就是在组织战斗时，这只会给队友增添麻烦，但在以少数兵力对抗敌军时，则是不错的术式。

「退下吧。不法之徒。这里是我们的帝国、我们的天空、我们的故乡。」

朝着整个空间广播爱国情操，可期待获得战功评价吧。

而一般来说，信仰虔诚的人也比较容易获得好评，所以就顺便利用存在X的诅咒来协助自己出人头地。这次我就甘愿忍受吧。哪怕自己的自由与尊严，正因难以忍受的痛苦而发出悲鸣也无所谓。

「你们如想对祖国行不义之事，我们将向神祈祷。」

敌魔导师敞开。形成左右的交叉火网，不让自己集中射线，采取要将我慢慢磨死的空中机动。外加上拉开的间隔，也比针对一般爆裂系术式的散开基准还要大很多。

「主啊，请拯救我的祖国。主啊，请给予我歼灭祖国敌人的力量。」

在低氧环境下连续进行大幅超过基准的高速机动，最后还进行牵制射击的战争狂。真受不了，既然这么喜欢战争，干脆自己人分成两队互相厮杀不就好了？

就这么喜欢把别人牵扯进来吗？想必是没人教导过他们不能给他人添麻烦的道理吧。换句话说，他们的教育肯定出了重大纰漏。教育可是决定孩子们未来的关键，希望能确实做好啊。

还是说他们也跟我一样是想透过战争追求升官与生存，有着这种具备经济合理性的理由吗？不对，等等喔，既然如此，难道不该进行交涉，摸索双方的共同利益吗？……我的天啊，我居然差点丧失追求利益这种身为合理经济人的自觉。战争竟残酷到让我失去身为人类的理性吗？

利益即是一切是显而易见的道理。换句话说，就是交涉。所以要是在与交谈对手交涉前，就把他连同空间一起炸飞，也就没办法进行交涉了。

等察觉到这点时，充斥谭雅脑海中的，是自己是如何轻易让战争损害自身理性的自觉，以及对于自己险些丧失人性的悔悟。既然相互厮杀不是她的兴趣，所以要是没有利益，杀害对手就是无益之举。没错，既然不是零和游戏，那么建立合作关系就赛局理论上来讲是可行的。

既然如此，与其认真厮杀，打场假比赛才是合理的选择。从互相残杀的杀戮世界，转移到合理性的世界。相信能建立所谓的双赢关系吧。

当然不能做得太过分。就跟经济学家透过统计方式发现日本国技充满假比赛的情况一样，掩饰的结果总有一天会在未来暴露出来。但等到会被第三者发现是假比赛时，战争也肯定早就结束了吧。而且经济学家在战时还有其他工作，那些工作在许多场合上都比这来得重要许多。

「请救赎我们免于无信仰之人的侵略。神啊，请赐给我歼灭敌人的力量吧。」

尽全力不断发出毫无意义的赞美歌，让自己至少看起来像是在展开术式。这样也能对CP暂时隐瞒自己的意图。如果顺利的话，只要在魔力杂讯遮蔽住自己这边的情况的时候，与对方达成协议就行了。

状况正逐渐备妥。认知到这个事实，谭雅在短暂思考之后下定了决心。应该要向对方传达讯息吧？

对方说不定会开启交涉的窗口，双方说不定能顺利达成协议。被成见束缚住，身为社会人士可是不及格的。我对于这些共和国军人，说不定也抱持著名为共和国的成见。

不能以貌取人。必须要确实看穿对方内心的本质，慎重地进行对应才行。人类的个性是无可取代的，所以我们应当要给予尊重。

哪怕身处在战争之中，面对可能进行交涉的对象，我们都该诚实以待。不用说，与敌人进行交涉当然会被送上军事法庭。放弃战斗等同是敌前逃亡，等着我的将会是不由分说的枪决。

但身为一个有良知的人，只要能够避免无意义的战斗，就算自己得背负风险也甘之如饴。只要对方是能沟通的对象，我将不吝于延后个人的升官与休假机会。等到要从战争狂手下自我防卫时，再去累积战果吧。

最重要的还是军队里的工作与风险，也很明显是超乎薪资价值的不当劳动。对于超乎薪水的事情，自己没有负责的义务。

要是对方不幸地无法沟通，那就击坠他们，到后方悠哉地享受休假与美食吧。尽管非常遗憾自己还不能喝葡萄酒，但听说后方地区的煸炒鱼料理很有名。真教人期待会有多么好吃。

「我在此宣告。各位已侵犯帝国的领土。」

总之先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吧。

「我们会竭尽全力保卫祖国。因为我们的背后，有着必须要守护的人民。」

听说军人的义务是要守护祖国的人民。虽说也有著作为暴力装置的军队，以及直属皇帝的军队，但保家卫国依旧是军人的职责。不过也有像普鲁士那样，是军队拥有国家，而不是国家拥有军队的案例在，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就一般论而言，这也是种宣传的表面话。

「回答我。你们为什么要侵略帝国，侵略我们的祖国？」

发出看似谴责的询问。试着主动抛出交涉的契机吧。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询问，也能将向敌兵搭话这种毫无常识的举动敷衍过去。

好啦，他们会怎么回答呢？尽管抱持着这种期待，但得到的答复却是脏话辱骂与弹如雨下的射击。他们该不会是跟无法言语的野兽一样的战争狂吧？在感到疑惑的同时，谭雅也不得不深深质疑起对方的精神状态。

他们难道不是拥有正常精神，可以相互追求合理性的近代经济人吗？还是说，对方说不定也在战争中失去人性了。要是这样，还真是令人伤心。同时这也表示，自己必须陪这些家伙享受这场焦躁难耐的战争。真是糟糕透顶的情况。

真想向上级要求加班津贴与危险加给，不过规定上却没写该向哪边申请……我就像个小孩般闹起别扭，但会感到莫名想哭也是情有可原。

「CP呼叫各单兵，这是战区警报。请警戒高度魔力杂讯。」

CP周到地根据我的要求发布警报。目前也已经累积到充分魔力。既然是合理的经济人，毫无疑问是重视一更胜过于零。

也就是说，只要电波状况没有恶化到让人收不到讯号，战区里头说不定会有行事谨慎的人，对这种要他们冒险的事情感到不悦。如果是这种合理的对象，就算遭到轰炸并生存下来，也肯定会选择合理的解决途径。

至少我就会这么做。既然如此，工作就应该追求速战速决。摒除一切的踌躇与延误，促使事态顺利进展。全力控制累积的魔力，并甘愿接受侵入思考的杂讯。

「圣徒啊，相信主的恩惠吧。我们乃不知恐惧之人。」

将填充的魔力猛烈解放开来的虚脱感。全身细胞的魔力遭到吸取，让我几乎发出悲鸣，但受到艾连穆姆九五式的诅咒制止。诅咒将痛苦强制转化成喜悦，带给我难以抹去的异常感。

喜悦与痛苦混合起来撼动脑袋的感觉，糟糕到难以用任何事物形容。

「莫感慨命运。喔喔，神并没有舍弃我们！」

以全身感受的喜悦，以及自由遭到掠夺的忌讳感，已达到难以承受的程度。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立刻破口大骂，但嘴巴却很可能不由自主地吟唱赞美歌。令人厌恶的共产党唯一正确的事，肯定就是把宗教视为毒品吧。

就芝加哥学派的见解来看，毒品是能用经济学方式控制住的。

不过说是这么说，但问题就在于这个毒品不是想戒戒不掉，而是戒掉后就很可能死掉。实在是相当棘手。芝加哥学派的见解，可没考虑过戒掉后有机会当场送命的药物啊。

「遥远旅程的终点，我们将抵达约束之地。」

在这瞬间，启动类似油气弹的程序。将压力达到极限的魔力以无法计算的速度喷出。伴随着沸腾魔力蒸发气体爆炸，扩散开来的魔力与空气混合引发非密闭魔力爆炸。剧烈的气压变化会引发急性肺不张与肺充血，并经由燃烧让原本就很稀薄的氧气浓度下降到足以致命的水准。

高度八千英尺的缺氧与一氧化碳中毒状态，就连顽强的航空魔导师也会瞬间失去意识，朝地面坠落。而勉强维持住意识的魔导师，则会面临到让人剧烈挣扎的痛苦。急性肺不张与一氧化碳中毒，外加上氧分压剧烈下降所导致的并发症状，伴随着地狱般的折磨。

「呃……咳咳，咳咳。」

连在有效攻击范围外的提古雷查夫，都常因为氧气浓度的低下感到呼吸困难。留在攻击范围内的魔导师就算还能飞，也已经无法支撑太久了。毕竟非密闭魔力爆炸会广范围地散播魔力，形成魔力杂讯。

这不仅会让通讯中断，甚至难以维持飞行术式，根本不可能继续战斗。尽管烟雾会遮蔽视线这点很麻烦，但可以轻易想像得到，直接受到这种术式击中的对手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向交战中的共和国军宣告。目前胜负已定。」

因此她试着进行劝降。尽管很怀疑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有人能够活下来，但反正也不是会多消耗成本的行为。

也好，要是没人活下来，就以击破中队的功绩到后方喝茶休息吧。

「如果愿意投降，我军将基于沃尔姆斯公约，保障你们身为俘虏的权利。」

共和国军依靠数量优势的倾向强烈，对于能与帝国精锐势均力敌的Named有着坚定无比的信赖，基于Named本身的稀有性与战术价值，投入重要作战的他们是著名的骁勇善战。

第四航空魔导师团所属的第四十二航空魔导团一〇六、一〇七搜索魔导中队也作为这群精锐的一员远近驰名。直到最近为止。

「现在开始有关一〇六搜索魔导中队以及一〇七搜索魔导中队覆灭的战技评议会。」

根据初期的预想计划，认为帝国军以Named为主的强力魔导部队，皆跟随主要战力部署在对协约联合战的最前线，因此不在国内。所以对共和国而言，Named以及仅次于Named的精锐部队遭到歼灭的情况，就常理来讲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但就是发生了。而且还是在拥有压倒性的数量优势下，仅藉由区区一名魔导师之手。起初在听到这件事时，任谁都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一〇六以及一〇七中队，在从事排除敌观测魔导师的任务时，与前来迎击的敌魔导师部队接触。」

司令部基于长距离侵略的必要性，而决定派出Named部队。毕竟这是项艰难的任务，其他部队难以胜任。但难以置信的是，他们居然受到人数低于自己的部队给予重大损害，不论实际状况为何，这都很可能对战局造成影响。

深知这点的参谋们，总之不得不露出严峻的神情。

「现在发下去的，是根据回收的演算宝珠与生存者的报告，所归纳而成的报告书。」

不过进行资料分析的魔导军官们，表情则是比参谋们更加凝重。他们基于得在会前分析资料的必要，已先行分析过回收到的演算宝珠的资料与记录器。

对于生存者的询问，尽管因为是重伤患者而有所限制，但依旧听到了冲击性的内容。

这倘若不是从生命垂危的少数生存者身上回收的东西，根本就难以置信。不对，应该说是不愿相信。

「……首先，请观看交战纪录的影像。」

「Mayday、Mayday、Mayday。」

这是通知接敌的紧急警报。工作是要始终保持冷静的前线战区管制官此时发出了悲鸣。如果是新兵还可以当作笑话看待，但他可是资深老兵。是最早向司令部报告一〇六的覆灭纪录，发出撤退支援要求的人。多亏了他，才勉强救回一〇七与一〇六的生存者。

「散开！散开！」

掺有杂讯的画面上，显示着立即遵从指挥官命令迅速散开的部队身影。已经分析过影像的航空魔导军官们，至今仍难以接受接下来的影像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们仍难以置信，纪录资料竟显示此时部队遭受到的攻击，是远远超出最大交战距离的超长距离精密狙击。

一〇六随即全力进行随机回避。

「西恩！」

伴随着剧烈的随机回避轨道，画面也跟着不断猛烈移动。就连在这段期间内，也有数人中弹坠落。

「敌影，高度一万两千！！」

「你说一万两千！」

而且令人难以置信的，这是来自高度一万两千英尺的攻击。

这项情报虽已紧急通报回国内，但帝国军魔导师居然已经达到目前实用升限两倍以上的高度。倘若这是事实，目前的航空魔导师就等同是全体丧失战力。

「……这怎么可能。」

这句不清楚是谁发出的呢喃，具体呈现出司令部全体的感想。一万两千这个数字，让他们的大脑瞬间麻痹。这数字就是如此地难以置信。

实际上，部队当时也猜想是不是战斗机。但对方毫无疑问是航空魔导师。

透过复数光学处理所得到的影像，显示出持有帝国军制式规格步枪，并伴随着未知的演算宝珠反应的敌影。

由于距离太远，所以无法清楚显示出对方的身影，但个子相当矮小。不过那悠然自得，有如支配者般巡航的身影，充分展现出他将一切障碍视为无物的态度。

接着，一〇六确认到交战对手是「登录魔导师」。而且恶质的是，还是在这个战区迅速展露头角的新锐Named。详细资料全部不明。别说对策，就连一般的战术手法都是未知的威胁。

司令部目前正踢着情报部的屁股要他们重新调查，而虽然尚未查证，但已发现到数则被当成前线谣言而遭到否定的报告。像是据说有敌兵单独与中队交战、据说有魔导师在不可能的高度上飞行等。这里是战场。虽然早已明白情报会很混乱，但竟会因为对方的异常性而导致太慢察觉，实在是教人懊悔不已。

「该死的莱茵的恶魔！」

「别这样。卡基卢上尉，莱茵的恶魔是？」

「是详细资料不明的Named。目前仅能透过魔力反应识别。」

受到质问的情报参谋脸色整个发青。仅能透过魔力反应识别，总归来讲就是什么也不知道。这等同是在与会的高级军官面前，坦白情报部的无能。

只要解析交战时的演算宝珠纪录，就能掌握到大致的情报。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不是怠于分析纪录，就是单纯没有记录到任何情报。

「你们分析过纪录了吗？」

理所当然的，担任主席的参谋总长随即问出众人心中的疑惑——你们就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没做吗？

「以从击坠人员身上回收到的物品为中心，我们已经完成了十七件检证。生存者也已经询问完毕。」

然而，情报部的答复十分清楚。他们有确实完成工作。就连受到未确认的魔导师给予重大损伤的情报，本来也是由他们发出的。

甚至还编成专任的调查班，特意让对方击坠，毅然执行前去回收未能救回的魔导师遗体的作战，最后他们成功回收到数颗演算宝珠，并针对残骸进行调查，试图找出有用的资料。

……但是什么资料也没有。

尽管能证明对方存在的证据堆积如山，却完全得不到实际样貌。

「……所以只有查出魔力反应？这是怎么回事？」

「几乎没有人在近距离目视交战后生存。而生存者有大半是遭到射程外攻击击坠。」

接近对方的魔导师，全都遭到足以让全身焦烂的火力炸死。回收到的演算宝珠，顽强的外壳也融解开来，使得内部的核心受损。寻常兵器想要达到这种威力，恐怕得拿出重炮或一吨的炸弹才有可能吧。

敌军存在着能在近战时以极高火力歼灭对手，还能从远距离进行精密狙击的魔导师。情报部将这位魔导师视为战术上的威胁，尽管尚未确认，也依旧将魔力反应登录到军方的函式库。

莱茵的恶魔这个别名，蕴含着他们对看不见的敌人所抱持的恐惧与厌恶之情。毕竟，确认他在该方面的战斗中出现，仅仅是两个月以前的事。没错，如果纪录正确，就是跟着共和国军的进军同时出现，目前击坠数已然超过六十。

前线甚至提出要求，殷切期盼司令部能投入Named战力进行驱逐。

「接着，这是奇迹生还的一〇六队员的演算宝珠，在机能停止前所记录的影像。」

影像中显示着，将中队规模的统一射击视为无物回避掉的敌影。我方的射线怎样都无法命中对方，甚至让人怀疑他们究竟是在瞄准哪里。难以置信的是，尽管受到交叉火网攻击，但敌人的移动轨迹却平稳到只能用优雅形容。

「……该不会是在跳舞吧？」

其飞舞的姿态相当迷人，足以让人不经意说出这种呢喃。

魔力光发出盛大光芒，在倾注而下的无数光源中，敌影精采地避开一切攻击，其翩翩飞舞的模样甚至堪称优雅。可恨的是，完全没有击中的迹象。

虽不知道是谁取的名，但莱茵的恶魔说得还真是好。能够穿梭在统一射击之中，丝毫不感危险的冷静应战，怎么想都不会是正常人。

「统一射击无法逮住对方，是因为机动性追不上吗？」

「也就是说，对方具有如此高的机动性啊。」

过去在帝国军魔导师拥有质量优势的背景下，让共和国军催生出统一射击的技术。透过集团的力量，确实解决过度信任个人实力，容易深入敌阵的敌魔导师。

这种战斗教义，虽是以数量优势为前提，但对共和国军而言却是对抗帝国的一种解答。所谓只要展开弹幕，就没有击坠不了的航空魔导师。

「空间爆破也遭到回避了。恐怕是在侦测到我方的最初瞄准点后，随即零时差的采取回避机动吧。」

「在不到数秒的时间内进行回避？这样岂不是能完全避开魔力引导系的攻击吗！」

统一射击的基本概念，是同时使用大量的诱导弹，让对方的回避路径受到严重限制，再进行直接射击。同时大略测量对方的速度与方位，随后以爆裂系作为代表的爆炸术式，广范围地轰炸预测路径上的空间，试图将对方卷入爆炸范围内。

但要是无法瞄准与测量对手，这些攻势就极难造成有效打击。有组织性地维持协力作战。这是集团的战斗方式。也就是说，这要是起不了作用，那么尽管不能说完全，但集团作战的优势也不得不大幅减少。

止住呼吸的列席者们，心脏在下一瞬间猛然紧缩。敌演算宝珠的测量魔力值不仅超出观测极限，还将魔力还原，加以增幅。这庞大的光芒，竟是透过复合多重的干涉诱发，促使魔力元素冲撞所产生的！

多重咏唱规模的魔力，帝国军只靠单独的魔导师显现出来。

「观测机的纪录也显示，此时的魔力已突破观测值的极限。」

「怎么可能！这岂不是……」

他会中途停下话语，是因为引发魔力元素固定反应的观测资料明摆在眼前。无法观测的魔力规模，意味着这是许多魔导师与国家意图实现，最后却只能放弃的现象。

理论上，魔力显现现象对空间座标进行干涉，被视为是不可能的现象。魔力转换现象的显现固定化实验，被视为是疯狂的举动。这理当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可能，这不可能！」

比谁都还要理解个中含意的技术军官，仿佛故障似的开始否定现实。这不是魔导师的技术，已经算是神话世界的议题。

「你们如想对祖国行不义之事，我们将向神祈祷。」

以最大望远距离记录下来的身影令众人震撼。就算是模糊掺有杂讯的不清晰影像，也依旧不会看错。

「……这不是小孩子吗？」

就算说是幼童也无妨的魔导师。然而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却是带来毁灭与歼灭的声响。测量到的魔力值与令人忌讳的声音，预告着破灭的降临。

如果你所祈祷的神真的存在，那究竟是恶魔，抑或是破坏神呢——让人不禁想抱头祈求主的救赎。

「主啊，请拯救我的祖国。主啊，请给予我歼灭祖国敌人的力量。」

然而，她的话语真挚。眼神当中充满着纯洁的意念。该把她称为敌魔导师吗？她的话语只是一味地向神祈祷。

「请救赎我们免于无信仰之人的侵略。神啊，请赐给我歼灭敌人的力量吧。」

我们难道是不被允许的存在吗——她以虔诚的眼神批判着我等的罪行，令人不禁想要如此开口询问。

「我在此宣告。各位已侵犯帝国的领土。」

这番话语就如同宣告神谕的巫女般凛然庄严。这份威势背后，明显有着信仰作为支持。

「我们会竭尽全力保卫祖国。因为我们的背后，有着必须要守护的人民。」

这番话语的背后充满着义务感。光是如此，就足以让人明白这是她的义务。伴随着要守护背后之人的迫切情感一起。

她仅是为了达成义务而挺身站在眼前。

「回答我。你们为什么要侵略帝国，侵略我们的祖国？」

想必是预料到灾难即将降临吧。一〇六开始集中火力，尽全力做出阻碍。哪怕仅能拖延些许时间，也要阻止她继续咏唱。

「圣徒啊，相信主的恩惠吧。我们乃不知恐惧之人。」

但现实是残酷的。命运并不是他们的伙伴。倘若真有神在，也是朝着她露出微笑。

「莫感慨命运。喔喔，神并没有舍弃我们！」

收缩起来的魔力剧烈到让观测纪录开始产生杂讯。这意味着，此处正停留着规模庞大到足以搅拌整个空间的魔力元素。

「遥远旅程的终点，我们将抵达约束之地。」

以这句话为钥匙，开启了潘朵拉的盒子。停止思考的他们，眼前所看到的是发出惊人闪光的显示器。最后演算宝珠损坏，重新播放的影像到此为止。

「……神呀，请拯救我们。」

神呀，这就是……祢所期盼的吗？

解说

①【马奇诺防线】法国花费庞大国家预算（1930年的33亿法郎）建立的防卫线。但令人伤心的是，由于德国迂回绕过没有攻打的关系，导致固守在马奇诺防线里的部队无法对战局做出贡献。尽管大喊「已坚守马奇诺防线」，敌军却从阿登与低地国迂回绕过，被从后方打得溃不成军的可悲要塞。虽然构想不错，但就算是好点子，倘若无法彻底发挥就无用武之地的典型范例。

②【辻级】日文读音为Tsuji级。语源是来自奇异参谋辻政信。意指能力不上不下的勤劳人。具备行动力。不论是好是坏，有着强烈的自尊心，总而言之就是剧毒。长久以来的种种独断独行，让人们知道领导能力对于军队是有多么重要的将校。尽管如此，他不仅没受到惩罚，反倒还飞黄腾达，这世上真是充满着不可思议。

③【英灵殿】战死者的灵魂与受到招募的勇者们所前往的地方。换句话说，要人选择是胜利还是去英灵殿，即是要人胜利，否刚就去死的意思。不过大半的人都会去英灵殿就是了。

④【梯团】军队在运用上的称呼。突击时的第一阵叫作第一梯团，后续的第二阵叫作第二梯团。在将数个部队编制在一起时，经常会像这样使用。

第一卷 Deus lo vult 第肆章 军大学

帝国军大学选拔再审议会

「时间已到，现在开始帝国军大学选拔再审议会第三次审查。」

主持会议的是军大学的教官。而与会列席者一如字面上意思，全是足以担任军队中枢的人才。对于肩负次世代的人才选拔，帝国向来是不惜投入人力与时间。

如此作为的成果，即是当今以卓越水准磨练出来的各级优秀指挥官的优越性。

「今日的议题，是针对各负责人所提出的候补人选进行重新审查。」

正因如此，帝国会将军大学的选拔一如字面意思，作为与国家战略及国防有直接关系的概念讨论。如此一来，他们当然会在选拔过程中纳入各种考量，不惜努力挖掘出最适当的人才。

因此军队为了重视人员的多样性，甚至会针对不合格的候补生，以不同的审查员进行二到三重的审查。他们认为，倘若在某次选拔课程中落选的军官拥有卓越的特性，那么让他落选，就是帝国的莫大损失。

而帝国的历史也早已证明这是正确的选拔流程。

就连帝国陆海军富有盛名的军官，也有不少人是经由这个选拔流程达到军队的中枢。就连受到当时负责选拔的审查官夸赞，表示他在军旅生活当中最大的战果就是「选拔出伟大的老毛奇」

的老毛奇将军，都曾遭到「这名候补生根本不适合当军人」的严厉批判，直到第三次审查才勉强合格。

「依照惯例，我期待各位能根据前线、参谋本部，以及军大学等各单位的观点，活跃地进行讨论。」

而就帝国军大学的传统见解来看，人员是在第几次审查合格的这点并不太重要。

就拿近年的事例来讲，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这两名杰出军官就都是二次审查组。前者被担忧「学究性格过于强烈，不适合担任将军」，后者甚至被批评「头脑敏锐并充满干劲，但是有妄想症的倾向」，直到后来才通过审查。

但是如今两人都同为备受期待能肩负帝国未来的俊杰已久。两人也因此有资格参与审查会。正因如此，甚至有人说，在极为普通的审查基准下合格的一次审杏否格者不会有所成就。

因此，为了淘汰单纯的教条主义者，甚至会反过来将合格视为不合格，让淘汰掉的人选在二次、三次审查获得承认，这样一说，或许就能明白帝国有多么彻底地执行这套审查流程了。

「那么，首先就对人事局雷鲁根少校所提出的，针对一次审查合格人选的再审议要求，进行讨论。」

但连在彻底执行审查流程到这种程度的帝国，通常也不可能发生将二次审查合格人选重新评为不合格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

与会列席者们皆瞬间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不得不朝主持会议的军大学教官投以困惑眼神。

对通过一次审查，二次审查也没出问题的候补生提出再审议要求。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就连表面上正在主持会议的军大学教官恐怕也无法释怀吧。

「这次的审议对象，是在以追求公平性的观点进行的一次审查中，在匿名审议时获得最优等评价的人。」

在一次审查时会进行所谓的匿名审议，基于省略一切申请人个人情报的文件，由数名审查员进行审议。审议员能看到的，就只有实际成绩，以及情报部与教育负责人所给予的评价。根据这些资料进行的讲评，将能排除一切人情影响，进行比较公正的审查。

等审议完毕后，就会公开个人情报，最后让申请人成为走在军队菁英道路上的军官。这个人事审议必须要严正并且公平的进行。当然，会在这里获得最优等的评价，就表示候补生的资质当中，并没有发现任何会被军方视为缺点的部分。

「不过参谋本部人事课长对此表示反对意见，并且提出再审查要求。本次的审查会议，即是根据他的要求所举办的。」

教官话中暗示着他难以理解为什么要提出再审议要求的心情。实际上，这倘若不是由能够详细查阅候补生资料的人事局课长提出的，恐怕这个再审议要求根本不会通过。

过去就算有引起争论的一次审查合格者，问题也是出在于他们太过平凡。因此，就连负责主持会议的教官语气也不得不变得疑惑起来。在匿名审议当中，就连得到优等评价的军官都很少，况且这还是最优等评价，也就是说，这是在对实际上的首席合格者提出质疑。

倘若是对军队具有重大影响力的将校子女或是贵族的关系人，说不定还能质疑这件事的公平性。尽管是少数的例外事例，但要说到存有人情疑虑的案件也不是完全没有。

但就这次来讲，候补生的身分是军人遗孤。当然也没有具备影响力的亲戚。推荐者也都是毫无关系的外人。跟派系与贵族也毫无关联。岂止是如此，就连推荐者也全是在军中以耿直闻名，在战场上打滚过来的干练军人。是在战场上拥有实际战功，另一方面也没留下任何问题行动纪录的军官

像这种仿佛要将拥有如此出色经历，靠着实力一路晋升上来的军官拒于门外的主张，以军队的传统来讲简直是不可思议。因此，在座众人皆露出一副无法理解的眼神，朝陆军大学人事审查局人事课长的雷鲁根少校看去。

「雷鲁根人事课长，我想知道贵官的判断基准。就资料看来，我只觉得他真是一名优秀的候补生呢。」

虽说他这句话的语调稍微有点戏谑，但卢提鲁德夫准将的询问也是列席者共同的疑问。究竟是为什么？

「当地部队的推荐、军官学校的成绩、军方情报部的背景调查、宪兵队的调查报告书，还有军功，这位军官皆有着卓越的表现。究竟是哪里有问题呢？」

军功推荐名额是用来选拔卓越军官的名额。会藉此选拔少壮或是说年少的军官，是要实现优秀人才的适才适所，以期待能带来庞大的好处。

当地部队的推荐，是毫无保留的极力赞赏。考虑到军官学校的成绩，虽然实战技能看似有些许拙劣，但实战经验却反倒是出类拔萃。考虑到单纯的适应性问题，是能给予相当于榜首评价的杰出人才。实际上，考核评价是近乎完美。

此外，就连平时会罗嗦到不行的情报部与宪兵队也都齐声赞赏，甚至让人不禁好奇，过去到底有过几次这种案例。

「嗯，该怎么说呢……近年来难得一见值得期待的候补生，这相信是包含我在内，大多数人对于他的印象吧。」

换句话说，对如此优秀的候补生表示质疑，就连自负个性别扭的卢提鲁德夫准将也无法理解。这倘若不是担任陆军人事中枢的菁英中的菁英，无法容许一切瑕疵的人事局课长所提出的再审议要求，恐怕会被认为是在开玩笑而遭到众人怒骂吧。

「没错，该员的所有表现，确实都有着最优或是相当于最优的评价。但下官对于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觉得难以接受。」

然而，雷鲁根少校却明确表示，他是在承认这些评价后，才提出再审查的要求。换句话说，就是哪怕拥有这些评价，他也难以接受让该员通过审查。

「他可是在校成绩第二名，与宪兵毫无嫌隙，情报部表示他拥有优秀的爱国心，并对他的保密能力做出保证。甚至还获得实战部队推荐的军官喔。」

想当然，这种借口看在与会列席者眼中简直只能用无理取闹来形容。尽管为保持匿名性，所以隐瞒该员的授勋情形与军官学校的经历，但他毫无疑问是就算曾受领过野战航空战技章以上等级的勋章也不足为奇的杰出人物。

毕竟他甚至受到必须要人格实力皆很出众才能获得认同的当地部队的推荐。

「如果要让他落选，就只能让本季入学的新生人数挂零了。」

这句沉重说出的话语，几乎等于是全员的共同意见。除了说他是实力、军功、考核等各方面皆很卓越的军官外，无从有其他评价。如果要让拥有如此成绩的申请人落选，就只能宣告本季的申请人全数不合格了。

「这次就特别取消匿名审议。各位请看这份资料。」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吧同席的人事局总务课长，开始分发相关文件。本来在针对匿名审议的，内容重新审查时，原则上会继续保持匿名性。但根据情况，他也能运用权限取消匿名。

好歹也算是认识雷鲁根少校的他，想尽可能地成为雷鲁根少校的助力。这硬要说的话，就单纯是出自于想保全他经历的善意。

原本就是罕见的银翼突击章持有人，还在前线建立军功获得野战航空战技章的推荐。这种军官就一般而言，想必会被视为将来的干补候补生，举双手欢迎他通过审查。

但问题是，建立如此战果的人，是名年仅十一岁的幼童。只要是正常的军官，任谁都会犹豫派她上战场的小孩子。雷鲁根课长反对她就读军大学的理由，也是对她的年龄感到担忧吧。尽管只有这种程度的认知，不过他总之是同意解除这起案件的机密限制。

「……也就是说，如此丰硕的战果，竟是由这样的小孩子创下的？」

而她的年龄，就连自负个性别扭的卢提鲁德夫准将也哑然失色。大概是终于认知到事态的异常性，室内鸦雀无声，弥漫着困惑与惊愕之情。

年仅十一岁就当上魔导中尉。军官学校第二名毕业，持有银翼突击章，并拥有野战航空战技章的推荐。是击坠数六十二（协同击坠三十二）的Ace of Aces。别名为「白银」，并拥有教导队所属的经历？

让人犹豫起自己该不该笑。只能说是旷世奇才的经历。

「魔导军官的培育是当务之急，但果然还是得加上年龄限制吧。」

认为她果然还是太年轻的列席者并不少。对于能否让她担任部队——而且还是大队规模的部队指挥官，放心将部队交给她指挥这点感到疑虑。主要来讲，虽然培育魔导军官的必要性已高呼很久，但同时也有着魔导军官凡事都很容易短视近利的批判声。

「没错，不论作为魔导军官的能力再优秀，能否胜任将校仍旧是个问题。」

毕竟，光是在极为专业的领域中达到卓越，就得花费一番苦心了。航空魔导师尽管以个人的卓越能力自豪；但能胜任部队指挥的人意外地少。

所以说作为魔导军官的优秀能力，并不一定与担任指挥官与将校的能力有直接关联。名选手并不一定能够成为名教练。也就是说，就算以个人来讲是片：但担任部队指挥官所要求的却是其他要素。

因此，有部分将官认为雷鲁根课长是对她的年龄与实力存有疑虑。如果是从这方面来看，确实是有让人感到疑虑的空间。

「她在资质上没有问题。最重要的是，不论军功、当地的推荐，还有形式，都完全符合条件。当中没有足以否定她能力的要素在。」

但考核负责人却否定了这种疑虑a纪录上指出她拥有小队规模的指挥经验，指挥过程也并未发现瑕疵。虽说要是连小队程度都无法指挥，就根本没有接受军官教育的意义，但在这里挫败的人意外地不少。

不过考虑到当地的推荐，至少就目前来讲，对她的部队指挥能力提出疑虑并不恰当。

「她可是接受短期速成教育的军官。战术知识很偏颇吧。将校教育会比较适合她吧。」

部分的将官仍对此提出疑虑。毕竟她接受的是短﹉期速成教育。就算实战中能发挥某种程度的效果，但经常伴随着知识有所缺失的可能性。若单纯是战术层级的指挥倒还另当别论，但她有足够的能力担任必须到考虑综合性条件的部队长以上的指挥吗？他们怀有这种常识性的疑问。

「她的毕业论文是《在战区机动中的后勤》。铁路部曾对这篇论文赞不绝口喔。」

只不过，在匿名审议时给予她特优等评价的考核负责人们也毫不退让。毕竟，她早在毕业时就已经证明，她能够讨论战略层级的议题。

而且这篇论文，还是难以想像通常会好大喜功的军官学校学生会选择的低调题材。不过考虑到她的战果，却意外地觉得理所当然。居然会去探讨战区的后勤，作者难道是熟练的战场经验者吗——甚至让他们在匿名审查时有过这种想像。读过这篇论文的人，都会基于内容而认为这是专家所写的专业书籍，不会太过于去深入追求。

而看在这方面的专家眼中，就算再不喜欢，也会对文中的秀逸之处与关注焦点感到佩服。大纲简单明了。诉说物资储备的重要性，以及透过配备仓库与规格化让物流畅通，好确保后勤路线。极为重视效率化，将目标放在除了紧急储备物资外，排除一切的闲置物资。

根据对后方闲置物资的批判，提出必备物资管理的提案，藉此让部队能在前线维持正常的战术行动。读过这备论文的陆军铁路部部长对此赞不绝口，甚至还恳求将作者分发到铁路部这件事，在后勤相关人士之间似乎相当有名。

实际上，当时审查论文的几名熟练的战场将校，也全都对这篇论文赞不绝口。他们表示，只要有经历过在前线发动攻击时物资不足情况的人，就一定能够理解这篇论文。

而就连对战时的后勤运用感到烦恼的卢提鲁德夫准将也不出例外。正因为如此，所以在匿名审议时，任谁也想不到她竟然只有十一岁。

「失礼了，因为是机密指定对象的缘故，所以我没有去考虑作者的身分……但这不是军大学的研究报告书吗？」

「不，这是她在军官学校时期写的论文。」

「不好意思，请问还有需要继续审议吗？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当谈论起后勤层面时，就已经难以说她短视近利。就像卢提鲁德夫准将所困惑的一样。愈是一讨论，就愈是觉得要让她合格，怀疑的理由只有减少没有增加。

该说是连他也看不下去了吧。始终保持沉默的杰图亚准将一副按捺不住的表情开口。说话的音量并没有特别高亢。但说话的口气果然也显得无法释怀。

「我有疑问。早在军官学校时期的现场实习时，应该就已经以瓦鲁可夫准将的名义推荐她去军大学了，但人事局却否决了这项推荐。我想针对这件事提出疑问。」

就杰图亚准将看来，除了年龄外，提古雷查夫中尉这名候补生毫无疑问地十分优秀。而且早在军官学校时，就已经有部分将校给予她的资质极高评价。

赞赏她在纷争地区的活跃，瓦鲁可夫准将还在当时推荐她就读军大学。尽管直接往来的机会少，但就与她数次对话时感到的知性来看，很难想像瓦鲁可夫准将会做出严重错误的推荐。

此外如果要他说的话，就从经历上看来，提古雷查夫中尉尽管能力有受到评价，但遭到质疑的情况却是一次也没有发生过。

「当时为什么没有进行审议？否决的人是谁？」

「……是下官。否决的理由是年龄与战功不足。」

而对于雷鲁根少校的答复，他一副果然如此的态度点点头，投以严厉的目光。

「雷鲁根少校。」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准将？」

「我不想质疑贵官的公平性，第一次也就算了，但你这次要求审议的理由是什么？」

雷鲁根所说的话，已经等同是会让他的公平性遭到质疑的不合理要求。杰图亚准将虽然没说出口，但几乎所有人都抱持着相同的疑问。如此杰出的人才，如此丰硕的战功。显然是名卓越的军官。为什么要对她提出质疑？

「……因为我对提古雷查夫中尉的人格抱持着严重的怀疑。」

对于雷鲁根少校来说，答案只会是他对提古雷查夫中尉的人格有着难以抹去的不信任：他根据阅过无数军官的经验，极为自然地对那个人感到不对劲。

而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如今已化作严重的不信任，在他心中根深柢固。这让他下定决心，绝对要阻止那个人格异常者进到帝国军的中枢。

「你这是在知道，她的精神鉴定与情报部的保密能力检查，双方都得到极高分数之后所做出的发言吗？」

「是的。」

果不其然，她就连精神鉴定与情报部的调查都通过了。岂止如此，根据场合，她还会是受到宗教家赞扬其虔诚心的虔诚信徒也说不定。毕竟大半军人的精神构造，都不会在交战时乞求神的宽恕。然而，这只是表示这些检查发现不到她的异常性罢了。

「贵官是在质疑这些检查吗？」

「是的，正如您所说的那样。不过，我不是质疑检查造假。我认为这些检查都有得到确切的结果。」

这些调查恐怕都有得到确切的数值。毕竟，她的异常性并不在这里。唉，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些精神鉴定，大都是针对成年职业军人的精神进行鉴定，而不是针对像她这样的人格异常者。所以这些结果，可说是基于公平且严正的检查所得到的吧。

这正是她异常性的原因。

「雷鲁根少校，我有件事想确认，同时我也明白提醒你，贵官的发言将会留下纪录。」

「是的。」

对于雷鲁根少校而言，不论是留下纪录，还是让经历受到严重伤害，都是令他担忧的情况。实际上，他是作为万中选一的人才奔驰在菁英道路上的人。就他的立场看来，本来应该是要避免进行这种争论。

然而他却感受到一种不得不说的冲动。整个身体、整个精神，都在向身为人类的他，宣告着天敌物种的存在。那是异端，无法容忍的异常。

「贵官为何会对提古雷查夫中尉的人格存有疑虑？」

「下官曾见过她三次面。」

第一次见面，觉得她是名卓越的候补军官；第二次见面，觉得她是名恐怖的候补军官；第三次见面，确信她是名疯狂的候补军官。

「是公事，还是私事？」

「三次都是军方的公务。我在视察军官学校时见过她三次。」

恐怕从来没有候补生会像她这样令人印象深刻，今后相信也不会有吧。至少他现在能确定她是异常的。冷静并且合理；爱国并且抱持着平等主义；是虔诚的信徒以及自由主义者。尽管拥有这性值得赞美的人类特质，但她依旧很扭曲。她身上同时存在着难以形容的不对劲与扭曲。

「你是想主张她曾做出问题行为？还是言行举止有问题？」

「请看当时教官们的意见。上头潦草写着『异常』两字。」

与她接触机会最多的指导教官留下有趣的纪录。尽管对她的一切都给予卓越评价，但私下却潦草写下「异常」的评语。他所感到的不对劲，难道不就是她的本质吗？通常来讲，指导教官就算会指责学员们的缺点，也不可能写下「异常」这种评语。

「……唔，看来不是平白无故啊。说明吧。」

听到这边，杰图亚准将也总算解除谴责的姿态，摆出倾听的态度：就他的立场而言，只是觉得有必要以彻底公平的观点确认事实p

「这是异常的情况。像这种已经具备完整的人格与观点，将人类视为物品看待的候补军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简直就像是组装完成的机械n彻底遵从命令，然后达成。根本就是理想的军官。尽管如此，她却能理解现实，从来不曾听她说出空泛的言论。怎么想都不会是正常人。

正因为如此，第三次见面时才会发生那种事情。

「你不认为这是英才特有的现象吗？』

「这些特质毫无疑问地在战场上也管用。实际上，瓦鲁可夫准将与情报部，就曾联名提出授予她二级铁十字勋章的申请。」

最重要的是，要说那个人是新任军官，怎样都只会觉得不对劲。将权限发挥到极限的结果，甚至发现她在少尉任官以前就曾参加过实战的疑虑。

尽管线索很少，但综合来看，她曾参与过情报部作战的嫌疑相当大。就算授勋在手续阶段就遭到撤销，但打从他们提出二级铁十字勋章的申请时，这背后就肯定有发生过什么事。

「……你说是在现场实习时？」

讶扩散到众人身上，让室内瞬间嘈杂起来。这虽是难以置信的事情，但她在短期间内造就的辉煌经历，让这件事增添不少可信度。

这是她在现场实习时的事，换句话说就是九岁左右的小孩子，不仅参与实战，最后还得到申请授勋的资格？这要是说出去，只会被当成拙劣的玩笑一笑置之吧。这种媲美拙劣玩笑的事，居然会在选拔肩负军队未来的候补生的考核会议上听到，就足以说是种异常的事态。

「在逼问过情报部后，我发现她可能曾极为机密地参与过某种作战。」

国境纷争地区。作为候补军官的实习地点算是相当危险的类别，不过这种程度应该还算好吧。但是在实际上的敌方领地，进行连健壮士兵都会发出惨叫的长距离渗透训练？

全副武装，在夜间横越匪徒肆虐的地区，朝着孤立的友军基地行军。这怎么想，都不会是候补军官所能指挥的作战行动。受他逼问的情报部友人，甚至认为参与这场作战的部队，是由久战沙场的准尉指挥。

这也难怪。假如是拥有如此实力的指挥官，应该就连情报部也会想寻求协助吧。但他们恐怕作梦也没料到，对方竟然是实习中的候补军官。如今怀疑当时的授勋申请会遭到撤销，说不定意外地是情报部事后终于察觉对方是候补生的缘故。

「……你是说，候补军官在战区，参与过足以让情报部提出授勋申请的作战？」

议论至此，已经无法再无视她的异常性了。遭到众人注视的情报官们皆一副不知情的模样直摇头，不过众所皆知的，他们的原则是左手做的事情不会让右手知道。所以可以想见，只要他们着手调查，肯定能挖掘出什么蛛丝马迹。毕竟他们的脸色，打从方才就突然变得相当难看。

「如果允许的话，我希望能公开这些机密情报。」

「这边我会去调查。然后呢？光只有这样，应该就只是名优秀的军官吧。」

查证是我这边的事情。尽管话中带有这种意味，但主席也已经确信这是事实。但正是因为如此，才不得不感到疑惑。

对于除了年龄外，战功、考核皆没有问题的军官，他为什么要质疑到这种程度。

「她在就读军官学校时，曾以魔导刀威吓违背命令的学员。」

「……教训反抗者也是高年级生的职责吧？」

极端来讲，军法是禁止私刑，但也有着没有浮上台面的潜规则在。比方说在训练中受伤会是意外事故，在与高年级生进行格斗训练时受伤也是稀松平常。

说得难听点，才这种程度就要受惩，那几乎犬半的军人都得受到某种负面评价了。

「她可是认真想要劈开对方的脑袋喔。倘若没有教官制止，恐怕就会有人残废了。」

不对，才不是这回事啊，雷鲁根少校压抑着想如此大叫的冲动说明。他也很清楚，这是只有在场的人才能理解的事情。

「……少校，要是真相信教育负责人说的话，如今军队里早已是尸横遍野喽。」

军队里的教育负责人对新兵发出过度激烈的言词，对军人而言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海军陆战队或航空魔导军官在训练新兵时的各种辱骂，「我要宰了你」还算是可爱的说词。彻底否定身为人类价值的教育方式，在军队里并不罕见。

诸如劈开你这家伙的脑袋瓜、把你这颗空心的脑袋炸烂等，就连这种程度的斥骂声，也经常在教练场上回荡开来。就连体罚也不是不使用，只是不推荐使用而已。

「就算稍微有点偏激的倾向，这种评价也有点微妙啊。」

「考虑到她的年龄，甚至能赞许她的自制力不错呢。」

倘若只是言词辱骂、威吓的程度，坦白说不是很可爱吗——大多数的军人都基于自身经验做出这种判断。这是因为他们没有亲眼见到那个场景。

他们甚至认为，没有因为不断抗命的过错把人送上军事法庭，就算是很温柔了。毕竟反抗上级命令，最严重甚至会被处以包含枪毙在内的极刑。换句话说，就是他们相信，与其枪毙缺乏判断能力的新兵，直接痛殴他们算是很温柔的做法。

「唔，人事课长是在担忧她的年龄与自制力吧，就这点来看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议论至此，他们的结论毫无动摇。没错，她确实是有不符合年龄的地方。人事课长所谓她会严惩新兵的评论，虽然是有点偏激，但也还在容许范围之内；对于她所具备的异常优秀的才能，人事课长会感到担忧，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让她就读军大学，反倒能提供她未曾接受过的教育，让她接触尚未接触过的领域，这样肯定能将她培育成一名优秀并且卓越的军官。

「不过，雷鲁根少校，你的意见果然还是太过主观了。不得不说你欠缺客观性啊。」

虽然中途稍微起了点争议，但最后他们还是决定认同她通过审查。

「当然，我们也认为你是想讲求公平。不过，像你这样的份量与身分，未免也太过拘泥于印象了。」

「不过，你调查得很好。该如何管束情报部将是个问题呢。」

倒不如说，如今他们已没有人认为人事课长是真心想讨论她的问题。在军中的政治力学上，必须得发挥卓越处世之道的人事课长，恐怕没办法公然抨击情报部。所以才会藉由其他话题来进行批判——大部分的人是这样看待此事。

尽管没有明说，但他们认为人事课长是在考核人事途中发现到情报部的不透明动向，于是提出这次的审查要求作为抨击情报部的题材。藉此指出情报部所给予的评价，是反映出过去秘密作战的不透明行为。假如是这样，他确实不能说是有过失，甚至还可说是立下大功。至于情报部，不仅没办法追究雷鲁根少校，甚至还得向他谢罪。

也就是说，众人对这件事大致上的评价，就只有人事课长调查得很好这种程度的认知。总归来说，就是认为他是在追求公平性的同时，对情报部的秘密主义提出质疑。

「辛苦你了，雷鲁根少校。虽然没办法通过她的再审查要求，但是我会接受针对情报部的再调查要求。」

「……感谢。」

就这样，与雷鲁根少校的意图相反，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出面阻止这件事。

西方最前线的莱茵战线，她在这块土地上过着不分昼夜都会被突然叫醒赶去执行迎击任务的日子。而就在浑身满是泥泞与敌人的鲜血，硝烟的味道不仅附着在头发还沾满全身的时期，谭雅收到晋升中尉的任命书。尽管很少，但基本薪资增加是一件好事。

不过还有比这更加让谭雅欣喜的消息，那就是跟着晋升任命书同时送到的军大学入学通知。该说是幸运吧。由于史瓦鲁柯夫中尉表示，谢列布里亚科夫下士的能力已在实战中获得肯定，所以也在考量下推荐前去接受将校课程，所以你就放心去就读军大学吧，因此也没有客气的必要。

不需要装出担忧部下这种军人应有的姿态，对谭雅来说真的是很幸运。

而关键的军大学入学通知也一如她所愿，是以受到他人推荐这种在军队里非常荣耀的形式获得。由于申请资格最低也要相当中尉以上的官职，所以她本来并没有申请资格，但在打听下，似乎是方面军里的奇特人士以军功推荐名额推荐她入学的样子。不用说，谭雅当然是边在内心对自己默默培育的人际关系赞不绝口，边答应意味着能调派到后方安全地带的军大学入学邀请。

就这样——

书面年龄十一岁的谭雅·提古雷查夫中尉，开始享受她在主观记忆下的第二次大学生活。看在世人眼中，她大概是所谓的跳级生，但实际上这却是她第二次的大学生活。就本人的主观来看，想要适应根本用不着多少工夫。

当然，严格来讲军大学与一般大学在教育方针与课程上还是有相对的差异在。但若要谭雅来讲，就是能在一天三餐都能享受热食热汤的后方上学。跟前线相比，后方的生活真是舒适。

而且对谭雅本人来说，主要还是她认为双方就本质上来讲是一样的。只要能透过信号理论展现自己的人力资本价值，那军大学在本质上也只是一所大学。不仅如此，倘若就局部来讲，甚至有着比一般大学还要优秀的地方，这是谭雅的一贯主张。

就经历的观点来看，不仅不需要学费，还能领到国家津贴，并且确保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

确赀是好处多多的大学。正因为如此，谭雅·提古雷查夫中尉才会身为新生在军大学兴高采烈地热衷学习。她那比较适合背小学生书包的身高，穿着感觉莫名合身的军服，并背着不相称的军官大包包。

同时作为标准配备，背着自战场以来就无法放开的步枪与演算宝珠，谭雅今天也在完成每日，功课后前往大学。当然本人也知道，去学校时应该是要带笔记用品而不是步枪。

但话虽是这么说，但她早已染上手边没有武器就会觉得少了什么的习惯。毕竟随时都有可能会遇到枪杀疯子与狂信者，或是存在X的大好良机。因此要做好常在战场的心理准备等待良机，这是不该懈怠，也不可能懈怠的事情。

没错，常在战场的心理准备。正因为如此，像谭雅·提古雷查夫中尉这种跳级就读的小孩，才能够自然融入军大学的环境之中。尽管本人丝毫没有这种意图，但配戴银翼突击章从战场归来的军官一旦散发着常在战场的紧张感，就很难会遭到他人轻蔑。

外加上她还会在无意识间，一边咬牙幻想着射杀存在X的瞬间，一边在休息时间分解清洁步枪。而当前来查问的教官问她为什么要携带步枪时，她的回答也令人印象深刻

被询问到的当事人在瞬间愣了一下，露出符合年龄的困惑表情后，泰然自若地宣告：

「既然这是随时都有可能赌上自己存在意义的装备，要是平时不带在身边，就会让我感到不安。毕竟我很胆小。」

「……也就是说，要是不带在身边，你就无法安心？」

「是的，就是如此。请把这当成幼童不肯放开心爱毛毯的幼稚习性，笑我吧。」

这种举动，将能充分给予决定性的印象吧。就这样，虽说还是个小孩子，但从前线归来的印一咩象太过强烈的结果，就是让所有人都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就能认识到谭雅·提古雷查夫中尉是怎样的一个人。所谓会带着笑容与同桌学习的同学，边讨论排除敌兵的方法，边述说自己的国防观点，让人觉得可怕又可靠的军人。

「早安。拉肯卫兵司令。」

直到听到招呼，才总算是察觉到她靠近。真的是完全感受不到气息。自己好歹也是历经过战场的人，但看在战场归来组眼中果然还是太迟钝吧。还是说，因为她是名卓越的士兵呢？

「早安，提古雷查夫中尉。失礼了，请问今天也带着步枪吗？」

我尽管身为士官看过无数名将校，但很少有像她这样前程似锦的军官。打听之下，年仅十多岁就能就读军大学可是前所未闻。不过在这之前，才十多岁就能中尉任官的经历更是惊人。

但看来世界是很辽阔的。

就连在战场上一次也没吃过敌人亏的自己，也有军官能轻易地来到我身后。很明显地，提古雷查夫中尉恐怕是位无法以貌取人的军官。据说她几乎每天都会配戴步枪与演算宝珠，托付给值班的卫兵司令保管的样子。

不放开武器，应该是因为战场上的经历吧。偶尔也会有战场归来的人无法在精神上放开武器，但她似乎和这些家伙不同。就算放开武器，看起来也没有格外感到不安的样子。

总归来讲，就是约束自己要将配戴武器当成一种习惯。虽然刚刚已经说过，但常在战场的心得贯彻到这种地步，真不愧是小小年纪就能授获野战航空战技章的人。刻划在身上的战斗教训，还有对士官兵的适当态度。

下次上战场时，还是别以年龄区分敌兵，要是不开枪说不定就会死吧。就当作学到一个经验好了。

「是呀，说来丢脸，我似乎到现在都还改不了这个习惯。」

我很能体会这种感受。自己也是直到能安稳睡在有月光的床铺上为止都会随时下意识地寻找掩蔽物。就算知道这里安全，但在战场上拼命学到的习惯，可不是能轻易改掉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相当了不起啊。」

倒不如说，这反而证明她有确实理解到战场上的重点。保持正常的精神，在战场上理解什么是重要的事，对青涩新任少尉而言是一种试炼。战场是会将他们坚信的信念以激烈的现实加以蹂躏的世界。

在勇敢、光荣、名誉都沾满泥泞的厮杀中，只有少数例外的军官能获得名声。唯有这些少数军官知道的秘密，其实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就是倾听士官兵的话语，提出令他们心服口服的意见。但能做到这点的军官，真的是少之又少。

「谢谢。能得到干练士官的肯定，真是比什么都还要让我高兴。」

所以有必要对于眼前少女的内在，而不是外表献上敬意，真挚地进行对应。

懂得赞赏干练士官的军官会更加成长。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卫兵司令以忠实尽到自身的责任，来对这名令他惶恐的娇小中尉表示敬意。

「不好意思，想请问一下，中尉今日前来的事由为何？如您所知，今天可是假日，学校并没有开课喔。」

今天是社会上一般所谓的安息日。也就是星期天。如果是虔诚的信徒，大都会在今天前往教会，有些人还会进行忏悔：听说这位中尉也常在上午前往教会拼命地真挚祈祷。更重要的是，我曾不只一次实际看到她一味注视着圣像的模样。

「嗯，理由很简单。就是想使用图书室。宿舍资料室里的书籍不太够。」

而理由也非常单纯，提古雷查夫中尉真的是相当勤勉，就连乖僻的图书馆长，也会赞赏她的知识以及好奇心与求知欲，说不定该说她是军人的楷模。最主要还是曾听老长官提起，她对古老战斗教训的分析与概念的再分析，甚至足以让参谋本部的作战课叹为观止。

这个小小的脑袋瓜里，究竟装着些什么东西啊——我真心地感到如此赞叹。

「容我失礼了。如果方便的话，请按照惯例，将武器交由下官来保管。」

通常的话，保管军官的私人物品，既要进行多余的手续，还得要费心管理，总是让人提不起劲，但这位中尉可是另当别论。在战场上，没有比步枪还要值得信赖的战友。而对魔导师而言，演算宝珠就跟步枪一样无可取代。能负责保管这两样物品是荣誉，所以完全不觉得麻烦。

「就这么做吧。那么，我先告辞了。」

提古雷查夫中尉在迅速就指定位置写好申报书，以熟稔的动作收下保管证明书后，朝着校内走去。虽是惊鸿一瞥，但从背后看去，发现她的步伐尽管小，但脚步却毫无一丝的犹豫。这让她本来娇小的背影，看起来意外地庞大。竟能受到这样的军官信赖，让她毫无犹豫地将战友托付到我手中——一想到这，就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到高兴。

「……那个准尉还真是个嚣张的小鬼啊。」

但有个无法理解这种身为士官的无上幸福感的白痴泼了一盆冷水。她才这种年纪就当上军官了，这个笨蛋却除了年纪外一无可取。

「你傻啦？那可不是乳臭未干的小鬼，而是还散发着在战场上沐浴到的敌人鲜血味道，满是硝烟味的小鬼喔。」

真不愧是有过实战经验的中士的告诫，不过他的认知还太浅了。要成为如此彻底的军人，就连历战老兵也得要有才能以及对战争的爱才有可能办到。换句话说，倘如不是以人类的立场来讲厌恶战争，但就算远离战场，也仍旧会眷恋战火的人，恐怕是无法理解她的吧。

「中士，你的认知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咦？没有啊，我当然是觉得她会成为一名好长官。」

她当然会成为一名好长官吧。如果她能担任自己的大队长，我应该会乐意服从她的命令。就算是突击、就算是最后防护、就算是迟滞防御，不，就算要我担任殿军也甘之如饴。因为她是受战争所爱之人。

想必会是个让人以军人身分名留青史，或是获得无上光荣的部队吧。我确信这是保证能确实获得的荣耀。正因为我见过无数军官才能够明白。她就是所谓的英雄。

「给我注意点，蠢货。中尉可是持有两个演算宝珠，而交付保管的就只有一个喔。」

不过就算跟无法理解的蠢货们说这些也没用。中尉是对我方的职责让步，才将步枪与备用的演算宝珠寄放在这里。她将最后的一颗——也就是那颗最常使用的演算宝珠留在身边，就相当于是她的权力。

不过，对于不是理解这点而默认她带进校园，而是根本没发现到的笨蛋们，我根本没有想说明的意愿。

「她是没注意到吧，还真是不能掉以轻的长官啊。」

「……这要是被值星军官抓到可就糟了啊。」

……唉，你们还是只有这种程度的认知啊。

走在逐渐习惯的军大学校区里，谭雅的心境就跟往常一样微妙且复杂。人类要是失去羞耻心，等待他的就将会是不知羞耻，这种对社会性生物来说不名誉的指责。这意味着，知耻是身为社会性生物的一种现象。

因此……啊啊，丢脸死了——她才会有这种想法。就算满怀着复仇在我心的志气，背着步枪到处跑可也不是值得夸耀的举动，谭雅对此有着自知之明。

正因如此，自从教官若无其事地警告过她后，只要是在军大学设施里，她都会把步枪寄放在卫兵司令部，做出妥协地改配戴非魔导依存的战斗用军事小刀，让自己不是完全赤手空拳。

但要说她每次去寄放武器时，丝毫不在意她在卫兵司令部所承受到的那些视线，是骗人的。她可不喜欢曝晒在这种像是在看古怪人士的视线之下。而且一想到这些视线确有其道理在，就让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或许是心理作用，但总觉得那些卫兵都在嘲笑她：瞧那个蠢货又把步枪背过来了。不过在后方地区，要是有个全副武装的魔导师四处游荡，首先会遭到众人注目这点，是连谭雅也能够理解的心理现象。一想到自己也会这么做，就完全没办法责怪他们。

尽管如此，基于无法跟他人述说的理由，谭雅依旧是不得不随时配戴着武器。

原因就单纯只是尊严的问题。倘若不明确维持自己存在的理由①，避免让理性遭到信仰侵占，自我意识最终就将会逐渐薄弱，让人可以想见到沦为存在X的玩具任祂摆布的未来。自称为神的超常存在之辈或许是基于无聊才玩起人偶游戏，但被当成人偶玩的人可受不了啊。

所以为了要明确地重新认知敌人的存在，最近这段期间，谭雅只要一到假日就会前往最近的教堂，在存在X的仿造雕像前不断孕育憎恨的意念。心中伴随着对怨敌的无限憎恶，是充满诅咒话语的健全心境。这正是对于存在X这个玩弄人类的存在，谭雅·提古雷查夫这个个体概念的答案。尽管她打着一旦有机会就要当场射杀存在X的主意把步枪带进教堂，但遗憾的是，她一次也没有遇到过那家伙。

当然，她自己也很理解这是非生产性的行为。然而虽说是非生产性活动，但要是懈怠下来，艾连穆姆九五式的诅咒就很可能真的让她成为一名虔诚的「神的信徒」。考虑到保全心理卫生的必要性，维持一见到存在X的模样就会感到厌恶的心理状态，是不可避免的必要行为。

要是怠慢这件事，就跟怠慢呼吸、放弃思考是同样的行为。

「……哼，也就是不想被当成人偶摆弄吗？」

人类的尊严在于思考，谭雅对此深信不疑。对从猿猴进化而来的人类种来说，正是思考这个概念让他们成为有别于其他物种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她无法理解「相信的人会有福」这种放弃思考的行为。

当一个人丧失思考、丧失疑问、丧失探究能力时，它的存在对谭雅来说就不再是人，而是沦为形似人类的机械σ正因为如此，谭雅·提古雷查夫这个个体的存在才会尊敬思考、热爱议论，并打从心底嘲笑教条主义者。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耻笑狂信者与盲信者。她会难以忍受自己跟那些盲信共产主义的教义，这种媲美某种宗教的东西，在社会实验中制造出堆积如山的尸体的蠢货们是同个物种，全是基于这种人类观点。正因为人会在世上反复试误，所以才显得伟大。自己不去思考，还强制他人遵从自己的教条主义，简直是愚蠢至极。

意图让自己成为这种尖兵的存在X，只会是她不共戴天的仇敌。

话虽是这么说，但她残留的理性，也让她觉得像这样光是让憎恨之情高涨是种毫无生产性的行为。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才会姑且将这事放到一旁，专注在自己的求学道路上。

所以在注视自己的将来，尽自己目前所能尽到之事这点上，谭雅会十分贪心。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前往图书馆。走在已经走惯的道路上，一边与面熟的职员们打着招呼，一边毫无迷惑地走向图书馆。

「报告，提古雷查夫中尉要进去了。」

然后等抵达图书室门口后，就跟往常一样，先进行简短报告再推开大门。她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军大学的入学资格，要求最低阶级必须有中尉以上，所以身为中尉的谭雅会是阶级最低的人。

而且虽说是星期天，但就算有几个人先到也不足为奇。也就是要时常提高警觉，认为里头随时会有长官存在。

「唔？」

然后她平时的用心在此时得到了回报，证明这是正确的顾虑。走进图书馆内的谭雅，随即看到一名年过半百貌似学者的军人已在图书室里头，隔着堆积如山的资料朝她看来。

从肩膀的阶级章来看是准将的将官，然后根据他的军装判断应该是大人物。这位先来的客人会在这里翻阅大量的地图与纪录，考虑到军大学资料的质量也是当然的事。而这也跟军事战略的研究，无论如何都得依靠军大学资料库的情况，有着很大的关系。

当然，就算大人物极为罕见地前来军大学找资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毕竟这里严禁携出的纪录与论文堆积如山『想要阅览就只能自己走过来，所以会待在这里也是当然的事。

「呃，抱歉打扰了。准将阁下。」

而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谭雅在心中对这场美好的巧遇暗自偷笑。不论哪个时代，有个高层的知己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倘若想寻求见面的机会，就必须亲自前往有可能的场所，提高巧遇的机会。

话虽如此，但非常遗憾的是，这身体的外观年龄太年幼了。因此会被能活用酒精的场所拒于门外。当然，就算能在那种地方与大人物在酒席上同席，也只会扫对方的酒兴造成反效果。

但这反过来说，也不是不能利用小小年纪就十分可靠的形象，博得对方的好印象。尽管如此，—但要活用自己的外貌，假如不去有意识地展现小孩子的举动，实在是很困难。

光是要她像个小孩就已经是无法理解的次元，更遑论是要像个小女孩，这就跟要她去理解宇宙人的生态是相同的意思。倘若有迫切必要，基本上还是能装出笑容，但顶多就这种程度。

正因为如此，只要有机会，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机会发挥到最大效应。

「嗯，不用客气。现在只要当我是毕业学长尊敬就好。」

面对她的敬礼，对方答礼的语调与其说是军人，更适合说是一名研究学者，有种哲学家的感觉。就某方面来讲是个古板的人吧，但就她所见，与其说是个性乖僻，倒不如说是个性直爽，让人有着这种印象的将官。

「是的，感谢您的宽待。我是学生谭雅·提古雷查夫，受帝国任命为魔导中尉一职。」

「我是杰图亚准将。官拜参谋本部的副战务参谋长。」

参谋本部的战务参谋！这不是相当于后方大人物顶端的集团吗？真是太走运了。

［插图］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准将阁下。」

她发自真心地如此说道。毕竟他们可是拥有跟参谋本部掌管人事的那群人同等的权威。拿企业来讲，就是制定经营战略的中枢部门。

能在职务外认识那边的人员，真的只能说是幸运。

「唔，中尉，你有急事要办吗？」

「报告，我并没有特别的急事。准将阁下。我今日是为了学习知识而前来自习的。」

边克制自己兴奋到快跳起来的冲动，边老实禀报自己的目的。所幸，自己基于满足求知欲的必要性与法令研究的目的，有在频繁地使用图书室，所以应该不会让对方感到不自然。

「这是个好机会。如果时间允许，可以让我稍微听一下年轻人的意见吗？」

「是的，如不打扰的话，我乐意之至。」

「没关系，你就放轻松吧。」

「是的，就容下官失礼了。」

而幸好对方也对自己抱持着某种程度的兴趣。这比对自己毫无兴趣的对手做简报轻松多了。也可说是比在裁员的简报会上，跟无法理解裁员必要性而不肯接纳的董事打交道好多了。

「贵官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似乎相当活跃的样子呢。」

「是的，承蒙众人过高的评价。」

「白银」是个让人感到难受的讨厌别名。让我确信有必要重新彻底检讨帝国军的命名品味，但至少要说显眼也确实是很显眼的样子。

对于少壮的菁英来说，多少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似乎有助于出人头地。但所谓棒打出头鸟，看来有必要多加注意，维持在可以控制的程度吧。

「什么话，我觉得这是很恰当的评价……对了，就问看看贵官的意见吧。」

而虚名有时也能对见面时的第一印象做出贡献的样子。毕竟看似对她有点兴趣的准将，虽说就像是突然想到似的，但还是起了向谭雅寻求意见的念头。

「中尉，就算是主观意见也无所谓。依贵官的看法，觉得这场战争会如何发展？」

作为对话的一环，以军人的身分谈论战局。也就是一般大众所谓的闲话家常。适当地延续无伤大雅的话题，以一般平凡的想法来说确实没错。

但对方对她有兴趣。只要坦率表达出自己的意见，就能在某种程度内向他展现自己的干劲。当然，不说蠢话是最低限度的条件。

「承蒙阁下赏识，但不知阁下话中所指的是哪方面的意思。」

所以，确认对方发问的意图，同时展现自己的积极性与谨慎态度，正是出人头地所不可欠缺的行为。在军队中，长官们最喜欢的部下习惯，毫无疑问是会跟长官仔细商谈，持续报告不中断联络。不懂的地方就要直接问。这种姿态与报告、联络、商谈的原则，就某种层面上，正是在军队中才格外有用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帝国军人这种生物，对正确性拘泥到偏执的倾向很强烈。

正因为如此，比起争取加分，倒不如留意避免扣分。光是讲话大声，是没办法出人头地的。要留意微小细节，以宏大的音量喊出，才能够出人头地。

「嗯，确实是如此。那我换个方式问吧。贵官预料这场战争会是怎样的型态？」

「恕下官冒犯，下官认为这不是自己所能谈论的事情。」

然后要避免做出超乎自己权责的发言。举例来讲，就跟人事部不该插嘴营业的事情、营业不该插嘴人事部的事情是一样的道理。重点就在于要懂得自己的分寸。

「没关系。反正这又不是谘询，你就自由论述吧。」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本来是不想讲的。但要是再坚持婉拒反倒会显得失礼。最主要还是担忧，会被当成没有自己论述的无能。认为就算不开口，对方也能够理解是种天真的想法。还是种超夸张的幻想。

人类有两个耳朵，但只有一个嘴巴。这即是表示，面对愿意倾听的对手，只要一个嘴巴就够了。所以说，就算只说出最低限度的话语也能够达到某种程度的沟通，但要是不开口就不可能进行沟通。

「我坚信这次的战争肯定会发展成大战。」

简报的基本之一。预测最好要说得很笃定。就算要顺便增添独创性，也要确保稳健的内容。简报要是不能传达重点，就没有意义了。

「你说的大战是？」

「恐怕会将大半的主要列强牵扯进来，发展成世界规模的战争吧。」

在这个世界里，这场战争将会成为世界大战的开端吧？就算不是，也肯定会发展成列强之间的全面战争，要说是大战也没有错。

也就是以常识来想，肯定会认为这场战争会演变成世界大战。列强与列强为了争夺霸权而相互冲突。各个阵营不可能不全力以赴。所以在这边展现出自己见识够深、有认清楚现实的一面，将会获得好评吧。

「……根据呢？」

「帝国虽是新兴强国，但与过去列强相比，就算单独一国也拥有相当强大的优势。」

再来，就是不要怠于说明。要避免无用多余的会议，唯一的解决策略，就是彻底地建立彼此的共识。

就这层意思上来讲，准将实在是做得相当确实。与区区一介中尉交谈，居然能认真到这种程度，真是令人惊讶的宽容。正因为如此，才有发表意见的价值。

「因此，帝国与其他列强一对一交战绝对不会输，必定能获得胜利吧。」

「唔，对共和国的战争也一定能赢吧。」

而且，还会帮忙说出自己难以启齿的话语。「对共和国的战争」这句话反过来说，就是对其他国家不一定的意思。多亏上位者帮忙点出军队潜在敌人的存在，让话题进展得更加顺畅。

边坦率地感到佩服，谭雅也同时感到自己稍微变得多话起来了。这甚至让她威觉到，难以选择部下的军队，会比企业还要更加彻底活用部下的能力。

这是在人事部进行裁员时的她所不具备的观点，应该要真诚学习吧。军队跟企业不同，没有办法自己选择部下，所以只能培育。

「不过就实际情况来看，难以想像联合王国与卢斯联邦会对此事坐视不管。义鲁朵雅王国的态度则尚未明朗。」

「……他们与这次的战争应该没有直接利益才对。」

而且，还会重新确认理所当然的事。嗯，真是棒，实在是太棒了。这正是所谓的知性对话啊。对方要是不对自己的知性程度感兴趣就无法成立的对话。真是太开心了。这正是社会人士的醍醐味吧。

「是的，直接利益就如您所说的一样。但另一方面，他们也面临到是否要允许霸权国家诞生的抉择。」

「霸权国家？」

「是的。在大陆中央地带，帝国在消灭掉法兰索瓦共和国后，相较于其他列强将不再是相对性的强势，而是能确立起绝对性的优势。」

只要想看看德意志帝国能独自战胜法国与俄罗斯帝国的情况就好。大英帝国会蠢到对这种事置之不理吗？他们要是有这么蠢，如今那个岛国，肯定还只会被人当成边陲小国看待。

正因为他们能理解到严苛的现实，所以才会参与战局。就算是这个世界的列强，也绝对会遵照国家利益的指示参与战争。

因此，倘若无法在短期间内，而且还是在不允许他国干涉的情况下消灭共和国，就绝对会连锁性地引发他国的干涉。」

「原来如此。确实会演变成这种情况也说不定，但这样一来，共和国不也有机会成为霸权国家吗？这应该也很难让人接受吧。」

呃！该死，居然被对方帮忙补全论点不足的地方了。如果他是考虑到我看起来年幼才这么做的话，自己想必是被怜悯了。再失败就危险了。

再接再厉吧。确实注视对方的眼睛，清楚地答复。

「我同意。所以我认为，他们会企图让帝国与共和国同归于尽。」

「介入战局吗？」

「是的。恐怕会从向共和国提供借款开始，之后也可能会供给武器或派遣义勇兵吧。」

这也就是著名的租借法案②与战费筹措。让英法两国就算打赢战争，国力也已经疲惫不振。只要想到这件事，认为他们是想让帝国与共和国快快乐乐地打仗，等双方精疲力尽后再介入收割，会是很自然的结论。他们若有心，甚至还可能摆出一副「善良调停人」的嘴脸。

「……原来如此，确实是可以想见。」

「是的，借给共和国大量的资金，意图让双方同归于尽，等到最后再介入收割成果。下官认为其他列强是打着这种主意。」

还真是过分，国家肯定是邪恶的存在。会让善良的个人扭曲成邪恶的组织人。应该要认真检讨，国家是让人类本性大幅扭曲的存在的可能性。

比方说令人厌恶的苏维埃与东德，秘密警察就对人性造成极大伤害。看，在史塔西监视下的社会有多恐怖（注：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国家安全机构，是当时的情报和秘密警察机构）。去追求自由。追求精神的自由吧！个人主义才是拯救世界的唯一正道，人类应该要立刻觉悟。

「那么，要是帝国获得压倒性胜利呢？」

「基于自国的安全保障政策，极有可能会与其他列强联手直接介入吧。就算没办法，应该也会不惜独自介入这场战争。」

不过思想自由这种崇高的命题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忽略这场智慧性的谈话。要在诚实地深入思考后述说见解，维持这种对话形式。

「原来如此，很有趣的假设。那要该如何对应呢？」

「没有足以对应的奇策。」

实际上，如果能想出奇策，我早就呈报上去了。如此一来将能成为出人头地的契机吧，只可惜自己缺乏这种军事上的才能。算了，这种军事上的创造性，还是交给拿破仑③与汉尼拔吧。身为热爱和平的善良个人，不需要感到羞耻。

「所以应仿效过去的历史谋求谈和之道。倘若没办法，就将抑制消耗作为首要目标。」

「……不设法求胜吗？这严重的话，可是能质疑你奋战精神的发言喔。」

该死，完蛋了。一不小心竟说溜了嘴。竟摆出大学教授的姿态，稍微滔滔不绝起来。偏偏还是在副战务参谋长面前，做出这种会被质疑奋战精神的不当发言。这真的是自己说出口的话吗？这真是想拿枪打烂自己嘴巴的严重失态。

这很可能会伤害到经历。不对，以前曾听说过，胆小鬼会在最前线遭到严酷对待。太糟糕了。这非常糟糕。得避免露出动摇的表情，以极为冷静的语气，间接主张自己并没有这种意图。同时还得说些勇敢的发言，展现自己的奋战精神，要不然会很危险吧。

「是的，字面上的意思就如同您说的，准将阁下。但是这并非是不设法求胜。这是定义上的问题，应该要对前提进行解构。」

「然后呢？请继续说明。」

「是的，下官所相信的是，我们首先应该要将在不败北的情况下实现国防目的，定义成帝国的胜利。」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达到贵官所说的胜利呢？」

「贯彻让敌人流血的行动，彻底粉碎敌方的续战能力。」

选择彻底、贯彻、粉碎等军人偏好的词汇。边表示自己的战意相当高昂，边设法摸索出带有现实性的说法。

「是要歼灭敌野战军吗？」

歼灭敌野战军？这是理想的做法，但很难实现。也就是说，这个询问是诱饵。为表示自己不是要迎合对方才提倡强硬作法，有必要特意进行反驳。

「这是理想做法，但恐怕很难实现。应以消耗敌方资源为目的，彻底贯彻阵地战。」

「这样能赢吗？」

「我无法断言，但是也绝对不会输。在这里保留能给予致命打击的余力，将能增加战略上的灵活性。」

没办法断言一定能赢，也不能被认为这样会输，所以这个答复就是极限了。姑且作为保险，在话中加入致命打击的词句。这种具备击败敌人企图的言论，必须一直提出来才行。

「嗯，很有意思。但对手总有一天也会采取相同的战术，到时候该怎么办？」

就是这里，只能在这里展现出积极性了。既然对方对自己表示出某种程度的兴趣，最后给予的印象应该会最为深刻。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必须展现出自己最大限度的攻击性，将奋战精神不足这种非常危险的实情敷衍带过。

「是，考虑到这种情况，下官提案将战场的主轴改为由步兵防御、魔导师发动攻势。」

「我觉得魔导师虽具有破坏力与冲击力，但可不是个适合镇压据点的兵科喔。」

「我同意。只不过，发动攻势的目的不是占领，而是要消灭敌方的兵员。」

换句话说，这不是要占领国家的主权以及领土，而是以消耗该国国民为前提进行的战术行动。在面临总体战时，最关键的部分，就是要认清楚唯一的胜利方法。只有让敌方的续战能力彻底崩解的事实，并基于这点思考各种因应策略。

在战场上，经常在战术层面上凌驾他国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德国，尽管能屠宰俄罗斯、痛打英法联军，但最后还是惨遭败北的最大理由，就是他们已耗尽国力。他们在与英法两国外加上美国为敌时，正是因为领悟到这场战争不可能获胜，德国参谋本部才会决定投降。

尽管他们的战线未曾被攻破，但领悟到已经无法继续战争，所以只好承认败北。这段过去的历史相信是很重要的教训吧。这就是总体战的败北形式。不论战线如何地顽强，只要国力耗尽就没办法继续战争。因为这不是精神力层面的问题一单纯只是在物理法则上达到极限的缘故。

「所以下官确信，应该要将主轴放在航空魔导师的战场袭扰与正面渗透袭击上，藉此让敌军疲惫不堪。」

正面渗透袭击这种事，老实讲根本是疯狂的举动，但既然有可能藉由魔导师实现，哪怕实现的可能性再低，都有提案的价值。反正实际去做的人又不是自己，光是嘴巴上说说，要说得多乱口来都没问题。瞧瞧迂政信吧。

那个笨蛋在满蒙边境地带恣意妄为干了这么多荒唐事，到最后还不是回本国获得荣升。或是强行执行英帕尔作战的那个将军！被称为同盟国最佳间谍的乱来回或是鬼畜口将军（注：指旧日本军的牟田口廉也将军，被日本兵称为比敌人还可怕的笨蛋将军）。不对，等等喔，或许该称他为去死去死诈欺将军？

嘴巴上要人去死，然后藉此抢夺和解费吗？嗯，总觉得有点不太对，想不太起来了，嗯，就算了吧。要是能不负责任到那种地步，人生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吧。

但遗憾的是，我是善良的个人。既然还没有放弃当个人类，就基于自身的经验，保留在有可能办到的程度吧。

唉，我还真是个有常识的人类。就算说我是善意的集合体也肯定没错。嗯，自己毫无疑问是正义。善良且渴望和平，以极为健全的人性自豪的辛苦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嗯？魔导师不负责支援任务吗？」

「在阵地战时能展开相当于大炮的火力，同时又具备步兵以上的灵活性，魔导师正是狩猎敌兵的理想兵科。」

老实说，机动防御真的是相当辛苦。在被迫与好目﹠厮杀时，就让我深深感受到，与战争中毒者交手是件多么棘手的事。倘若真要有神，应该先把那群家伙统统消灭掉后再主张自己是神吧。喜欢残杀同族的种族根本是疯了。

这也证明了存在X并不是神。唉，该如何从恶魔的掌心中逃跑啊？要是恶魔在没有神的世界里游荡，只能说是世界末日吧。

「倘若要在抑制自军的损耗下夺取胜利，就得采用抑制损耗主义吧，这样魔导师也是最适合的兵科。」

「原来如此，你很擅长推销啊。」

「下官愧不敢当。」

这边应该要稍微退缩一下吧。不过，对方的反应并不坏。看到他边耸耸肩，边开始在手边的文件上写起字来，感觉是没有想责问的意思。真是太好了。

既然能靠嘴巴把事情敷衍过去，我说不定也可以考虑当个谈判员呢。不过，我的专业还是人事管理。虽然比起职责广泛薄浅的工作，狭窄深入的工作薪水会比较好。该怎么办好呢？

为了开始着手战后的人生规画，说不定该去学个一技之长。既然如此，就绝对得要去考张证I照吧。担任魔导师的实战经验丰富，随时随地都能够与人厮杀，光靠这种经历就想要二度就业，是想去当哪边的黑道流氓啊？不论是哪个时代，退伍军人都会面临到就业问题，所以要是不投资自己成为一名人才就麻烦了。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到图书馆学习法律相关事项，想要考个司法资格或是诸如此类的证照与技能，避免将来落入没饭吃的窘境。

「那假设来讲，如果要以魔导师作为抑制损耗主义的主轴，你想要有多大的规模？」

这样，或许全怪她正在脑海里想着人生规画吧。面对这个询问，她没有太过去解释话中含意，就随回答复了。

「是大队吧，我确信这是适当的规模。这不仅对后勤的负担少，还能够成为战力的最低限度单位。」

「有意思。嗯，我会检讨看看的。年轻人的意见总是这么有意思。」

「多谢夸奖。」

会没察觉到这件事，是她单纯的失误。倘若是平时的谭雅，就绝对会察觉到话中的不对劲之处，想方设法避免这个事态。但因为她的粗心大意，让她忽略了这个事态。没错，正是因为粗心，才导致了她人生当中最为可怕的失误。

帝都／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办公桌

他在迷惘时，往往能从过去的教训中学到些什么。

就算常被人指责太像个学者也在所难免的程度，杰图亚这名军人会向历史学习。过去经由人手建立的战略原则，仍包含着至今有用的部分是他的理由。

而因为喜好历史的缘故，让杰图亚准将成功察觉到某种难以形容的根本性变化。这是他在历史中学习到的，对于潮流转折点的感觉。这也可说是，对目前帝国面临到的国防战略情势，在套用旧有典范后所产生的不对劲感。

作为指导方针的历史教训，显示出这是变革期的可能性。

究竟起了什么变化，这种难以捉摸的疑问，对大半的帝国军人来说是种多余的杂念。毕竟看在大多数军人眼中，他们只想应付眼前的现实，所以也这是难免的事。在这方面上，从帝国军只求如何遂行各自任务的传统思考方式来看，杰图亚准将确实是个异端分子。

只不过，杰图亚准将尽管有着学究性格，依旧以优秀成绩证明了自身的资质。既然他已展现一自己是名优秀的将校，帝国军也不会吝于欢迎各式各样的人才。

因此就连在参谋本部，杰图亚准将一样是受到众人的另眼相看。

他在办公桌前陷入沉思的模样，已经成为一种名胜，任谁也不会去特意打搅。看在杰图亚准将底下做事的参谋们眼中，他们早已习惯长官一办完公事，就会同时到参谋本部的书桌前，翻开哲学书陷入沉思的模样。

而自从开战以来，他们就受到情势影响陷入被工作追杀的兵荒马乱状态，不过在西方、北方两面战线达到稳定与暂时平稳的状态后，如今则有时间稍微喘一口气。

因此，考虑到将校军官自开战以来就不曾休假，为让他们好生休养，就连参谋本部的将校们，也总算是获得短暂的休假。欣喜激昂的年轻参谋们，纷纷朝着啤酒馆「战意高昂地突击」，将没多少地方花用的薪水拿去挥霍。就连年长的参谋们，也回家享受许久没有的天伦之乐，难得地喘口气休息一下。

众人的共通点，就是任谁都充分享受了这久违的休假，愉快地度过这场假期。

然而这一天，收假回来的参谋们所看到的，却是片刻也没有休息，眼泛血丝盯着潦草笔记，一动也不动的长官身影。对于困惑的他们，留下来值班的军官们告知，杰图亚准将打从半天前从军大学回来后，就同时像是把一切抛诸脑后般瞪着手上的笔记，做出这种令人困惑的举动。

「杰图亚阁下？」

看不下去的校官们好几次若无其事地向他搭话，但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却只是一味地在桌面的笔记上来回游走。唯有这么做，杰图亚才能够消化自己受到的冲击。

一开始，他就只有「提了个有趣奇特意见的军官」这种程度的认识。就连记录在笔记上的提议，也只当成是对事情的一种看法。

等到他在返回参谋本部的路途上边走边想时，开始觉得外线战略与内线战略的冲突，确实是会不断地发展下去，并对这个观点感到佩服。

然而，就在他深入思考的过程中，他的理性理解到自己正渐渐地掌握到某种东西。然后，等到回过神来时，就算他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丢在自己办公桌上的笔记里头，写着非常不妙的真理。

偏偏是对连参谋本部都还捉摸不定的战况预测，述说得如此明了的惊愕，还有对战争型态的剧烈变化的确切理解。就杰图亚准将所知，就连最为敏锐地暗示战争潮流开始变化的卢提鲁德夫准将，恐怕都没能理解得如此透彻，提古雷查夫中尉却能说得如此坚定。

所谓的世界大战——总体战是不可避免的。这种假如听在他人耳中，就只会被视为杞人忧天的战争型态。然而自己却能感觉到，这就像是将联邦与皇国在远东地区暗示的未来变革，化作言语表达出来似的东西。将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人所感受到的，难以言喻的「某种东西」完全掌握住了。

尽管是充满妄想的提议，但确实有种微妙的说服力。

她那坚定的语气，就像是曾亲眼见过似的。而作为她信心依据的分析与情势掌握，也让杰图亚准将不得不表示同意。

等回过神来时，有数名参谋正担忧地关注自己的脸色。不能在部下面前失态，是将校的基本价值观。尽管感到慌张，但远超乎于此的知识冲击却仍然在脑海中余波荡漾。

就连说声「没事」敷衍过去的心情都没有，杰图亚准将不经意地说出坦率的感想。

「各位，是世界大战。你们觉得有可能与全世界开战吗？」

「啊？」

部下们露出一副「怎么了吗？」的表情。看到他们脸上一齐浮现担忧的神色，让杰图亚自己也顾忌起来，说不出心中那个难以置信的想法。然而，杰图亚的经验与知识却做出判断，告诉他那颗年幼脑袋所看到的可怕未来是「恰当的预测」。

没错，这是更加适合开朗欢笑的小孩子所说出的话语。但杰图亚准将知道，不能把这当成孩童的戏言一笑置之。

在军大学的选拔过程中，曾经耳闻过经历的军官……或许该这么形容的年幼少女。有幸在军大学偶然遇见她，打着试探的主意向她搭话，结果却是潘朵拉的盒子。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说明出处，但想要你们检讨一下这个可能性。」

「……还真是相当偏激极端的预测呢。」

这虽说是自已的命令，但他也十分能理解部下们感到的困惑。这也是当然的事，毕竟就连自已也未曾想过帝国与全世界陷入战争局面的可能性。

偏激也该有个限度吧。认为这想法很极端的意见也非常合理。但愈是去想，脑海中就愈是会闪过可怕的可能性。

觉得不可能会有这种事。认为应该能在哪里找到这论点的破绽。

但要是假设。这终究只是个假设。要是……要是她的想法正确的话，这样一来，就跟字面意思一样，帝国将不得不与世界开战。

等到那时候，就按照约定交给她一个大队也不坏吧。倘若不让自己陷入疯狂就无法赢得战争，那就只能这么做了。

「……真不想成为讨厌的大人啊。」

然后，惊觉到自己想法的杰图亚准将当场愣住。把小孩子送上战场？这是身为军人最严重的耻辱啊。而且，自己居然像是理所当然似的做出这种假设。

……啊，真痛恨自已的无能。

高级参谋这个职业，也就是「军事」领域上的专家。但也并不能单纯只是个专家。在是个军事专家的同时，还要是个对相关领域具备广泛见识的通才。这就是帝国军要求高级参谋所要具备的能力。

当然作为最低条件，至少也要熟知战场与后方两边的环境。所以对走在军中菁英道路上的军官而言，调任可说是种会频繁遇到的过程。

在参谋本部里，算是中枢单位的人事局任职的雷鲁根少校，也早已经习惯调任了。毕竟，就连在军中经历上可说是很重要的人事局的课长职位，也只是他下一个职位的过程。

而雷鲁根少校在军大学的审议会上，展现出来的对众多部门的观察力，就连在参谋本部里头也受到很高的评价。只不过，这不是基于本人所意图的对候补生提出质疑的举动，而是基于他通晓其他部门的通才资质，所给予的评价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在战时的情况下，能干的通才不论有再多都不够用。

所以没多久，他就收到晋升中校的任命书。对于比惯例时程还要早晋升的雷鲁根中校，参谋本部所提出的职位是参谋本部作战局所属的执行官。

尽管没有特定的职务，但能够作为高级军官的手脚，参与制定军方全体的各种方针。而这种立场，也展现出军方对雷鲁根中校的高度评价。然后，才刚去做到任报告，雷鲁根中校就立刻品尝到被当成手脚严酷使唤的传统。

这里是位在参谋本部，担任帝国陆军中枢的作战局。座落在闲静帝都最佳地段，这栋颇具历史的参谋本部，有着合乎其悠久历史的静谧。只是有别于外在，里头可是一片兵荒马乱。

「恭喜晋升，雷鲁根中校。欢迎你的到来。」

「承蒙您的赏识，卢提鲁德夫准将阁下。」

「什么话，我可是会把你当拉车的马匹严酷使唤喔。现在可是有再多人手都不够用啊。来，坐下吧。」

对于他到任与晋升的祝贺。收到到任任命书的雷鲁根中校，提着装满随身行李的包包穿越作战部大门，在那里迎接他的是作战副参谋长卢提鲁德夫准将。尽管经过参谋本部内无人不知的连日繁忙工作，卢提鲁德夫准将依旧露出神采奕奕的笑容，就像是不想浪费时间地要他坐下。

而就在雷鲁根中校坐在椅子上的瞬间，卢提鲁德夫准将就像是不想浪费时间一样，迅速切入了主题。

「好啦，中校。尽管很匆忙，但我要贵官随即赶往北方战场任命书在这里。」

虽然早知道他是名速断速决的人，但在到任报告的同时就要人直接离开，就连雷鲁根中校也是始料未及。

「就跟你知道的一样，战略层面的混乱，带给北方战线的影响相当深刻。」

只不过，雷鲁根中校对自己配戴的参谋饰绳充满自负。这可不是单纯的装饰。配合状况立刻切换意识，集中精神，为不听漏长官话中一字一句的含意，他仅花费少许的时间，就让自己开始专心倾听。

「这是在原本未曾预想过主攻状况的战线，进行大规模动员展开攻势。会陷入混乱也是在所难免。」

对帝国军而言，情势判断错误让他们付出相当高的代价。西方的紧张情势无法止缓，强行让大陆军在未曾预想过的方面上不断进行大规模展开，所带来的不良影响甚大。

可以轻易想像到，波及各方面的余波，让各方面军面临到难题。

内线战略的强悍在于域内机动。但倘若没有准备好万全的态势，就难以期待能发挥作用，所以一旦态势崩坏，就无法避免陷入混乱。

「没有比放任无法尽到责任的人，继续待在不适当的位置上坐领干薪，还要对国家残忍且无用的事了。想当然，负责人已遭到撤换。」

结果，参谋本部当中提倡一击论的许多参谋，皆遭到撤换、降职的悲惨下场。当然，里头并不包括没有犯下大错并且有遂行职务的人。话虽如此，如今的环境能方便提拔有为的人才作为重整态势的一环也是无庸置疑。

雷鲁根中校本身能这么快获得晋升，并得到参谋本部的重要职位，可以说是受到此恩惠的其中一人。

「结果弄得人手不足，还真是讽刺啊。不过这也给了像贵官这样的人活跃的舞台吧。正因为如此，我才要贵官去一趟北方。」

「是要命令我去掌握现况吗？」

考虑到这些情况，以参谋本部作战局的执行官身分赶往北方的意思，就是要他前去视察。在这种状况下给予这道命令，是想要能作为长期情势的判断依据。高层的这种意思，就连参谋本部新到任参谋也能够瞬间理解。

然后依照传统来看，相信会依循帝国的基本战略来极力打破两面作战的情况。也就是说，高层恐怕是想要判断依据，来决定该优先处理西方战线还是北方战线。

「没错。在西方战线趋于稳定的情况下，实在是不想同时维持两个战线啊。」

「也就是该解决哪一边的意思吗？」

「没错。你在北方视察完后，就直接赶往西方视察吧。」

准将阁下感到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就他的反应来看，卢提鲁德夫准将似乎是很满意雷鲁根的应答。

「是的。下官即刻前往北方。」

为让自己能立即对应发布下来的命令行动，参谋本部的执行官们会将装有替换衣物的包包放在办公桌旁，正是基于实务上的必要性。

仿效前辈们这么做的雷鲁根中校，在收到任命书的同时，就忠于传统的提着装有衣物的包包，穿过作战局的大门。只不过，雷鲁根中校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也是事实。

「很好。啊，对了，中校。路途中你就看看这个吧。」

「这个是？」

「杰图亚拿给我的论文。值得参考。」

「了解。下官就先告辞了。」

随后直接离开的雷鲁根中校，利用参谋本部的公务车赶往车站，搭乘前往北方方面的列车，列车也随即启程。在车内，雷鲁根中校来到高阶军人专用，已经事前预定好的头等舱包厢坐下，拿出交到手中的论文看起标题。

标题名是《这次大战的型态与战局预想》。他脑海中瞬间浮现战务局的杰图亚准将那张学者风范的面貌，是会让人怀念起战史课讲义的标题。杰图亚准将以经常沉思闻名的事情，就连雷鲁根自已也略曾耳闻。

正因为如此，在看过后觉得论点有趣的卢提鲁德夫准将才会推荐给我看吧。雷鲁根中校虽是如此解读，但随着他阅读起交到手中的论文，追逐文字的眼睛却渐渐模糊起来。岂止是如此，随着深入解读，他脸上甚至浮现惊疑的神色。只能说是对恐怖与惊愕感到动摇的情感波动，就像是脑袋突然遭到痛殴似的，不得不感到愕然。

「……这是什么？」

这是？这次的大战是？不对，说到底，真有可能出现上头写着的战争型态吗？他在心中低语着满满的疑问。

……有可能。他身为专家的意识做出答复。

就雷鲁根所知，杰图亚准将不是会做出异想天开妄想的将官。倒不如说是名个性拘谨的人。他具有透过分析来理解现实的倾向，是参谋本部共同的见解。这名有着学究性格并且是现实主义者的准将所警告的世界，简单来讲就是世界战争。未免也太蠢了。要是能这样一笑置之，该会有多幸福啊。

然而，雷鲁根中校却只能抱头低吟，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战争的战略论经常伴随着人多口杂的议论，而内线战略对于外线战略的两难推论，他身为参谋本部的一员也确实有所感觉。

当然，倘若要说到面对内线战略，对手会如何突破的话，就能够理解了。

「这样一来。这次的大战就必然会演变成世界战争？」

遭到列强包围的帝国。帝国这种基于现实的地缘政治学，导致国防环境十分脆弱的情况，经常是让国防负责人感到头疼的问题。正因为如此，哪怕帝国拥有比周遭列强还要出众的军事力，也仍旧是持续抱持着不安。

但对于包围帝国的各国来说，邻国有着强大的帝国存在这件事，会让他们抱持着安全保障上的两难困境，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这样他们当然会意图建立针对帝国的统一战线，以所谓包围网的外线战略分散帝国战力，藉由此达到相对性的势力均衡，这是可以预测的结果。

这条宽松的锁链，正是帝国的威胁。所以想要突破这个有如用丝棉勒住颈子的包围网，帝国所想出来的方法即是内线战略。

同时还长期致力于外交事务上，签订了诸如与义鲁朵雅王国的同盟、与卢斯联邦的互不侵犯条约等各种条约。这本来应该是会让各国犹豫因为区域纠纷而挑起战端的外交环境。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假如协约联合脱离战线，与帝国拥有纷争地区的法兰索瓦，就会面临到要单独对抗帝国压力的必要性。

要说到老奸巨猾的联合王国，是否甘愿与法兰索瓦平起平坐也很微妙。他们应该是会在均势策略上提供支援，但能预测只会维持在最低限度，意图让法兰索瓦共和国与帝国同归于尽。

既然提出这个论点，就没办法否定之后会连锁性引起战火的可能性。基于跟共产主义在体制上的差异，曾具有传统同盟国关系的卢斯与法兰索瓦之间出现嫌隙。而趁着这个机会，帝国与卢斯联邦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此举对法兰索瓦而言，让他们不得不期许协约联合能担任牵制帝国的第二战线。

看在帝国眼中，自己会落得不得不与协约联合与共和国这两国为敌的处境，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而最致命的是，要是「共和国与帝国同归于尽」是其他列强唯一允许的终战方式的话……他们可能不会容许获胜的霸权国家，成为凌驾周边诸国的存在。

雷鲁根的智慧与经验，听见了「世界大战」的门扉缓缓开启的声响。告诉他这是可能发生的事。

接着，在与世界开战时。「总体战理论」这个概念就仿佛魔女的微笑，伴随某种嗤嗤笑着的不明存在，一起自然地进到脑海里。

所谓的「总体战理论」，是指进行战争的国家，将会面临到动员所有国力的必要性。

尽管瞬间涌现想要辩驳的冲动，但文中所描述的却是基于事实的推论。

战争性质产生本质性的变质，弹药燃料的消耗量遽增。这些全在他在参谋本部所见所闻的事实下获得佐证。这毫无疑问是事实。特别是与其他列强爆发正面冲突的西方方面军，武器与弹药的消耗量已经超过开战前的预测。

战斗人员的大量牺牲？没错，这确实也说中了；曾听闻有少数单位的补充速度已达到极限。将兵丧命的数量超乎预期，已让平时的兵员补充计划出现破绽。

以大量消耗武器士兵为前提的战斗。人力资源的莫大消费，以及可能导致国家经济崩坏的大规模资源浪费。没错，人命的消费。甚至不是牺牲，而是单纯作为数字的「消费」。这种疯狂的竞争。这场胜负，将会持续到其中一方难以承担负荷崩坏为止？

论文中提出直到完全破灭为止，将会持续消耗人员与物资的战争型态。而且还会以世界规模持续展开。这种预测原本只会是种夸张的妄想。

倘若肯定这个预测，等待着他的，将是一个以数字把人类假设成消耗品的恐怖世界。然而这上头的理论，包含许多说不定很有道理的部分。但一想到肯定这些理论所代表的意义——

不对，这是当然的。总体战与世界大战，作为理论都有着许多能够批判的地方。但是尽管如此，却莫名地带有真实性。有着某种就算想否定，也难以否定的东西存在。

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无法否定？某种不对劲的感觉哽在喉咙里。

「……这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不论总体战还是世界大战，应该都曾在身边遇到过。不对，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在身边遇到，但总有种印象在。或是说，是对这种异质的感觉有印象。

「是在哪里……不对，是我忘了什么吗？不对，是有某种东西让我威到在意。」

是以前在某篇论文中看过吗？不对，不是这样。总体战与世界大战，全是我第一次看到的词汇。直到现在才第一次知道。

那么是类似的概念？记忆中应该是完全没有。最为类似的概念，记得曾在科幻小说中看过。既然如此，那就是基于某种经验喽？可是自己待在前线的经验不多。

虽然直到中尉为止都是待在战区，但自从担任联合王国驻外武官以来，就一直都是后方勤务了。既然如此，那就是在联合王国听到的？自己写过的联合王国报告书堆积如山，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不记得有这样的概念……是我想太多吗？不对，我应该是有在哪里看过吧。

哪怕是在战争当中，不对，正因为是在战时，才必须要有能干的参谋。所以帝国才会不惜金钱地在参谋教育上投注资金。身为参谋的其中一员，谭雅·提古雷查夫中尉正在进行作为传统军事训练一环的参谋旅行。

以度假胜地闻名的麦因涅温泉地。尽管是自古以来就作为温泉疗养胜地名闻遐迩的知名温泉街，却是位在终年白雪皓皓的严寒山岳地带附近。在近到足以眺望那条悠哉街道的山岳里，在身心皆操劳过度的军大学生当中，也看得到谭雅的身影。

在军大学的选拔过程中，身为女性并且是小孩子的只有她。实际上，就算她在主观意识下缺乏这种自觉，但就生物学上来讲却也无从否定。只不过，在这个单纯离女士优先这种性别盲主张相距甚远的状况下，谭雅基于身为女性的表面，让她比起一般军大学生还要相对受到优待。

作为单纯的例子，就是在行军途中的村庄留宿时。在一般学生别说是大通铺，甚至还得自己挖战壕睡在里头的时候，就唯有谭雅因为上头顾忌外头的观感，而准许借用民家的床铺过夜。此外，还能够使用当地的军方相关设施。

简单来讲，军中除了魔导师外是个男性社会。实际上，就连魔导师也大都是男性。当然帝国军是会依照纪律规则来决定女性军官的待遇。在很有帝国风格的周详军规中，当然也有明确规定女性军人所要遵守的军规。

话虽是这么说，但在魔导师出现以前，数量稀少的女性军人大都是皇族。基于这种前提制定的军规，是假定皇女与皇女侍从在进行名义上的从军义务所制定，时代错误得相当严重。不过对于皇族不会分配到的，担任最前线勤务的魔导师，近年来仍不免是大幅修改规则，调整为适合实战的内容。尽管如此，关于后方的女性军官待遇，大半仍旧是以贵族或皇族的女性为前提，实际上就像是本写满陈腐规范的礼仪书。

而且因为就读军大学的女性军官人数是绝对性的不足，所以任谁也没有想特意去修改军大学的规范。结果让本来以皇族女性在军大学实习为前提制定的规范，就这样保留下来。不只是几十年前，甚至让人想问这是几世纪前的时代错误规则，在帝国只要尚未遭到修改废止，就仍然具有效力。这算是官僚主义的不良弊害，就算是享有特权的规定，只要是规定就得去遵守，这就是帝国的规则。因此，让谭雅过着在相较之下算是走在红地毯上的旅行。

本来这趟旅行的目的非常简单明了。是在思考极度迟钝的极限状况下，进行耐力训练兼现地实习。参谋在精疲力尽时靠气势制定的作战，大都会是迂级的核地雷这点，就连谭雅也能理解。正因为如此，看在军大学的教官们眼中，实战经验丰富并具备适当体力的提古雷查夫中尉，根本就没必要视为女性给予优待。而已经化为古籍的女性军大生的规则当中，并没有规定到「魔导军官」的待遇。换句话说，尽管不能无视「要给予女性军官适当的宿舍」这条规定，但只要没有规定「不能让女性魔导军官背负重物」，就算在一般行军时严厉对待也没有问题。

因此，这次就以魔导师有演算宝珠的辅助式协助为由，要她义务带着重机枪的仿制品并全副一武装参加这趟参谋旅行。别说是一般的全副武装，还得扛着重达五十公斤的重机枪爬山。只要谭雅本人能克制住大叫虐待儿童的冲动，这里就不存在法律上的问题。

当然，他们走的不是远足路线，而是山岳旅团训练时的地区。这让她确信，设计制度的人绝对是个虐待狂。就连身穿轻装的山岳旅团都会哀号的路线，居然要她带着重装备爬上去。

不过话虽如此，但就以目的论而言，这样做并没有错。

但就个人来讲，应该是要努力让参谋不会陷入疲态吧？让人会不经意产生这种念头。

「维克托，假设敌人在那座丘陵架设了防御碉堡。你的大队则是不得不迅速前进。」

只不过，参谋教育做得十分彻底。对于精疲力尽的军官们，毫不留情地接连提出模拟战斗指挥的质问。

「请提议攻略方法。」

碉堡设在丘陵上？倘若是在这么严峻的位置，不论想突破还是迂回都没办法吧。不是黯然离去，就是只能靠重炮部队从远距离击溃了。或者是派魔导师呐喊冲锋。

「突破很困难。为迅速进军，下官提议迂回前进。」

不过维克托中尉看样子已经累了，脑袋似乎只能够判断出无法突破。因此照本宣科地采用迂回战术。虽然就这情况看来，确实是不太可能突破。

不过同样也不太可能迂回成功。毕竟这里缺乏遮蔽物一对方还占有上方优势。在迅速进军前，应该会被当成活靶打。

「有本事你就做给我看啊。」

「咦？」

「在这严峻的地形下，有本事你就迂回给我看啊！你这智障！会不会看地形啊！」

想当然，教官的怒吼也跟着增强。只不过，我也没有那个余力去幸灾乐祸。

「提古雷查夫，你会怎么做？」

该死，等下非得要你请客不可，维克托中尉。要是你答得出来，就不会有人挨骂了。尽管想瞪他，但要是表现得惊慌失措，就会劈下感激不尽的怒雷。

维克托就算派不上用场，也能当个不错的避雷针。避雷针就该拿来用，而不是把它折断。现在还是老实地想办法先度过这个难关吧。

「请问有重炮支援吗？」

首先是做基本确认。在这种山岳地带，难以想像步兵大队会带着步兵炮移动。但如果有师团直辖炮兵在，应该就能期待获得支援。或是军团直辖炮兵也无所谓，总之要先确认有没有掩护。反正，一定是要我以没有掩护的情况来考虑吧。

但要是不展现出确认手上的牌的姿态，肯定会被骂「你就没想过要重炮兵支援吗」。尽管早就知道了，但还真是不可理喻。

「当作没有！」

「第一案，大幅后退，沿着其他山脊采取迂回机动。」

既然如此，要避免无谓的牺牲，就只能回避这里。所幸，根据选择的山脊，整体花费的时间不会相差太多。最重要的是，应该没必要做无谋的攻击。命令士兵朝确保良好射界的敌方据点突击，甚至可以说是有勇无谋。

要问我这种人能不能当参谋，我只能回答不想他当。无论如何，想要以血肉之躯赢过火力，除非士兵的数量比子弹多，否则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假设时间紧迫的情况。」

「……第二案，采用魔导师与步兵的散兵战术。由魔导师击溃碉堡，步兵负责掩护。」

这是航空魔导师攻略据点的标准方式。尽管必须觉悟会有某种程度的牺牲，但比让步兵单独突破要来好得多了。最重要的是，自己是航空魔导师。既然这问题是假设由我指挥，那就算步兵大队有魔导师跟随也不会不合理。」

算是稍微有点狡猾的答案也说不定。

「很好。那就假设只能派步兵攻略的情况吧。」

「咦？只能派步兵『攻略』吗？」

……我上当了吗？等回过神来，命令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用步兵犬队攻略碉堡了。

「没错。我给你一点时间。如果不想野营，就给我赶快回答。」

真是会强人所难。如果能靠步兵攻略阵地，阵地战哪还需要人烦恼啊？要我在这种状况下进行攻略战吗？

没有工兵，也没有魔导师？这是要我当人肉炸弹吧。不对，这连想都不用去想。

「报告教官，下官认为不可能完成攻略任务。」

瞬间，同学们的表情都变了。正在苦恼的他们，绝大多数都很震惊我会回答不可能的样子。毕竟这很明显是会让教官心情恶化的答复。说不定会让自己的名次下降的发言。

感觉实在很糟。既然要叫人回答，点名跟我竞争名次的乌卡上尉不就好了？真想抱头大叫太倒霉了。不过双手正抱着重机枪，所以这是绝对办不到的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像某日帝一样自军擅长刺刀突击，对方的阻止火力也很微弱的话，那倒还有一丝希望吧。但朝共和国军的防御阵地刺刀突击，只会沦为蜂窝。虽然也能考虑夜间的大队袭击，但在山岳地带进行大队规模的夜袭，恐怕会全军覆没。

既然连做到这种地步，成功的可能性都还这么低，答案就只会是不可能。

「所谓参谋的职责为何？回到任务上来讲，考虑自己被赋予的义务与任务，下官基于职务禀告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要确实准备好规避责任的说法。人类是会从失败中学习的生物。以前在图书室与准将对话时，曾有过不小心说错话的经验，我不打算重蹈覆辙。要说明自己不是欠缺奋战精神才回答不可能，而是基于职责才这么说的。

「我的职务是寻求可能实行的最佳策略。」

也就是说，我是以参谋的角度，认为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所以没有办法去执行。当然，参谋的工作是制定能够获胜的作战。不过只要名义的话，能当作藉目的义务是要多少有多少。

「让士兵一味地白白牺牲是最该避免的行为。」

要是被骂胜利当然比士兵的性命重要，那我也没辙了。

但至少可以避免被批评为欠缺奋战精神，这可说是最恰当的说法。要重视士兵，这件事我在军官学校已经反复地、反复地，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反复地被如此教导。

回想起来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不知为什么有种是针对我如此强调的感觉。要是认为我无法理解「没有办法选择部下，所以需要培育」的概念，就太遗憾了。

总之，名义完美，大义充分。这次可以堂堂正正地挺胸答复。

「基于以上理由，下官对本案的答复是，应该要回避攻略。」

瞪着自己的教官眼神，就像是要看穿我的真正意图似的。我所说出的话毫无半句虚言。抱持着这种意志回瞪回去，是上班族的必备技能。之后就只需要有不输给军人这种眼神凶恶的家伙们的胆识就好。

总而言之，就是习惯占五成，然后相信内心自由的心再占五成。

「很好。我会记录下来的。好啦，继续行军！」

呃，果然还是会被记录吗？看来上班族的思考方式，果然不受军人思考喜欢的样子。唉，这该怎么办才好？

尽管想认为已经顺利蒙混过去了，但总觉得遭到记录不太会是一件好事。

解说

①【存在的理由】存在的意义。自己身为自己的一条牢固的境界线。

②【租借法案】是在战争时，向以友好国为主的他国出租兵器物资，以及基地或土地的服务。因为是出租所以是借来的东西，但看在对峙方的眼中，哪怕是借来的东西，敌方战力也依旧是增强了，所以会感到相当棘手。姑且是有偿还的必要，不过就像苏联常常向美国租借然后赖账不还钱一样，基本上是要有亏损觉悟的跳楼大拍卖。

③【拿破仑】是法国引以为傲的抾国大革命时期的军人兼政治家。和德国的小胡子一样，其实就某种层面上来讲，也是外人将别国耍着玩的范例。不过他虽然战败也依旧获得很高的评价，所以就算在法国谈论波拿巴，也不用担心被抓去关。

第一卷 Deus lo vult 第伍章 开始的大队

参谋本部第一会议室

「西方方面的情势总算是停止恶化了。」

当天，掌管所有战斗勤务的杰图亚准将，在参谋本部第一会议室里提出的报告，让众人阔别已久地舒展愁眉。也就是战况严峻的西方战线，情势正逐渐恢复平稳状态的消息。

「至于战区概况，目前依然是略遭压制的状态。」

展示在会议室里的地图上，可看出西方军正在顽强死守。尽管第一时间反应不及，让法兰索瓦共和国推进了不少战线一但仍旧坚决阻止他们进军到莱茵工业地带。不用说，前线的战力已接近极限，部队几乎是遍体鳞伤地进行抗战。他们已被逼迫到，必须紧急从首都调度战力，采用分批投入战场的手段也是事实。

尽管情况缓和，但整个战线依旧是渐渐遭到压制。现在甚至有部分后方据点，已经进到敌魔导师的续航范围内了。

「只不过，大陆军主力的集结与重新部署也已经完成了。」

西方军顽强死守的程度，超乎国防计划三一五计划原本所顶想的极限，替帝国争取到关键性的时间。帝国就在这段时间内，勉强让作为决战战力的大陆军赶得及展开部署。同时也开始在前线重新编制。

不用说，这是从北方到西方的大规模重新部署。远超乎他们所担忧的，受到铁路大规模运输能力相当严重的限制。结果，让行程比当初预定得要落后许多。但概括来讲，在方面军得到大陆军这面防壁增援的现在，仍然有办法控制住战局，重新建立起战线。

「……实际上只能说是勉强赶上的程度吧。」

然而，参谋们脸上浮现的表情，却不是对赶上所感到的喜悦与放心。杰图亚准将与在座的参谋本部人员所共同意识到的问题，是对时间与快速反应能力的苦恼。时间、时间、时间。这是在遂行战争时，绝对难以避免的一个要素。

虽说大陆军的重新部署有赶上，但就参谋本部的见解来看，这可说是相当危险的时间点。而且本来应该要透过内线战略，以有效动员战力为前提的大陆军，却在国内机动上花费了不少时间。这意味着战略选择，并没有开战前预期的那么具有灵活性。

本来为了弥补这点，会将中央的常备部队视为预备战力。但西方战线却显示出，少数部队的增援只是杯水车薪的现实。就算有着优秀的快速反应能力，数量依旧是个深刻的问题。

「果然还是该增强能够快速反应的部队吧。战务局不得不提出这项劝告。」

「作战局也赞成让可任意运用的战力，具备机动力与一定以上的战力。」

就根本来讲，必须要让大陆军能够迅速动员。这是军方一致的见解。为让大规模移动能够更加顺利，还希望能够调整铁路时刻表。毕竟将战力集中在单一战线上夺取胜利这种帝国军的传统战略，速度即是一切。

但同时，就像杰图亚准将所劝告、卢提鲁德夫准将所赞同的一样，他们也认为充实保有一定战力并且能快速展开的预备兵力也确有必要，所以也强烈希望能强化快速反应部队。只要部队的大规模展开有来不及的可能性，就绝对有必要准备预防这种情况的救火队。

「此外，战务局想提案进行以两面作战为前提的国防战略研究。」

同时也开始迅速主张起，重新审视战略前提的论述。所谓在一边取得胜利的过程中，另一方已经产生破绽的风险，近年来已变得太大了。就算再怎么粉饰太平，运用上也已经达到极限，这让以杰图亚准将为首的战务局成员对内线战略抱持着强烈的怀疑。

这份主张，也就是「是不是该切换根本的前提，怀着觉悟进行两面作战？」的疑问。让各地的方面军以防御为主要任务，交给大陆军发动攻势的概念，他们觉得无法再维持下去了。

「我不反对研究……但在实际作战上，我们不得不去避免两面作战。」

不过想当然，分散投入战力是军事战略的大忌，这项原则不论在哪个时代都近乎铁则。「以全力击败一边的敌人，然后再对付另外一边的敌人」这种所谓的内线战略，已被奉为金科玉律在参谋本部根深柢固。

最重要的是，看在卢提鲁德夫准将等作战局的人员眼中，集中确定能获胜的战力压制敌人，这种正攻法是难以否定的真理。

「我同意有备无患，但作战局认为，应该把重点放在如何回避这种情况上。」

「卢提鲁德夫准将，考虑到帝国的地缘政治学因素，这种事很难办到。」

「这我无法否认。不过这项议题，在最严重的情况下，将有可能导致全战线都在战力上落于劣势。」

在确立区域优势，夺取绝对胜利的期间内，由方面军顽强地争取时间。这是遭到列强围绕的帝国传统与基于地缘政治学的必要性所产生的战略。说到底，要是具有能全力遂行两面作战的国力，哪还用得着这么辛苦。

「倘若情势不允许呢？各方面军的增强，我相信也是在提升内线机能上，在某种程度内不得不做的事情，」

然而，方面军尽管具备某种程度的规模，也仍旧在共和国军面前濒临崩坏也是事实。要是大陆军没能赶上，西方工业地带想必一定会失陷吧。内线战略要是其中一边没办法支撑住，就没办法实行。

因此，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要增强防御战力，杰图亚准将等人的主张未必有误。

「……就现况来讲，想要大规模重新编制军区很困难。有什么不错的替代方案吗？」

只不过，光是平时要重新编制军区就是件浩大工程。要求司令部在与敌人打得如火如荼时进I行重新编制，强人所难也该有个限度啊。这就像是在足球比赛途中把前锋与后卫全员撤换掉一样。要只是大混乱就能收场，下场还算是好吧。

「那么，我想提议快速反应军的创设。此时正需要经由战区机动的改善，能够在必要时前往必要地点展开的部队。」

此时所提案的，是很久以前就曾主张过的快速反应军的创设。他们经常主张，希望设立能经由战区机动确保某种程度的快速反应能力，并具备军队规模的集团。特别是以杰图亚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为中心的战务参谋们，近期内更是如此强硬主张。

「好吧，作战局也能同意此事。只是不得不说，还得视规模而定。」

担任实际运用的作战局也同意战务局的意见，明确表示他们也认为有必要提高快速反应能力的认知。过去曾认为大陆军能胜任这个角色。但大陆军的规模扩张得太大，导致他们已无法担任这项任务。倘若不是西方军英雄般的奋战，如今恐怕西方工业地带早已失陷，此时也正在编写谈和会议的条文吧。

「就这点来讲，西方与中央的快速反应部队的奋战姿态，真的只能说是相当出色。战务局想在此提案，藉由增强中央部队，来让预备战力获得强化。」

因此，杰图亚准将在此提议增强中央部队的战力。将能朝四方紧急展开的预备战力编制成常备部队放在手边。这项方案尽管会形成游离部队，在军事上应该得要避免，但在现实需求的逼迫下，可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不过在编制时，还得顾虑到东部与南方的方面军吧。」

「真是受不了。光只有西方军一直受勋的情况，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军大学的军功推荐名额，还有分配到的中央职位减少。对各方面军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个难以接受的问题。」

尽管如此，但基于组织的常态，就算是帝国军，也必须在重新编制时顾虑到各种问题；实际上，西方军在奋战之下，让他们获得远超过其他方面军的授勋与奖金。但碍于预算问题，所能给予的奖金与奖赏名额有限，结果导致其他方面军的损失。一部分的军官人事已逐渐扭曲。陆续出现不仅是被同梯，甚至是被学弟超越的军官。各方面军提出的军大学推荐名额，东部军也是在不甘愿下，把部分名额让给西方军。

「我不想太过轻估这所造成的影响。」

「没错。特别是吃亏的东部军，对这种情况的不满相当严重。」

就跟人事局所透露的一样，这是在军方人事上不太期望的事态﹒毕竟他们在西方、北方屡建战功时一直遭到忽视。在防御东部地区的重要职位上享受好待遇的人，突然面临到待遇恶化，晋升机会不断延后的事态，难免会感到不满与不安。功勋自然不在话下，甚至担忧会遭到学弟或同梯超越，这虽然尚未浮上台面，但也已经形成严重的不安情绪。

「东部方面军没有参与跟协约联合或共和国的战争。虽说是抑制东方情势的部队，但吃闲饭的人是得不到什么好评价的。」

「实战经验不足也是个问题。有必要取一个适当的平衡。」

此外，他们的心情虽然也是个问题，但更主要的问题还是实战经验不均。打仗并不是光靠西方军的将兵。必须要假设东部军的士兵也总有一天会站上战场。要是直到开战前都让他们袖手旁观，未免也太无所作为了。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从战况激烈的西方，大量抽出资深老兵到东部军进行教育。

「你的意思是，要以东部军为主，成立具有一定灵活性的部队？」

这样一来，最实际的办法，就是从东部军的部队中挑选人员组成快速反应部队。作战局的卢提鲁德夫准将向人事局确认的事情，也就是新部队的编制，是否该使用东部方面军的人。

尽管没办法让他们体验战争，但至少比让部队远离实战气氛来得好多了，这个提议主要是基于他的这种判断。这不仅能减轻西方军的负担，也能让快要因预算起争执的双方和平共处。

「我想兼做战略机动的实验，以军团规模进行尝试。」

尽管如此，提案总是会伴随着议论。虽然杰图亚准将等人非常注重战区机动实验，但是资源有限。就算他们的各项提议获得赞同，但谈到规模，果然是没办法轻言答应。他们与铁路部联合提出的师团规模的实验，在战时实在是太过奢侈。虽说是与快速反应军的构想一起复活的提案，但反对的意见也很强硬。

「我反对。东部的战略预备部队就只有两个师团喔。」

而就实际运用的作战局来看，不可能答应在预备战力有限的状况下，再额外抽出人手。

「规模太大了。不能让东方的防御战力也跟着薄弱。」

对他们而言，前任者在编制大陆军时，让西方防御战力薄弱的错误是个教训。西方军的苦战，说到底就是因为国防计划的前提崩坏。考虑到这点，虽说是远离主战场，但要是从东部军抽出太多部队也很危险。

毕竟东部军的战略预备部队，除了主要战力外就只有一个军团。所以他们反对从最低限度的战略预备部队当中额外抽出部队。

「分别从东部方面与南方方面抽出部队如何？」

「这也要等北方处理完毕才行。」

只要处理完北方协约联合的事情，多少也能空出一点余力吧。但作为实际上的问题，虽说大陆军主力已解决掉敌方主力，但还需要时间压制。要是在这时从南方、东方方面军中抽出部队，未免也太本末倒置。没道理为了编制能前往所有战线救援的部队，让国境线的防备变脆弱。

「那么，我想尝试一个实验要素。将魔导师大队实验性地置于中央快速反应司令部的管辖之下如何？」

此时战务局所提出的，是作为次佳方案，但实际上却是主要目的的一项提案。以杰图亚准将为中心所构想的，「快速反应魔导大队构想」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向参谋本部提出。

「是那个『快速反应魔导大队构想』吗？这提案我也赞成。」

而如果是大队规模的实验，就不会对作战造成什么妨碍。就他们看来，虽说是以军团规模的战术运用为前提的魔导大队，但就算抽走大队程度的人员，在运用上也能充分弥补。

就这点来讲，倒不如说他们非常欢迎能在前线灵活运用的魔导大队成为预备兵力吧。

「要特意抽出魔导大队？」

「若是从东部方面军的话就还有余力。主要还是魔导大队也方便空运，展开力也高。」

虽然有部分人担心东部军的战力下降，但是遭到展开力高的理由反驳。魔导大队为二千六人编制。以陆军来说，比中队还要方便运送

就算三十六名士兵需要携带四十五天份的规定物资，对于后勤的负担也极为有限。若有必要，甚至可能在一天之内，从西方赶往东方展开部署。

「……那么，就认同实验性地设置魔导大队吧。就当作是参谋本部的直辖部队。」

原本就是不太可能出现反对意见的提案。

「快速反应军司令部的设置先暂且观望，就看魔导大队的表现如何了。」

尽管快速反应军司令部果然是没办法获得认可，但好在能获准采用实验性的内容。快速反应魔导大队的设置，肯定也能在将来促成快速反应军司令部的设立。

「那么，就进行下一个案件吧。」

看样子是能守住承诺了。在感到放心后，杰图亚准将偷偷地放松肩膀。然后切换心情，集中精神面对下一个案件。

统一历一九六七年六月二十三日　伦迪尼姆　WTN记者室

世界大战存在着许多谜题。

尤其是帝国方面的资料，虽说有受到终战期的混乱影响，但几乎都还是个谜。尽管认为两军曾出手犯下许多禁忌，但这些至今仍旧隐藏在厚重的机密面纱之下。我曾身为环球今日新闻〈World today's news〉的战地记者参与过那场战争。就跟许多有关那场大战的同世代人们一样，我也想知道真相。

我没有要审判的意思。就单纯只是想要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与赞同我想法的伙伴们想要追求战争的真相，而在WTN的编辑会议上提案制作纪录片。

坦白讲，在这种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的状态下，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好在理解我的上司与伙伴们愿意对我伸出援手。

只不过就实际上来讲，我们仍然是充满着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的疑问。什么是战场的真相？这种事不是会因人而异吗？各种意见众说纷纭，让我们难以决定方针。尽管已有数项机密文件解密，但这些文件不仅无法让我们深入理解全貌，反倒还带来了混乱。

当初，我们首先将重点放在较早解密的联合王国的资料上。一开始先试着调查大战后半的达卡战役。这是被视为佯攻作战，受到许多人谈论的南方作战。

参与这项作战的联合王国海军本国第二战队的旗舰胡德号，连同旗下七艘船舰尽数覆没的事件相当有名。舰队为什么会突然遭到歼灭？这其中一定有被视为机密的理由。

我们原本怀疑，联合王国是想用假情报钓帝国上钩，所以才将全部的迎击部队集中在达卡。也就是假设，为隐藏对帝国发动奇袭作战的主要目的，联合王国将第二战队作为祭品牺牲掉了。

难道不是为了隐瞒这项事实才列为机密吗？

我们想像在战场上曾有过这样的阴谋。实际上，这些肮脏事早在担任战地记者的时期就略有耳闻，所以我们预想能找到资料作为佐证。但抱持着这种想法迅速阅读解密资料的我们，预想却一口气遭到打乱。

「联合王国海军最糟的一天，是由×××××××××××所引起的。」

尽管只有解密这一句话，但军方相关人士却全都守口如瓶，拒绝回应。

就在这个时候，认识的战史相关人士带来一个有意思的消息，这或许就是缘分吧。他暗示我，只要仔细分析战场上的谣言，就能够发现真相。

所谓×××××××××××这十一个字的暗号「皆有在许多战线上发现到。根据他的说法，这或许是高级将官或是间谍的暗号。我们将这个×××××××××××与塔罗牌连结起来，命名为「第十一号女神」开始调查。

调查的结果十分惊人。「第十一号女神」在帝国所有的大规模战斗当中，可说是几乎都有出现。最早获得确认的，是在大战的两年前。在国境纷争地区遭到某国的情报部确认。之后我们就假设，这个暗号所指的该不会是情报官或是干员吧？

然而，我们却注意到一件奇妙的事情。一部分有过前线经历的人，对我们取的「第十一号女神」这个名称有着敏感反应。表示「这是我听过最恶劣的笑话」。

我们该不会因为偶然都有十一个×字，所以把复数事物当成同一个呢？一想到这，我们就尽可能透过文字脉络与地区，从资料中找出合理性最高的「×××××××××××」试着统计。

然后，发现到充斥着最多×××××××××××这个暗号的战场。

莱茵空战（又称为大战的关键战役）。在作为最激烈的战区，以「天空三分血七分」之名受人恐惧的莱茵绝对防空区所展开的魔导、航空战。

碰巧，我与同僚克雷格是曾身为WTN派遣的战地记者，见证过莱茵空战的现场证人。想必任谁都曾听过诸如「恶魔栖息的莱茵」、「Named坟场」、「连银都会生锈的战场」等，在和平世界里无谓夸张且超乎现实的称呼，但我可以断言。这些全是事实。我可以根据经验断言，在那个战场上，有着货真价实的恶魔存在。

打个比方，假设有个跟我们在酒馆意气相投个性不错的魔导师。在短短六小时后，就算我们出席变成肉渣的该名魔导师的葬礼，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至少我就曾经历过三次。

「在那里，人类会变得不再是人。」与我交好的一位航空魔导军官在战死前说出的这句话，我至今仍能伴随着栩栩如生的戚触回想起来。那里是聚集着人类疯狂的战场。

莱茵战的各种报告书，直到现在都还覆盖着厚重的机密面纱。这当中恐怕有许多事态，是受到这血腥世界的异常状况所引起的吧。

而且，在这场莱茵空战当中，「第十一号女神」展现出了绝对的存在感。这让我们突然感到了兴趣。尽管早知道会失败，但还是向当时的帝国军相关人士访问调查的结果，只是让我们知道TO KNOW〈仅知原则〉目的障碍比想像中的还要高。曾在参谋本部担任过勤务的将校仅是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话。

他表示，希望能等到无法与他取得联络后再公开发表。而当我们想进一步询问时，他却早已经失去音讯。此后，至今我们仍将无法与他取得联络的事写在备注上。

他要求匿名所说出的一句话，这边就根据与他的约定写下。

「V600」。

我们持续追逐着这个谜题。为了得知在那个疯狂的时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本文：安德鲁WTN特派记者）

克琉格鲁街3号　泽鲁卡餐厅

军大学的教育课程，本来会在时间运用上安排得很宽裕。因此一到战时，就会有许多课程遭到取消，但另一方面，也会将教育内容切换到更加适合实战的方向。还有部分课程获得品质改善一的好评。毕竟乌卡自己就曾有过，通常要上两年的课程在被删减到不满一年后，内容反而变得更加严厉的经验，所以让他也不免这么认为。

曾认为自己的才能绝对不会比同学们拙劣，但在与有如闪耀明星的英才们一同学习后，果然会有种世界是很辽阔的感觉。只不过，自己很幸福。

双亲虽然没有强迫我迈向军人之路，但在听到我成功考上军官学校时，就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替我高兴。而能遇到自己根本配不上的好妻子，是我最大的幸福。

前阵子出生的女儿，也可爱到让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所以才会有这种念头吧。或许是成为女儿的父亲后，才总算是有那个心，去询问以前特意不去在意的事情吧。

圣格里高利教堂附近的闲静餐厅。就跟事前问到的一样，里头看得到将步枪与演算宝珠胡乱丢在餐桌上，正在点午餐的年幼少女身影、据消息来源的宪兵队友人表示，她星期天总是会在这里用餐的样子。

据他的说法，教会附近能允许客人武装进入的餐厅就只有这一间。

「乌卡上尉，真难得在这里遇见你。」

等回过神来后，提古雷查夫中尉就经由服务生的视线察觉到我的存在，端正地向我敬礼。我一边答礼，一边朝她的座位走去，在适当地跟服务生点完餐后，递给他小费要他暂时不要靠近。

这不是能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轻易说出口的话题。

「不是偶然，因为我听说你总是会在这里。现在方便吗？」

「当然方便。请坐。」

劝我坐下的她，身上的军服看起来十分搭衬，毫无矫揉造作的感觉。老实讲，提古雷查夫中尉要是穿着便服，自己可能会找不到她吧。她就是如此地适合穿军服。她是比起十一岁的年龄，更适合中尉这个官阶的军人。

就连私人物品，也除了公发品外，看不到值得一提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就是摊在桌面上的报纸，以及用来在报纸上添注的伦迪尼姆时报与WTN的特刊吧。虽然不是没想过，不过话说回来，军大学的语言教育很推荐学生学习邻国的语言。

中立国的伦迪尼姆时报以及WTN等，算是能普遍取得的优良教材。但这应该也算不上是私人物品。

「上尉平常都会来这用餐吗？」

她停止在报纸上添注，望来的眼神或许没有那个意图，也让我脊背发寒。如此娇小的她，同时也是帝国军魔导师当中屈指可数，引以为傲的Ace of Aces。不过身为一名父亲，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克制住想要询问她的冲动。

「提古雷查夫，不好意思想请问你，为什么要志愿从军？」

「……咦？」

该怎么问好呢？脑袋里头尽管千头万绪，但要是说得太婉转就没有意义。烦恼到最后，脱口而出的是单刀直入的疑问。这话问得太过简单，甚至让她难以理解我质问的意图。

真没想到，居然能看到那个提古雷查夫中尉脸上浮现问号的模样。就算是人称铁面人的她，似乎也是有表情的。还以为她缺乏情感表现，但看来还是有着人性的一面。尽管不太谨慎，却也让我感到放心。

「对了，我希望你别把这当成是上尉的提问，而是同学对你的疑问就好。」

我想听的不是应付长官疑问的场面话，而是她的真心话。

「既然你有如此出众的才华，应该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吧。为什要特意从军呢？」

假如单纯只是身为魔导师的才能出众，选项应该不会太多。既然军方渴望优秀的魔导师，只要具备能作为战力的才能，他们是不会太介意年龄的。所以像她这么有才能的人，确实会在年纪轻轻时就遭到军方征招也说不定。要是只有这样，她想必只会被当成一个兵器对待吧。

只不过，就算会被征招，应该还是会基于年龄而给予延期，然而，她却纯粹凭藉着自身的才智，一路来到军大学。年仅十一岁，虽说敬陪末座，但也成功当上军大学荣耀的十二骑士之一。

仅凭天生的魔力，或许只能停留在兵器的程度，但要是具备如此才能，不论是当技术人员还是研究者，应该有许多选择才对。实际上，帝国大学也接受跳级生，对于资优的学生不仅免除学费，甚至还会给予奖学金。所能选择的出路应该是要多少有多少。

「……我的父亲生前是名军人。」

「生前……抱歉，失礼了。」

一听到生前，我就立刻明白了。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毕竟帝国军人总是与死为邻。不论是谁，都随时有可能死亡。

这些死掉的人有着各自的家庭，也有着被他们遗留下来的家人。

「请不要任意。这在现在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只不过，提古雷查夫就像毫不介意似的露出笑容。一副早就习惯的态度。但是她才小小年纪就已经明白这种道理，让我深深觉得这是场悲剧。她是为了复仇才从军的吗？

「身为孤儿的我没有其他路好走。孤儿没什么选择的权利。」

然而她的答复却超乎我的想像，是截然不同的答案。

「可是，既然你有能力考上军官学校，不是也能选择接受高等教育吗？」

毕竟她有着小小年纪就能突破重重难关来到这里的头脑。就我所知，应该有不少社会善心人士，会很乐意援助像她这样有才能的年轻人。她为什么会没有选择的余地？

「……上尉，请恕我失礼，上尉的家境应该不错吧？」

「没这回事。虽然幸福，但就只是个普通家庭。」

父亲身为政府官员算是中坚分子。母亲出身于平凡的家庭。不认识什么值得一提的有权人家。顶多就是祖父曾是海军军人，所以很高兴我能成为军人的程度。

然而，提古雷查夫中尉随后说出的话语，却让我受到无法言语的冲击。

「唉，真是令人羡慕。孤儿可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活过一天是一天。」

她的语气，就像是回想起那饥肠辘辘的生活一般。尽管没有说出口，但她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再再透露着自身凄惨的际遇。难以想像的沉重气氛，让我不自觉地倒在椅背上。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压制了。被她的氛团。

「……军人遗族应该能领抚恤金吧。」

「上尉，我是连母亲的长相都没见过的私生子。倘若没有孤儿院的话，我如今早就曝尸荒野了吧。」

教会附属的孤儿院。原来是因为这样啊，我顿时明白了。虽说是不幸的开端，但正因为是教会拯救了她，她才会如此热忱地前往教会。正因为如此，才会如此真挚的祈祷吗？

然而，就算是这样好了。

「只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但你还是小孩子。不应该再继续当军人了。」

就算在战时想要不当军人是痴人说梦，也不应该舍弃其他道路。军人这种生物，就本质来讲必须要是吃闲饭的。而虽说是吃闲饭，但等到必要时却不得不死。

让小孩子做这种工作是一种悲剧。

「……鸟卡上尉是在质疑下官的能力吗？」

然而，等到提古雷查夫面无血色地提出反问时，乌卡上尉才醒悟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不慎对拥有名誉与荣耀的军人，说出这种相当于是怜悯的话语。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而是觉得像你这样的小孩不应该上战场。」

这听起来像是在辩解，却是我的真心话。朝我投以试探眼神的中尉，还只是个孩子，应该要受到保护的年幼少女。不论是谁，都不会想把女儿送上战场吧。

光是想到要把刚出生的女儿送上战场，就让我几乎发狂。她那赌上性命为帝国捐躯的父亲，也肯定不希望她这么做。同样身为父亲，我可以断言这绝对没有错。

「这是军务。既然身为军人，就没有办法避免。」

然而她却坦然地，毫无一丝犹豫地断然说道。身为军人。她就如同字面意思的，将这句话具体呈现出来。这不是作为原则的军人论，而就像是在不知道其他道路之下成为军人，然后培育出宛如军人般的自我一样。

那她的自我究竟在哪里呢？

「你是认真的吗？」

但我还是下意识地，问出这句自己也知道毫无意义的询问。只不过，她注视而来的眼神，是不想看漏我真正意图的认真眼眸。如果是在说笑或是说谎，是不可能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吧。

更遑论她是有过充分实战经验的人，跟不知道战场情况的人所说的空泛言论截然不同。有着包覆硝烟与铅的坚定信念。

「……上尉打从方才起，究竟是怎么了？」

或许是觉得乌卡的烦闷很可疑吧。保持着礼节，提古雷查夫稍微向眼前的对手发出疑问这让乌卡感到非常地无地自容。

「我的小孩出生了。听说是个女孩。」

「恭喜上尉了。」

虽然她很恭敬地献上祝贺，但这种依循礼节的对应，甚至让我感到寂寞。有种她与其说是基于对小孩的爱情，更像是单纯对喜事淡然地发表祝贺的感觉。她的视线，就仿佛是在看待与自己无缘的世界。

「一看到你就让我忽然想到，自己的女儿会不会也需要上战场呢。」

她已经相当地敞开心胸了。也觉得从她口中听到了率直的意见。然而难以克服的认知差异与不对劲的感觉却狠狠冲击着我。

「居然让正需要人疼爱的小孩上战场，这个社会究竟是怎么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就只是将涌上心头的情感，如实地用言语表达出来。

我感受到她注视而来的视线就像是想看穿什么似的。老实讲，就连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失控到这种程度。但既然话已说出口，就没办法再逃避了。最后，正在观察我模样的提古雷查夫中尉，就宛如宣告神谕的巫女般缓缓开口。

「……上尉，你是个有常识的人。我劝你现在就退役吧。」

仿佛立场颠倒的话语。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在这个需要我们收拾善后，不让战火延烧到下一个世代的时刻，叫我退场也太过分了吧。」

「你是在知道战场后还保有良知的人类。你如果退役，将能成为一股力量。」

你应该这么做才对。蕴含着这种言外之意，她握紧放在餐桌上的小手极力地主张——你应该要退役。

「我是军人。除了军人外，什么也不是。」

「不，上尉。你还保有理性。就让我以同学的身分厚着脸皮建议你，至少在这疯狂的舞台揭开序幕前退到后方吧。」

「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

这可是战争。能悠闲待在办公桌前工作的情况已经结束了。而且我也没办法抛下伙伴、抛下同梯、抛下战友，自己一个人恬不知耻地离开。朋友啊，我与你们共同在队列中发过誓了。绝对不能就这样离去。

「上尉，活着也是场战斗。这也是为了不让令嫒被送上战场。」

「……我会考虑的。」

但我却没办法反驳她。尽管感到抗拒，却说不出更多的话语。我被十一岁小孩的气势压倒。无言以对。

「时间不多了，请尽早下定决心。」

「你说话就跟参谋一样啊。」

「因为我只接受过这种教育。」

看来我真的是心无余力了。居然要求军大学的学生讲话不要像个参谋，这根本毫无意义。毕竟我们受的教育，就是要我们成为这种高级参谋或幕僚。

这倒不如说是赞美。以话语的使用方式来讲，没有比这还要错误的用法吧。就连自己也能隐约注意到，自己感到相当地动摇。

「……原来如此。确实就跟你说的一样。」

确实就跟你说的一样——我也只能够这么说了。我这个人的词汇还真是贫乏啊。

「啊，午餐似乎是送来了。一起用餐吧。」

「……嗯，就这么办吧。」

中午遇到的乌卡上尉，看来是因为小孩出生所以精神错乱的样子。嗯，我同意成为父母会诱发心理学变化的学说。

总之，这样乌卡上尉也就从军大学的升官道路上脱落了。主张要趁对方在精神上毫无防备时说服他的法西斯主义者，肯定是恶魔般的天才。这样他就会因为希望担任后方勤务而导致评价下降，乌卡上尉应该不会不知趣地提出抗议吧。如此一来，我也能在军大学的百人之中，确定获得前一二名的名次。拜这所赐，虽说仅限于我这一代，但也能冠上冯①之名，成为参谋将校了。

毕竟难得获得军大学的经历。要是名次太高，事后应该会有很多麻烦事，但要是太低也很难自由行事。就这点来讲，如果能姑且取得优等评价，获得军方荣耀的军大学骑士的称号，就不算太坏。不过还是得看学习的成果和与教官们的关系。

想到自己被怀疑稍微缺乏积极的奋战精神，这个名次应该算是妥当吧。虽然之后得再多展现一点积极的态度就是了。毕竟自己一直都很倒霉，必须得再多注意一点。

算了，今天就先这样了。方才的午餐，是靠三寸不烂之舌拢络成功的乌卡上尉帮忙代垫。晚上则是要被参谋本部招待，不晓得餐点会是什么呢。虽然不到海军的程度，但听说参谋本部的餐厅品质也不错。真是教人期待。

参谋本部第一（陆军）晚餐室

正当某军大学的同期学生，在市区的餐厅里谈论彼此的经历时，参谋本部的第一晚餐室，也同样在用餐的同时进行对话。

只不过，这边是受到排场与传统束缚的餐会就是了。

过去，帝国陆军在参谋本部内部盖了一间豪华的晚餐室。这间豪华的晚餐室，不仅遭到士兵们抱怨极为浪费，将校们也不太方便使用，所以评价并不怎么好。但由于海军的一句话，让舆论彻底逆转。所谓「陆军就连晚餐室也很多余」。

对于嘲笑这件事的海军，陆军则是提议删减战舰的多余设备反击。

所谓「真搞不懂在旅馆里打仗的家伙们在想什么」。

因此，陆军如今是团结一致，把对晚餐室的一切批评视为背叛行为。此后，就为了展现出陆军有在活用晚餐室的情况，陆军的相关会议经常到晚餐室以餐会的形式举办。收到要在这间豪华房间里进行午餐会议的通知时，正好与雷鲁根中校刚结束北方与西方这两边战线的视察，把包包放在作战课的办公桌上时几乎是同一时间。不过这种事雷鲁根中校也早就习惯了。

但问题就在于餐会的议题。

「我反对。我坚决反对这件事。」

在打开信件的瞬间，雷鲁根中校忍不住瞪大了眼，这种事他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光想着这件事，让他在上午几乎没办法好好工作。完全没动眼前陈列的食物，在与会高官之中，雷鲁根中校独自一人展开激烈的反对论战。

「雷鲁根中校，我尊重贵官的意见，但你得先排除主观因素。」

只不过，担任直属上司的作战局副参谋长卢提鲁德夫准将，很不幸地并不支持雷鲁根中校的意见。毕竟这对他来说，可是期盼已久的战术改善方案。他恐怕是不会轻言放手吧。但这看在从战场视察回来的雷鲁根中校眼中，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绝对不能让她指挥快速反应大队。按照她的个性：可是会直到全灭为止，都不会停止前进啊。这是在白白消耗魔导师的行为！」

提古雷查夫中尉会在军大学毕业的同时晋升为上尉。这尽管令他害怕，但如果是这种程度，倒也还有办法修正。认为技术研究所或教导队应该还有位置安排给她而掉以轻心了。没想到，上头居然想在提古雷查夫上尉的指挥下编制实验部队！

喔，神呀！这根本就是场恶梦。她太过危险了。那个战争论可是她的看家本领。

「虽然贵官如此主张过好几次，但军大学的教官们，可以给予她重视士兵的评价喔。」

确实是有部分军官学校的教官支持雷鲁根的见解，表示「她太过好战」。

但军大学的教官们却有不同的意见。她就连在参谋旅行这种极限状态下，也会重视士兵，避免损耗。这可不是靠表面工夫就能做到的事——这是他们的结论。在成员皆是军大学毕业生的参谋本部里，这个意见具有决定性的重量。

所谓「战斗欲旺盛。尽管如此，却同时保有避免损害的正常感觉」。总之，他们将这视为是优秀的资质。

「你是不是太过于被成见束缚了？」

「……您难道没看到她在军官学校时代的报告吗？」

他不死心地提出调查到的她的负面评价。但雷鲁根自己也是军大学毕业的参谋，连想也不用想就十分清楚长官们会以哪边的判断为重。所谓军人这种生物，会更加尊重自己人的判断。

「就当作最后她也在教育之下获得成长吧。军大学说她没有问题。」

要是有在军大学惹出问题，评价或许会完全相反吧。但在军大学获得优等评价，获选成为骑士的她毫无瑕疵。

「她的行动与其说是教育的成果，更该说是本性啊！不能把大队交给她！」

但至少也必须要提出反对意见。就算这会让自己身为高阶军官的经历受到伤害，也不应该逃避身为军人的义务。要是把大队交给她，大队很可能会在与敌人交战前先被她杀死。这是身为军人绝对无法容许的事情。

「最主要还是她还太年轻，阶级也不符合条件！」

「提古雷查夫中尉已经决定要晋升为上尉了。比起中队指挥官，她是更应该担任大队指挥官的人才。」

「帝国没有那个余力让能干的军人闲置。这贵官也知道吧。」

只不过，上头已经决定好方针。听到卢提鲁德夫准将训诫他的声音，雷鲁根中校不得不明白这一点。这是为了改善快速反应能力，解决这个当务之急的问题。就算多少有些问题，上头也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然如此，就该让她回教导队，或是担任技术研究人员。她还是小孩子。您难道不知道，小孩子的天真有多么残酷吗？」

他试着提出其他方案。参谋本部在传统上很欢迎议论。因为他们相信，多方面的观点能减少事情的瑕疵。

「雷鲁根中校，我会倾听贵官的意见。但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

「这是参谋本部的决定。我相信贵官也知道这所代表的意思。」

反过来说，只要是透过议论决定的事情，就不允许再有异议。推荐进行彻底的辩论，但只要决定好方针，就要求全体一致团结毫不拖延地执行下去。要是没办法做到这一点，就只会被驱离参谋本部。

「……呃，下官失礼了。」

已是实质决定好的事吗——雷鲁根中校垂头丧气。从来没想过参谋饰绳会有一天看起来如此可恨，但他还是克制住了。不对，本来的话，根本不可能顶撞中央到这种地步。尽管如此，他仍然是非常不安。

「很好。那就照预定，让提古雷查夫上尉编制新的大队吧。」

「等编制完成后，立刻准备让她晋升少校与担任大队长的任命书吧。」

「以上。接着讨论下一个议题。」

……这样真的好吗？

「百闻不如一见。」

这是对勤务兵放在眼前，盛在盘子上头的料理，谭雅率直的印象。

谭雅知道这是名叫屠裂鹇辫盘的料理。屠宰肉拼盘她并不讨厌，而且还是在战地难以吃到的炖煮料理。这种将在战壕生活中原本就容易缺乏的维生素C，经由加热处理浪费掉的奢侈料理，就只有在后方才吃得到吧。

考虑到前线归来的人也会来这间餐厅吃饭，所以在菜单里放入只有后方才能吃到的料理，算是个不错的主意。要说理由的话，就是用跟前线相同的食材费安排餐点，表示后方并没有乱来的周全顾虑。

到这里都还很好。到这里。

问题就在这与其说是酸，倒不如只有咸味的调味，以及煮得半生不熟的猪肉。这要不是还有马铃薯，根本就只能拿去倒掉的搭配，让她惊讶不已。

况且主食的面包还是战时面包。这似乎是要兼作为普及宣传，但讲明白点，海军的黑麦面包还比较营养丰富且美味吧。如果要她说的话，真想拜托他们别勉强把小麦粉与马铃薯混在一起做面包，正常地分开来做料理吧。

要是去海军的餐厅，肯定能在相同预算下吃到更好吃的东西。

理由很简单。虽然陆军方面想必是撕裂嘴巴也不会泄漏半句，但晚餐室的设备用掉了太多经费，结果必须不断拿部分伙食费去填捕折旧费用，已近乎是公开的秘密。外加上跟海军不同，就算吃粗食也无所谓的风气，似乎也无法刺激厨师们的创作欲望。还不只是如此，伙房人员的频繁替换，也让他们在技术上完全应付不过来。

就连战时面包②，也是因为是最便宜外加上没人想吃，所以才有办法端上餐桌的面包。在参谋本部的陆军餐厅吃的食物，别说是海军自豪的上级军官休息室，甚至比他们下级军官休息室的食物还难吃。就算撕裂嘴巴，也不愿意承认海军浪费预算的指责，真是让人对陆军的顽固意志感到目瞪口呆。老实讲，这可以跟联合王国竞争饮食的世界最低水准吧。不对，肉馅羊肚的水准说不定还比较高呢。

这绝对不是会让人主动跑去吃的味道。

「……味道如何，上尉？这可是参谋本部的招牌菜喔。」

没错，主动。反过来说，这要是参谋本部人事局的柯德上校与战务局的杰图亚准将招待的料理，就是不得不吃了。也由不得人说不吃。

「是的，若要下官据实以报，就是让下官回想起常在战场的心情的出色料理。下官实在是佩服不已。」

「哈哈哈哈，这真是漂亮的回答啊，杰图亚阁下。」

但正因为如此，面对杰图亚准将的问题，谭雅不得不保持礼节地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就算要人耐得起粗食，这种食物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或许是相当中意自己的答复吧。开怀大笑起来的柯德上校，开始碎碎念起：「干脆就取名为常在战场的餐厅吧……」

「你的心态可嘉，上尉。不过不需要客气。」

「不，我已经吃饱了。请不用太在意我。」

双际上，即使是他们也不是自己喜欢吃这种食物的样子。

「是这样吗？你还在发育，吃太少不好喔。」

「是的，下官的食量很小。我会努力让自己多吃一点的。」

基于立场不得不利用参谋本部的餐厅……而且还被陆军方面持续强迫利用的杰图亚准将，大概会对每位新任的参谋提出相同的询问吧。谭雅认为这就跟大学里会有部分教授喜欢稍微恶整学生是一样的情况。

不过这种情况也只到用完餐为止。

就在柯德上校驱离前来收盘子的勤务兵，要他在送上咖啡后暂时不要靠近后，随即进入了正式主题。

「那就进入主题吧。啊，虽然迟了点，不过恭喜晋升，提古雷查夫上尉。」

她在军大学毕业的同时，收到晋升上尉的任命书。核准这道命令的不是别人，正是人事局的柯德上校自己。这还真是相当做作的祝贺词。

「感谢您的祝贺，上校。」

身高不够，硬是坐在高椅子上才勉强构得到餐桌的谭雅，就算挺直背脊，也仍旧是不得不抬头仰望着对方。尽管如此，谭雅还是按照将校应有作为的刻板印象，以爽朗的声音答谢。

至少在军队这种庞大组织里，模范值得效仿。

实际上，首次见面的人事部上校也朝她露出满脸亲切笑容。虽然只是摆出对方也应该要这么做的态度，但礼节并不是无意义的行为。至少在交涉时，将有可能是逮住对手破绽的工具。

有别于内心的漠不关心，发出宏亮的声音。早已经收到晋升的任命书了。

如今，不需要故作恭贺的上校说也早就知道了。包括接下来的主题才是重点这件事。

「送来的可不只是晋升的任命书。还有贵官的分配单位。」

没错。就是军大学的毕业出路。军大学毕业生的人事，不是由教育总监负责，而是掌握在参谋本部手中。

人事权是由这群拥有强烈同伴意识的少数人负责管辖。想当然，倘若惹到他们不高兴，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这话反过来说，也是真理吧。

「我想尽可能参考你的意见。」

「感谢。」

柯德上校所谓的参考，总之就是我会假装听一下的讯息。只要是人事部的人，不论是谁都至少有过越级命令的经验，这种事并不罕见。

但不论人事部的人表现得多友好，都千万不能够大意。倒不如说，我十分清楚他们是活在场面话世界里的人种。正因为如此，场面话就要以场面话来对应。

「不过下官是军人。只要有命令，不论怎样的单位我都会虚心接受。」

睁眼说瞎话的答复。说不论怎样的单位都会虚心接受，在大多情况下都比随便打草惊蛇来得好。当然，得小心别让自己抽到下下签。

「很好。送到贵官这边来的是这些文件。」

随后上校就像是很满意一般，细心地拿出一叠人员申请书，交到我手中。全是来自第一线的部队。而且都迫切需要魔导师与军官的样子。虽然看起来也不是没有正在后方重新编制的部队。姑且算是有很多单位想要我的样子……假设我要是说错什么话，肯定会毫无选择余地，被丢到最严酷的地方吧。

「对了，参谋本部也提出了一张。」

最后交出来的文件，单纯是参谋本部希望我前往参谋本部的配属希望书。

「考虑到贵官的功勋，人事部不会强制你的选择。你就选自己喜欢的单位吧。」

「能选择的单位实在太多了。真不知道该怎么选才好。」

不过，实际上根本没得选。掌握人事权的参谋本部，只是想让我知道究竟有多少单位要我吧，这也就算了。

但是，拥有决定权的参谋本部都叫人去他们那里了，哪里还会有笨蛋不听从啊？这是不可能拒绝的。

「也是呢。」

上校在深思熟虑后催促着我，这虽说是故作姿态，但他却像是真挚地对烦恼出路的年轻人给予建言般，营造出这种人物形象七真是名杰出的演员。不过早在他配合自己这边的蹩脚演技演出时，这就已经是出看得到结局的三流戏曲了。

「不过，不论哪个时代，都没有轻松的工作喔。」

「是的。」

保持挺直背脊的姿势答话。看来对方也挺忙，似乎没太多时间配合我的蹩脚演技。

「我不清楚参谋本部想任命你做什么，但就先祝你幸运了。」

「感激不尽，上校。」

祝我幸运，这是种私人的表现。总之，就是向我传达个人善意的讯息。对方似乎握有什么会对我有很高评价的要素。

也就是说，最初的「不清楚要任命我做什么」这句话是谎话，应该认为他已经知道才对。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想询问此事的谭雅，无意识地像个小孩般，微微地偏着脑袋。

对于她的询问眼神，自以为明白的上校点点头，站起身。

「尽管遗憾没办法一起享用点心，但下官就先告辞了。」

「辛苦你了，柯德上校。等会儿见。」

觉得该说的都说完后，柯德上校就连忙离开餐厅。尽管视线追逐着他离去，但杰图亚准将也同时叫出在一旁待命的副官，开始进入只是交付文件，却特意把她叫出来的最大主题。

「毕竟是贵官，我们就直接来谈实务内容吧，你会分配到参谋本部底下的单位。虽然不是直属长官，不过你就当作这实质上是在我的底下办事吧。」

「是的。今后请多多指教。」

他事务性地淡然述说着。但即使是从军多年的杰图亚准将，也是连作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么一天，拥有让十一岁小孩成为自己部下的经验。

就连被提拔的本人，也一副这正合我意的感觉，让他怀疑对方是否在适应军大学生活上，意外地吃了一些苦头。不过既然有能获选为骑士的才干，以及战场归来的身分，年龄想必只是个小问题吧。

这个小小上尉的脑袋里装着的某种东西，能以经验让我们知道，对我们来说，依赖视觉判断状况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本来应该要对这种情况感到不对劲吧。在如此年幼的阶段就发挥出卓越才能的人太过异常。

她那独创性的概念，究竟该给予赞赏，还是批判她疯了呢？

只不过，她能不能作为将校派上用场？杰图亚准将与参谋本部就只在乎这一点。既然能派上用场，那其他议论就显得不重要了。

「很好。」

实际上，就连她也对未曾指挥过中队就需要指挥大队的情况，丝毫不显得慌张。根据她的言行来看，恐怕她早就认为自己会立刻担任大队指挥吧。

我曾从军大学的图书馆管理员们那边听说，她曾在战史编撰室中研究过大队规模的机动。倘若不是对自己的言行有着相当的把握，应该是不会有心思准备到这种程度。这意味着，自已眼前的提古雷查夫上尉，早在授命担任大队长之前，就已经是一名犬队长了。

「上尉。参谋本部打算立刻让贵官负责大队指挥。」

实际上来讲，她会这么心急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倘若是魔导大队，就能兼具某种程度的裁量权与战斗能力，是行动相当自由的部队规模。她似乎认为自己适合在前线作战，就跟大部分教官所指出的一样。所谓重视士兵，但极为积极果断地迈向战斗。

如此具有干劲的野战将校，还同时是名卓越的魔导军官。就算要我现在就立刻让她率领部队，在最前线发挥本领也无所谓吧。

「是的，这是下官的荣幸。」

但对杰图亚而言，还是期待她能成为少数经历过军大学教育的魔导军官，担任起更加广泛的职责。因此就某种意思上，他甚至认为这是个好机会。

「很好。不过要交给你的，将会是新编制的魔导大队吧。」

「是新编制吗？」

「这是组织的常态。放弃吧。麻烦事会很多喔。」

组织部队，加以训练，并确立管理系统。倘若没有经验老道的老兵支援，这些全都会是极为困难的工作。人尽管能够创造组织，但组织却无法创造人。

因此，只要能组织出某种成果，才能算得上是帝国军真正贵重的中流砥柱。正因为如此，才会以重新编制大队的功绩，强行将大队交给她指挥。

「然后，你明天就会收到编制官的任命书了。」

所谓专家的事情就交给专家处理，他将制度上能利用的制度全部利用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想把魔导大队交给连中队长经验都没有的一介中尉指挥，必须得要运用相当的手段。

比方说，编制官这个职位，原本是负责将佣兵队编入正规军，这种几乎算是中世纪遗物的职一务。这不需要有过中队长经验，只要是军官都可以担任。是为了统一管理雇用的佣兵团，用来统治他们的制度。这虽是在二百多年前使用的制度，但只要没有废止，当然就是有效。

既然在文件上有效，就任谁也无法提出异议。说到底，说不定会因为根本不知道编制官这种

职务，连想抗议都没办法就是了。

「编制官？这似乎是相当古老的职务吧？」

不过她相当优秀。提古雷查夫知道编制官是种古老的职务。想必很快就会知道，这实际上是强行靠制度敷衍过去的做法吧。

实在是相当可靠。这么优秀的人，倘若要是男性，就算要我把自己的孙女嫁给她也没问题。由于她太过可靠，甚至几乎要让我忘记，眼前的军人只不过是一名少女。

「要将大队交给上尉指挥很难。所以是利用编制大队的功劳，强行让你晋升少校。」

这本来是不应该说出口的话也说不定，但是面对她，或许老实让她接纳我们是她的伙伴，会让她把事情干得更好吧。这是要重新编制一个大队。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所以事先让她知道，战务局不是她需要警戒的对象会比较有益。

「……可以认为我是实质上的大队长吗？」

「全力以赴吧。这样就能确保你少校与大队长的位置。」

看来她果然没忘记自己曾说过想要一个大队的事情。区区的中尉，竟向准将如此要求。这肯定是怀有超乎寻常的决心与自信才会这么做。而且，她的这份能力是货真价实的。

身为魔导师并拥有指挥官器量的稀有人才。就算如此强行运用她会遭到其他部门的抗议，我也早已做好觉悟。

「我可以认为这会遭到周遭人士的反感，并以此为前提行事吗？」

最重要的是，她这故作不知向我确认情况的谨慎态度。与其说要以周遭人士的反感为前提，倒不如说早就遭致反感了。就算她透过越级上诉获得大队长位置的谣言没有传开，如此快速的晋升也十分醒目。但她会把这件事说出口，是想在确实掌握住情况后寻求协助吧。

「说得好像现在才发现一样呢。你就说吧，有什么要求吗？」

「在进行编制时，可以认为是由下官全权负责吗？」

「没错。大队的人员与装备，我会尽可能拨发给你。」

对于她的疑问，我的答案十分明确。当然是任凭她的自由。倘若有必要，我还会举战务局的全力提供支援。而就像我让人事局的柯德上校同席所表示的一样，人事局也能在某种程度内给予通融。

打从一开始就是这种约定。大队的人员与装备都会尽可能给予通融，替她做好安排。

「只要在四十八名以下，就照你高兴地去编制吧。」

而兼作为让她从零开始编制大队的赔罪，我稍微出手关切了一下。关切的重点，则是大队的规模。帮她确保了相当于加强大队程度的预算。名目是以实验部队的例外措施。

「四十八名，是加强大队吗？谢准将。」

「让快速反应大队具有加强大队的规模，是当然的处置。因为是新编制的部队，所以塞了很多预算下去喔。」

快速反应部队要是太弱还能用吗？在他如此低语后，负责运用的作战局就与他连成一气，表示支持。而理解到杰图亚意思的卢提鲁德夫在背后帮忙，或许也占有很大的因素吧。

但卢提鲁德夫准将的判断，主要还是受到实际利益的观点影响。比起分散远处的复数兵力，能集中在手边运用的大队会更有价值。就常识来判断，这是任谁都会举手赞成的内容。

「不过有个条件，就是只能从西方、北方方面军以外的部队里挑选人才。唯有这一点是无法商量的。」

唯一的条件就是人才的来源。不能从正在担任最前线的方面军中擅自带走精锐。这同时也是运用部门与方面军的意思，要以未经实战的﹉人员组成部队的核心。

就这层意思上来讲，这也是让各方面军交流经验的好机会。就连对各方面军来说，只要能表现得比其他方面军还要优秀，藉比重新建立管道，就再好也不过了。

这个部队，肯定能以有形无形的方式成为帝国军的支柱。

「大队就配合你的本业，编制成航空魔导大队。」

这是当然的事。航空魔导大队的编制，就等同于是已经发布命令一样，之后就只是时间的问题。提古雷查夫上尉看起来也像是能理解似的，不发一语。也好，没有多余的对话，事情也比较有效率。

「请问是怎样的指挥系统呢？」

她是会率直发问的人。这里要是能回答快速反应军司令部，想必会相当轻松，但杰图亚准将却只能回以苦笑。

也好，指挥官确实也有必要思考，部队是在谁的指示下运用。光是会询问这件事进行分析，就足以给她及格分数了。毕竟这不是找碴，而是纯粹的疑问。

「就快速反应部队的观点来看，是直属参谋本部。所准备的编制编号是V600。你有什么要求吗？」

「下官没有特别要求。请照一般事务处理。」

毫无犹豫的答复。总而言之，就是对编号与虚名不太有兴趣。不过还是有顾及到部队的辨识度与业务需求的必要。

「那就六〇一吧。基本上你没有长官。高兴吧。是直属参谋本部喔。」

「……还真是我人生的春天啊。」

「一点也没错，简直是羡煞他人啊。」

俗话说大队长是最轻松的。能身为指挥官站在第一线，又具备某种程度的独立指挥权。总之就是能边参与战争边指挥作战。对于优秀的军人们来说，这想必是相当轻松的立场吧。

更遑论是能大幅摆脱烦人规定的参谋本部直属的大队长了。

「完成编制的期限是？」

「愈早愈好，不过没有明确的期限。」

「了解，下官会努力选拔。」

而基地应该会稍微避开邻近主战场自顾不暇的北边与西边，及容易遭到政治干涉的南边与东〢边，设置在中间地带吧。就算事务手续是交给下属处理，也还是能知会她某种程度的推测。

「基地恐怕会是位在东南方的基地吧。」

「了解。」

与主战场完全相反的位置。也就是说，能有时间尽情地训练部下，她露出带有这种含意的微笑。看着抿嘴微笑的提古雷查夫，我稍微想起一些不好的传闻。也就是所谓她对部下的选拔基准过于严苛。

「上尉，我先忠告你一句，有人批判你太过于挑选部下了。」

这意味着，她培育部下的才能与能力受到质疑，这将会导致严重的负面评价。在军队里，当然不可能自己挑选部下与长官。简单说就是只能在赋予的条件下，想办法顺利完成任务。

如果办不到，不论个人的能力再出众，也是不合格的将校与军人。顶多作为一匹狼在组织中流离失所遭到孤立吧。毕竟群体能以压倒性的数量取胜。

「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但这不是什么好风评。自己留意点。」

「感谢准将的关心。」

但她却有余力淡然应付这项指责。真可靠。恐怕早已拟定好某种程度的人员方案了。

「没什么，这是你靠实力获得的结果。就尽情自豪吧。」

「骄者必败，所以我想谦虚过活。」

「很好。看这样子，是没问题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并没有对自己的出人头地与特权感到骄傲。保持自然，就算享受恩惠也不会沉溺，充分完成那份义务。实在是罕见的军官。不对，或许该说这是贵族的风范吧。所谓的贵族，本来就是基于风范，而不是基于血统。冯的称号并不是全部。毕竟高贵的姿态与血统毫无关系。

「明天就会送出任命书了。今天可别离开宿舍喔。」

「……效率还真高呢。」

听起来十分错愕的口气。也是，要是昨天的任命书到今天就遭到更换，会想这么抱怨也是无可厚非。

「这是我少许的歉意。别放在心上。」

「没这回事，感谢准将。」

「我很期待你喔，上尉。祝你武运昌隆。」

我将实验部队托付给她。这是项重责大任，但我是真心期盼着她。但愿这项实验措施能够获得成果。

「V600。」

这个编制编号，是在纪录上完全不存在的编号。在战后公布的部队资料当中，除几项被指定为机密的资料外，部队编号已悉数公开。但V600系统却是怎样都遍寻不着。

帝国军的编制是从中央军的V000号开始，就算包括各方面军在内，合计也只到V400多号。考虑到例外案例，就是中央技术研究所所属的部队，但在公布的资料当中，也只有V000多号或是V500多号。

部分专家表示，这可能是为维持高度的机密，而例外给予特殊实验部队V600的编号。大战时激烈的技术竞争，让技术相较于大战之前获得了世界级的发展。想要在这场技术竞赛中拔得头筹，无论如何都不能避免高度的机密保全。这难道不是为了保全机密，所以才用其他编号设置部队吗？

这项意见确实是很有可能。我们连忙从退役人员当中，找出可能的相关人士制作名单。同时，我们的团队也开始试着接触帝国军技术部的资料。从中显现出来的结果，指向一名曾隶属于中央技术研究所的技术人员。

我们随后获得机会，能直接访问这名中央技术研究所的前技术将校。他的名字是阿德海特·冯·修格鲁主任工程师。是在大战中期开发出被誉为杰作的艾连穆姆工厂制九七式「突击机动」演算宝珠的主任开发人员。

据说拥有虔诚信仰的修格鲁先生，每逢星期天都会在上午进行礼拜。多亏先生每周拜访的教会祭司肯帮忙接洽，才有办法实现这场会谈。所幸尽管会受到严格监视，但对方仍旧是答应了我们的访问。

修格鲁先生就如同前述，是名理性的人物。「我很高兴能在向上帝祈祷的日子接待远来的访客。」这也是神的旨意吧。伴随着如此低语，他由衷欢迎在安息日午后不请自来的我们。

老实说，我们早有觉悟像先生这种帝国的技术人员，个性一定会很乖僻，这种结果反倒让我们有点泄气。此时我们向善良的修格鲁先生坦白自己曾经怀疑过他的人格，请求他原谅我们的狭隘气量。

「这表示你们已经知错了。凡事只要顺从心灵的引导就好。」

在修格鲁先生笑着接受谢罪后，我们随即向他询问V600编号部队的事情。然而，就在我们说出V600编号的瞬间，意图回答的修格鲁先生就遭到看似在监视的宪兵制止。这当中必定有鬼。我们如此确信。

只不过，修格鲁先生在苦笑着看了宪兵一眼后，说出让我们意想不到的话语。

「V600这个部队编号并不存在。不过各位。去翻找纪录吧。学习历史对记者来说也很重要吧。」

尽管对先生苦笑说出的话语感到混乱，但我们依旧是做出判断，V600这个编号不是部队名，而是指其他事物，并针对这点着手调查。修格鲁先生要我们学习历史的话语成为了关键。

仿佛不存在的部队编号，不对。是真的不存在。直到军制专家替我们解答疑惑之前，我们就这样一味地抱头苦恼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不过国际新闻部的同僚介绍的专家，一眼就看穿我们所犯下的错误。

所谓「V×××号本来是编制编号」。

帝国军根据其军事制度，是由战务课编制，作战课运用。这边的重点，即是负责编制的部署与负责运用的部署不同。通常运用单位会直接沿用编制单位的编号。

比方说，要是战务课为补充中央军的战力编制了一个Vl01部队，作战课就会将这批部队作为第101特遣队运用。但没有明确决定所属单位的部队，就会使用平时不会用到的编号来避免误会。所以显而易见的，就算编制编号V600可能存在，第600号部队也不会存在。

把这两者混为一谈，让我们自行创造出第600号部队这个不存在的幽灵部队。唉，真是丢人现眼。还以为找到真相，结果却是这副德性

于是我们决定突发性地到啤酒馆取材，写下报导小组一连整天的啤酒馆体验记事。（不过很遗憾的，上头并不承认啤酒馆的取材经费。）

原来如此，聪明的修格鲁先生肯定认为我们在追逐某种奇异的事物。但先生的最大误算，大I概就是误会我有聪明到能理解他的建言吧。

很好，这样事情肯定能顺利进行了。如此认为的我们，边烦恼着莫名发疼的脑袋，边开始翻找起帝国军参谋本部战务课所留下的编制资料。接着，我们就轻易发现到找寻的事实。

毕竟在归档的档案里，编号600的档案就只有一本。那个档案夹，就像是要人发现似的放置在那里。只不过；里头是空的。只有留下一张简洁的字条。

帝国军参谋本部战务课通知：

「我们将经常领导着他，经常不舍弃他，经常走向充满荆棘的道路，经常置身战场。一切皆是为了胜利。所追求的魔导师，将前往艰难的战场，领取微薄的报酬，过着枪林弹雨的阴暗生活，承担难以承担的危险，无法保证生还。等到生还之际，将能获得名誉与赞赏。」

参谋本部第六〇一编制委员会

但话说回来，编制编号六〇一究竟被分配到怎样的部队编号啊？很遗憾的，资料就只有一张字条。不过对讨厌文字修辞的帝国军来说，这张字条所蕴含的情感可说是异于寻常。

如果有人看过，肯定会留下印象。做出这种判断的我们，开始调查起当时的帝国军魔导师。然后才第一位就中奖了。所得到的答复，相当令人遗憾。

「啊，那个很有名啊。是打造政治宣传部队的事吧？那些真心志愿跑去报名的家伙们，回来时都在那边抱怨连连呢。」

「政治宣传部队？」

「对呀，听说是宣传部想要一个『展现帝国的正义与高贵的部队』。」

「那个，就算你说是政治宣传，但我们手边并没有这种资料耶。」

「这是当然。要是把航空魔导师的大部队拿去做政治宣传，怎么可能不引发问题啊？」

「那个，也就是说？」

「听说是基于作战课与前线的强烈投诉，所以才散播这种要编制新部队的流言。这件事应该挺有名的吧。」

不会吧——抱持着这种想法的采访小组，随即访问起数名前帝国军魔导师。这一半是希望他们能予以否定；一半则是认为他们会回答「对呀，我知道这件事」的自暴自弃。

然而不知道该说是命运弄人还是幸运，事态出现微妙的差异。我们从数名魔导师身上，得到其他有力的证言。

「对呀。我知道这件事。是快速反应军司令部的构想在妥协失败之后的产物吧。」

「那政治宣传部队呢？」

「啊，那个单纯只是谣言吧。我曾听说过快速反应军是分配到V600的编号。」

「快速反应军？」

「是呀，似乎是上头想要比大陆军方便细微运用的部队。不过好像失败了。」

这是前中央军的士兵。

「好像是基于方便，把西方方面军与东部方面军的联合部队叫作V600的样子。」

「……你有听过快速反应军或政治宣传部队的事情吗？」

「有啊，那是唬人的消息喔。在战时是常有的事情。」

「那么V600部队是怎样的部队呢？」

「说明白点，就是将开战初期战力消耗的西方方面军与东部方面军重新编制。」

「重新编制？」

「没错，听说不是解散，而是为了方便整理所设置的部队。」

「那其他各种传闻是？」

「我听说是谍报上的虚张声势。好像是以正在重新编制精锐部队的消息来吓阻敌军。」

这是前北方方面军的士兵。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从乍听之下确有可能到接近荒诞无稽的各种传闻。简直就是战场的谣言大集合，让我们陷入边捧腹大笑边抱持迷惘的状态。愈是深入调查，就愈会从其他方面突然跑出新的传闻。就算真实不仅只有一个，也该有个限度吧。我们完全陷入五里雾中。

究竟什么才是对的？首先就来思考这个问题吧。尽管听到各式各样的传闻，但总觉得不太对劲。试着统计后发现，这些传闻相互有着一致与矛盾的部分。也就是说，毫无疑问有著作为根本的事实，然后谣言才愈传愈夸张。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丝毫没有接触到真相。

就像这场战争一样。人们经常谈论着战争，让世人知道战争的惨痛。但这场战争的真相，至今仍尚未明朗。

「V600」与「第十一号女神」的浑沌。

这不就像是这场战争的本质吗？

（安德鲁WTN特派记者）

参谋本部编制课

这里是挂着参谋本部战务局编制课第六〇一编制委员会这个招牌的事务室。设置在参谋本部的角落，负责编制新编部队的事务室。而这间事务室的主人谭雅·提古雷查夫正面对着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事件，由衷地抱头苦恼。

原因是坐在订制椅子上的她，眼前办公桌上那堆积如山的申请书。这如果是在招募应届毕业生，还可以理解会有这么多的应征履历。要是参谋本部这种高薪单位，要设立新单位并公开招募应届毕业生，就连自己也会考虑参加应征。

但招募要项应该不是这个才对啊。虽说偶尔会觉得自己的感性与他人有所歧异，但这完全是出乎预料。想说是不是有哪边弄错，还特地拿回分发到各方面军的招募要项，一字一句地仔细确认，不过没发现任何错误。

「我们将经常领导着他，经常不舍弃他，经常走向充满荆棘的道路，经常置身战场。一切皆是为了胜利。所追求的魔导师，将前往艰难的战场，领取微薄的报酬，过着枪林弹雨的阴暗生活，承担难以承担的危险，无法保证生还。等到生还之际，将能获得名誉与赞赏。」

会被经常丢到最前线，就算要撤退也是最后一个离开；就算是不合理的要求，也要打开战线，不允许投降后退，会经常配置在战场的宣言；最后还老实表示，战场是艰难的场所，报酬也很微薄。照道理来讲，这样已过度充分地尽到说明义务。除此之外，甚至还特地注明枪林弹雨的惨烈，「以及不能有一丝大意，一旦大意就会立刻丧命。生还之际，姑且是会颁发勋章，但总之就是没有特别奖赏。

这不论怎么看，都是「这是前往地狱单程旅行的旅游指南，由衷感谢您的阅读」这种等级的招募要项。就常识来想，看到这种乱七八糟的招募要项，应该是不会有人想来应征才对。谭雅曾如此坚信过。

毕竟，如果是自己，就是百分之百不会应征。就算是一般的军人也绝对不会来应征，这样就能以志愿人数不足为借口，打着以拖延战术争取时间的如意算盘。她甚至反倒佩服起战务课，居然有胆子在一个星期前，让她通过这么乱来的募兵要项。

身为菁英享受各种良好待遇的魔导师，不可能回应这么乱来的征才条件。这要说的话，就像是在华尔街与西堤区刊登征人广告，上头写着「需无薪加班，不适用职灾保险，须经常假日出勤，没有医疗保证。在生意成功之际，将能保证获得满足与充实感（成功机率极为渺茫）」。这样当然是任谁也不会认为，会有经济专家或是业务交易员会前来应征。

当她提出严苛到这种程度的募兵条件时，就已经预计好能靠募集志愿人员消耗掉三个月的时间。但实际上如何呢？端看结果，眼前这堆积如山的文件，全是各方面军踊跃提出的志愿申请书。

人员募集至今，才过一个星期。

「……为什么会这样？」

独自一人在办公桌前抱头苦恼，伴随着宛如呻吟的疑问发出叹息。想说志愿应该人数不多，所以就只有在设置事务室时跟战务局借了点人手，认为其他事情可以独自处理的谭雅，此时打从心底后悔这个天真的决定。

尽管计划脱轨也很令人苦恼，但在这之前，这堆文件怎么看都不是能独自处理的量。就算自认为擅长文书工作也有限度。但就算想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也没办法轻易就找到人手帮忙。

这就某种层面上来看，是战略的失态。靠耍小聪明的战术手法，应该很难改善眼前的这种事态。尽管怀疑人们的常识究竟上哪里去了，但总之只能承认计划前提有着严重的错误。没错，参谋本部附属第六〇一编制部队编制官——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上尉，确实在严苛的现实面前，品尝到败北的滋味。

说到底，参谋本部决定实验性设置快速反应魔导大队，并将基于这构想的远大计划交付给她这件事，实际上也超乎本人的预料。就谭雅的主观来看，她就只是在与杰图亚准将对话时，表明自身的能力与对现况的认知，想藉此不着痕迹地让对方对她留下印象。但在不知不觉中，却演变成大人物把大队托付给她，要她放手做事的情况。

对谭雅来说，她不下数次地想当场大叫「这简直莫名其妙」。不过就现况来讲，她只能边呢喃说着「身为军人，能肩负起这个责任，是下官无上的喜悦一这些空泛的词汇，边在心底难以理解地戚到纳闷。

军方的官僚机构愿意成为她强力的后盾，这是多么难以置信的大方态度啊。简直就像是看到难以置信的事物般让人惊讶。这事诡异到让她有股冲动，想拿步枪打爆某人的脑袋，看看这是不是现实。

毕竟，这虽说只是在编制部队时，用来无视军队垂直管理体制的名目，但也拥有绝大多数的自主权。而且编制的规模是加强大队。就连截止日期也是任她高兴。

就在她如此抱头苦恼提出反间时，视野不经意捕捉到摆在眼前的桌上电话，然后想起因为太忙而遭到彻底遗忘的副官人事。对了，我应该有副官吧。总算是想起这个事实的谭雅，就在脑海中闪过或许能把副官当秘书使唤的念头后，瞬间拿起话筒。

「副官、副官！」

自从在参谋本部的角落设置办公室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总算是想起副官存在的谭雅，立刻拿起话筒呼叫副官。此时谭雅满脑子都在想，有必要招集事务人员来消化掉这堆积如山的文件。如果可以，最好能有一打不会放过任何瑕疵，凡事吹毛求疵的宪兵将校帮忙，并尽可能现在就要。

「是的，上尉。请问有何吩咐？」

嗯？似曾耳闻的年轻女性声音？

虽然在意，不过以叫人优先的谭雅脑子里，烦恼的全是那堆积如山的文件。对于允许入内的询问，她也只是虚应一声，脸完全没从文件堆中抬起。尽管如此，但这终究还是对方到任以来第一次见面。还是得见个面吧……就在她抱着这种想法，把脸从文件堆中抬起的瞬间，就被那张怀念的面容吓得就像是只被枪打中的鸽子，表情瞬间僵住。

「真是好久不见了，提古雷查夫上尉。维多利亚·伊娃诺娃·谢列布里亚科夫，即刻起前来报到。」

眼前活泼地伴随着端正敬礼来到的人，是谭雅首次拥有的部下。一边答礼，一边看向她肩上的阶级章，是少尉阶级。这样看来，她是修完初期的速成将校课程，获得晋升了吧。等想到这，谭雅才总算是把举起答礼的手臂放下。

「好久不见，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啊，虽然有点晚了，但恭喜晋升。」

「谢谢上尉。」

在意外的地方遇到意外的人，让她有点吃惊。

「贵官就是我的副官吗？」

「是的。」

原来如此，看来高层相当用心啊。让同性担任副官，这种配置意外体贴。就算不打算让部下帮忙办私事，但女性副官也比较方便办事吧〡—高层会有这种奇怪的顾虑也是无可厚非。

而且，本来只有期望副官别是个无能，但没想到居然会是她，这对谭雅来说是个喜出望外的误算。副官如果是能干又值得信赖的部下，工作确实是能比较顺利。幸亏她很能干，这样就能一直把她当作秘书与副官使唤。

「那么少尉，不好意思，麻烦去帮我跟卫兵司令借几名宪兵过来。」

老实讲，还真想要一个能直通宪兵办公室的电话线路，但不知道为什么，个人办公室里头没有能从陆军参谋本部打到外部的电话。这是基于保密吧，只能辛苦一点了。这样也好，我也嫌放入电话总机麻烦。

「了解。请问上尉，要跟宪兵司令部借几名人手呢？」

「只要手头上有空的人就好。不过记得跟他们讲，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借十二名。」

「了解。我那这就去借。」

看她办事这么牢靠，让我微微笑起。尽管大量等待处理的工作令人厌烦，但有个派得上用场的部下，也能大幅减轻身上的负担。只不过，这也是等人手到齐之后的事。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处理志愿人数太多的问题。

深呼吸鼓起干劲，在重新审视申请名单后，发现里头不知道为什么还混着西方、北方军的申请人……记得是说志愿人员要从没有担任最前线的方面军中选拔吧。算了，这大概是事务处理上的失误，毕竟有这么多志愿人员要花工夫确认。一想到这，谭雅灵机一动想到的解决方案，就是重新进行选拔的必要性。

以事务性的官僚手续，宣布所有文件无效，然后再次举办公开招募的计划。

「很好，就赶快去准将阁下那边吧。」

只要抗议事务手续有太多错误，就能争取到不少时间，我打着这种如意算盘。只不过，就在站起来的瞬间，我就觉得有必要重新审视自己这浅薄的主意。

等等、等等，我会不会想得太简单了？

本来预期这场募兵会募集不满志愿人数。认为这种尽早战力化的要求，以及要兼顾质量不得不仔细挑选的状况，应该很方便拖延时间才对啗但现实却是来了大量的志愿人员，所以容易遭人认为是在堆积如山的申请书面前，白白浪费时间、毫无作为的提案，十分危险。

倒不如说，就现况来讲应该要尽早编制部队，尽可能延长训练时间，打造出厚实的人肉盾牌才是聪明做法。谭雅决定改变主意。为了自身安全，最好多留一点时间锻链能成为盾牌的部下。西方与北方的文件就当作没看到吧。这是所谓严正审查的结果，这次就当作运气好放你们一马。反正这些志愿人员肯定是被迫志愿的。既然这个部队铁定会被派去他们不想去的激战地区，其实都很希望自己落选吧。也就是说，最好不要让他们合格。这么做也绝对是在帮我积阴德。

既然如此，倒不如活用有着大量应征人员的情况。在今后提高选拔门槛，来打造出最杰出的部队。这样就一定能确保质量，同时也能在编制上耗费时间。运气好，就能花费大量的时间在编制上；就算运气再糟，能通过这场选拔的部下，也肯定能成为盾牌，所以也没有坏处。岂止是没有坏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之好。

对了。事已至此，应该要切换观念，想办法让损害最小化。避免做出像协和式客机那样愚蠢的决定过程。

所谓让损害最小化，就是让损失降到最低限度，也就是说，应该要避免打草惊蛇。只要能做到这点，就完全没问题了。就让我以别说是恶鬼，就连鬼神看到都会拔腿就跑的乱来基准进行选拔吧。

人在被稍微逼急后的想法，顶多就只有这种程度。

帝国军参谋本部附属机关第七会客室

「艾莎·修贝鲁兹中尉即刻起前来报到。」

「克莱恩·巴鲁哈姆中尉，同样前来报到。」

在招集下从东部军赶来首都的两名年轻中尉。他们出现在首都郊外的第六〇一编制委员会基地时，正好是规定的十一点。为了组成最精锐的魔导部队。在长官要求志愿人员报名后，基于义务感与功名心志愿应征的两人，意气洋洋地报上官阶与姓名。

「辛苦了。我是参谋本部第六〇一编制委员会委员长，格里高利·冯·特纳上校。」

接受报名的是格里高利上校。隔着正面的办公桌，就像是要看穿他们底细地凝视而来，那股让人联想到历战老兵的压迫感，令两人挺直了背脊。

对于在凝视下立正站好的两人，上校就像是了解什么似的点点头。

「两位有收到本日预定行程的通知了吧，不过行程临时变更了。」

就连在军官学校，也经常遇到预定或目标临时变更的情况。

这肯定是在要求他们的灵活反应能力。如此判断的两人，随即集中全副神经，仔细听着上校的每一句话。

「原定要在今日1400前到第七演习场集合的通知取消。两位要从即刻起，立即前往第六航空战队司令部报告。」

即刻起——恐怕关键就在这个「即刻起」上。这肯定是在考验他们，对于紧急命令的对应能力吧。

「……此外，不用我说，你们要在这场选拔过程中尽到保密义务。」

然后是选拔过程中的保密义务。果然如此。如此心想的两人，随即思考起保密手段，修正原定计划。市区就原则上是禁止飞行。应该能使用一般的交通手段。但基本上还是用军方的车辆。而且最好尽可能使用宪兵或司令部的车辆。

「当两位的保密能力遭到怀疑时，就会即刻给予遣返回原队的处分。请自行注意。」

「是的。」

在听完这些不言自明的注意事项后，迅速走出房间的两人随即讨论起来。

「第六航空战队司令部？不好意思，你知道所在位置吗？」

「当然，这没有问题。我记得是位在奥格斯堡空军基地的部队。」

对巴鲁哈姆中尉来说这是陌生的战队司令部。不过好在修贝鲁兹中尉记得十分清楚。是位在帝都郊外的奥格斯堡空军基地。记得是拥立运输部队，并能对应大规模运输任务的战队。因为是精锐部队，所以也很注重与空军的合作吧。考虑到保密，确实是位在郊外的基地比较适合。

「这样一来，就是在郊外吗？糟糕。哪边可以调到军用车辆啊？」

这些理由，对两名年轻尉官来说算是非常容易理解，但问题就在于，该怎么调到军用车辆。两人很遗憾的，目前是所属东部军。没有权利向一般部队下命令，能使用的移动手段也有限。外加上考虑到保密规定，倘若搭乘民间计程车前往基地，恐怕会当场被遣返回原队吧。

「……参谋本部附属的宪兵队应该会有。或许能跟他们借备用的车辆。」

只不过，就在修贝鲁兹中尉烦恼时，正在朝他们敬礼的宪兵身影让她想出一条活路。她连忙快步走去，确认眼前的宪兵是参谋本部附属的宪兵中士。如果是他，就应该有车可借。外加上是参谋本部的附属单位，也没有保密上的问题。

「中士，能跟你调台车吗？」

「好的，中尉。这没有问题。」

他当下欣然应允。对他俐落的办事手腕感到满意，两人向他表达谢意。随后以最恭敬的敬礼目送这两名尉官离去的宪兵中士们，就在车辆驶离视线的瞬间，与同僚们一起垂头丧气。

虽说目送这些被骗去基地遣返回原队的家伙离开是他们的使命，但人也太多了吧？

「……这是第十四组吗？」

开口确认后，再次感到受骗的人数之多。

「今天还剩下几组啊？我是听说还有五组。」

他们光是今天，就已经接受过十四次相同的请求。就连特意在会被对方看到的路线上巡逻，也是遵照上头的指示。如果只有一两个人还可说是偶然，但要是人数多到这种地步，考官的意图也不言而喻。

「这下不妙，我还以为至少会有四组合格耶。」

没想到他们居然轻易就被骗回原队，一点也没察觉到真相。那两名中尉也肯定会搭上奥格斯堡前往东部方面的运输机，被遣返回原队。

「第三小队那些家伙们是对的吗？」

第三小队赌会全灭。第一小队赌会有四组合格。顺道一提，认为会有半数通过的第二小队早已出局。算我拜托你们，给我合格啊。

一想到自己作为赌注的好酒，宪兵中士就迫切祈祷这些志愿人员能够合格。尽管没很虔诚。但他如今也只能祈求上帝保佑。毕竟在这世上没有比赌徒还要虔诚的信徒了。

两天后，帝国军参谋本部附属机关第七会客室

「你说V60l只是个政治宣传！」

年轻少尉一副无法接受的态度，口沫横飞地提出抗议。紧握的拳头如今也几乎就要砸在办公桌上。他是想要协助正在苦战中的西方方面军才赶来的。然而……给予东部军的任务居然只是政治宣传？

别开玩笑了。少尉以全身述说着这种怒气。

「冷静点，少尉。我也不想这样回答你。」

相对于他，少校则是十分抱歉地低下头。没错，少校等同是在跟少尉赔罪。他也对这种事态感到忧虑。但至少也要向少尉表示歉意，就算无法恳切地用言语表达，也要表现在态度上。

见到他的态度，哪怕是愤慨激昂的少尉，也明白到就算对眼前的少校生气也没有用。

「……也就是要我默默离开？」

「抱歉。我很高兴贵官的干劲。如果有机会，还请再次志愿吧。」

少校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对他由衷地感到同情。或许是感受到话语中蕴含的歉意。少尉松开紧握的拳头，在行了个标准敬礼后离开房间。

「……下官告辞了。」

就在少尉把门关上的瞬间，目送他离去的少校身影，就伴随着晃动模糊消失。同时间，以光学术式遮蔽的座位显露出来。年轻少尉尽管说得慷慨激昂，但直到最后都没发现自己正在受他人观察。正因为如此，方才观察他的众人才会漏出失望的叹息。而且还是深深的叹息。

「……差不多该彻底检讨对光学系术式的对策了。」

在直到方才为止都还只是墙壁的角落，忽然现身的数名将官就像是吃了一斤黄莲似的吐出这句话。毕竟他们已经看这种单调到令人生厌的三流戏剧看到厌烦了。

真的是非常可悲，居然得看那些丝毫没察觉自己受骗的蠢货们，在测验中不断发表愚蠢的演说。会感到不耐烦也是无可厚非。

而且这出戏的机关还很简单。就是利用光学系术式制造出骗人的立体影像。先是在置于房间角落的办公桌前投影出不存在的人物，然后再用光学系伪装术式掩饰房间内的不协调感。主要就是修改内部装潢，掩饰办公桌放在角落的不协调感。

藉由这种修改，将房间伪装成办公桌是摆在正中央的模样。也就是说，让室内空间看起来格外地小。而高阶将官们则是在多出来的空间里，苦涩观察着。空有干劲却徒劳无功的少尉，就在现场的稽查官面前演了一出盛大的独角戏。

结论就是，他身为一名魔导师，在谈论常识之前，就连基础的认知能力都有缺陷。如实证明自己连认知能力都有问题的他，漂亮地帮东部军宣传他们欠缺实战经验的事实。敌军倒还另当别论，但没有参谋会高兴自军的无能遭到证明。

「我说得没错吧。会想批评他们视野狭隘也是没办法的事。」

提古雷查夫上尉耸了耸肩。看着她厌烦的表情，前几天愤愤不平地从东部军跑来抗议的众人口反倒是脸色苍白。

在精锐部队的选拔测试中，对于东部方面军近乎全灭的结果做出的评论，几乎刮起一阵愤怒的暴风。

毫无忌惮地批评他们是「无能、怠惰、傲慢、没大脑、低能、注意力涣散、毫无观察力、最差劲的薪水小偷」，结论还是「有必要对东部方面军魔导师进行全面性的再教育」？

别开玩笑了。这些参谋就伴随着这句怒吼，从东部军跑到参谋本部这边来激烈抗议。但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方才那种惨不忍睹的光景。

「与其用说的，倒不如亲眼见识会比较快吧。」

在这么说后，提古雷查夫上尉招聘这些跑来抗议的将官担任考官。这项测验的机关很简单。就单纯只是看测验对象能不能看穿光学系的欺敌术式这种基础伎俩。

举例来讲，投影在志愿人员面前的影像没有实体。所以，就算隔着桌子似乎能在某种程度内做出掩饰，但一整天看下来，连不是魔导师的自己都能感觉到不对劲。主要是因为立体影像就只是动动嘴假装在说话。

然后再透过合成语音，从旁边适当地说出提古雷查夫上尉事前捏造的故事。要是真的有专心在听，就会发现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

这种看在知道真相的人眼中，会觉得单纯到令人气恼的机关，几乎把全员都骗倒了。绝大部一口分的人都依照命令前往空军基地，然后直接被遣返回原队。

这种实情相当有可能会让东部方面军遭到训诫。不对，是几乎确定了。从东部方面军跑来抗议的参谋们，遭到参谋本部的众人从四面八方投来叱责眼神。

「原来如此。看贵官不断提出不合格报告所以跑来视察，但这样我也就理解了。」

代表战务局的副参谋长杰图亚准将边笑，边冷冰冰凝视着东部方面军的众人。你们之前究竟是在混什么东西啊——透露出这种指责。

光学系欺敌术式并不是什么特别新奇的手段。魔导师的教则里就有记载，要对抗共和国军擅用的统一射击，光学系欺敌术式是有效的对应方法。不仅如此，就连共和国军也常在战场上使用，所以对光学术式的对策，被视为是魔导师的基础。在选拔阶段被证实连基础都做不到，就可想而知他们的训练程度。

「不过，这可是中央军的实战经验者大半都能看穿的诈术啊。」

「相同水准的测验，东部方面军却几乎全员都无法看穿，可是个问题呢。」

军方高官们喃喃批判。正因听到这些话，一名东部军的参谋才战战兢兢地开口辩护。

「……恕下官失礼，与其说是经验问题，这难道不是技术差距的问题吗？」

他的这句疑问，暗指是因为提古雷查夫上尉的技术高超，才会导致这种事态。至少东部军很清楚，能够配戴银翼突击章的魔导师极为稀少。所以才会开口提问，这与其说是实战经验，难道不是因为技术的差距太大才导致的吗？

「这只是用光学系术式投射幻影的简单术式。在实战中一般都会作为诱饵使用。」

不过，提古雷查夫上尉这句淡然答复即是一切。这是在实战中活用光学系欺敌术式，从敌方中队规模的统一射击中存活下来的人所说的话遒烜句话带有相当的重量。但最主要的，还是中央军之前派去西方参战的部队，有将近半数都能看穿这个诈术，这是无法动摇的事实。

「透过光线的折射，在考官面前被不存在的影像要得团团转。相信各位长官也能理解，下官不想采用这些家伙的理由吧。」

「现在东部方面军的成绩是？」

「该志愿组至今报名的二十九组当中，有二十七组遭到幻影蒙骗，返回原队了。」

听完事务官淡然念出的报告书内容，看了整天喜剧的稽查官们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作战参谋们甚至开始抱头苦恼，认为说不定该认真检讨各方面军的再教育计划。如此轻易就受骗上当的部队，让人严重怀疑究竟有没有办法打仗。

「就算加上中央军在十组中所合格的五组，也只有一个中队。」

而且，采两人一组进行的第一次测验，合格者仅有十二人。就算全员采用，这人数也只能编成一个中队。只有达到目标的百分之二千五。

「现在也只能期待东部与南部方面军剩下的六十五组了。」

姑且也不是没在期待的语气，但他的眼神却深深主张着这是不可能的事。

「照这比例来看，没有用吧。」

然后他所做出的结论，否定掉这个过于乐观的预测。一旁听到这句话的众人也是相同的结论。在放弃辩护后，东部将校们一同垂头丧气。他们尽管不希望自己的部队被盖上无能的烙印，但现实是残酷的。东部方面军的魔导师，大概会坐一阵子冷板凳吧。

「……要降低要求水准吗？」

「得设定一个基准，让他们重新训练后派得上用场。会浪费不少时间在编制上。」

透露出失望的战务课将校们，谈论起重新规画编制期间的事情。你们训练时是都在混吗——当中也不少人以这种眼神狠狠瞪着东部方面军的参谋们。毕竟降低要求水准，必然会增加部队的编制时间。

当中最麻烦的是，部队的教育期间会变得难以置信的漫长。会不对此感到着急的人，还比较奇特。让干练军官适应部队，跟从基础﹉开始锻链新兵，在意义上截然不同。能力差别太大的部队，就算要运用也只会碍事，所以不得不追求均质化。

也就是说，要以提古雷查夫上尉选拔的中队为基础组成部队，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具体来讲要多久？」

「我需要一个月左右。」

将东部方面军的众人从如坐针毡的氛围中拯救出来的，很讽刺地是提古雷查夫上尉的一句话。

一个月这个数字，让全员忍不住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结果让东部军的事情遭到遗忘。选拔并重新教育，本来需要极为漫长的时间。

但在在座的高阶将校面前，提古雷查夫上尉却面不改色说出这种大言不惭的话。

表示只要给她一个月，就能充分把这群无能锻链成有用的士兵。

若是普通上尉夸下这种海口，肯定会被人当作是吹牛或是单纯的笨蛋。毕竟新兵教育得花上两年。就算队员是多少有些经验的魔导师，说要在一个月内组成大队也是很可疑的事。

众人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没办法」、「不可能」、「实现机率为零」这些话。

但提古雷查夫上尉却散发着不容置喙的气概。我会锻链给你们看。她展现出倘若不是有实力佐证，就几乎可说是傲慢的自信。

在场的高级军官们，各个都被这年龄足以当自己孙女的上尉的气势压制。她所拥有的存在感与威吓感，甚至让他们暂时忘记要对东部方面军追究责任。

「那这种时候也无所谓了。就算粗暴点也没关系，给我重新教育吧。」

他恐怕是唯一有料想到这种事态的人吧。担任战务局副参谋长的杰图亚准将咧嘴一笑，所谓的粗暴点也没关系，就是允许她在不出入命的程度下放手去做。

「是的。」

答话的提古雷查夫上尉，嘴角也浮上与长官十分相似的微笑。就像是吸血鬼得到猎物般的狰狞微笑。就本质来讲，更像是猫咪在玩弄猎物的微笑。

「把这份纪录送到教导队去。让他们重新教育南方与东方的方面军。」

而且，他们是毫无破绽的。杰图亚准将就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补上这句话，他丝毫不打算将方面军的质量问题束之高阁。反倒是展现出要彻底重新锻链的意志。

「再这样下去，真是教人担忧。这将是今后战斗教训的共同课题。」

帝国领阿尔卑斯山脉　祖格峰演习场

「主呀，请赐予我引导羔羊们的力量。」

高度八千英尺。在打破现有航空魔导概念的高度上回荡的声音十分真挚。那些稍有反抗气概的家伙们早已尸横遍野。如今的我们就有如顺从的羔羊，鞭策着濒死的身体在空中飞行。不对，或许该说是被迫飞行。肺部渴求着氧气，有如气喘般不断紧缩想要吸取空气。这尽管让意识涣散，但维夏仍旧勉强维持住意识控制宝珠。事情的开端，如果恍神到变得相当奇怪的时间感没错，大约是在五天前。

「给各位选择吧。是要击坠我，还是享受这场训练。」

当我们疲惫不堪，正像具尸体般睡得死死的。跟莱茵的时候相比，这里居然有床可以躺，提古雷查夫上尉也是有温柔的地方嘛……如此大意地熟睡的我，就落得连同整间宿舍一起遭到魔导炮击炸飞，不容拒绝地从梦中惊醒的下场。急忙抓住宝珠与铲子展开防御壳，从破破烂烂的残骸中爬出来的我们，所看到的是提古雷查夫上尉的壮烈笑容。在起床时看到那张在莱茵战线看惯的笑容，毫无疑问比艾勒的恶作剧还要有害心脏。

她拿在手上的步枪刺刀，就仿佛兴高采烈想要猎杀人类的吸血鬼。那磨得闪闪发亮的刀刃，正迫不及待等着魔导师在她面前粗心地丧失意识，无视于夜晚的黑暗，反射着皎洁月光。挂在胸前的演算宝珠所充斥的莫大魔力，毫无疑问散发出一旦有人露出破绽就立刻攻击的意志。

「听好了，今后的一个星期，各位要在这个B—十一三演习区域进行战区机动演习。」

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地图上，标示着三个地点。根据演习内容的概要，我们要从开始时刻起，尽全力移动到第一地点。时间限制是四十八小时。

此时允许一切手段。总而言之，重点就是不能脱队。行军是部队的基本，这就连在幼年学校也有严格指导过，但拜托能不能别在注意事项上注明，一旦观测到魔力反应就会进行观测炮击与魔导导引炮击啊？

要一边隐藏魔导师身上的魔力反应一边行军，是件极为困难的事。这就连在莱茵战线曾累积过数次经验的维夏也不例外。最重要的是，他们是连同宿舍一起被炸飞。持有物品就只有在紧急展开防御术式时，有成功守护住的身边道具。就连水都很匮乏。在这种状况下进行非魔导依存行军？这样实战还比较轻松吧——这让人忍不住想哭。

然而，就在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勉强抵达第二地点时，随即受领到光学迎击战的命令。所谓由于炮兵队闲得发慌，于是变更演习内容。

「各位，见你们无人脱队，真令我感到高兴。」

在见到上尉难得露出满面微笑的瞬间，全员皆感到不明就里的寒意，那抹微笑代表着更糟糕事态的揭幕，知道这点的维夏忍不住怨恨起上帝——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那个微笑，倘若不是「哎呀，这样还不够严厉吗？没有到会这么游刃有余」的意思，就是「看来能再严厉一点呢」的意思吧……神呀，我恨你。

就算再怎么讨厌也能理解到，上尉感激不尽地决定配合我们提高训练内容的难度。

「而多亏各位的优秀，让炮兵队积了不少炮弹。」

接下来的事，也无需说明了。那个上尉就带着满面的笑容，将包含维夏在内的部队成员们一起踹落绝望的深渊。

「各位，排挤同伴可不好喔。这边就让我们陪炮兵队一起愉快游玩吧。」

语罢，提古雷查夫上尉就展开术式放出热线。而在射线飞往的方向上，有着正朝这里飞来的训练弹。是炮兵队朝集合地点进行的炮击。

炮兵的定点炮击。要是打不中还比较奇怪的简单炮击。各位实在很能干，让我也与有荣焉？那个人居然说出这种话来。

「真是出色的技术。虽说是训练，但真亏你们能避开炮兵队的魔导观测。虽然很好，不过要是无法抵御炮兵攻击可就不好喽。预防万一也是种训练。所以作为各位与炮兵队的联合训练，就在这个据点进行防卫训练吧。姑且算是防御战。即刻起你们有十五分钟构筑阵地。没什么，训练弹的储备量很少啦。你们不用太担心。只要连打三十六小时，炮弹大概就会打完了。」

在她以可爱又可恨，仿佛是在宣读郊游预定行程的开朗口气如此宣告后，下一瞬间，维夏随即哭哭啼啼地冲去构筑阵地。她作梦也没有想到，人生中会有这么一天，觉得铲子是如此可靠的东西。

「好啦，各位。如果不想死，就给我迎击吧。还有，要是有人离开规定路线，『我』就会进行魔导炮击。」

啊，那真的是差点没命。现在回想起来，炮击过程还有打着训练弹的名义，混入部分「提振精神用」的弱装弹这点，让人一点也不惊讶。毕竟，她可是提古雷查夫上尉。肯定会贯彻言出必行的态度。如果不想死——这句话毫无半点虚假。

炮兵队的连续射击。就算内心早有觉悟，但一想到自己为什么得遇到这种事情，就忍不住流下眼泪。

「主呀，请守护裍的仆人。向我展现沝的荣耀、你的全能。」

在场除了上尉，以全力展开足以让人感到庄严感的防御壳外，全员都拔腿冲去迎击倾注而下的炮弹。就距离来看，有数分钟的迎击时间。让他们进行观测，将迎击可能轨道上的炮弹在空中击坠。这说起来简单，却得消耗惊人的精力。

训练生总计约有七十二名。只不过，就算有两个大队的规模，但依旧不擅长针对炮兵进行观测，构筑稠密的迎击网。主要是一旦没有成功击坠，就会立即造成重大损伤。

仿佛邻近炮兵队全体动员的连续射击。倘若不是紧急想到要进行识别作业，分辨出混在炮击中的实弹，真的会惨遭全灭。此外，就连深夜也会断断续续进行炮击，让人在疲劳与目视领域的极限下感到绝望。最重要的是，要是在自己做事时同伴发生失误，就会连带一起被炸飞吧。

但就算是这样，一旦巩固起自身的防御，就会有某人遭到炸飞。只能够信赖伙伴，办不到的人就会毫不留情地遭到「剔除」。就像在与前线相同的环境下，被丢到极限状况之中吧。结果，在据点防卫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好好睡上一觉。

然后等到终于经过三十六小时后，上尉就一脸不好意思地指着无线电。

「各位，炮兵队说炮弹还有剩耶。」

紧接着，那道耳熟的破空声就再度逼近。事态极为单纯。就是炮兵队重新开始炮击。但这是在众人稍微松懈下来时的炮击。这让至今勉强维持连带感的魔导师们产生动摇。会自顾性命地拔腿逃跑或许是种本能，却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训练生们再次日击到，上尉会十分乐意地忠实履行宣言的过程。结果，尽管这场炮击很快就结束，但此时的候补生数量也缩减到六十名左右。然后，开始前往第三地点。条件没有之前这么

杂。只需要前进就好。除了时间限制外，没有说明任何条件。换句话说，就是几乎没有给予任何情报。

「各位注意，这是行军。」

只得到这句指示的维夏，预想着最恶劣的事态。所以要认为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绝不放松警戒；战战兢兢地前进。尽管不时有装载炸弹的俯冲轰炸中队在上空搜索，但只要别被发现就好；尽管会莫名目击到放养的军用杜宾犬，但也只要避开就好。一切都是能够回避的状况。

但她仍不放松警戒，认为这当中必定有诈。但就像在嘲笑她似的，丝毫没遇到任何充满恶意的陷阱。真的就只是行军而已。虽然不用说，所设下的时间限制，得要筋疲力尽的魔导师以全速前进才有办法勉强达成。

而提古雷查夫上尉在瞥了一眼耗尽体力的维夏等人后，就泛起和蔼的笑容站在第三地点等待着。表示「很好，那就开始反审问训练吧」。

然后在疲惫不堪的状态下撑过审问训练的众人，就直接被丢到阿尔卑斯山里。那是不愿想起的恶梦。自己一边呻吟一边发出少女不应该有的惨烈悲鸣，整个人濒临死亡，上尉却在一旁若无其事地行军。她肯定是恶魔的使者，要不然就是神的使徒。

啊，居然会有比敌人还可怕的伙伴。外加上，上尉根本毫无人性可言。就算要我拿心脏来赌也行，我跟好几个人都看见了上尉会在训练中把晕厥过去的战友踢飞，等察觉到时，那个人就已经被遣返回原队了。而我自己也确实窥看到死亡的深渊。

这是在这座阿尔卑斯山脉，海拔七千两百英尺处遭到雪崩卷入，脚骨折趴伏在地面无法动弹的我所看到的情景。我亲眼看到就算跟战友说，他们也绝对不会相信的事情。

「废物。连雪崩都闪不掉的蠢蛋，扯队友后腿的感觉如何啊？」

上尉嘴中吐出脏话辱骂。但我知道。而且也看到了。上尉为了救我闯进雪崩之中。

就算听战友说，事实上变得残破不堪的我，是被上尉当条破毛巾般扔给他的也一样。上尉毫无疑问是名好指挥官。虽然以人类来说，是个让人搞不太清楚的人。实际上，全员都笑着把上司贬得一文不值。

真是疯狂的伙伴。说不定是感染到上尉的疯狂吧。尽管如此，我却得到神启，要我拯救帝国。说什么——你是守护神国的使徒所率领的尖兵。

真是个疯狂的世界。要是上尉真的是神的使徒，这个世界就只存在着恶魔了。不对，应该说正因为是这样吧。神话世界里头的众神，是作为伴随实际现象，让我们也能感受到祂们的存在。教义是为了神所设立的。并不是某些人特别为了人类所设立的。

但就算是这样，人生在世还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

一个月绝不可能训练得出精锐。嗯，这是用常识想就能知道的事。

但既然都在大批高官面前夸下海口，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反悔了。

要说的话，这要是失败，一般来讲会是个大问题。而且还是很可能伤害到经历，并送往最前线作为惩罚的问题。但如果将结论诱导成，是这群人的资质有问题，就连提古雷查夫上尉也无法培育，意义就完全逆转了。

基于脏东西会被藏起来的想法，甚至还能预料到这件事会就此告吹。外加上也获得战务课可以使用非常手段的许可。所以只要彻底训练到濒临极限的状态，他们就绝对会受不了。

这样一来，就只要让他人背负起无法承受训练，半途而废的无毅力家伙们的评价，这件事情就解决了。

我将毫发无伤。于是决定用上古今中外各种特种部队的训练方法。美军风格的菜单如下：将水下适应训练改成高度适应训练。就如同字面意思，要让他们拿出毅力支撑到极限为止。

这项训练结束后，再来则是恶名昭彰的地狱周。四天合计的睡眠时间是四小时。这据说是能将人逼入彻底的极限状态，暴露出人类本性的严酷训练。就算魔导师能分割思考也还是有限度。只要暴露出他们是重视自己更胜于伙伴的蠢蛋，就能以不配当帝国军人的大义淘汰掉吧。

当然，我并不想虐待部下。我没有低能到，会对行使无意义的暴力感到兴奋。会确实附加理由，让一切行为合理化，我可不想毫无意义地行使暴力。

所以我随时欢迎退训：倒不如说，我甚至希望他们赶快退训。让我早日摆脱这项重担。所以赶快给我申请退训啦。总之，要是撑过地狱周，再来就是为期一个星期的SERE（注：美军的训练课程，生存、躲避、抵抗、逃跑的缩写）。严格进行反审问与野外求生训练吧。

只要在这一个星期内，把他们逼到濒临发疯，应该就会立刻申请退训了。要是这样下来还不肯放弃，对这些拥有战争狂素质的家伙，我也准备好万全对策。在地狱周后直接进行SERE的他们想必已疲惫不堪。

那随后就直接在阿一尔卑斯山脉，进行连续一个星期的非魔力依存长距离行军演习。

当然，睡眠时间与休息时间也会尽可能减少。会以战场纪录当中，状况最恶劣的纪录为基准。像是饮用水只有半个水壶。当然也没有携带食粮。要是使用演算宝珠就当场失去资格。能够使用的，就只有两人一把的小刀。

说是比参谋旅行还要严苛、紧密的行程，应该就能理解了吧。要在一个星期内横越险峻的阿尔卑斯山脉，如果办不到就立即退训。要在一个星期内横越，通常会是件相当严峻的事情，而且这还是指身体健康的人，以万全的装备与状态进行挑战的情况。

要是有人能在这种恶劣条件下达成，我肯定是被诅咒了。总归一句话，就是在这里犯错的人，将会被毫不留情地刷掉。只要照这个行程下去，最后一定能获得适当的结果吧。

别担心，光只有这样，还是有可能出现万一。不过我也准备好绝对万无一失的保险。

先说清楚，唯有这个是我绝对不想使用的手段。对我来说，这也完全不是我的本意。不过，没有比这还要确实的手段。

所以我也只好饮泣吞声，准备这道保险。

也就是特意将艾连穆姆工厂那个疯子所新开发的试制量产机型作为标准配备。这据说是那个会走动的灾厄——阿德海特·冯·修格鲁主任工程师，他正在开发的艾连穆姆工厂九七式「突击机动」演算宝珠的先行量产机型。

这一定也可能发展成，会让那个可恨的主任工程师遭到上头追究责任的事态吧。

嗯，我也曾有过会这么认为的时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的人生难道真的被诅咒了吗？还是说，人类的可能性是无限的吗？相信的心说不定很重要吧。

不过，请回想起来。凡事都必须要彻底排除乐观推测。过去的经验往往能带来帮助。

请回想起来吧。你的失败，大多时候都是出在你自己身上。等察觉到时，已经无法补救的情况也非常多。

等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是睡昏头吗——正想对自己意外有着低血压，早上总是爬不太起来的身体抱怨几句时，一股难以抗衡的睡意就再度袭上谭雅的意识。不过，就在些许空档间，谭雅的耳朵捕捉到自己的嘴巴正在说着某些事情。

今日你们将从无价值的蛆虫毕业。从今日起，你们是帝国军的魔导师。

缔结战友牵绊的你们，直到死去为止，不论身在何处，军队都是你们的兄弟、你们的战友。

今后各位将前往战场。而有些人将无法归来。但请铭记在心。

帝国军人本来就会死。我们是为了死亡而存在的。但帝国却将永远存在。所以——你们也将永远存在！因此，帝国期待你们永远的奋战。

……为什么自己得落得要说出这种话的下场啊？

不记得自己一有说过这些话，但是记忆中，却残留着自己仿佛说过这些话的印象。过程前后的记忆暧昧不明。很遗憾的，或许是在训练中启动艾连穆姆九五式的关系，让谭雅不得不再次认知到，自己丧失了部分记忆。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讨厌那玩意。

对于明明是成长期，身高却没长高，微妙地需要烦恼装备尺寸的谭雅·提古雷查夫上尉来说，身高是她不得不去在意的问题。特别是周遭都是些体格健壮的军人，或是外表看起来就像是身经百战的女性魔导师（少数）。

唉，对于虽是头脑劳动者，但也多少需要体力的前白领族来说，这是让人不得不感到些许担忧的情况。健全的劳动成果来自于健康的身体，尽管不是没有注重饮食，但就是怎样都看不到成果。虽说要靠吃战时面包长高也很奇怪就是了。

总而言之，身为一个人，如果不想多费工夫，首先就必须得长高。因此，我就跑去询问军医，自己明明到了成长期却没有成长的理由。是呀，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就向军医问出「要怎样才能长大？」这种话了。

军医表示我会发育迟缓，是因为训练与肌肉的均衡失调所致。之后只要保持适当的睡眠时间与适当的饮食，就会自然变大喽。由于她露出一脸欣慰的表情，所以让我狐疑了一会儿。

等想通后，我随即有股冲动想拿手边的步枪打烂头盖骨，抹煞掉这段记忆。

军医身为一名女性，有着丰满的体态。对会顾虑这种讨厌之处的参谋本部降下灾难吧。居然对我，偏偏是对我，以女性身分做出这种对同性的关怀？可恨的是，这全是因为当初被单方面认定，我是因为身为男性才反抗名为信仰的强迫的关系。尽管觉得不太可能，但我该不会被洗脑成想身为一名女性成长吧？

不对，光靠状况证据就妄下判断非常危险。尽管至今因为艾连穆姆九五式，让我留下许多不快回忆是事实，但思想控制应该只限定在启动的时候。

就所能确认的纪录来看，确实是没确认到自己的思考有持续遭到控制的迹象。只不过，也有一种事态正在朝极为遗憾的方向发展的感觉。该死的恶魔，你这家伙，你们这群家伙，竟然如此玩弄一个热爱自由的人的人格吗？

……等察觉到时，脖子上正挂着一条我毫无印象的玫瑰念珠。

圣母像？是呀，就是经常在教会看到的那个。我非常清楚。经常看到修女们在配发这种玫瑰念珠。没错，我就只在一旁看着。

……放弃逃避，正视现实吧。

为何我会配戴没有印象的玫瑰念珠？不对，在这之前，我是从何时开始丧失记忆的？

这下不妙。真的没办法相信记忆了。就算是教会给的，感觉也颇有年代。要我说的话，就是有着历史性的风格与存在感。

讲明白点，就是如果生得逢时，说不定会被教会当成圣遗物保管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甚至让我想找机会丢到远处隔离起来；如果能实现的话，甚至让我现在就想捐赠到某处，丢到别的地方去。

……会在脖子上佩戴这种东西，看来病情相当严重了。

记得确实曾进行过训练，这是事实没错。想打着选拔的名目，进行无人合格的报告，到这边为止都没错。这一个月来的记忆十分清楚。只不过，总觉得……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该在高度八千英尺无意识启动吗？」

没错，为了提升高度启动艾连穆姆九五式是致命的失误。说不定该考虑精神污染会持续累积的可能性。要认为这精神污染与其说是短期的操纵话语，更像是矿毒一样会持续累积。

「去接受精神污染检查？但要用什么理由？」

军方的精密检查机关，有在研究魔导相关技术对于思考领域的影响。只要相信那票人的技术，他们就曾在反审问技术研究会上发表过，能看穿异常的思考诱导的技术。说不定该趁现在还能做出正常判断的时候去接受检查。

只不过，问题就在于理由。要是被认为是精神有问题的指挥官，很可能会全面威胁到包含经历在内的往后生活。在男女平等观念发展得不上不下的帝国，女性管理阶层虽不罕见，但理所当然会讲求品质。如果想成为白领阶级，要是被认为具有某种毛病的话，可不是一件好事。

一道规律的敲门声，打破了我抱头苦闷的举动。进入事务室的人，是逐渐上手副官业务的维夏。透过她的表情，我闻到麻烦事情的味道。立即排除没有即时性的思考。优先将脑袋切换成工作模式。

「上尉，有参谋本部的来信。」

「辛苦了。需要立即回信吗？」

如果是麻烦事，希望能尽可能给我时间应付。

「是的，公使正在外头等着。」

「什么？」

提古雷查夫上尉在瞥了她一眼后，立即拿起笔，阅读递过来的军用信件。

出处是参谋本部。主题是「完成部队编制，立即前往东南军区的基地展开部署」的命令。优先度为最优先。

「提古雷查夫上尉？怎么了吗？」

「……太快了。这也太快了。少尉，立刻帮我打电话到参谋本部。」

她朝疑惑的少尉发出打电话到参谋本部的指示。不过，就在这瞬间。那个人就像是预料到她的行动似的出现在眼前。不对，肯定是早就料到了吧。正因为如此，才会特地从参谋本部派遣高级参谋来见一名区区的上尉。

「不，你没必要打这通电话。提古雷查夫少校。」

「呃，雷鲁根中校。你亲自到这里来吗？」

对方是知己雷鲁根中校。是名拥有常识，总是会避免将小孩子送上战场的善良军人。

「是呀，恭喜晋升，少校。我是以公使的身分过来的。你想必有很多事想问吧。」

中校就像是例行公事般地传达内部通知。尽管不讨厌晋升的消息，但有种麻烦事情的味道，特地从参谋本部派遣高级参谋，前来亲手递交区区一名大队长的晋升任命书，这照常理来讲根本不可能。

「……感谢中校的顾虑。少尉，退下吧。」

「是的，容下官失礼了。」

立刻排除包含副官在内的所有第三者眼线。让空间尽可能地形成密室，好让双方能够进入主题。我的晋升。能隐约察觉到，这所代表的意思与大队有关。换句话说，就是大队必须得准备参与实战了。不晓得能不能用训练不足、需要时间建立组织的理由增取时间。

「那么，中校。请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前往东南方的基地展开部署，本来是预定在中央完成部队的初期编制之后的事。毕竟，根据战局动向，也不是没有可能要前往北方或西方展开部署，但收领到的却是即时前往东南基地的移动命令。

按照惯例，部队编制应该会给予半年的时间。会这么早就当作部队已经编制完成的理由，实在是太不明确了。

「人数已达到四十八人。上头认为这样就算编制完成了。」

「没错，编制是完成了。但是部队还尚未完成啊。」

外行人容易产生这种误解，但编制完成并不等于部队完成。想要作为战力运用，还必须得要花费一段时间彻底落实指挥系统，建立合作关系，要不然就只是数字上的部队。如果是军人政治家就算了，以这作为本行的帝国参谋本部，应该很清楚这点才对。

正因为如此才可怕。不得不认为发生了某种状况，让他们明知如此，也依旧得发出这种不合理的命令

「兵员、装备都没有问题。参谋本部对于贵官的本领给予相当高的评价。」

「别开玩笑了，中校。目前就连合作训练、应用教习课程、对指挥官的基本认同形成都还不够确实，实际上就跟训练大队没有两样。」

「也就是说，贵官认为部队在运用上会有限制？」

「当然。请至少给我半年的时间训练。」

要完成一个组织必然需要耗费时间。要让部队成员彼此认识，互相建立适当的人际关系，至少需要半年。就算不理会这点，要让成员学习战斗教训，也绝对不能缺少反复不断的演习。

「上头相信只花一个月就完成初期训练的你，就算是明天也能立刻前往前线作战。」

「这句话是认真的吗？刚编成的部队与能战斗的部队，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啊。」

在文件上，完成编制的两个部队看起来会一样也说不定。但要是一边是刚刚新编制的部队，另一边是经历过实战，并且经过适当补给与休养的部队，差距就很明显了。要形成经过适当训练、确立合作模式的组织，时间是绝对必要的。

「就算是在编制完成后迅速开始训练，也还是得要设置训练期间，这是常识。」

「不可能在刚编制完后立即投入战场吗？但上头相信，如果是贵官就有办法。」

所给予的是完全构不成理由的答案。

「如果是将下官作为单独战力运用，这也不是不可能，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吗？」

因为知道他们不会单独派我过去，才能做出这种发言。毕竟他们总不可能在部队编制途中把指挥官调走，所以我才会如此强硬。

「但如果是希望我发挥犬队的战力，情况可就完全不同了。」

「尽管如此，但要期待应届毕业生能媲美即战力一样工作，简直是不可理喻至极。这就像是在坦白，他们不但没有余力培训后进，而且战场上已经没有干练老兵一样。换句话说；就是末期症状的呈现。

「……少校，帝国军已经没有余裕了。」

「……已经到不得不将训练不完全的魔导师大队投入战场的程度吗？」

「由于大陆军的魔导师全都集中在西方，导致北方的战局变得相当棘手。」

以现况来讲，是将魔导师集中部署在西方。这是因为大陆军所属的魔导师大量移动过去所致。尽管如此，各方面军也仍旧保有不少的魔导师。这主要是因为协约联合已是垂死之身，光靠北方方面军就能充分应付。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知道在这种时期，特地让部队紧急配置到离前线相距甚远的东南方的理由。像这样强行提前进度，将部队部署在后方地区的行为，就像是把只要摆着就能提升价值的葡萄酒白白糟蹋掉一样的愚昧之举。或是等同于怠慢起士的保管。

「正因为如此，下官才无法理解。为什么是东南方？」

如果是北方方面的情势有需要增援，还可以理解是因为人手不足。这会是相当明白的理由吧。然而说是人手不足，却将部队派往与战线完全相反的场所，让人不得不感到质疑。

「这是参谋本部的决定。」

「这是下官能询问的事情吗？」

「会触犯军机。贵官就在东南方的基地致力达到战力化，直到授领其他命令为止。」

没有说明背后的政治情形。既然如此，就只能靠自己的脑袋推测，但恐怕是白费工夫吧。总之也只能自己注意，这背后有着不得不将参谋本部的直辖部队送往东南方的理由。

「如果要达到战力化，请允许下官运用已完成训练的部队。」

「大队的训练程度应该已达到标准以上了。」

「雷鲁根中校，下官基于职责义务不得不提出申述。现在就展开部队实在是太过急躁，很容易对准备造成阻碍，让大队无法发挥出有益的战力。」

兼具试探射击的询问。只要是正常的大队长，都会理所当然对战力化的所需时间过少这点提出忠告。

「我会记录下贵官的警告。但你最好认为决定不会更改。」

所得到的，是雷鲁根中校事务性的答复。假如他的强硬语气代表着上头的决意，就表示这是无法动摇的既定事项。

「下官知道了。」

所以只能放弃了。只不过，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指示，只需要透过文件或命令书就能解决了。为什么要特地派人过来？心中始终缠绕着这项疑问。这项疑问的解答，是表现得像是做完公使工作，开始整理起行囊的雷鲁根中校若无其事说出的喃喃自语。

「对了，身为人生前辈给你一句建言。既然难得到东南方面展开部署，要不要试着学习达基亚语啊？」

「咦？达基亚语吗？」

「语言这种东西，学起来总是没有坏处的。特别是对我们军人。」

就一般论而言，确实就跟他说得一样。但为什么特意要我去学达基亚语？可能性有两种。不是达基亚会成为友军，就是会成为敌军。如果是成为友军，就有必要跟他们进行沟通联系；如果是成为敌军，则是能用在探查敌情上。

「倘若有时间，我会学来作为额外专长。感谢中校的建言。」

「很好。那就再次恭喜你晋升了。提古雷查夫大队长。」

统一历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兰西瓦尼亚地区图拉欧郡　帝国军野外演习场

大队接获命令要在所分发到基地展开部署。而他们作为初期选拔最后阶段的审查，就在接获命令的几天后。

受到战局紧迫的影响，让这次审查不得不强行配合部署计划提前举办。由于是急就章的部队，所以高级参谋们各个都很担忧部队的训练程度，然而他们的担心，却在良好的意思上遭到背叛。毕竟在当天，帝国军的高级参谋们全都目睹到出乎意料的光景，吓得目瞪口呆。

「你们这群慢吞吞的家伙！不要拖拖拉拉的，赶快提升高度！」

「这才八千英尺喔。你们这群窝囊废。难道要我再说一遍吗？」

打从方才起，无线电就一直传出毫无情感起伏的平坦声音。或许让人难以置信，但这些话全出自一名尚未变声完全的少女口中。她所展开的魔力光不祥地明灭，展现出一旦试图降低高度，就会毫不留情将人击坠的意思。

「要我再说一次吗？很好。那就去死吧。现在立刻就给我死吧。你这家伙死后省下的杂费将能对战友做出贡献。」

一旦诉苦，就毫不开玩笑地立刻展开炮击术式。不论是丧失意识，还是在魔力耗尽下擅自降低高度，都会毫不犹豫地击坠。认为她不会认真执行这种夸张宣言的魔导师们，想必会一如字面意思，学习到什么叫作百闻不如一见吧。

「好啦，不想从容就义，就给我提升高度。」

今天的表现也相当超出常规。

我相信既然共和国军魔导师能达到高度八千英尺，那我们就得以高度一万英尺为目标。

在喃喃说出这句话后，提古雷查夫少校就在检阅官的注日下，命令部队「立刻」全速上升。一般会将超过高度六千英尺的交战视为自杀行为。然而她却不以为意地超越高度六千英尺的限制，以高度八千英尺为目标。

尽管她说不定是疯了，但宣言要在「一个月内」将无能培育成菁英的她，确实是认真的。这不是在说大话。提古雷查夫少校真的办到了。她是认真地将士兵打从骨子里重新锻链，强行将他们磨练成为精锐。

「雷鲁根中校，您还满意吧？」

我想参与第六〇一编制部队的检阅典礼。对于雷鲁根中校提出的这项要求，提古雷查夫少校极为轻易就答应了。就像是自己毫无任何问题的态度。

不对，实际上真的没有问题吧。至少就目前为止，训练过程中并没有出现死者。而展现在眼前的魔导大队，技术确实是如她所宣言的精实部队。

「相当出色。」

真的只能说出色了。她在逼迫士兵达到极限的方面上是名天才。让士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同字面意思的榨取出近乎极限的能力。

厅闻她所采用的训练内容，是让士兵经历等同死亡的恐怖，藉此犬幅提升他们的能力。倘若被拟似死亡的恐惧追赶一整个月，确实是能剧烈地提升能力，这是可以预料并理解的情况。他对那些遭到凌虐的将兵们深感同情。

「……没有氧气钢瓶为什么能达到高度八千英尺？」

但在场的技术将校们，却基于其他观点感受到冲击。虽说是经过训练，但他们可是若无其事地抵达高度八千英尺。如果是那位提古雷查夫少校，就算飞到高度一万两千英尺也不需要格外惊讶。但是让将兵飞到这个高度，可就具备着相当大的含意。

「喔，这事很简单。」

然而，负责解说的宪兵却把这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轻易给予答复。

「似乎是时常展开生成氧气的精制式的样子。」

直到众人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为止，现场霎时间鸦雀无声。时常展开。换句话说，就是作为术式常驻在身上的意思。

「……你是说，他们保持着两个常驻式？」

「是的。好像是作为最低限度的水准，受到如此要求的样子。」

宪兵不是技术人员，所以无法感受这在专门领域上究竟是多么革新的冲击吧。

但参谋本部的技术人员们全都震惊不已。不仅喧闹起来，一部分人还喃喃说出「这怎么可能」。没错。魔法式的多重启动。这在理论上，基本上是有可能的。

就连技术研究所的研究项目，也经常以这作为实验目的并获得成功。但能承受实战使用，同时还能并联常驻式的演算宝珠，开发情况应该是陷入困境才对。她究竟是从哪里弄来这种东西的，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能承受这种不合理要求的演算宝珠，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甚至是还没有纳入军规品的机种：虽不知道是哪边的试制品，但她相当具有门路啊。真是教人甘拜下风。

她是拥有如此出众才能的军人。就算有哪问军事工厂委托她验证新型机种，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而实际上，这项猜测一点也没错。

「是从艾连穆姆工厂征用的先行量产品。」

啊，如果是那边的话，就能理解了。毕竟她曾有一段时期，在那里从事技术开发工作。想必是透过这个管道吧。

既然是从保有众多机密的艾连穆姆工厂征用，这背后假如没有参谋本部装备调度部，甚至是战务局的默认，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倘若没有，就算宪兵队现在立刻与提古雷查夫少校厮杀起来，也丝毫不足为奇。

「谁叫你们做这种单调的机动啊！是想当活靶吗！」

犬队成员在高度八千英尺，想要勉强达成稳定的飞行。而就像是在嘲笑他们的迟缓，提古雷·查夫少校冲上云霄的机动，灵活到足以让人屏息赞叹「真不愧是Named」。相对于动作迟缓如龟的训练生，少校的机动就有如飞燕般迅速。

「很好。给我实践一遍。」

「采……采取随机回避！动作快！」

「……难以置信。在并联启动常驻式下，还能采取回避机动吗？」

眼前展开的演习内容，让绝大多数的大队魔导师感到不知所措。那仿佛在玩捉迷藏的灵活动作，让他们看得是无地自容。

但看在专家眼中，这是一连串难以置信的情况。不仅稳定实现在技术上接近不可能的并联机动，而且还能承受等同是战斗机动的随机回避机动，这种演算宝珠简直是梦幻般的存在。

不对，还不仅是如此，当中甚至有数名魔导师开始积极活用光学系诱饵来回避炮击。

「还能投射诱饵啊。」

这表示，这颗宝珠的资源足以在进行随机回避时，还有余力投射光学系的欺敌诱饵。

就他们所见，似乎是展开速度与欺敌性皆相当高的诱饵。当中甚至有数道诱饵，展现出像是自主行动的动作。真是惊人的性能。而且还已经调整到能够量产的规格，并成功完成量产。

「……艾连穆姆工厂的新机种比想像的还要优秀啊。」

次世代要正规采用的机种，除此之外不做他想。只要见识到眼前的光景，任谁都无法反驳吧。至少，他们不仅正以现在进行式进行耐久测试，性能也无从挑剔。

问题顶多就是成本。但只要正式决定量产，就能够大幅压低了。

「去跟艾连穆姆工厂调阅资料。」

「了解。下官会负责处理中校。」

雷鲁根中校在让副官去申请资料后，抬头看向天空的飞行轨迹。真是非常出色的空中机动。甚至能说这轨迹美丽到会让人看到沉迷。才能与人格是成反比吧。会如此想的自己，人格恶劣的程度就像是证明了这个假说，真是令人不悦。

「这可是个好机会。就向各位检阅官证明你们的价值吧。」

「提古雷查夫少校，这样会不会太过严苛呢？」

然后在听到她透过无线电向部队激励的话语后，雷鲁根心中单纯地浮现一个疑问。据说她讨厌让士兵折损。但要是这样，这场演习的内容也未免太过于严苛。就培育人才的目的来看，甚至能说是做过头了。

「不，我认为这种程度不会有问题。请观赏在我拣选人才，剔除无能之后的成果。」

然而她的回答，却加深了这个疑问。为什么？拣选、剔除的观念，是她在军官学校时期的演说主题。所谓「让帝国军免于感染名为无能的疾病是我的使命」。这种说法与其说是培育，感觉更接近是在淘汰人手。

「也得有个限度。尽管有做出结果，但也让半数候补人员退训喽。」

这究竟是为什么？

「已确保加强大队的人力了。在人力资源上，仍然没有问题。」

「这样啊。我知道了，请继续吧。我不打扰你了。」

啊，该死。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是资源。没错，就是人力资源。她居然把士兵叫作人力资源啊。

也就是对你来说，士兵是名为人力资源的一种可替代资源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那家伙——提古雷查夫少校，把人类当成数字在计算。

尽管如此极端的参谋并不罕见，但她却是下意识地把人类当成资源在计算。假如是这样，那她就非常合理。在有效活用资源的方面上，肯定是非常善于精打细算。

「我完全明白了。原来如此，那肯定是你写的吧。」

对于总体战与世界大战的认知，总有种在哪里看过的印象。而源头就近在身旁。正因为如此，才能找出那似曾见过的足迹。

数据的疯狂。疯狂的世界。是这个世界有问题吗？

还真是在讨厌的时代成为军人了。在有讨厌家伙的时代，爆发了战争。假如那个该死的混帐上帝真的存在，这肯定是祂与恶魔为伍的时代。

「唉，疯狂的究竟是她，还是这个世界呢？」

眼前的光景，深深让我觉得就像是述说了这一切。唉，看穿她的本质竟是如此恐怖的事。那家伙是个怪物。

没有人知道参谋们所发出的叹息，既是感慨，也是痛惜，然而从国境线传来的一道急报，轻易就将他们的低语与忧虑吹飞了。

「急报。军团规模的达基亚军正在侵犯我国国境。正朝赫尔曼施塔特方向前进。」

达基亚、军团，然后是侵犯国境。不用多想，只要将单字的意思连结起来，就能知道事态单纯到令人生厌。从国境线传来带有悲鸣的﹉报告，意思即是战争。又要跟新的国家开战了。

「检阅典礼中止！中止！全员立刻集合。再重复一次，全员立刻集合！」

下一瞬间，演习场就回荡起各级指挥官大叫检阅典礼中止的怒吼。

「即刻起，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立即中止查阅！与国境大队进行联系！」

慌慌张张的司令部人员四处奔波，朝着无线电与电话持续不断地发出怒吼，试图与某处联络、取得情报的声音此起彼落，人声嘈杂。在场的所有人员，全都抛下典礼仪式全速冲刺，毫不在乎让身上的第一种礼服沾满泥泞。

当中担任检阅官而没有分配战斗位置的参谋们，则是前往离开一段时间的指挥所。雷鲁根中校身为其中一员，尽管在这场骚动当中机敏奔跑，却也忍不到凤到一阵毛骨悚然。

「世界大战。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真有可能发生吗？喃喃自语到一半的话语。

打断这句话的，是迟了一步赶到指挥所的提古雷查夫少校。

「我受够了，中校。帝国究竟是为什么一定得要跟世界开战啊？」

似乎是因为步伐的缘故而跑得比部下还慢的她，边像是对自己的短腿感到焦虑似的用长靴跺地，边愤愤不平的抱怨。

「达基亚那群蠢蛋，看来是非常想要为了这世界这种东西，给帝国狠狠教训一顿啊。意外地具备国际协调主义呢。」

她的焦虑来自于「世界大战」。是以世界大战为前提所感到的焦虑。

这种事尽管莫名其妙，但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却是以帝国对战世界这种疯狂的未来预测为前提感到愤慨。

「很好，要打就来打吧，蠢猪们。不对，或许该说，就让我来好好料理你们吧！」

……神呀，祢所希望的……祢所希望的难道就是这种情况吗？

解说

①【冯（Van）】放在贵族名字之中的修饰。近代以后的新授爵人员（准贵族），会在本来的姓名当中冠上冯自称。意思相当于英文的「Sir」或法文的「Du」。

②【战时面包】德国引以为傲的新型面包。别名铁丝网、干燥蔬菜、「K-Brot」即「Kriegsbrot」（也就是「K面包」），是难吃程度无人能及的战备粮食成员的一员。在小麦粉中混入马铃薯粉让体积增加的面包，是既健康又健全的食品，但遗憾的是，就只有味道糟糕透顶。帝国不缺马铃薯，所以提供给各军充裕的K面包。

（《幼女战记 1 Deus lo vult》结束）

第一卷 Deus lo vult 附录 内线战略与外线战略／历史概略图

内线

帝国军的战略环境

帝国的国境情况，让他们不得不将邻国全都视为潜在假想敌。背负着多方面的防线，不得不将兵力逐渐分散到各个方面部署，导致各地区的兵力比落于劣势。

因此所采用的国防基本战略，就是机动运用本国握有的主战力，将敌人各个击破。

这即是所谓的「内线战略」。

帝国军的内线战略

〔参照上图〕

也就是不断将敌人各个击破，夺取胜利的作战。

确保局部地区的压倒性优势，同时避免其他方面的致命性损耗。

基本原则就是像这样重复数次决战，藉由在各方面获得胜利来击退来犯敌军。

内线的关键

即是帝国军主力部队的速度与打击能力。只要能迅速并且俐落地，在四面攻来的敌军形成完全包围之前各个击破，就是帝国的胜利。要是动作不够迅速，就是帝国的败北。

外线

邻近国家的战略环境

在一对一交战下，帝国实在太过强大，所以采用多面作战。

由于帝国负担多方面防线，形成不得不将兵力逐渐分散到各方面的状况。因此主要的战略目的，即是迅速击破单一地区的兵力比落于劣势的帝国防线。

要求在帝国的增援抵达前，分别击破各个防线。这就是所谓的「外线战略」。

邻近国家的外线战略

〔参照上图〕

以整体来讲高于帝国的数量优势，在各地区进行压制。

抢在帝国军本队将邻近国家的部队各个击破之前，分头逐一击破帝国的各个防卫部队。

并且在最后决战之时，包围歼灭敌军的作战。

外线的关键

即是帝国军防线能持续作战的时间与邻近国家的攻击力。只要能迅速击溃帝国军防线，就能议邻近国家获得优势。相反地，要是被帝国军挡住攻势，

邻近国家的部队在各方面的友军抵达前，率先遭到赶来增援的帝国军主力部队击破的危险性就相当大。

历史概略图

第一年

⑴协约联合军开始武装郊游。

⑵帝国军北方方面军开始迎击行动。

⑶帝国军开始北上。

⑷帝国军参谋本部开始进行总动员。

发布以主战力瓦解协约联合的攻势计划。

√双方那个的误算

帝国基于协约联合的军事能力，过分轻估了政治交流的必要性。

协约联合方面，则是过分轻估帝国会正式动用武力迎击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也基于万一正式爆发武力冲突，很可能招致对帝国而言极精致命的事态，所以能够期待帝国会做出某种程度的让步。

但帝国却没能理解到，协约联合不得不以落于劣势的军事力发动越境攻击（※协约联合的主观认知是越境行军）的政治局势。

第一年2

⑴帝国军主力开始北上。

⑵共和国军开始总动员。同时开始对圃境线发动攻势。

⑶帝国西方方面军在首战中战力受损，于是投入临时组成的增援军。

√帝国军的错误

在击破入侵的协约联合军后，仍不潇足地想以主战力彻底消灭敌国，进行「不在当初计划范围内」的行动。

本来只有预想各方面遭到攻击的防卫计划，在是否该活用优势的争议下遭到打破，成为事情的开端。

毕竟能将四方面的防线，重新编制成三方面的防线的可能性，实在太过诱人。

但另一方面，这项行动也让共和国抱持了外线战略将会崩坏的危机感。

第一年3

⑴莱茵战线成功达成迟滞作战。然而战线遭到压制，不得不后撤。

⑵参谋本部发布了主军转进命令。

⑶除部分战力之外，开始重新部署。大陆军主力的增援抵达。战线陷入胶着状态。

√双方的误算

对共和国来说，「无法突破莱茵战线」是意料之外的事态。

对帝国来说，在让本国接近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进行内线战略是「不该出现的事态」，让对应速度低落到完全无法按照当初的计划行事。

外加上兵力分散与重新部署的消耗，导致主力的打击能力远低于当初计划的严重事态。结果双方都无法突破、击退对方，让战争陷入胶着。

第二年

⑴第二〇三魔导大队获得九七式宝珠的初期作战能力。

⑵第二〇三魔导大队前往东部／南方管辖线附近驻扎。

达基亚公国军发动总动员。

第一卷 Deus lo vult 后记

在打招呼前，我カルロ·ゼン有件事情可以断言。

ENTERBRAIN这家出版社的脑子肯定有洞。

书名是《幼女战记》。内容充斥着大量乱七八糟的宗教、意识形态与民族主义。但是在改稿作业时，却完全没有人要我修正。他们的胆子究竟是有多大啊？

倘若这件事没有任何误会，不是个恶劣玩笑或整人游戏，本作现在应该已送到各位手中了。没错，《幼女战记》这本书，假如不是我与各位的集体妄想，就毋庸置疑地确实存在。

所以，就算我仍然不明所以地感到困惑不已，但本作依旧平安无事地问世了。就容我在此感谢本作的创作起点「Arcadia（http://www.mai-net.net/）」网站与管理人舞，以及给予我众多回应的各位使用者。

还有引颈期盼本作问世的各位读者们。抱歉让你们久等了。由衷希望各位能尽情观赏完成近代化改装的本作，享受书中「温馨」的剧情。放心吧，这是カルロ·ゼン的幼女战记喔！另外，以下的注意事项是针对首次阅读的读者，对已经熟知本作的人来说是多余的，最好是能够跳过不读。

首次阅读本作的读者，你好。初次见面，我是カルロ·ゼン。虽然作者说这种话或许也很奇怪，但我不会骗你。本作是有点那个的作品，请谨慎考虑一下。

首先，本作是所谓神明性转异世界转生，具有魔法设定外加上主角无敌，这种分类别有点那个的作品。在如此介绍后，结果书名却是《幼女战记》这种就像是在宿醉或彻夜未眠的兴奋情绪下所取的显眼名称。完全没人阻止我这点，让我莫名对日本的未来感到不安。

而且作者カルロ·ゼン这家伙还是个非常差劲的人。毕竟他可是会自然说出「为什么描写原创主角经营内政、国家的故事总是能成功啊」这种话，而且要是置之不理，还会大言不惭地说出「你读过发展学的相关书籍吗？知道随机对照试验最近阐明银子弹根本不存在的结论吗？」这些事情，总之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无可救药的是，他还是个个性扭曲又爱争论的人。唉，光是这样讲，就十分明白他是个多么无可救药的家伙吧！外加上这个カルロ·ゼン，还是个嗤笑快乐结局主义与胜利至上主义，最爱泥泞地的迟滞战与撤退战、末期战，以及「国际社会的勇气与团结」，罹患着这种疾病的家伙。

如果是单纯喜欢梦想、希望、和平与友情的读者，或是讨厌主角无法获胜，希望故事能有快乐结局的读者……对你们来说，大概还是别看本作会比较符合机会成本吧。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要是书卖不掉，我也会很困扰就是了。

此外，早已跨越这道障碍，自愿上钩的诸位同志们。欢迎各位来到这里！我们将以满腔的善意欢迎你们！

二〇一三年十月　カルロ·ゼン

第一卷 Deus lo vult 插图

第二卷 Plus Ultra 第壹章 达基亚战争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汤满自缢

录入：诸君我喜欢战争、七号插管

修图：可爱小暗喵

现代战争是以尸体为尺度，将先进国与后进国难以掩盖的差距展现出来。

——汉斯·冯·杰图亚《达基亚战争总结》

统一历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兰西瓦尼亚地区圈拉欧郡帝国军野外演习场

提古雷查夫大队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询问空战的战况。

当司令部通讯人员答复并无与敌航空战力接触的情报时，提古雷查夫大队长就像是听到无法理解的报告般歪着头，毫不掩饰质疑态度的再次询问。所谓：友军的通讯状况是否正常。

面对这句询问，通讯兵很肯定地表示无线、有线通讯一切正常，甚至有与达基亚控制塔的FAC（前线管制官）的通讯频道连接上。

然后下一瞬间，司令部里在场的司令部人员，同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气窜上背脊……那个提古雷查夫少校居然笑了。而且还是一脸陶然的微笑？霎时间，司令部回荡起一股无以言喻的惊愕涟漪。

毕竟当时还没有人知道那个结果。不过现在要是让我看到那抹微笑，说不定也会露出相同的微笑吧。那是狰狞至极的猎人微笑，是饥饿野狼发现猎物时难掩喜悦的微笑。

谭雅就感性上有些难以置信这份天大的幸运，但理性表示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而沉浸在爆发性的喜悦之中。感激不尽正是指这种情况。面对如此良机，会难以抑制嘴角的微笑，也是情有可原的。

没有敌航空战力的战场？

没错，是「没有敌航空战力的战场啊」！

这所意味的事实太过甜美，同时也蛊惑到令人害怕。有多少将兵在诺登、在莱茵乞求友军「相对性的空中优势」呢？

然而在达基亚，在谭雅的眼前，却因为「不存在敌航空战力」这种在现代战争中不该有的理由，而保证能获得完全的制空权。

空中不存在着我等痛恨的敌航空战力？只能老实坦白了……达基亚大公国军竟然……竟然会天真到这种地步！

尽管不想犯下过于轻估敌人的愚行，但没想到会过于高估敌人到这种程度。常言道战场上的意外多不可数，但如此令人高兴的意外可是大为欢迎。

命运竟会有如此程度的逆转！没错，一如字面意思的逆转。

仅在文件上代表生日的九月二十四日。

但这可说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件生日礼物。今天看来会是个美好到让她有如孩童般蹦蹦跳跳表示喜悦的一天。无意识中，兴奋得脸颊发红的谭雅喃喃说出这句话：

「神呀，感谢您赐我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这是在正常精神状况下，她绝对不可能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不过就连这点，也流露出她身为指挥官的浓厚情感。

确立起绝对的制空权。能明确理解这件事的意义的人，至少在这瞬间就只有谭雅一个。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踏着小跳步，还不掩欣喜地飞奔而出。

然后，这一切的景象，全都发生在正因为接到达基亚六十万大军越境的报告，导致颜面神经痉挛的雷鲁根中校眼前。看在雷鲁根中校眼中，这是光想到突如其来的报告会对战线造成的严重影响，就让他不得不抱头苦恼的状况。

所以他与其他多名司令部人员，才会觉得踏着轻快脚步接下部队的出击命令，宛如小跳步般飞奔前去进行简报的娇小军官的身影，看起来是种超乎现实的光景。

倘若有人问，就连宣称是实战训练的一环，而把人从阿尔卑斯山脉的山脊上踢下去的苦行都撑过去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还欠缺什么，谭雅会立刻断言是实战经验。同伴间的合作意识与各种训练的反复操演等其他问题也不是说不重要，但缺乏对军队而言最重要的实战洗礼这点，对谭雅来说是怎么样都无法忍受。毕竟，不论在训练所训练得再久，新人这种东西就是会在配属到现场的瞬间把事情搞砸。

更别说是在东南方，位置与主战场完全相反的图拉欧野外演习场进行训练，尽管在安全面上是无话可说，却也无法否定让队员们沾染到后方特有的松懈氛围。他们可是要作为自身盾牌的人力资源，在这种地方就报废掉也太可惜了。所以当听到上头要她警戒达基亚时，顶多认为这是要让部队多少维持些紧张感的好手段。

反正考虑到国力差距，并理解到帝国是会毫不犹豫动用武力的国家，想必达基亚也会感到退缩吧。这是合理的想法。

正因为如此，谭雅打从心底无法理解响起的警报声。为了国际协调，而抱着让祖国遭到占领的觉悟参战？这种笨蛋想不到真的存在！甚至让她半信半疑，等下会不会突然传来严令，说这其实是误报，要他们立刻中止战术行动。

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对谭雅来说，在她理解范围之外的事情，就算真的爆发战争她也无所谓的样子。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即刻起就战斗位置。国境司令部有消息吗？」

慌慌张张的司令部人员四处奔波，朝着无线电与电话持续不断地发出怒吼，毫不停歇地试图与某处取得联络。各种情报此起彼落，嘈杂不已。

「拜斯中尉！你负责再次招集部队与弹药配给的指挥！」

「少校，第七航空舰队传来战区情报。已收到指挥所的频率。」

「立即与他们照会。还有，把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给我带来！」

谭雅边俐落下达中止演习的命令与事后处理的指示，边微微板起脸来看向恐怕早就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的雷鲁根中校。尽管有过暗示，但既然知道邻国的达基亚有敌对的可能性，希望至少能让她以驻外武官或联络官的身分前往当地一趟，这样她才有办法掌握住该炸掉哪里才好的地理感觉。

「……还真是意外的攻击——我该如此惊讶吗，雷鲁根中校？」

「讽刺就免了。少校，我要你前去执行迟滞作战。」

由于直属于参谋本部，因此有不少高级参谋进出自己的基地。他们所关心的对象大致上是达基亚相关的事情吧——谭雅的这种推测似乎无误。正因为如此，当怀着从国境传来的急报的雷鲁根中校带着密封命令（解说：严密封起的命令文件。直到特定时间、抵达特定地点，或是面临到特定战局时，才首次准许开封的命令。原则上是由传令军官递送。）从参谋本部过来时，他们也在谭雅的叹息声下一齐缄默下来。

「咦？你是说迟滞作战吗？也就是说中校，你要我的大队去阻止达基亚公园军进军？」

「我知道这很勉强。但不论是动用东部军还是从中央派遣增援，既然抱持着多方战线，就一定得要有某处进行迟滞作战……」

然而就算是新编成部队的新任大队长，也不容许遭到如此轻蔑。根据通知，目前逐渐穿越国境线的就只有总数六十万的达基亚公园军。没错，就只有地面部队，在山岳地带，宛如童子军般大摇大摆的行军。

「请恕我发言，达基亚公国军是未受过严格训练的前现代兵农混合军。」

就她赴任后边学达基亚语边调查的资讯来看，达基亚大公园是所谓连国家基础都还未整顿好的小国。尽管为数众多，但要是面对这种水准连童子军都不如的乌合之众，还被认为只能做到阻止进军的程度，简直是笑掉人家的大牙。

「别说是动用其他方面军，就算只招集周边四个师团，也足以充分蹂躏他们吧。而以我部队的水准来讲，别说是迟滞作战，甚至能担任先锋击退敌军。」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少校？」

「是的，下官知道。就下官所见，这就像用全副武装的军队击溃童子军一样。搞不好比这还要简单。」

他们还不是国民警卫队或是兼职士兵，而是像「朝鲜人民军」那样半农状态的士兵。就连武装强盗程度的纪律都没有的乌合之众，只要一击就能击溃。要是无法击溃，可就羞耻到无法自称自己是军队了。毕竟现代国家的军队，是将稠密的暴力细密控管的国家暴力装置。现代国家的暴力装置，怎么可能击溃不了只是随便把当地民众抓来当士兵的时代错误集团。

现代与前现代的差距有着绝对性的战力差。

「密封命令所指示的项目，只有『针对国境防卫采取最适当的行动』。」

允许任意行动的状况。也就是说，得要采取自认为是最适当的行动。这是担任指挥官的最低条件，同时也是一切的评价基准。全副武装的军队被前来郊游的群众吓到逃跑？这会在经历上留下永远的污点，在战史上受到永远的嘲笑吧。

既然受领任务，就得在原则裁量权的范围内挑选手段。失败就等同表示自己的才能不足。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被人叫作无能之辈。

「中校。达基亚那边在越境前，有进行攻击准备炮击或制空战吗？」

「不，并没有。」

这假如是有空中支援的联邦或共和国的六十万大军，她恐怕会毫不知耻地立即连续呼叫增援吧；但面对尽管发动攻势，却毫无事前炮击与确保空中优势动向的对手，再多担忧也只是杞人忧天。这可是只有人数比人多的家伙们，特意排好队列方便我们瞄准啊。

就以经验作为教师，来教导这些未开化之民何谓文明差距吧。

「这些家伙就只有这种水准。就让这群蛮族尝尝文明铁鎚的厉害吧。」

就来彻底教导他们，在确保空中优势之下的魔导师兵科的威胁性吧。

「什么？」

「我的大队可是全副武装并受过军纪教练的军队。就请看我等是如何击溃敌军吧。」

现代战争是国力即是一切到几近残酷的战争。教育、训练、后勤。列强与非列强在这全方面上的差距有多么绝对，历史可说是最强而有力的证人吧。就让我以征服者之姿，击溃达基亚军给你看吧。

「光是前锋就将近有三个师团喔。」

地图上标示着化作复数箭矢射来的达基亚军的进军路线。当中侵入帝国领土最深的敌军，似乎是由常备师团所组成，规模约有三个师团的达基亚军的最精锐部队。

现实还真是最棒的笑话啊。简直是可笑至极。理当是代表达基亚全军的先锋部队，竟然是连装甲部队与机械化步兵都没有的步兵师团。看在谭雅眼中，这等同是反映出他们凄惨到令人哀伤的国力。

竞争原理的基本是助强凌弱，不过她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敌人的惨状萌生罪恶感，感到这是一场不公平的竞争。

「看来这甚至算不上斗争，单纯是种惩罚行为罢了。就来教育一下这些家伙，何谓军队、何谓战争吧。」

不过是相当于三个师团的业余人士。就这种程度罢了。西班牙征服者尽管带着马匹与枪枝，也依旧是在平地上战斗，但这边只要从三次元的空中单方面射击就能确实获胜。这简直是简单明了到只能说是实弹演习的屠杀吧。

「然后我该前进到哪里才好？」

「你说什么？」

「要是敌军的抵抗太脆弱，一不小心超出后勤极限也是个问题。」

「等等，少校。贵官究竟是在说什么？」

「是的，是要对达基亚施行教育指导。下官认为，要让那群家伙亲身体会『经验』这名教师的学费究竟有多么高昂。」

很好，战争的时间到了。不对，这或许该说是看似战争的欺凌弱小的时间吧。

毕竟这可是有弱兵刚刚好跑到自己面前来讨打呢，这让她无意间舔了舔唇。有别于莱茵的污泥、诺登的极寒，在东南方气候稳定的达基亚上空，肯定会是个飞行的好日子。目前还是九月。在太阳西沉之前，袭击的机会是要多少有多少吧。陷入如此沉思的谭雅，在看到小跑步赶来的副官身影后随即回过神来。是工作的时间了。

「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前来报到。」

「很好。少尉，大队的状况如何？」

「已重新集结完毕。现在拜斯中尉正在配给弹药与说明状况。」

状况相当顺利。凡事都跟安排好的一样。看到这种令自己满意的进展状况，无意间露出微笑的谭雅，随即强迫自己绷紧神情。到家之前都算是远足这种事，就连小学生都知道。在出发前表现得这么兴奋，未免也太过轻率了。

不过就谭雅在司令部的所见所闻，就算她不想，也不得不意识到司令部人员并不如自己所想的这么乐观。

而当中为首的，就是不掩焦虑，错愕看着自己这边动向的雷鲁根中校。看来在参谋本部的办公桌上，仍旧过于高估达基亚六十万大军这个数字。他们虽是英才，却也离现场太远了，谭雅尽管有些感慨，也还是不得不正视这个现实。所以谭雅在对副官报告的大队状况满意地点头后，才会像是在跟雷鲁根中校表示「这一切就交给我吧」似的，用自己的小拳头敲打胸口给他看。

基于训练扛着全副武装并配给完弹药的部队，一如已迅速备妥装备集结完毕的报告，准备好万全的出击态势。训练中多少有些疲惫的程度，看来不足以妨碍实战的样子。非常好。

「大队注意！恭请大队长训示！」

符合军礼，连脚跟都并拢摆出标准四十五度角的拜斯中尉发出号令。而在他一声号令下，大队成员动作机敏地并拢双脚，抬头挺胸。这甚至让谭雅在无意间忍不住露出满意的微笑。不论是对谁来说，彻底的规律都带有一种令人陶醉的独特魅力。

「辛苦了，中尉。然后大队各员听好，开战了。不对……是类似战争的东西开始了。」

应该说正因为如此吗？尽管毫无自觉，但略感兴奋的谭雅带着甚至充满纯真喜悦的笑容走上台，宛如歌唱般欢喜地朗朗说道。

「今天是我的生日。或许是知道这件事吧，就如同各位所听到的，亲切的达基亚大公国提供了我们实弹演习的标靶，作为让我惊喜的生日礼物。」

谭雅她所想要的实弹演习的标靶。达基亚的温柔叔叔们竟然主动接下这个任务，还真是教人欣喜。

「各位，这些不论你是要用枪射击也好，还是要用术式轰炸也好。」

从空中单方面地屠杀。在比马里亚纳海战的打火鸡还要压倒性的制空权下，这场战斗的焦点恐怕会是「能获得多么杰出的大胜」吧。

「各位，就让我们以铁鎚教育这些侵犯帝国的家伙吧。」

因此，谭雅握紧拳头朝假想的达基亚军豪迈地敲下，大喊着「将其击溃」。将他们击溃给我看吧。谭雅这充满干劲的意图，任谁都一目了然。

她的怒吼一如字面上的意思，是要他们作为帝国军的先锋，将敌军的先锋击溃。成功是当然的事，所以这种程度的敌人就给我赶快收拾掉之类的号令。

「最后一点。尽管我也无法确定，但这次的标靶基本上是会反击的……应该吧。虽然我不认为你们当中有会被击坠的蠢蛋，但姑且还是注意一下。那么就重殷实弹演习。各位绅士，运动的时间到了。」

这算是某种猎人头活动。一如字面意思的运动。

或是把英雄般的唐吉诃德一脚踢飞的某种行动。毕竟敌人是以可悲的前现代技术，挑战现代这种可怕怪物的时代错误的勇者们。

除了后勤人员与少数参谋本部的派遣人员留守基地外，谭雅率领着大队全部战力，作为帝国军快速反应部队的最前锋飞上天际。目标是在开战同时越境进军的达基亚军的先遣集团，规模约三个师团。各队员在空中形成一丝不乱的突击队列，他们依照训练行动的表现，让谭雅感到一种工作迅速获得成果的满足感。

航程途中，没多久就与从国境线上撤退的帝国军国境警备队的部队取得联系，从他们那里取得最新敌情的谭雅确信一件事。

毫无疑问的，达基亚军脑袋里的东西就相当于是中世纪的遗物。片刻后，边细部修正前进路线，边准备对地扫射急忙赶路的大队，就在地平线上目视到蠢动的人群。

对方还亲切地穿着色彩缤纷的军服排成密集队形。是丝毫没有考虑过魔导师的对地扫射与空袭，时代错误的行动准则。这是美好的猎物，同时也是一大群以毫无效率的方式遭到浪费的人力资源。无法有效运用如此庞大的人力资本的国家也太可悲了。

但不管怎么说，把这些年轻人炸飞可是帝国军人的工作。所以寡妇的悲伤与老人的悲叹，就留给达基亚大公国愚蠢的首脑阵营去烦恼吧。

「Aconitum01呼叫大队各员。行动开始。去教导那群家伙何谓战争吧！」

在四个中队当中派遣三个中队从三个方向展开袭击，是照本宣科、极为理所当然的对地扫射战术。而作为令人高兴的烦恼，就是有一个中队没事干吧。一般来说，会有敌方的直接掩护部队迎战，所以要分出一个中队投入制空战……然而今天却无事可做。

「呼叫各中队长，我期待你们达到符合命令规定的战果。」

「「「收到！」」」

就算想把中队作为预备战力保留下来，战况也顺利到令人怀疑有没有这个必要性。以敏锐机动发动突击的各中队，甚至没受到多少防空炮火。光是旁观部下从空中发动攻击，单方面地把东逃西窜的地面部队炸飞，也很可能被人批评是薪水小偷。

「副官，这下麻烦了。没事干耶。」

她并不是好战主义者或是工作狂，但是当周遭人都在工作时，就只有自己无所事事，也会让人在意起旁人的观感。大队编成至今还只有短短两个月，大队动向正受到参谋本部关注的情况，也让谭雅觉得有必要采取积极行动并拿出适当的战果。

「……我原本做好了会陷入苦战的觉悟呢。」

「面对才三个师团的暴徒就感到紧张，实在不像是从莱茵回来的人啊，少尉。」

「少校，那个……可是有『三个师团』喔。我常在想……少校的感性，稍微有点……不，请当我没说吧。」

原来如此，谭雅稍微理解到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说得没错。名词是该要正确使用。她记得自己是称呼达基亚军为「三个师团」。

副官如今欲言又止的态度，是对自己草率使用专有名词的担忧表现吗？……确实是无法否定此事。看来也不能瞧不起后结构主义呢。经由语言来判断事情非常危险。必须要进行解构，修正错误才行。

「……抱歉，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看来贵官是对的。」

「咦，是的？」

「嗯，正确来讲，应该是说五万出头的群众或是暴徒吧。要是不正确定义，可是会招惹误会的。我也真是的……」

看样子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等人似乎有所觉悟，认为这会是场再稍微严苛一点的战斗。大敌当前，抱持着会陷入苦战的觉悟是相当了不起的心态。不过得再重申一次，达基亚公园军是等同暴徒的旧时代遗产。然而自己却称呼他们为师团导致误会，谭雅由衷反省起当时让部下们误认为达基亚军是军队的讲法。

这次的大战，将会是这个世界首次的世界大战。就连航空战力的威胁，大多数的军人都是在这次大战中首次体验。人们的注意力皆被二次元的战争所吸引，尚未理解在三次元战争中天空的真正价值。

「很好。那么我们也参加吧。司令部中队跟我前进。去欺负对面的司令部吧。」

所以谭雅可以断言，在战场上以航空战力袭击没有制空权的军队，完全是一面倒的赛局。倒不如说，这甚至让她觉得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等人的担忧有些可笑。说到这种层次的战争重点，很简单，只要砍掉敌方的脑袋就好。之后再进行扫荡战，将残留敌兵一如字面意思地炸成灰烬就结束了。

「跟我前进！跟我前进！」

伴随着俯冲，投下封入术式的对地投掷用榴弹。目的是让碎片飞散的榴弹在敌方上空炸开，化作金属碎片袭向连钢盔都没戴的士兵头部。还来不及观看他们的下场，中队就一边启动术式，一边找出最适当的位置，全力投射。

这么做的结果，让密集的敌兵遭到炸飞，士兵们为了躲避爆炸火焰东逃西窜，导致地面陷入严重混乱。尽管不是没有零星的对空射击，但步枪程度的威力想要射穿防御壳，就只能靠弹幕射击的密度来磨耗。

就连重机枪的沉重枪声都听不见的战场，对步兵来说是极为残酷的对空战局，对飞在空中的单位来说则是轻松愉快的战场。

「达基亚军的反应真慢。也太慢了……各中队回报状况。」

「少校，一切顺利。」「没有问题。」「有说这是实弹演习对吧。」

「真奇怪。我们不是被攻打的一方吗？」

由于打得太不起劲，甚至让人想嘟囔攻守立场是不是搞错了，眼前的光景就是这么愚蠢。协约联合那群蠢蛋尽管没有开战的打算就擅自越境，不过一旦打起仗来也有认真作战，发挥出有点过于热衷的激情。然而干劲十足主动宣战的达基亚公国军，则完全是在瞧不起战争。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那群家伙是不是误会啦？认为发动攻击后不会遭到反击。」

「还真令人困扰的一群人。」

就算是一般打架，只要动手打人就会遭到还击。况且这可是国家的暴力装置——军队与军队之间的互殴，就算是无聊的打闹，也应该能用大炮确保最低限度的威严才对。那群家伙还真该向腓特烈大帝好好学习。

得要与这种对手打仗的自己，肯定是受害最深的受害者。虽然自从平凡的社会人士的人生遭到充满恶意的存在X玩弄以来，她就再也不曾乐观看待过命运这件事了。

「话说回来，那是什么？那群家伙在做什么啊？」

就在谭雅结束与各中队指挥官的通讯，准备调整高度再度发动地面袭击时，她的目光捕捉到地面终于出现某种组织性的行动。根据帝国军教则的预测状况，是假定敌军会为了对应眼前的状况让敌兵散开，前往指挥官所指定的地区进行对空射击。

但问题是，敌兵不仅没有散开，甚至还开始各自组成密集的正方形队伍。

「是陷入恐慌了吗？」

在战场上遭到孤立确实很恐怖。副官这句话算是最为现实的理解方式吧……但就情况看来，敌军是在一群看似军官的指挥官率领下聚集起来的耶。

「……那个该不会并非恐慌，而是方阵吧？」

「这怎么可能……又不是骑兵的时代。」

没错，就一如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的错愕，这不是骑兵突击，而是魔导师的对地扫射队列。散开才是正解，实在很难想像，在这个时代竟会有人自信满满地组成方阵。就算不是军人，也该明白聚集起来的危险性吧。

「不对，就算是时代错误也该有个限度。这是有哪里搞错了吧？」

半信半疑。或者，这说不定是其他列强提供的某种新型态行动准则或是新技术。谭雅的脑海中开始闪过这种不太可能的想像，而她想到的解决对策很简单，就是与其烦恼，倒不如轰一发下去观察对方的反应比较快。

然而下一瞬间，眼前发生的情景让谭雅的情绪忍不住爆发开来。

「拜斯！你这家伙是想敌前逃亡吗！」

令她怀疑起自己眼睛的情景。拜斯中尉的中队竟在敌方阵前急忙掉头转向。

聚集起来的敌方步兵组成方阵，坚强等待自己被一击炸飞的模样惹人哀怜。部下的举动，将她对于这种不当运用人力资源的感伤一击炸飞。

自觉到全身开始愤怒地颤抖的谭雅发出呐喊。

「为什么要拉开距离！为什么要解散突击队列！」

「少校！」

就连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的哑然呼唤，如今也排除在谭雅的意识之外。眼前的情景就是足以让谭雅如此震怒。

从原本的突击态势，就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突然在敌人面前回转。但是就谭雅所见，敌军完全没有做出能容许他回转的反击。

在这种状况下所能预期到的最坏答案，让她的脑海中迅速充斥起「敌前逃亡」的嫌疑。在某种程度的迎击前散开，甚至还开始保持距离，自己的部下在眼前表现出的丢脸举动，足以让她感到愕然。

没意识到自己正咬牙切齿的谭雅不掩愤怒地发出呐喊。

「副官，立刻把副队长抓来！如有抵抗格杀勿论！」

「遵……遵命。」

过度气愤之下，她当场命令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去把拜斯中尉当成犯人押来，遭到背叛的感觉也让她的心情变得相当不愉快。本来还期待他会是一名正经的副指挥官。认为他是一名正经的部下。想不到……想不到他竟会在这种首战中敌前逃亡？别开玩笑了。面对这种乌合之众，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副指挥官居然敌前逃亡，这将会在经历上留下一生的污点吧。

她没有将这令人烦躁的怒火迁怒到他人身上，而是欲令其升华，而将重爆裂术式封入术弹之中。一面向连在这种时候都还在地面上维持队列的达基亚公国军的前世代性致上谢意，一面发射出去。一如预期，术式在敌队列的正中央炸开。

明明就是这么简单的战斗，明明就连主的试炼都算不上，这简直是在开我玩笑。

「报告少校，我将拜斯中尉带来了。」

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一副敬鬼神而远之的模样，尽可能简洁地结束报告。而与其说是体谅到她的心情，倒不如说是几乎没意识到这点的谭雅淡然地交代事务。

「辛苦了。你带着我的中队，继续对地扫射。」

「收到！」

就连简短的口头交接也让谭雅感到烦躁，她在随便将自己的直属中队交给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之后，整个人就宛如要扑上去似的，一脸愤怒地逼近困惑自己为什么突然被大队长叫来的拜斯中尉。

「好啦，中尉！如要解释的话，就在我把你枪毙之前赶快说吧。」

「提……提古雷查夫少校，敢问我……那个……是要对哪件事情进行解释？」

「敌前逃亡的嫌疑喔，中尉。如有需要说明，要我把你送上军事法院好好听个够吗！」

拜斯中尉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这也是当然的事。毕竟就他的自我意识来看，自己并没有特别犯下什么过错。然而在最前线交战当中，大队长副官几乎是站在能将他当成实质敌人击坠的立场上，命令他「立即出面」。这个情况非比寻常。

「少校！我与我的部下绝对没有放弃义务……」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也意识到自己因为某事踩到了一颗超大的地雷。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呢？不过尽管如此，拜斯也能向良心发誓，自己有意要达成义务，没做出愧对神与祖国的事。所以他就算是面对如吸血鬼遭到激怒般阴气逼人的长官，也仍然有勇气提出反驳。

「很好，那中尉你就给我说看看，你在我眼前与敌人保持距离散开的理由吧。你当时为何要回转？」

「咦？」

「我要你解释，你的中队在敌人眼前回转散开的理由！」

然而他所承受到的怒吼，不仅完全没有考量到他的抗辩，反而还增强了当中所蕴含的愤怒与杀意的波动。

「是的，由于敌步兵形成对空射击队列，所以我根据教范脱离敌射程极限，命令各队员向敌队列进行牵制攻击。」

「啊？教范？」

「是第二十二野战航空魔导战技敦范规定。」

专心一志的答复。就拜斯的立场来看，他是基于过去在东部军所受过的训练，在战场上发挥万全的战技并做出慎重的判断；但就听取答复的谭雅的立场来看，她早已在实战中理解到，每次袭击行动都要逐一参照教范是种无意义的行为。倒不如说，准则所能对应的情况有限。

所以她费了点时间才猛然想起……啊，有关对地扫射的教范上，确实是建议要迂回避开「敌对空阵地」……回想起这件事的谭雅就仿佛错愕无比般地狰狞着脸孔大叫。

「等等，那可是步兵的队列喔！你没理解到我下达的命令是即刻袭击吗！」

「是的，由于是密集步兵军的战线射击阵地，所以我根据教范下达迂回避开的命令。」

就只因为步兵……因为步兵聚集在一起吗？面对谭雅的询问，拜斯中尉明确表示因为步兵密集所以才迂回避开的观念，完全是照本宣科的「教条」式答复。

「中尉，我就把话说清楚了。倘若有航空魔导师会被那种攻击击坠，我会抢在敌人之前先毙了他。」

「可是……少校！」

「听好，常识人，我只再说明一次。你难道认为单发式步枪只要在有效射程内进行高密度弹幕射击，就有办法突破魔导师的防御壳吗！」

又不是冲进长枪与重型火绳枪组成的西班牙大方阵的重骑兵，简直愚钝到令人难以置信。个人携带武器的杀伤力，已达到让密集方阵的防御力毫无意义的境界。佐证就是现在的莱茵战线，还有过去在远东地区，秋津岛与联邦愉快的烂泥巴战。

所以谭雅难以理解接受古老准则教育的部下的这种观念。步兵聚集在一起是种自杀行为，所以只要协助他们自杀不就好了。但看在没有实战经验的人眼中，似乎是有点难以理解这种观念。尤其是在演习场不会有子弹往来交错，更加是让从军经历大多是在训练的魔导师，养成在遇到密集的步兵阵形以无数枪口对准自己时，就会条件反射地回转闪避的坏习惯。

「我给你一个洗刷污名的机会。去试着朝敌中央区域发射术式吧。」

「啊？」

「……跟我过来。我示范一遍给你看。」

话一说完，谭雅就装填起封入术式的术弹，朝着冗长队列的中央区域飒爽地展开袭击机动。既然长官已朝敌军突击，拜斯也只能毫无反驳余地的跟上。连忙追在谭雅身后开始俯冲的拜斯甚至是怀着悲壮的觉悟，自暴自弃地在进行这几乎是有勇无谋的突击。

「……炸飞了。」

「无话可说了吧。好，去执行你应尽的义务吧。」

术式就跟训练的一样在敌中央区域显现。甚至还有余力观察各式各样肉片飞散开来的模样。恐怕不论敌军挡不挡得住攻击，帝国军人都会先怀疑对方拥有某种对抗手段。而看在个中代表的拜斯中尉眼中，特意在敌人面前聚集起来的敌兵束手无策地遭到炸飞的画面，就连在战场上也是种崭新的光景。

「少校……真是非常抱歉。」

「拜斯中尉，我判定贵官的过失，终究是基于不适当的训练所导致的。进行实弹演习果然是对的。」

「是的，下官惶恐。」

「唉，就连这么简单的实弹演习都会出问题，看来帝国的末端意外地松懈啊。真是教人感叹不已。」

她在空中长叹一声。就连透过无线电往来的状况报告，也在这一瞬间化作马耳东风的谭雅深吸一口气，勉强压抑住激昂起来的情绪。现况就连正经的军人，都没有落实对应典范变迁的教育训练到这种地步。可悲的是，这样根本无法对应实战的行动准则（解说：准则即是军事性的战斗教义。也就是在战略、作战、战术的各种局面下，各军队的战力运用思想。另外，在战略、作战、战术的分类当中，作战概念经常遭到遗忘，所以让战争有着以「战略／战术」这种恐怖的二分法讲解的颐向，要特别留意。战略／作战／战术这种有如编制与编成的名词混淆，就算心里明内，也总是会在不知乍觉中犯下这种错误。）。

这让她不得不深刻感受到，后方并没有确切理解前线经验的实际情况。不对，应该说是对典范变迁（解说：指当既有的典范，也就是对事物的理解方法所无法说明的现象逐渐累积后，进而改变对事物的理解方式的过程。范例：天动说→地动说。）的认知不当吧。想必有大半的训练主管军官，都难以理解三次元战争这种战争的局面。

毕竟他们是用过时的典范，去理解北方、莱茵两战线的经验者写到厌烦的战斗教训。这所意味的情况实在是令人感慨。事态就是严重到如此让人错愕，不对，甚至该说是悲剧性的地步。

尽管在经验这名索求血与铁这种非常高额的授课费用的优秀教师教导下，也没能让帝国的全体军官兵皆学到教训。

这也难怪以杰图亚阁下为首的战务编制人员会以东部与南部各军未充分学习战斗教训为由，兼作为教导地编成参谋本部直辖部队。

在战斗空域当中，沉思到甚至怠慢周边警戒是种极度愚蠢的行为。而这件事也意味着，他们所掌握的压倒性制空权足以让她陷入这种沉思。尽管就某方面来讲，应该是要对这种优势感到高兴才对，但谭雅脑海中却浮现几项让她无法老实高兴的问题。

「发现到指挥所了。」

「太快了。会不会是伪装的？」

难以置信的情况接连发生。没想到部下的报告会有这么一天让她如此怀疑，这对谭雅而书也是相当难以预料的事态。他们确实是单方面掌控着制空权，并正在执行斩首战术……但就算是这样，指挥系统的脑袋会有这么容易就露出来吗？

「报告少校，确认无误。」

「是前线司令部，还是低阶指挥系统？」

能在这种大混乱之中锁定的脑袋，顶多是师团司令部或旅长本部吧。

「不，似乎是侵略军司令部的样子。」

「什么？没弄错吗？」

霎时间无法理解话语的意思，正是在说这种情况。司令部？侵略军的？

「我方监听到未加密的通讯。」

结论是基本的误导情报之类的吧。就算是陷入恐慌，如果是基层的通讯兵就算了，但军团司令部会不经加密就发送电波这种事，简直是不可思议。

「那就是假电报吧。」

「不，下官能理解少校的意思……但在这个空域收到的所有通讯都是明码通讯。」

「……真的吗？我有点难以置信。」

「而且还没有降低频道强度，不断发送着。虽然难以置信……但似乎是真的。」

尽管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但回报状况的部下，话语中带有确实理解自身工作的人所特有的自信语调。如要将这难以理解的状况用言语表达，就是达基亚军不仅只派遣地面部队进攻，他们的司令部还向帝国军进行不经加密的实况转播？

对谭雅而书，虽然她才刚刚批判过部下的常识，但她果然也拥有着所谓的常识。如要她本人来讲，这已经升华到常识的最佳化这种其他次元的概念了。

一面质疑部下的话语，一面透过宝珠接收电波后，确实是收到一大串不断放送且未经加密的巨大电波的部分内容。

「拜斯中尉，现在立刻带着你的部队来掩护我的部队。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你带着部队跟我前进！」

「「收到。」」

姑且考虑到陷阱的可能性，一面保持即时脱离的空间一面靠近。边让拜斯中尉的部队在上空形成突击支援队列，边以支援射击为后援，尝试用自己的中队进行武装侦查的展开空中机动。还特意怀着会遭到齐射攻击的觉悟，有意识地展开厚实的防御壳。不仅是靠九七式的强度，在最糟的情况下，甚至不惜启动九五式闯进敌方射程内。

会遭到攻击。

由于抱持着这种可能性的觉悟，所以她当然是预测地面上会传来数次的射击。

「……怎么可能！」

正因为如此，谭雅无法置信地大叫出声。就算是……就算是再怎样粗糙的部队，也都会确实守护好司令部吧。哪怕是独裁者，哪怕是腐败的军司令官，在故事当中都会牢牢巩固好自己周遭的安危。

然而……

然而，她却没被攻击。

「也太轻易了……各位，我们这应该是在打仗吧？那群家伙真的是军队吗？」

一帆风顺是件好事。这点是不会错的。不过大致上来讲，凡事都不会按照计划或预期发展可是战争的基本。即使她原本就认为能够击退，却也没想到这场仗会打得比预期的还要顺利，这是就连谭雅也不曾想过的事态。

想不到，居然能以完整的突击队列，毫无遭受抵抗的冲进达基亚军的司令部。

「我们该不会是误攻击到来帝国旅游的团体客吧？假如真的是那样的话，这可是重大的责任问题喔。」

在顺利闯入敌军中心的状况下，让她就连自己都觉得罕见地喃喃说出看似无聊笑话的蠢话，事态就是如此地超乎想像。

「是的，少校，真是对不起。」

「不该未向入境管理局确认的，事后我会彻底进行检讨。」

不过机灵地摆出相当遗憾的态度低头谢罪，并发誓绝对不会再犯的大队众员，想必也同样是对这种异常情况感到烦恼吧。这样一来，得要进行艰辛机动的演习预测内容还比较严苛。这种弱到容易让自己被误认为是虐待狂的敌人也很教人困扰啊。

所以当部队降落压制粗心大意到明确挂着指挥官旗帜的野战营房时，深感困惑的她，嘴巴就擅自滔滔不绝地说出平常时绝对不可能说的玩笑话。

「……抱歉，打扰了。请问是带队人员吗？这次真是不好意思，帝国给各位添麻烦了。实在是难以启齿，帝国军国境警备队似乎误认为各位是军队……」

她模仿着部下们的玩笑，摆出一副深感抱歉的模样，向眼前这群东逃西窜，发出丢人现眼惨叫的家伙们微微低头致歉。随后在营房因为错愕氛围而变得鸦雀无声的下一瞬间，谭雅就态度一转，以开朗的笑容念起标准台词。

「欢迎来到帝国！请问入国的目的是什么？还有，是否有携带签证呢？」

哑然无言的达基亚众人，大概是因为目睹在无法理解的现象而呆住了。不过靠着重新启动的脑袋，他们总算是开始理解现况。陷入严重混乱的他们等察觉过来时，一名全副武装的幼女就朝他们袭击而来，并且跟他们玩起入境审查的扮家家酒。

「开……开什么玩笑啊——！」

他们被戏弄了。在明白这点的瞬间，过度装饰到会让狙击兵困惑不知该瞄准哪里才好的军官就朝谭雅扑来，然后被从大队魔导师的队列中出来的拜斯中尉一脚踢飞，晕倒在地。令人困扰的是，从装饰来看，他似乎就是这里最高阶的指挥官。就某种意思上，这算是最初的惊喜吧。

「其余的各位如何？希望以俘虏的身分到帝国观光吗？」

假如投降的话，基本上只能按照战争法的规定给予正规军俘虏的待遇。要击溃三个师团或许很简单，但要让三个师团的俘虏吃饱可就相当困难了。光是考虑到会对后勤造成的负担，就几乎要让人晕厥过去。不过谭雅也没有屠杀的兴趣，所以她还是发出投降劝告……就主观来看。

「别开玩笑了！达基亚军人绝不投降！」

「看来是在浪费时间了。除了那边的将军外全员射杀。」

可悲的是，由于他们没能理解这点，所以让她很庆幸地下令开枪。

接着的善后工作就没这么复杂了。魔导中队随即朝中队规模的司令部人员展开近身战，然后轻松迎来肯定会在达基亚的教科书上留下「以手枪程度的武装与魔导师进行近身战，等同于自杀行为」这段记载的结局。

在轻易排除并制造出来的尸体所形成的尸横遍野光景中，谭雅指挥的中队就宛如强盗般，正进行着把司令部的文件与仪器搜刮装进袋子里的作业。要将数量不多但高阶的俘虏与回收到的文件作为送给参谋本部的土产。

「准备诡雷。啊，对了，就装在那颗脑袋上吧。」

并同时在陷入混乱的敌军察觉到司令部的异状之前，也替敌军准备好饯别礼物。

「救起来的军官脑袋突然爆炸，对那群家伙来说肯定很有效吧。」

尽管有些老套，却是作为古典且极具效果的手法而历久不衰的尸体诡雷。不仅能削减敌方战意，还能顺便打击前来救助司令部人员的敌兵，是能以低成本获得适当回报的举手之劳。

「要是有准备团体观光客用的小册子就好了……」

「副官，有带油漆吗？我想替他们盖个入境章……」

「喂，那边的，别拿尸体来玩。给我认真点打仗。」

所以谭雅才会以略为粗暴的语气要看似因为胜利而松懈下来的部下们认真一点，唤起他们的注意力。这可不是小孩子的玩闹，必须要认真以对。就算他们会松懈下来也是情有可原，但凡事还是谨慎为上。

要是因为这种胡闹的战斗失去部下，那可是会留下比遭到衣索比亚击溃的义呆利还要悲惨的污名吧。

但对于为了俯瞰战场而飞上天的谭雅而书，眼前所展开的光景令她相当满意。针对组成队列在街道上行军的达基亚公国军，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从四个方向发动突袭。将欠缺航空／魔导支援的军队的脆弱性，还有现代与前现代之间难以弥补的差距作为结果来看，战果相当丰硕。

达基亚军的队列到处都被爆炸冲击波轰出缺口，脱队人员零零落落地横倒路边。

想要让这种混乱不堪的队伍重新组起，就算花费数个小时也整顿不完吧。最重要的是，他们应该要率先负责恢复秩序的司令部也已经成功摧毁掉了。而就在副指挥官为了统整军团疲于奔命时，又碰到这种混乱。这样是不可能恢复秩序的。

国力远逊于帝国的达基亚有希望对帝国造成痛击的攻势，就只有开战最初的闪电奇袭作战。但就算考虑到这点，单独派遣步兵攻打帝国的决定，恐怕能跟英帕尔战役的乱来口相提并论吧。达基亚军的军官们，如果能让陷入这种混乱的部队在明天之前重新进军，肯定能获赠勋章。

「拜斯中尉！部队集结完毕了吗？」

「是的，少校。要扫荡残留敌兵吗？」

一听到他的询问，谭雅就险些失笑骂他别蠢了，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控制住表情肌肉。这名部下只是想扩大战果。顺带一提，经历过首次实战的部下，哪怕是照本宣科，能认真正直到做出提倡扩大战果的必要性这种程度的建议，算是素质优秀吧。

「友军的航空舰队出动了吗？」

所以谭雅以略为温和的态度向他提问。找出他人的优点，可说是让事情圆滑进行的秘诀。她从前否定这点，不过现在不同了。这就是军队式人事管理的秘诀。

「是的。要不了多久，装载轰炸装备的第七航空舰队就会抵达现场。」

「既然如此，扫荡残留敌兵的任务就交给友军吧。我们要向前进。」

「是的！请问目标是哪里？」

简洁有力的答复，原来如此，这就是拜斯中尉拥有身为军人的资格的佐证吧。看来意外地会比预期要来得能认真工作呢。既然能用，就要尽情使唤。

「是首都。」

「是的，请问是首都吗？」

「没错，就是首都。」

所以谭雅怀着自己也意外地变得圆滑了的想法，傲然点了点头。

「让伤者与护卫带着俘虏后退。人选就交给你了。」

「是的。不过这道命令，由于队上连轻伤者都没有，所以……请问该如何处置？」

「啊，是这样啊。」

在下达命令并受到提醒后，她才总算注意到，要在这种战斗下出现伤患确实是有点勉强。哎呀，尽管不觉得会有人受伤，但还是习惯性在意起部队损伤的样子。这是惰性吧——注意到这点的谭雅，稍微强迫自己针对在知性上的怠慢进行反省。

习惯肩上的步枪重量后，首次以军人之姿指挥大队的过程中，会基于一些琐碎小事感到烦躁是因为紧张吗？

假如是这样的话，看来得让自己稍微从容一点吧。上司的职责可不是无意义地让工作气氛变糟啊。

「很好。那就让最疲惫的士兵后退吧。这会是长距离进军。对了……就从首次实战的士官中挑几个让他们回去吧。」

「那我就从第四中队分一个小队出来，请问这样可以吗？」

「嗯，这是适当的安排吧。就交给你了。」

实际上有关这方面的部队管理，拜斯中尉意外地拥有适当的判断力，早在驻扎期间就已受到谭雅的信赖。不论是好是坏，管不好部下的人可无法担任平时的中队指挥官。至于他是否能在战时妥善地担任中队指挥官，就要看今后的经验而定。不过对谭雅而言，是殷切希望他无论如何都要有所成长。

姑且是精挑细选的战争狂部下中的其中一人，战技与战意大致上算是无从挑剔。而且，如果是具备常识的拜斯中尉，也能放心让他作为副指挥官担任左右手，替自己的人身安全做出贡献。目前就先一边使唤一边看看情况吧。

「好啦，中尉，这样就能继续前进了。」

「是的。」

「继续前进，更加前进，就让我们前进到极限为止吧，凡事都要尝试看看呢。」

不过，现在就先来享受奖励时间吧。

一想到这，谭雅就愉快地笑起。以在雷鲁根中校面前会让他僵住的惯例笑容，以满面的笑容欢喜庆祝部队的前进。前进吧。更加前进吧。

而这也正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存在意义。正因为如此，就连拜斯中尉也很不可思议地在无意识中露出相同的笑容敬礼。

前进吧。

他们所有人皆毫无疑问地领受这项命令。

坚信着，如果是我们就能够向前迈进。

达基亚军的前线，在途中分派到现场的东部军战略预备部队的第十七军，与航空舰队的增援下崩溃。死者两千，俘虏多数。之后在六十万大军对七万部队的战局中，由七万部队揭开蹂躏的序幕。当中担任先遗部队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就一如字面意思支配着战区的制空权，并做出在友军的航空舰队之前，先行袭击达基亚首都的决定。当时，提古雷查夫大队长以桀傲不逊的自信发出豪语。所谓：无法蹂躏的部队才比较奇怪。

统一历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达基亚大公国首都郊外上空

那一天，达基亚大公国的首都，就在自开天辟地以来总是会来临的夜幕笼罩下，迎来平稳的夜晚。

人们在伴随开战而来的某种激昂感驱使下，单手持着酒杯大肆喧闹，顺着难以理解的热情高谈阔论的光景也完全沉静下来，是大多数人就寝的时间。

该说是闲静的美好夜晚吧。云量有限，视野良好。风就只有些许微弱的东南风。话虽如此，却也不是会让硝烟弥漫遮蔽视线的无风状态。

渗透到这个夜晚世界里的一小点异物，即是他们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

「这是世界最早的夜间都市袭击，但也不是什么艰难的任务。」

喃喃自语的是在前方领队的大队指挥官——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

她以优美温和的表情眺望都市的身影，倘若将这一瞬间的光景拍成照片，可以说就如同其别名白银一样。毕竟她正怀着愉快的心情，平静地在能让人平稳飞行的夜空中前进。只是她心中所想的，却是与赞赏优美夜空的情感相距甚远，极为危险的袭击念头。所谓愉快的纵火时间。

侵入没有夜间灯火管制的敌方首都，就跟游行时的低空编队飞行是同样简单的飞行航程。就算早有预期也依旧教人错愕不已，不仅没有航空、魔导单位的拦截，甚至连对空射击阵地的欢迎炮火都没有。在飞行途中完全没发现到高射炮阵地的情况，则让她的心情更加愉快。

当然，在可能性的范畴内，经由完美掩饰伪装的高射炮阵地其实满坑满谷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要是他们的战备设施有如此周全，就不会特意让他们侵入到首都上空吧。而且说得极端一点，让人觉得如此瞧不起对空战斗的达基亚军，很难想像会有那脑袋架设周全的对空阵地。

证据就是都市的光亮。整座城市以电灯与煤气灯照得灯火通明，明亮到足以让她在飞行途中觉得这该不会是欺瞒光源，进而三番两次怀疑起自身的判断。这种悠哉感尽管是种日常，但在战场上算是异常。一想到能教育他们灯火管制的概念，就甚至让谭雅有种成为启蒙家的感受。

就用经验这堂课来教育愚者吧。她以前曾怀疑过，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自愿去教育愚者呢，不过现在就能理解了。住满面笑容的背后，怀着哀怜与轻蔑的情感，狠狠地教育他人可是件相当辛苦的事呢。

「教育吗？原来如此，担任名为经验的教师收取高额学费，算是相当不错的工作呢。」

这该说是某种外籍雇员的工作吧。

针对可怜的大公园，将现代战争以及文明与国力的差距，以物理方式让他们亲身体会的简单工作。学费由帝国军全额支出。就连所用的每一发子弹，都是由帝国军参谋本部热情赞助的启蒙事业。

哎呀，等到自己成为教育的一方后，才总算是对这份工作有些理解。对于野蛮而言，文明的灯火是显而易见的天命构造。原来如此，难怪会有人将文化、文明的差异误解成人种的优越。这不仅太过迷人，还会伴随着令人恐惧的全能感。

这样可不好，稍微反省起这种心态的谭雅明智地劝戒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做出以神之名将一切正当化的行为。这甚至关系到某种自我的存在意义，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做。不过要坚信射杀存在X是自己明确的天命倒是无所谓。

不管怎么说，谭雅就让某种思考游戏在此到一段落，将手电筒闪灭数次，把在周边巡逻的指挥官们叫来。差不多是行动的时候了。

毕竟已经能看到，就仿佛要将黑暗驱散般灯火通明到大老远就能清楚看见的军需工厂，正在拼命地制造炮弹到整间厂房都闹哄哄的模样。袭击目标就在眼前。

「少校，你找我们吗？」

「跟计划一样已发现目标。副队长，你看得到吗？就是那个。」

「……兵工厂居然无人防守，我有点难以置信。」

「老实说，我也一样。不过说这种话，或许是种傲慢……」

谭雅边这么说，边像是用鼻子嗤笑似的继续说道。不对，实际上应该说她是边用鼻子狠狠讥笑敌人的愚蠢边说吧。

「那群家伙的观念，似乎还停留在一个世纪之前的典范上。看样子，他们至今仍活在二次元的世界里呢。」

不是进入空中的三次元，而是单纯的平面次元的战争。这还真是了不起的观念。耍蠢也该有个限度啊。多亏这点让自己这么轻松，敌人的无能还真是太棒了。只要能担任枪靶，就算智能再怎么退化她都不介意。

该对敌人的无能老实地感到高兴吧。谭雅坦率地庆贺这种有利的状况。

「不对，倒不如该对达基亚工厂二十四小时作业的情况感到佩服也说不定呢。」

「知道他们这么勤劳，启蒙主义者想必也会很高兴吧。」

尽管拜斯中尉以有点僵硬的表情表示赞同，但他也是能理解，身为一名副队长，该怎么做才能洗刷污名的人才。

因此，既然他有想挽回名誉的意志，那暂时能将工作放心交给他来处理了——谭雅姑且对拜斯重新评价。

「不管怎么说，下作做起来轻松还真是教人高兴呢，少校。」

然后没有违背她的期待，拜斯主动发表了意见。拥有自己的判断力，同时在经验不足时能坦率肯定长官判断的老实副队长，意外地是个难能可贵的存在。自己能选到拜斯中尉担任副指挥官的眼光也相当高明啊——这种想法也让谭雅感到宽心。

「这对我们可是个好机会。何时发动袭击？」

同时，面对在莱茵盼望不到的好机会而显得有点急躁的自己的副官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则是让谭雅忽然担忧起来。尽管有救导过她战争的方式，却未仔细教导过她应付战争规则的方法。既然她只有接受过担任军官的短期填鸭式教育，就算在率领部下的方面上没有问题，但说不定得在法务方面上稍微留意一点了。

「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我们可不是无视战争法的野蛮集团喔。」

没错，在战争法中由人道主义者与司法人士制定的有关都市与战争的正确关系之类的条项，姑且是有这种法律。

所谓不能攻击人们日常生活相关的设施、禁止攻击市民、无差别轰炸是毫无人道的行为等，是任谁也无法反驳的一长串正论。

哎呀，把正论带进战争这种疯狂世界里的法律太美好了。值得献上敬意。不是以疯狂，而是以理智进行战争，人类的存在真是太棒了。对人类高喊三声万岁。唯一的问题点，顶多就是稍微不太实用的法律太多了。不过恶法亦法。

而且实际上，这些法律在实务面上并没有影响。大半的法律都能以适用范围与解释问题来应付。至少就这次来讲，并没有任何问题。

「是的，是下官失言了。」

「向全队彻底交代下去，我们就只破坏敌方的工厂设施。喂，发布避难劝告。要根据规定，经由国际救难频道喔。」

敌方工厂明显是军事相关设施。那里没有在烤面包，也没有发电协助人们的生活，是座彻底的军事工厂。不论是谁，就算再怎么强辩，也没办法证明炮弹是为了和平目的而制造的。不过如果是崇高的人道主义者莫洛托夫先生（解说：苏联的外交官，也就是史达林的外交部长，有次，他在国际联盟亡主张，就算是在战时，也应该要保护非战斗人员的安危，赋予他们脱离饥饿的权利。于是他就利用重型轰炸机对交战中的芬兰国民投下面包，作为回礼，芬兰军就请苏联军品尝「回敬莫洛托夫的特调莫洛托夫鸡尾洒」。这才是文明国家之间守礼节的交往方式。）的话，说不定会用来制造面包篮呢。但就算是这样，这也没有任何问题。是在这种让人误会的设施里制造面包篮的人的错。

「少校！这样就失去奇袭效果了。」

「拜斯中尉，你的担忧就常识而言很正确。但你有点过于拘泥常识了。」

不过意外的是，谭雅提出要确实依循国际法程序适当攻击的意图，似乎没有好好传达给部下的军官们理解的样子。

「可是，都暗中接近到这里了，竟要特意暴露行踪……」

部下们的脸上，全都浮现着「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疑问。

他们脸上的共同表情，是身为会毫无疑问去达成某种军事目的的军人所会有的疑惑。不过她记得，挑选这种家伙们来担任队员的人，确实是这个大队的指挥官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也就是自己。就算要责怪他人，到头来还是自己的责任。

住这瞬间，谭雅也不是没有怀疑自己招募的部下种类是不是错了，但还是以部下们是就算不服命令，也依旧会执行的优秀帝国军人一事作为慰藉，严厉地开口下达命令。

「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去发布警告。依照规定，命令他们撤离。」

「我来可以吗？」

然而下一瞬间，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毫无深刻意图的反问，就在无意间刺中提古雷查夫少校身为专家的自觉到令她厌恶的地步。

没错。发布警告终究只是个形式，所以最好由对方不会相信的人来做。既然如此，谭雅认为就无法动摇的现实而言，与其让拜斯中尉等人用带有军人风范的刚强声音发布警告，还不如让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用她那有点不谙世事的声音发布警告，会比较缺乏可信度吧。

当然，她偷偷把部队最年少的自己排除在外了。

但经由部下这么一问，她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之后在被问到为何要让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发布警告时，她本来是打算回答「下官认为让妇孺发布警告可让敌人大意」，但是她可不想陷入遭人质疑「这样不该是贵官去发布吗？」的事态。

只能做了。尽管她并不想。

「……不，我知道了。确实是我来会比较好。我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小鬼的。」

啧，没办法，既然木已成舟，就至少专心思考该怎样才能提高成功率吧。该死的国际法，能赶快给我沦为实际上的无效条文吗？究竟是谁啊，自以为高雅的说要遵守国际法。

谭雅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朝部下递来的通讯机话筒，尽可能口齿不清地大喊。

「警——告——」

那一天，这句警告就在达基亚的首都盛大地回荡开来……其实也没有。

但她忠实依照国际法条文的一字一句，经由一般军用频率发布警告却也是事实。

「我们，帝国军，接下来，要攻击军事设施——！」

只不过——或许该这么说吧。这句警告，就只有传进极为少数的人耳中。首先在达基亚，收音机尚未普及到一般家庭之中，外加上会在深夜开收音机的家庭是极为有限的少数派。

「三十分钟后，我们，会开始攻击——」

而且，对于在这种时候，明显是小孩子的稚嫩声音所喃喃念道的惊悚内容，会认真看待的人……一般来说是不存在的。这如果是用相当有军人感觉的粗犷声音与语调，由诸如卢提鲁德夫或杰图亚这些有着军人风范的人们来发布警告的话，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吧。但是由谭雅来发布的情况，就客观来说……加入不管内容的话，听起来相当引人微笑。

充其量是觉得这是相当用心的恶作剧，大多数人都不会太过在意，最后怀着这种恶作剧太不谨慎的想法返回床上重新人眠。

「宣誓——人家，我们会，依循国际法，正正当当地战斗。」

另一方面，针对以胡闹语调认真扮演小孩的行动，谭雅几乎是扼杀掉所有的情感在做。就某种意思上，这对本人来说是有如全力启动九五式般艰辛的精神苦行。可说是与赞美主、肯定存在X不分轩轾的苦行。然而，尽管如此，她也依旧做到了。

正因为如此，让谭雅不掩愤慨地瞪着目标，一副要将对方千刀万剐的模样。而在一旁观看的维夏此时所浮现的情感，恐怕是大队成员全体共通一致无可动摇的情感吧。

……那个，你这也太卑鄙了吧，少校。

以合乎年龄的声音朗朗念出的警告。不论是听在谁耳中，都会觉得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倒不如说，这看在他们眼中，甚至有种目睹到某种令人作恶的事物的异常感。

「少校，请问你曾演过戏吗？」

「演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要是能让他们掉以轻心就好了。」

她以符合年龄的音色，但却是平常时冷酷无情的语调，喃喃发出的一句抱怨。这算是她心中五味杂陈的情绪表现吧。长官毫不掩饰的坏心情，就连相处时间尚短的拜斯中尉都察觉得到。如要比喻的话，危险的程度就等同于硝化甘油。

当维夏不动声色地与长官拉开一步距离时，全体队员也默默照做。可以的话，真不想待在情绪如此恶劣的提古雷查夫少校身旁。

「……好啦，各位。我丢这个脸是有价值的。」

尽管如此，他们也是受过军人训练的人。

所以他们尽管理解到长官要将敌人作为情绪的宣泄口，并对此深感同情，也依旧是扛起宝珠与步枪准备行动。

「这是受到共和国援助的兵工厂，可燃物想必是堆积如山吧。」

谭雅如此喃喃说道的语调中，蕴含着要将工厂炸毁的明确决心。她平常时总是让人难以揣摩的内心，唯有在今天的此时此刻，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全体魔导师都能毫无误解余地的理解长官的想法。

所谓的杀意。

「警告发布过了。义务已完成了。好啦，来欣赏烟火吧。」

她的话语中透露着愤慨，或是说蕴含着想迁怒发泄的意思吧。

提古雷查夫少校边形成特大号的术式，而且还是细密的术式，边开始架构超长距离的投射术式，而她的表情透露出某种混杂着陶醉与愤怒，货真价实的危险讯号。不招惹的神不会作崇。任谁也不愿刻意触及的那份怒气，就算是指向敌人也丝毫没有衰减，散发着愤懑情绪形成术式。

「以神之名教育那群家伙吧。」

谭雅轻轻念出的这句话，让部队领悟到她认真的程度。

「在地上显现神的作为。」

她所架构的是特大号的灾难。

「展开术式！进行秘密观测！」

「展开术式。目标，卡贝鲁司兵工厂！」

「各中队配合少校齐射！」

接着在不愿落后地朝部队大骂的各级指挥官们的骂声过后，部队显现出复数盛大的超长距离攻击术式。

这是一般来讲，会在战场正中央悠哉展开的同时，遭到反魔导炮兵彻底的快速反应射击击溃，或是很可能沦为巡航中敌魔导师枪靶的缓慢术式。

不过只要敌人比这术式还要缓慢，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展开术式！」

「发射——————！」

伴随号令发射的，是总数四十八名加强大队规模的魔导师的长距离爆裂术式。威力与射程皆强制需要超乎寻常消耗的这道术式，唯有在此时是最佳答案。

没有被任何人阻挡，也没有被任何人注意。

而让发射术式的魔导师们不够尽兴的是，发射出的术式轻易落到目标上，然后一如字面意思将堆放弹药的工厂炸毁。

「直击十六！其余为至近弹。」

「以长距离术式来说，这样算是无从挑剔吧。」

就在拜斯中尉要跟满意点头的少校报告事情时……

那个被炸飞了。

太过耀眼，就连早知道会这样的帝国军魔导师们也不经意被闪到看不见的光芒。光芒向夜晚的寂静展现敌意，充斥着整片夜空。

照耀出被炸上天际的工厂屋顶缓缓落下的模样，将从沉睡中遭粗暴唤醒的达基亚首都，以足以让人远眺景致的亮度照得明亮不已。

「是诱爆啊。」

她满意地喃喃说出的这句话即是一切。

「Tamaya——」（注：日本人看烟火时会喊的欢呼声）

「咦？」

「感叹语罢了。没事。」

转过身后，提古雷查夫少校干脆带着些许苦笑，用这句话评论眼前景致，把事情蒙混过去。啊，有种看到精采表演的感觉。

「今后可没办法对达基亚不敬了。不仅协助我们进行实弹演习，还替我们准备训练后的慰劳烟火呢。」

她哈哈大笑，表现出愉快心情的笑颜上充满愉悦。慰劳烟火，这句话是她在看到有如地面上的太阳一般的大爆炸后的感想。

「不管怎么说，目标都达成了。好啦，返回基地吧，各位。」

统一历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三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第一（陆军）晚餐室

「……这就是上校曾说过是战备粮食体验的东西啊。」

这是某位人事相关人员所呢喃说出的一句话。帝国军参谋本部的餐厅是常在战场的餐厅，让后方人员不忘记战场体验的场所。

卢提鲁德夫少将没有能否定这件事的话语。岂止如此，说到参谋本部餐厅里的独特料理，想必还能跟联合王国的料理在常人无法理解的尉次上展开激烈竞争吧。他打从内心同意下级干部们的这种意见。

至少就杰图亚所知，喜欢在参谋本部用餐的参谋军官是幻想的存在。因此，就算该避免在餐厅谈论机密，但想要高谈阔论战略，餐厅却会是最为避人耳目的场所，这说不定很讽刺吧。

不过杰图亚少将与卢提鲁德夫少将两人都有着会将能用的事物尽情用得彻底的个性，所以自从他们醒悟到餐厅是最保密的场所后，尽管心不甘情不愿，三餐还是会有一餐选在这里用餐。

「……时间并不一定是帝国的伙伴，也不一定会是敌人。」

卢提鲁德夫少将不耐烦地用假咖啡把看似面包的某种物体咽下。在这充满假货与替代品的餐桌上，他单手拿起光靠触感与光泽就能明白是真货的麦森瓷杯，以发自内心感到厌烦的语气如此喃喃低语。

「考虑到眼前的情势，帝国确实是不希望长期抱持着两个战线。然而卢提鲁德夫，你却说时间可能会是伙伴？」

杰图亚少将边露出对餐点不满的表情，边像是感到有趣似的扬起笑容反问。他所担当的区块虽是后勤与战略，但不用说，就跟身为参谋军官长年参与作战理论的研究与拟订的卢提鲁德夫少将一样，他在战略与作战上也有着相同程度的资历。

单纯是参谋本部看出两人的资质，选择精力旺盛具行动力的卢提鲁德夫担任以运动战为主的作战负责人，期待聪明且带有学究性格的杰图亚运用他的细心让军事机构圆满地发挥机能。

然后在达基亚一战中，两人的表现完全符合期待。展现出极为出色的运动战模范的卢提鲁德夫的才智，以及在现场圆滑地展开适当战力，而且还成功部署先遗部队的杰图亚的调度。这些表现全都完美回应了参谋本部的期待。

「当然，长期来讲会有许多浪费。因此就跟达基亚一样，应该要将优先打击敌脆弱部分作为基本战略，这点是不会变的。」

「也就是要空出时间，让后勤达到万全的状态吗？卢提鲁德夫，我就先跟你说明了，诺登地区的铁路与港湾设施的扩张与铺设作业已达到极限。虽不是不可能，但要更进一步搬运冬季攻势所需要的物资，负担会太过沉重。」

「既然你说没办法，那就真的是没办法吧。不过，我们也不是一两天的交情了。对于我的提问，可不准你因为这方案不可能，就说你没有替代方案啊。」

在前线与后方彻底的互通意思这点上，由于两人就某种意义而言，都对彼此非凡的本事有着坚如磐石的信任，而建立起罕见的合作关系。

「我想跟卢提鲁德夫少将说声抱歉，就我从战务、铁路两方负责人那边听到的情况来看，终究是没办法在短期间内改善北方后勤的状况。」

「杰图亚少将？我该向贵官说明海上补给路线的可能性吗？」

杰图亚稍微放缓友情，边酝酿着轻松的气氛边说出心中的想法。

「知道了，知道了。确实就如你所说的，以我们战务局的立场，是能征收在开战同时就因为航路封闭而停泊在港口内的各类贸易船只。」

这对杰图亚而言，是已检讨过无数次的方案，想必能征收到足够的船只吧。

「如有必要，随时可派遣近三十万吨的船只，前往北方任何一处你打算执行两栖作战的港湾设施。」

「已经安排好了吗？既然如此，真希望你能一开始就这么说。」

「我先说清楚，这是以能确保制海权为前提的方案。就算多少能承受敌方的通商破坏，但是牺牲部队与船只，进行针对敌后方的两栖作战这种豪赌，我可不太能够接受。」

稍微板起脸孔的杰图亚少将内心所担忧的，与其说是作战的成功率，倒不如说是造成损失的可能性。

帝国军就现状而言，确实是在开战前基于大半贸易船只脆弱的海上交通线，而在本国内保留了大量船只，应该是足以解决补给运用的问题。但这换句话说，也就是这项方案存在着只能维持脆弱的海上交通线的帝国海军，是否有办法守护住补给线的风险。

既然存在着这种风险，倘若是帝国附近的狭隘海峡还另当别论，但要设置包含脆弱部分的迂回补给线，就让他不得不站在反对的立场上。

「你太害怕损失了。就算多少有些风险，只要登陆敌后方地区截断他们的后勤路线，立刻就能攻陷协约联合。」

对于他的担忧，卢提鲁德夫的答复是毫不在乎战略风险的乐观论。

虽说两军在前线陷入胶着状态，但基于两国实质上的国力差距，协约联合也跟达基亚一样是处于濒临灭亡的局面。也就是说，就算受到这种单纯的批判，只要像蹂躏达基亚那样，一旦让帝国军占据到后方地区，就自然能瓦解协约联合军吧。

「这我不否定。但老实讲，我认为协约联合毫无威胁性，就算置之不理也无所谓。应该要暂且搁下，赶紧把共和国收拾掉吧。」

「不过战线可是愈少愈好。」

然后，两位少将的言语之中，透露出作战局与战务局在攻陷协约联合这件事上微妙的立场差异。看在杰图亚少将眼中，就算勉强北进，后勤路线也不会变得特别轻松；另一方面，看在作战局眼中，光是能收拾战线就能减轻不少负担。

「就后勤的观点来讲，就算成功占领协约联合，也依旧要维持所展开的部队，负担丝毫不会减轻。就算不会消耗炮弹，士兵们没东西吃可是会饿肚子的。」

「这我明白。但相对来讲，协约联合比共和国容易攻陷也是事实。」

「够了。」

结果到头来，双方都没有迷失战争这项暴力装置的目的，在该如何最佳化的问题上有着明确的判断基准。所谓只要不带给后勤重大负担，并且能缩小战线的话，作战行动就没有问题。

因此，杰图亚少将对于压制敌后方的作战方针，就基于在作战原则上没有问题而点头同意拟定攻击计划。

「如果要攻击的话，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欧斯峡湾。」

「欧斯峡湾？那里防备太过牢固了。在那狭隘的海湾内，应该有不少沿岸炮台吧。」

「欧斯市是铁路的主要连接点。只要占领这里，协约联合的主要铁路路线应该就会尽数陷入机能不全的状况。这样我方就能悠哉地使用他们的铁路维持后勤了。」

杰图亚少将手指着的都市，意味着能一如字面意思将敌后勤路线一刀斩断的交通要冲。虽然困难，但只要有办法斩断就行。当卢提鲁德夫少将在脑海中思索到这里时，他就难以抑制地露出狰狞的笑容。

「我知道了……你这主意还真残酷呢。不过确实是很合理……就占领这里吧。」

在手脚遭到折断的状态下，协约联合的部队将会在英雄般的抵抗下，一如字面意思的白白送命。手脚与脑袋分离的军队，就等同是曾是军队的群众。如果跟北方司令部预期的一样，能靠正面战力在短期间内压制敌军……事态就会轻松到先考虑扩张战果的安排会比较快的程度吧。

「若贵官能办到，部队就由我来出。倘若不行，我就把战力集中在诺登的正攻法上。」

「不，不用。我就努力看看吧。」

卢提鲁德夫保持着微笑，以毅然态度接下这份工作。夸口表示，我会攻陷给你看的。在大规模机动战的作战规模下一举逆转战局，可是参谋军官的夙愿。卢提鲁德夫以一副就算是有如泥水般的咖啡也会笑着一饮而尽的态度，向杰图亚少将点头。

「很好。有需要什么，就尽管跟我开口吧。」

「啊，那就给我魔导部队吧。」

所以对于想要的东西，他也会毫不客气地要求。

「魔导部队？嗯，这倒是无所谓。不过你要哪个部队？」

「就要你的压箱宝。是第二〇三对吧，我想运用上次在达基亚活跃的那个部队。」

「是有点难运用的大队喔，无所谓吗？」

杰图亚少将的压箱宝。在达基亚展开一如字面意思的理想机动战，而且还一举攻到敌方兵工厂的勇猛果敢的实战部队。不仅如此，还是配备技术厂刚配发下来的新型装备的加强魔导大队。甚至还让前来报告部队训练程度的雷鲁根中校，以愕然表情断言帝国之中无部队能出其右。

「无所谓。而且大队长我记得有过在诺登的战斗经验吧。手边能有个多少知道当地情况的老手在，也比较让人放心。」

曾听闻过她不好使唤。但倘若以能不能用来分类，她是属于能用的魔导师。既然能用，那把她常作棋子尽情使唤是最适常的做法吧。

「很好。我立刻着手安排。」

「感谢。那么，就让我们简单祈求一下胜利吧。」

他高举瓷杯。

「要祈求的话，就祈求这里的食物变好吃吧。」

他跟着举杯作为答复，却让双方不禁苦笑起来。

「……这样祈求战争结束还比较快吧。」

「的确。」

两人尽管扬起苦笑，但姑且还是忠实遵守着在能吃的时候尽量吃的士兵原则。不过，两人也毫不隐瞒想到外头用餐的真心话。

第二卷 Plus Ultra 第二章 诺登Ⅰ

倘若雄轻人们从容前往死地，就该有一名大人站在前头率领他们吧。

——安森·苏《永远的祖国》

统一历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四日　协约联合军团防部第二人事室

男人穿着协约联合军的第二种军装。他在陆军人事局，从挂着有如面具般笑容的上司手中接过新的阶级章。

「你晋升了。恭喜你，安森上校。」

「打败战还能晋升，我国已经到末期了吧。」

不是激动，也不是抱怨，只是无意间说出的一句话。

这本来绝对不是一介校官可以说出口的话语。但协约联合军所置身的困境，形成一种能容许安森上校口出恶言的独特氛围。

确实的败北。作为某种明确未来的败战。当然，并不是毫无希望。

不过是在清楚情况，能预见未来发展的人们聚集的空间里，会被嗤之以鼻程度的希望。

「好啦，这是你新的阶级章。我期待你的表现，上校。」

正因为如此，清楚情况的人们早已身心交瘁。由衷感到愤怒的他们-心灵早就被这种激烈的情绪波动磨耗殆尽。

「祖国正面临危机。我们殷切希望贵官能尽到义务。以上。」

「能获祖国的信赖于一身，令我深感荣耀。」

「很好。」

只是喃喃念着标准台词的对话。以有如诵经般平坦的语调，互相念出雄壮的激昂字句，他们心中想必很瞧不起这种徒具形式的做法吧。说什么该尽到的义务，对于在战略上犯下了大错的祖国，军人能尽到的义务相当有限吧。

所以对于群众们高呼要拯救深陷危机的祖国而四处奔走的某种狂热性骚动，安森上校只能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过着郁郁寡欢的每一天。

他依照形式，在敬礼后退出房间的脚步，在目睹到满足了激昂爱国心的志愿兵们，陆陆续续组成队伍行进离去的光景后，变得更加地沉重……当这群纯真的年轻人们自愿走上战场时，究竟能做什么呢？

「……太没用了。生长在这个只能叫年轻人送死的国家是我的不幸吧。」

这对爱国者而言，是该哭泣的场面吧。应当守护的祖国犯下大错，让值得夸耀的祖国年轻人们前去赴死。等察觉到时，他早应该疲惫不堪的泪腺再度溃堤，让视野朦胧起来。

「安森上校？」

安森上校一面应付他人的担忧，一面在参杂着某种无奈的心中发下一道誓言。倘若要让他们赴死，最起码我要一如宣誓地尽到义务。这是基于领导者的无奈与义务感的自我奉献。

如果年轻人们要为祖国殉死，就要与他们．同前往，至少要成为与他们一同倒下的大人。这是不容许只有他们赴死的悲壮觉悟。

然而就算怀抱着这份觉悟，混杂在目送年轻人们昂首阔步走在道路上离去的群众里，那些抱着年幼小孩露出不安神情的女性身影，依旧是让他不忍目睹。每当他想到那些被遗留下来的人，他的理性就几乎要大声呼救。不论是谁，不论是谁都行，求求你结束这场恶梦吧。

他甚至思考起，倘若还有能依靠的希望，或是万一共和国，要不然就是其他列强能够赶上的话，说不定就能避免协约联合灭亡的事态。但真的是这样吗？一想到这，依靠连自己都欺骗不了的希望的空虚感，让安森上校露出嗤笑。

他自觉到自己真的被逼到极限了。

应当守护的祖国，就有如沙漏一般，一分一秒地消耗剩余的性命。在这前方，等待着必然的毁灭。

面对灭亡，就连无力感也让人烦躁的感受让他只能茫然站着。对于要跟祖国与命运共存亡的觉悟他毫无一丝迷惘。但一想到灭国的事态会带给民族丧失耝国的苦难，他的眼中就只能流下悲叹的泪水。

突然间，他会注意到这点，几乎是受到某种类似命运的东西影响吧。即使祖国灭亡，也不能让它意味着祖国的人民灭亡。既然无法守护这个国家的话——

至少要让亡国后的人们逃离这里。国破山河在。原来如此，国家会灭亡，然而园家却是由人民所建立的。灭亡的祖国，说不定还能重新建立。至少，只要保住国民这个种子，就能梦想他们在祖国大地上重新开花的景象。这想必会是艰苦的旅程吧，这想必会是苦难的日子吧。但这里所拥有的不是灭亡，而是迈向复兴的希望。

不拘限于土地，只要祖国还存在于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心中，就还不代表结束。

要尽可能让祖国的人民逃离，这才是身为濒临灭亡的国家的军人，足以奉献生命的大义吧。不对，对誓言要守护祖国的军人而言，这可是独一无二的自我奉献的光荣时刻。

「我找到了。没错，我找到了！」

安森上校边发出难以想像是方才还伫立在绝望深渊之中的人，所能发出的充满希望与意志的叫喊，边向祖国发誓。祖国，我不会让你灭亡的。

而且，这是为了他的家人所守护的祖国。他是名不常陪伴家人的父亲。他边对此反省并怀着后悔莫及的心情，边发誓要替妻子与女儿留下未来。唯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想起自己不太喜欢的军方门路，尽管觉得不谨慎也依旧想对此感到高兴。

同一时间，在成员焕然一新的协约联合评议委员们的阴郁表情上，尽管带着某种难以隐瞒的觉悟与悔悟，也依旧在拼命摸索将不断流逝的沙漏时间倒转回来的对策。

与帝国的开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数个月前，今天在场的众人都对开战的通知感到错愕不已。所谓「祖国为何会做出这种无谋之举」。只要摒除意识形态或「该这么做」的幻想正视现实，即可预见帝国将前来挑衅的狂妄挑战者一如字面意思粉碎的画面。

尽管共和国对帝国的奇袭攻击短暂制止了破灭的齿轮，但状况却丝毫没有改善。岂止如此，就连吹响参战号角而被视为佳音的达基亚大公国，也在短短几个月内，一如字面意思的从地面上消失了。

堪称压倒性的帝国军事力，以及挑战者的可悲末路。这对有识之士来说，是将协约联合的下场一如字面意思展现出来的某种恶梦。

在这过程中，成员焕然一新的协约联合评议委员们尽管苦恼，也姑且为了保住前线而竭尽一切人类智慧所能办到的努力维持抗战。

「各位，有个好消息。虽说是临阵磨枪，但基本上我们开始与同盟国合作了。」

聚集着十人委员会的委员们的会议室中，就像是要鼓舞众人似的，特意以开朗口气念出喜讯的阿邦索鲁外务评议委员，内心因为这阔别许久的好消息而感到些许兴奋。

在伴随开战陷入一片混乱的外交上，终于争取到善意的回应。这是自共和国参战以来，协约联合一味地向同盟国谢罪并有如乞讨般请求援助之下，终于获得的答复。在共和国基于包围网因为协约联合的失控导致瓦解的噩梦而介入战争后，各同盟的态度就在战线停滞于出现大量战死者之后急速恶化。等到达基亚介入之后，就几乎是对协约联合毫不理睬，以冷淡的侮蔑态度表达他们的意思。

他们的想法不言自明。「今日会有这种局面，全是你们轻率的举动所导致的」。共和国某位外交官趁着酒意说出的这句抱怨即是一切。

「这是好消息没错，但共和国的真心话，终究只是期待我们减轻莱茵战线的负担吧？」

正因为清楚共和国的内心想法，所以理当是听到喜讯的十人委员会，才会散发着不甚期待的空虚感。顶多是共和国希望我国能分担自国的负担，要我国作为帝国的第二战线继续奋战吧。

「卡卓鲁评议委员，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共和国也害怕会重蹈达基亚的覆辙。」

「换句话说，是担忧在我们战败后，帝国会将国力尽数投入对共和国战上？我懂了，这还真是让人悲哀的通知呢。」

听到重蹈达基亚的覆辙这句话，卡卓鲁陆军评议委员不太高兴地耸了耸肩。但因为他自己比谁都还要期待大公国在介入战争后能减轻协约联合的负担，所以他的这句反驳说起来一点力道也没有。

「阿邦索鲁评议委员，消息不只有这些吧。」

「失礼了。不只是共和国，听说联合王国也要提供我们一些援助。至少阻止我国灭亡，似乎是各列强的总体意见。」

在年长委员的催促下，欲言又止的阿邦索鲁外务评议委员，提出善意的中立列强所采取的外交方针作为另一个议题。

是跟共和国同样，不愿意看到帝国扩张势力的列强伸出的援手。拥有卓越的海军战力，并担忧帝国在大陆上迅速扩张的联合王国，终于决定迈出介入战局的第一步的通知。尽管是基于维持势力均衡政策这种彻头彻尾是力量关系的理由，但正因为如此，所以从强权政治的观点上来看相当可信。

「喔喔，也就是说，要再签一次亲切温柔的伦迪尼姆条约，对吧。虽然打破条约的是我们就是了。」

这算是件好消息吧。尽管这么想，但在场却无人甘愿接纳他们的援助。尤其只要熟知各列强对打破伦迪尼姆条约的他们抱持着何种观感，就能立刻理解这是双带着侮蔑伸来的援手。

「所以，我们现在能怎么做？」

「共和国根据达基亚战役所进行的分析结果，通知我们后方地区的防守太过薄弱，可能会有危险。」

有别于与帝国正面冲突还能在战线上势均力敌的共和国，协约联合是活用天候与地形在维持战线。但实际上，这不过是基于帝国军认为协约联合没有威胁性，所以只是利用空档应付他们的现实，才让他们勉强维持住战线。

「……国力充裕的国家还真教人羡慕。我们要上哪找多余的兵力防守啊？」

内务评议委员开始呢喃抱怨起国力的差距。这就一如字面意思，是基于巨大的国力差距所导致的问题。

实际上，协约联合光是与帝国的一个方面军对抗，就几乎耗尽了大半国力在维持最前线的部队上。

「对于后方渗透，目前是靠魔导部队阻止。至少，应该是在酿成大祸之前，成功摘除祸根了才是。」

他们姑且是有警戒针对后方地区的奇袭攻击。不过就现况而言并没有发生太过重大的事件，这对首脑阵营来说算是少数的安慰。顶多就是帝国军骑兵旅犯险破坏铁路未遂，或是由少数航空魔导师执行的空降作战。而这些攻势，全都被协约联合军的魔导部队与快速反应师团成功击退。因此他们甚至有自信，只要来犯的敌兵不多就有办法制止。

「联合王国的军方表示，他们担心帝国会从海上突袭。」

「海上进攻？可是……要我这么说也很奇怪，但只要在帝国的人登陆的时候，击退他们不就好了吗？」

阿邦索鲁外务评议委员自己对此也是半信半疑，尽管没有确实证据，但联合王国的武官们全都异口同声发出警告，极度担忧帝国军会采取两栖突袭作战之类的战术。所谓「我方清楚贵国的状况，但海岸线的防备太过薄弱了」。

「在主力遭到牵制的情况下，就算是数量有限的侵略部队也很容易造成致命伤。」

而且登陆的部队只要一次没有遭到阻碍，就能一如字面意思的从背后一刀瓦解协约联合——既然收到这种警告，阿邦索鲁外务评议委员也只能怀着深刻担忧向同僚们发出警告。

「阿邦索鲁评议委员，共和国海军并没有实力阻止帝国这么做。而且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国的主力舰可也只有两艘喔！」

尽管如此，他依旧获得了最后的希望。

「这方面应该没问题吧。虽然并未公开，但联合王国已经开始监视帝国海军的动向，如有必要，共和国舰队就会立刻出击的样子。」

既然如此……

「各位，是时间。我们要争取时间。」

「得要仰赖各列强的介入。这样或许很没面子，但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既然如此，就尽全力去做现在所能做到的事吧。」

统一历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五日　帝都第十四墓地礼堂

「恭请大队长入室。」

部队员已集结完毕的礼堂里，率领第二中队的拜斯中尉起身高喊，并向大队长敬礼。谭雅向跟着敬礼的部队员们答礼，并用手要他们坐下休息，然后走进礼堂缓缓站上中央的讲台，看了士兵们一眼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了。我想各位应该都有听到风声，我等第二〇三游击航空魔导大队已收到转调命令。要前往诺登。」

让谭雅不情愿到极点的任命书。在感受不到这种不满情绪，军官特有的看不出感情的语调背后，她已将高层过度操劳他们的陈情文件，透过雷鲁根中校向上呈报了一打之多。休养与合作训练要四个月，外加上提高训练程度的基础训练要两个月。合计起来，最少也该有半年的宽裕期，所以当高层认为在经由达基亚那场有如实战演习的实战后，部队的训练就一如字面意思完成时，让她受到不小的冲击。

从讲台上迅速用视线扫过一遍部队，他们看起来确实像是一群经过千锤百链而充满自信的将兵吧。整套野战装备擦得一尘不染，外加上全员的脚步整齐划一到就像是用尺量过一样。原来如此，这样看起来确实是很像彻底训练过的精锐。

只不过，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并不像参谋本部所想的那么坚如磐石。身为指挥官，谭雅至今仍对部队过多的弱点感到头疼。首先是在方才提到的达基亚战役中，拜斯中尉基于陈旧观念所犯下的错误。尽管并非全员，但也有大半部队员沾染到这种坏习惯。当然在经过实战洗礼后，他们的意识改革几乎是达到有如哥白尼革命般的戏剧性变化。虽然这就像保罗的悔改一样突然，但依旧是让人想对他们逐渐走上正道一事献上祝福。只不过，还不是十全十美。

「想当然，参谋本部期待我们也能在诺登展现出我们在达基亚所展示的技术与才干，所以必须做好觉悟。」

谭雅表面上对部下们露出期许的微笑，不过也自觉到自己笑得有点僵硬。但这也情有可原。毕竟这是一批未在实战中经历苦战的部队。只尝过胜利滋味的年轻斗犬，在败北后一口气沦为败犬的情况，在历史上是反复发生到不胜枚举的程度。包括自己在内，愈是纯粹培养的菁英，就愈不容易对抗逆境。

「各位自豪吧，你们终于获得机会穿越火与铁的试炼。」

没有军队能一直战胜下去。就连那个美国也是，尽管发下豪语要将对手打回石器时代，但游击战的恶梦与精神创伤却成为他们长年的痛。越南的精神创伤虽然在波斯湾中摆脱，但因此得意起来的代价则是伊拉克。帝国虽是列强中数一数二的军事大国，却也没有确立起记忆中的超级强国——美国那样的军事优势。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培养出善于对抗逆境的部下。

这个问题要是弄得不好，不仅会被烙上无能的烙印，真是还攸关性命。毕竟只有打过胜仗的蠢货，脆弱到只要输过一次就再也无法振作。丧失战斗意志的军队，就只是单纯的群众。而且就算是靠魔导技术，似乎也没办法打造拥有坚强战意的士兵灵魂。虽然在内心某处，总觉得那群疯子造得出来就是了。

话虽如此，现在就只能靠手边的牌尽力而为了。考虑到工资明细获得改善，并获得部分加薪的情况，至少得完成薪水分内的工作。

「各位，达基亚终究只是实弹演习。如今总算是各位所渴望的真正战争了。」

不过要说到好消息，就是除了自己之外，这群招募来的部下看来全是带着些许战斗狂气息的家伙吧。当然，就通常来讲这不是会让我起好感的消息，不过唯有在前往战场的这个瞬间，美好到让人感激不尽。

「为了皇帝陛下与祖国贡献一切吧。勿忘军人的义务。」

「「「「遵命！」」」」

优秀的答复让我暂时感到满意。

就人事管理上来讲，有必要提醒他们，所获得的事物需要付出相对的义务。不过就这次的反应来看，似乎是没问题的样子。但不可大意。

所有人都要为了似乎很挚爱的帝国，同时还有我牺牲奉献；要为了崇高并似乎值得尊敬的阜帝陛下与祖国尽到一切义务……所幸部下都是些顽强的家伙，至少能充当盾牌。

有点战争狂的倾向令人遗憾，但基本上是一群让人想跟他们一块工作的优秀魔导师。

「很好。那接下来就发布参谋本部的通知。拜斯中尉。」

好啦，琐碎的事务联络就交给副指挥官去做吧。毕竟帝国军就是为了这种情况，才跟其他国家的军队一样特意设置副官与副队长的职位。

「是的。就跟大队长方才所通知的一样，我等大队将担任游击大队。」

根据参谋本部的通知，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在编制上将会是游击大队。也就是说，运用方式会与根据规定分配到各方面军时截然不同。不管怎么说，他们会是第一批作为游击大队编成的部队。

想当然，可认为当中含有许多实验性要素，并受高层期待能藉此获得各种教训吧。参谋本部无须与各方面军协调就能自由运用的部队，就性质上来讲，只要能回应本国参谋本部的期待，就不会受到太过干预。换言之，就是作为他们方便使唤的部队独立运作，只要能即时处理受托的任务就毫无问题。没错，尽管没有明书，但这等同是拥有实际上的独立行动权吧。

「换句话说，就是大队得经常在内线上尽全力东奔西走。」

也就是权限与责任的等价交换。恐怕只要战线上一发生任何状况，就会即时投入战场，期待能解决问题吧。于是，谭雅就用一句话，简单明了地形容他们所置身的环境。

「额就是说，参谋本部会把我们当成拉车的马匹尽情使唤。高兴吧。似乎有替我们准备红萝卜喔。」

虽不知道红萝卜会是什么，但可预期至少会在补给与升迁机会上给予最大限度的关照。即使很烦恼这些究竟能不能充分满足自己的希望也一样。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部队大笑起来。也是，确实是只能笑了吧。哪有人会因为一两项特别津贴就自愿上战场啊。就算军官与将军的薪资还算可以，但士兵的特别津贴可是相当有限。考虑到生命危险，实在是低廉到不行的价格。当然，要是确立起自由市场制度，这说不定还在个人决定的范畴之内。

一想到这，就觉得征兵制度实在是种很不讲理的制度。就像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只基于具有资质的理由就被征兵一样，看来帝国已没有多余的国力赋予人民最大化的个人权利了……所以自己才会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志愿从军。

因此要是可以，真希望现在就立刻改成志愿兵役制，或是希望现在就让我退役。不用说，奖金与军官年金是最低限度的条件。

在微微摇起脑袋瓜甩开杂念后，就朝转头打量自己脸色的拜斯中尉抬手，要他继续说下去，别在意自己。

「大队注意！」

部队在他的号令下瞬间安静下来的表现让我略感满意。至少有训练到能遵守指示的程度。不过既然是军人，这该说是理所当然吧。

「大队长虽是这么说，但马这种生物可没好命到能白吃饲料啊。」

拜斯中尉以略带说教的语气暗示部队要拿出成果的模样，谭雅边满意地看着，边在心中的评分表上对部下加分，想说自己这个副队长暂时是没问题了。

不论是谁，都不想要无意义的开销。如果是赛马，就要赢得胜利；如果是农耕马，就要下田耕种；如果是种马，就要留下基因；而拉车的马，则是为了奔跑才被喂食饲料。如果是能理解并说明这点的副指挥官，谭雅也会想让他担任部下给予提拔吧。

「当然，也必须要证明我们能办到某种程度的工作。」

自己也不是特别想当马。就连想给人饲养的念头也是从未有过，这事关身为一个人的尊严。只不过，既然红萝卜都塞进嘴巴里了，要是不吃也太可惜了。但光是这样就说自己是被饲养的马而要求我工作，可就深感遗憾了。

没有自由意志还真是件过分的事。

「我等是包含东部方面军与南方军在内的混编部队，预定要作为中央派遣部队，归属在北方司令部的管理下。」

所谓的政治面子实在是愚蠢至极。无法考虑合理性的政治判断算是政治的极限吧。不过，贵族或皇帝独裁的制度也有漏洞。民主政治会遭到众愚支配，说不定是因为制度上的潜在性缺陷。人类还真是种政治性的动物。

就这点来讲，没有面子概念的动物们说不定更具合理性。不过，这说不定是尚未确认动物有无面子概念所导致的误解。

「有关这部分，参谋本部期待我等能在北方试验性地进行新战术的实战验证。」

边分神听着拜斯中尉讲解，谭雅边反复思索起部队的本质。是测试。总而言之，我等是直属参谋本部，前线的方面军无法直接运用的部队。这换句话说，也就是参谋本部可无须顾忌当地军队，直接指派任务的部队。拜这所赐，让他们只能基于职责甘愿接受参谋本部下达的命令，不得不去进行实地证明吧。

这种感觉就像是马戏团的猴子，被命令要在其他的猴子面前表演才艺一样。这甚至可说是种虐待。

唯一的差别，就是动物们有无数的动保团体在努力阻止它们受虐。另一方面，帝国军人就算高呼虐待，也没有保护团体会出面保护。虽说是政治动物，但人类也算是动物的一种，真希望那群断言「动物不是你的食物」（解说：非营利组织的标语。）的心地善良的人们，能多少关心我们一下。

但不用说，这至少比被温情主义的家伙们可怜要来得好多了。

「……基于这点，我等必须证明自己能做到郊游程度的团体活动。」

所以他们才会落得受命前往北方方面，要在实战中测试参谋本部作战局想要测试的战术，并展现成效的下场。让人不情愿至极的命令。就像是基于公司内政治力学，被派去做无意义的出差一样。

要浪费资源与时间也该有个限度吧。在大多数情况下，所谓崭新的新战术就只有新奇可言，丝毫无法信赖。就算罕见地有能派上用场的要素，在真的能派上用场之前，究竟要被迫进行多少次的错误尝试呢？尽管没说出口，但怎么想都是有某人注意到自己曾短暂待过技术研究所与教导队的经历，才会指派这种任务下来。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摆出一副焦躁模样也无济于事。我朝用眼神请示的拜斯中尉，从容点了点头。

「即本日一八〇〇（解说：晚间六点的军式写法。）起，以夜间长距离机动前往集结地点。各中队长解散后，留下来讨论飞行计划。」

我边看着留下来参与讨论的众人，边决定要先跟他们说些什么。也就是所谓的训示。军人这种生物，总而言之大都喜欢这种形式上的交流。

比起浪费时间的念头，更加重视精神上的陶醉，是我不太能接受的习惯。当然，既然身为一名组织人，就没有理由不这么做。

于是，谭雅就先努力进行训示。

「在各位中队长愉伙聊天的这段期间，我有几件简短事项要通知。」

如果是中队长层级，就算早点让他们察觉到也无所谓的事实。尽管只有暗中怀疑的程度，但只要知道这件事，部队的心态也会不同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被列为机密的事情。

「虽说大陆军脱离了战场，但北方战线本来早应该收拾掉才是。」

就军事水准来看，协约联合并不及列强的程度。然而就算只有部分，但能在质量上与帝国抗衡的情况，暗示着他们有受到外援。当然，就跟国际上盛传该国的同盟国——共和国有伸出援手的消息一样，这些援助毫无疑问有大半是来自共和国吧。

问题就在于，共和国之外宣布中立的各国介入战争。各中立国尽管否定国家规模的干预，但对于义勇军的存在却三缄其口。诸如联邦与联合王国，如今确实有复数国家在干预战局吧。

说到底，作为总体战基础的国力大幅落后帝国的协约联合，不可能就唯有魔导师能奋战到这种地步。大陆军的冲击与方面军的压力。他们有能力排除抵抗这些攻势，即强力游说着外援的规模有多么庞大。正因如此，部队才会在达基亚局势逐渐平复的状况下，落得要去郊游的下场。

「会说本来，即是指这当中有鬼。换句话说，就是存在着多余的第三者。」

「大队长！」

准备离开房间的拜斯中尉忍不住变了脸色。对于谭雅想说的事情，他想必也有某种程度的预料吧。但令人讨厌的是，就任何人都有该说与不该说的事情这点上，副队长也是对的。但考虑到眼前的状况，还是事先让部下们知情会比较好。

「拜斯中尉，这是我的推测。只是我个人的意见。」

所以就现在而书，还是先不提身为中立国的联邦吧。引起不必要的风波并非她的本意。这可是会影响升迁，更重要的是会招致口风不紧这种致命性的误解。不过另一方面，谭雅也担忧在达基亚的大胜会让部下松懈，觉得有必要让他们提高警戒。

「好啦，各位。虽不知道是共和国、联合王国，还是某处的谁，但有人在多管闲事。」

实在是教人气愤的介入。对国家理性的原则忠实到令人生厌的行动，换言之即是相当合理的对应。就其他列强国家的立场来看，这算是一般维护国家利益的范畴。政府首脑会认真维护国家安全的联合王国与共和国的人民想必过得很安心吧。

正因为如此，相对于作为正常的政治动物而采取行动的联合王国与共和国，基于一时冲动而掀起战争的协约联合更加可恶。协约联合究竟是觉得哪里有趣，才特意跑来找帝国打架啊。

他们上头想必是有着战争中毒，喜欢斗争到无法自拔的首脑阵营吧。不过说不定正是因为如此，共和国才会提供援助，让他们作为斗犬攻击帝国。

要真是这样，还真难得列强各国会注意到这种边境国家。明明就常理来讲，国家的掌权者们大都不太会去认识缺乏资源与利益的地区。

「换句话说，就是我们得在世界的窥视之下享受远足的乐趣。」

被投入到受各国注目的战场上所具备的意义重大。参谋本部想必非常渴望能迅速取得胜利以展现国威吧。而且也必须得要留意，应该是殷切希望能以极力展现出帝国优势的形式结束战争的最高统率会议的意向。

无论如何，只要考虑到台面下的事情，他们就不容许有一丝的失败。否则，恐怕还得要有受到惩罚性报复的觉悟。为了避免灭亡，恐怕绝对要表现得像是名模范的帝国军魔导军官吧。

因此，尽管这真的并非我的本意，也依旧要兴高采烈地前往战场。如不这么做，很可能会被认为是缺乏战意。而实际上也真的没有，所以有必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以防遭人质疑。

「如何？不觉得很棒吗？」

你们也有察觉到吧？看到我蕴含这种意图的视线，部队员似乎也察觉到了。

「真是太棒了。没想到参谋本部会突然替我们准备好公开表演的舞台。」

「哎呀，真有种滑雪的感觉。还真是相当贴心的任命书呢。」

「还以为参谋本部只会丢不可能的任务下来。这真的是参谋本部指派的任务吗？」

所幸，全员都假装上钩了。哎呀，真是比想像中还要懂礼节的部下。

能充分理解这边的要求，适当维护上司的颜面。看这情况，或许没必要担多余的心了。

「很好。各位，事情就是这样。机会难得，就让我们去北方远足吧。」

自己有好好装出迫不及待参与战斗的表情吧。扬起微笑，遮掩险些脱口而出的脏话。

「那就解散吧。」

统一历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六日　北方军区库拉古加纳物资预置地点防卫前卫部

如要帝国军Viper大队形容那一天的情况，三日以蔽之就是「糟透了」。紧急起飞的他们，状况完全只能用「糟透了」来形容。

帝国军引以为傲的大陆军主力紧急改变配置，导致随后的混乱情况。当帝国军北方方面军司令部在百般痛苦之下成功恢复秩序时，协约联合军也死灰复燃，重新建立起战线。就结论而言，北方方面军在原本展开部队要追击扫荡溃败敌军的状况下，耗费太多时间重编部队，导致后勤路线过于延伸。

这种结果，造成帝国设置在各地的方面军物资预置地点，接连遭到协约联合军袭击的事态。而当北方方面军忙着击退协约联合的猎人们组成的突击部队，不得不分散手边的战力时，就会遇刀航空魔导师的袭击。

北方方面军已败给这种手段两次。虽然勉强还能维持住前线的各项补给，但已不容许再有下次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场袭击。这就是Viper大队接获的补给线护卫任务的概要。

上头说得简单，但对领受命令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毕竟，袭击方的协约联合魔导师们尽管在总兵力这个绝对值上的数量较少，却可以任意选择袭击的场所与时间；相对的，Viper大队等防御方则必须将兵力分散到复数的据点与所有的后勤路线上。

令人头疼的是，敌人的质量也有显著提升。参与突击部队的协约联合残存魔导师，大多是自开战存活至今的家伙。这些棘手的家伙，在获得官方纪录上标示出处不明的共和国、联合王国、合州国、联邦等列强制造的新型宝珠后，装备与技术皆大幅改善。协约联合的魔导突击部队，如今已成为就连帝国魔导师也无法小觑的威胁。

外加上面对在北方战线首次遇到的部队，也让人无法轻易保持平常心的情况，更是让兵量配置的困难性以乘数的方式增加。协约联合有时还会投入新部队。部队员如果大半是速成的魔导师新兵就能当场宰掉，但要是混杂着偶尔会看到的国籍不明的「义勇魔导师」时，就相当棘手。

「该死的。是上次那个协约联合的魔导师吗！」

因此，本来在绝对值上占有压倒性优势的帝国军魔导师部队，却会在防战时苦于局部性的数量劣势。

Viper大队的本领在帝国军当中算是标准水准。是在该战区拥有较长战斗经历的老手，并作为帝国军的惯例经常接受训练。所以想当然地，就具有某种程度实战经验的部队而言，就算要说他们是一线级的部队也无妨。

正因为如此，要在数量劣势的情况下迎战实力令他们恐惧的敌方部队，所代表的意思就只能用糟透了来形容。

「比预估的要快太多了！该死的情报部，什么叫没什么大不了的！」

根据事前收到的协约联合魔导师战技与装备的平均预估，Viper大队早有觉悟，敌军会强化质量，让统一射击等战术面上的威胁性比以往增强许多。但根据收到的预估，敌战力尽管有所改善，不过在个别的质量上应该还保有大幅优势。

所以就算加上面临数量劣势的可能性，Viper大队也依旧对防御任务有着一定的自信。认为如果是能靠个人战技压制对手，经由空域管制维持指挥的天空，就算在数量上多少居于劣势，他们也不可能会输。

因此他们彻底痛恨起情报部及报告不确实的前任者们。要说这是战争迷雾的影响，确实是让人无话可说，但痛苦的总是第一线的部队。要是前提条件完全不同，也不能怪人想抱怨几句。

「呃，队长？」

为了保护在机动上轻忽大意而遭到敌射线捕捉的部下，大队长绽开鲜红色的花朵。

所幸，他就只是机动暂时失常，在空中留下随机回避机动的轨迹。看来是没有陷入黑视状态吧。也就是没有急迫性的生命危险，但就以看得到的范围判断，很明显是相当严重的伤势。

一边维持合作行动，一边进行掩护的搭档们脑海中闪过的想法，就是能射穿帝国军魔导师防御壳的魔力输出，绝对不是协约联合的装备会有的规格。尽管任谁都怀着这种不安疑虑，也依旧不停地以术式应战。就算在协约魔导师进行缠斗后陷入出乎意料的混战，Viper大队的魔导师们仍旧彻底尽到军人的义务。

「……太大意了。抱歉，02，之后就拜托你了。」

「是的，队长！07、13你们也撑不下去了。跟着大队长后退吧。」

总而言之，02就在接管指挥权后迅速切换思考模式。队长难以再战。撤退也需要有人护卫。这样的话，就只能让受伤与疲劳程度较重的部下跟着撤退。尽管是始料未及的苦战，但敌人也跟我方一样损耗惨重。我们就只要守住防线就好——他边在心中激励自己，边对大队兵力减半的现况感到苦恼。已经有相当于一个中队的魔导师撤退，还有将近一个中队半数的人员遭到击坠，横尸在下方。我方的战力减半，然后对手明明也很艰苦，但意图袭击物资预置地点的战斗意志却似乎有着非比寻常的水准。

「CP（解说：指挥所。司令部下一层的指挥系统。）有收到吗？这里是01。Viper大队的指挥权已经转移。」

「CP收到。Viper02有收到吗？」

就连CP的声音也散发着紧张感。前方展开的值班中队已丧失组织战斗能力。能有效进行反魔导师战斗的对空阵地也几乎遭到闯越。目前能守护后方的，就只有架设在物资预置地点附近，负责直接掩护防御的临时对空阵地。稍微迎击的话还另当别论，但怎样也不可能抵御大规模的敌魔导师袭击。

「没问题。这里是Viper02。基于大队长负伤接管指挥权。」

这究竟该如何是好呢？他尽管想冷静思考对策，不过这世上真要有神，那祂肯定是个狡诈的家伙。

「CP收到……有个坏消息。急报，东北地区的地面观测班目视到两个中队规模。经判断正在确实接近贵部队的认知范围。」

「增援？那些家伙怎么还会有这种余力？」

他忍不住拉开无线电大叫。边在浴血混战中将战友切成碎块，边遭到他们击坠的那群可恨的敌魔导师，居然来了不只一个中队。而且光是目前，协约联合就已经展开了两个大队规模的魔导师。针对一个物资预置地点，协约联合前后单纯加起来，竟投入了一个连队规模的魔导师？

这已是我方情报部无能之前的问题，协约联合的兵力明显比预估超出许多。

「Viper02呼叫CP，有事建议。」

已经难以继续在这里迎击。只能将该守护的物资预置据点作为盾牌，在容许一定程度的损害下进行防战。假如不愿让损害扩大，部队很可能会在此全灭，让物资预置地点一如字面意思的遭到蹂躏。基于这项判断，02呼叫CP。

「紧急事项。希望能最优先处理。大队损耗甚大。判断难以再继续迎击。请允许即刻后退。希望能退至物资预置地点。」

只要退至后方的魔导师与物资预置地点附近的防御阵地携手合作，就算是损耗严重的Viper大队，也能勉强进行最大限度的迎击战。就算会提高物资预置地点受损的可能性，也已经别无其他迎击对策了。

光靠残存的魔导师，只会沦为各个击破的对象。既然如此，至少与尚有余力的大队残存部队会合，在阵地支援下迎击还比较有利。这么做或许会被削掉一点肉，但比被折断骨头要能维持有效的抵抗吧。

「CP收到建议。将与上级司令部进行检讨。请稍等五分钟。」

五分钟这个数字，就通常来讲是相当出色的效率，也是官僚性质的CP有理解事态的证据。所以这算是令人高兴的迅速对应吧，但对置身前线的人来说，实在是不得不觉得「竟然要五分钟吗？」。

三百秒。在这段期间内，究竟要闪避多少次敌方的攻击，要应战多少次呢？

「拜托尽快。前卫已经遍体鳞伤了！」

在混战之中与敌方接触时间最长的前卫们早已疲惫不堪，别说是进行组织性抵抗，就连各自的自卫战斗也濒临极限。就算以迟滞防御优先，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吧。对如今的他们而言，光是维持飞行都是种相当的负担。回避术式这句话说来简单，但恐怕只有亲自尝试过的人才能理解这究竟有多辛苦吧。不管怎么说，就只能坚守到发布后退许可为止了。

……他的这项判断尽管合理，却不被准许。

「中尉，两点钟方向有多数机影。是轰炸机。」

担任警戒的部下传来语带悲鸣的报告。还真是在最糟的时候遇到最糟的家伙。悠哉飞行在高空之上的存在，还带着人类所无法携带的大量炸弹的机械巨鸟，是在北方战线几乎未曾确认到的轰炸机。

「呃，高度呢！」

「有九五〇〇英尺。」

带着一丝希望的询问，得到的是无情的答复。理解到答复的意义，背脊窜起一阵恶寒。

高度九五〇〇英尺。这是对魔导师而言太高，对轰炸机而言可说是低空的世界。假如是这种高度，还能在某种程度的瞄准下对目标地点投弹。

不用说，防御装甲也很厚实。而且轰炸机部队就算被魔导师追击，也只要悠哉飞往更高的高空就能轻易摆脱魔导师。迎击受到厚实的高度差与装甲守护的轰炸机，对魔导师来说本来就是件负担过重的任务。正因为如此，负责迎击的航空部队才总是在争夺制空权。

但要是现在能迎击的只有魔导大队，可就束手无策了。边与两个大队交战边去迎击轰炸机，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命令。

「Viper02呼叫CP！紧急事件。」

「这里是CP。Viper大队，究竟……」

「确认到了复数轰炸机！目测高度约为九五〇〇英尺。迎击困难。请立刻出动集结中的友军部队。」

究竟有什么事？不等CP悠哉地把这句话问完，他就连忙插嘴滔滔不绝地说道。

轰炸机的机动性尽管钝重，但速度可相当快。战斗机如果是二五〇〇mph左右，轰炸机就是二〇〇mph到二二〇mph的程度。魔导师的速度大致为二三〇mph左右。尽管也能勉强提升到二五〇mph对抗，但这样一来就几乎只能直线飞行。

敌人的真正目的是藉由轰炸机施行轰炸与魔导师袭击的双管齐下。而最可恨的是，这样能对抗的手段确实有限。敌人非常地狡猾，并且聪明。

「轰炸机？请告知规模及方位。」

「位在我们的两点钟方向。机影约有二十左右。」

虽说只有二十架，但在这种局面下遭到轰炸的损害绝对不小。物资预置地点储备的过冬燃料要是遭到轰炸，灾情会相当惨重，前线部队也恐怕得过一个寒冷的冬天吧。

当然，对手也肯定是料到这点，才不仅派魔导师，就连轰炸机也端上台面。所谓没有最糟只有更糟，指的正是这种情况吧。

「CP收到。能迎击吗？」

鬼才办得到！他忍住破口大骂的情绪。

「高度相差太多，此外敌魔导师部队也还尚未排除。难以进行长距离狙击。」

简单来说，就是当然办不到。就算是在一般条件下，都很难在高度相差三五〇〇英尺时排除敌轰炸机。就连在部队完整的状况下进行统一射击，也只有「或许有办法」程度的可能性。倘若是要一面与敌魔导师混战一面迎击，则是达到完全不可能的领域。

「……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库拉古加纳物资预置地点遭到轰炸。」

「纵使我等全员战死，也没办法迎击。」

尽管CP发出祈求般的确认，但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是人都有办得到与办不到的事。而我们会以最大限度去做自己办得到的事。带着自傲回复这句话的Viper大队，语调不得不带着参杂些许无余的讽刺意味。眼前的状况，不论怎么做都只会全军覆没。

好啦，是要我们怀着全灭的觉悟抵抗吧？心中甚至浮现这种完全是讽刺的关心，看来自己也相当想得开呢。现在或许是该做好觉悟了。

正当他这么想时……

「收到……什么？真的吗？」

耳语声与怒吼，以及司令部内的嘈杂声响。指挥所内发生了某些事情。

「CP？怎么了吗，CP？」

「CP呼叫Viper大队。即刻退后。」

CP以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出盼望已久的后退命令。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居然如此轻易地发出这种命令，到底是发生什么事？

「后退许可？是很感谢，但是没问题吗？」

「高兴吧，是援军。大队规模目前正从B-3地区赶来。你们在会合后，就直接纳入援军的指挥下。」

援军？事到如今，究竟是从哪里冒出这种东西？假如有预备部队的话，哪里还会苦战到这种地步。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援军。要是有这种多余兵力，打从一开始就派出来不就好了。」

「是中央军派来的紧急派遣部队。呼号为Pixie。」

怨言被充耳不闻，然后接收到情报。说是中央军增派的部队，就表示他们才刚抵达就被卷入战斗。毫无疑问，大概是比预定还要早到任的部队，被对此感到庆幸的司令部丢进战场里吧。

「而且，高兴吧。增援部队的指挥官可是Named喔。」

这让他忘掉方才的怨书，有种忍不住想要吹起口哨的冲动。

太棒了。实在是太棒了。大队规模的援军外加上Named。这简直就像是收获祭与圣诞节一起到来的美好赠礼。倘若可以的话，他真想开香槟举杯欢迎这名贵客。

「Viper02收到。还真是豪华的援军啊。」

有如此丰盛的援军赶来，也难怪上头会肯下达后退许可。尽管想高呼万岁，但也觉得可惜，要是他们能早点赶来就好了。

浮现出这种念头的他发现到，人类在从绝望的状况下获救后，还真是会变得相当贪心而露出苦笑。虽然他也明白这种抱怨很没道理，但他那厚颜无耻的神经依旧厚着脸皮想：要是那些家伙早点赶到，他们哪还需要这么辛苦啊——这种不满的念头。

要是再有战斗机增援就完美了吧。虽说数量不多，迎击战斗机应该也再过不久就能出击了。一想到这，嘴角也自然上扬。不管怎么说，在知道敌人将会遭到击溃后，心情就轻松不少。

「战斗机队何时出擎？」

「……判断不需要。」

然而，询问所获得的答复却让他忍不住感到错愕。

不需要战斗机？

「啊？」

真想问他究竟是在说什么。

「别在意。总之赶快与援军会合。」

「……收到。」

正当瞪着战局图抱头苦恼的北方方面军司令部的参谋们听到不太想听到的消息时——

同时间　北方方面司令部

特地从参谋本部来到现场的参谋本部副作战参谋长交给他们一张通知。是中央介入的通知，不过用字相当简洁。

所谓「已派遣援军，无需插手」。

「该死的参谋本部，就连前线也想干预吗？」

真是瞧不起人的说法——北方军的高阶军官们会如此抱怨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当他们好不容易才收编完参谋本部紧急投入的大陆军时，下一瞬间却要当中的大半兵力前往西方战线，让北方军被这种大规模的配置改变搞得乱七八糟，而且这还是在他们想说上头终于肯提供支援之后所发生的事。都让北方陷入严重混乱，承受到这么多不必要的辛苦了，不论是谁，会想批评几句也是人之常情。

根据观测所传来的报告，确实是有大队规模的航空魔导师在急速接近。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出色的增援。从他们在请求后就立即派遣的情况来看，快速反应的概念似乎不假。但是在提供增援的同时却说无需插手，这应该算是对前线的过当干涉吧。

「不对，或许是送了相当的精锐过来？」

不过只要改变观点，这对中央军而言也是个补偿的机会。

就中央的立场来看，想必对在完全决胜负之前就把大陆军拉走一事感到亏欠吧。怎么想也不觉得那群高傲的家伙们会乖乖低头认错。所以他们应该是觉得，就算不能计较这边的失态，应该也能够两相抵销。

「……打算卖人情吗？」

「不过，无需插手？还真有胆量。」

就算是这样，还真敢说无需插手。就算打算卖人情给他们，但说到底北方的物资预置地点可是濒临危机。这要是弄得不好，北方方面军原本就吃紧的后勤将可能崩溃，相信本国也有认真考量到这种风险吧。

「北方的补给线明明正面临危机，真是了不起的自信。让人感到羡慕呢。」

中央传来的堪称傲慢的通知。会忍不出开口讥讽，就现场的立场来看是理所当然的反应。然而，他们接着却收到更加令他们哑口无言的通知。

「第二〇三游击航空魔导大队传来电报。是Pixie大队。那个……」

接近中的增援部队传来电报。按照惯例，就只限于通知呼号等事务联络。尽管如此，通讯兵却犹豫起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好了，快念吧。」

感到疑惑的参谋开口催促，通讯兵这才把内容说下去。

「无需援军。让Viper大队立即后退。上头是这样说的。」

无需援军？也就是要让目前为止展开迎击战斗的Viper大队退下？这与其说是了不起的自信，甚至该说是自信过头了。

两个魔导大队并包含了轰炸机的敌增援，怎么想都不是以强行军出击的魔导大队所能负荷的对手。

要把敌军交给连这种事都无法理解的大队长旗下的部队？这只能说不可能。

「……迎击战斗机何时能起飞？」

「正在停机库待命。一有命令，随时都能出动。」

数名参谋随即开始拟定独自的迎击策略。就算没有太多时间提升高度，但只要战斗机从地面起飞，就能对轰炸机进行某种程度的牵制吧。

本来在魔导师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还必须要准备对付魔导部队的对策，尽管感谢援军……但是在阻止轰炸机侵入这件事上，是不是该做好自己能办到的事呢？他们怀着这种疑问。

「要出动吗？再怎么说也不太妙吧。」

「不，这是命令。要是真的出动的话……」

尽管他将「会变成独断独行」这句话吞了回去，但这句话可说是具体呈现了北方方面军感到苦恼的参谋们的担忧吧。

参谋的权限不包含未经命令就采取行动。他们的工作是拟定作战计划，没有立场做决定。这就是参谋职的为难之处。而让他们摆脱这种烦恼的人，很讽刺地也是导致他们头疼的Pixie。

「管制机已确认到Pixie。机影四十八，速度二五〇mph，高度……」

在上空警戒的管制机，侦测到银告中的Pixie大队正在接近。所报告的速度，是被视为实质上的极限速度的二五〇mph。能以这种速度维持编队飞行，可看出其训练程度之高。

「速度很快呢。嗯？高度呢？」

这样或许能稍微期待．下吧。正当心中涌现希望的参谋们要求高度的情报时……

「高度七五〇〇英尺？不对，还……还正在上升当中。」

「什么？」

「没搞错吧？这可不是战斗机喔。」

高度六〇〇〇英尺的极限是基于战斗教训的常识。就算在资料上曾有过达到八〇〇〇英尺的纪录，但在实战中见识到之前总让人有点难以置信。

技术人员口中理论上能达到的数字，与现场的一线部队展现出来的数字，所带有的份量截然不同。所谓军人这种人种，会对新机种、新兵器、新技术抱持彻底的怀疑。毕竟是将性命赌在这些东西是否能用上的职业，这可说是种健全的猜疑心态。

因此，在场众人不得不虚心地坦率接受眼前呈现的结果。经由实战获得证明的事实，就是有着这种份量。

「不会错的。Pixie大队目前高度为八〇〇〇英尺！」

「呃，加速了！速度三〇〇mph！」

而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连速度的数字也飙升了。

实际上，这相当于是技术试验机才能发挥出的高度与速度。然而这却是维持编队飞行加入第一线战斗的部队所展现出来的数值。这倘若是事实，这份资料即显示出他们拥有完全不同次元的能力。

这是事实吗？假如是的话，他们的表现即意味着足以让所有部队同时遭到淘汰的绝对性的性能差异。

「管制机的观测资料正常吗？」

「没发现其他异常数值……机能全部正常。」

参谋们全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看来参谋本部藏着超乎常规的杀手鐧啊。」

「超乎常规也该有个限度吧。」

唯一能说的，就是还好这批部队是我方的人吧。

联合王国义勇军前线司令部

「是Named！西方确认到Named出现！对照个体资料，是莱茵的恶魔。」

观测兵发出惊叫声，于是在瞬间受到司令部在众人的注目。被视为虚构人物的Named，出现的情报。

所谓，能轻易飞越死亡领域。（注：高空八千公尺以上，人类难以生存的高度）

所谓，能单枪匹马屠杀Named中队。

所谓，能使用扭曲空间的干涉式。

当共和国军负责人传来这种情报时，人人都笑着说「愚人节也来得太早了吧」、「负责人大概喝多了」，对这项情报一笑置之。

就算帝国军拥有优秀的技术／战术是事实，这也太夸张了。要联合王国的分析官说的话，这是所谓的战场传说。他们敬重共和国身为列强的面子没有否定，但顶多认为这是在战场的混乱下导致的幻觉吧。是爱嚼舌根的军官们之间的风雷风语，就连存在本身都很可疑的Named。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白军的观测兵都即时侦测到了，就算是宛如恶劣玩笑，让人想喝杯红茶优雅地抛诸脑后的情报，也有必要重新检视。

「真的存在吗？还以为是共和国军那些家伙作白日梦梦到的。」

就算有哪里搞错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在战场上，要是一一认真看待士兵在错乱后传来的误报，可是会从妄想症一脚迈进疯狂的世界，加入疯子的行列。因此，以冷静态度判断这种情报是误报，搞不好还是集体幻觉的联合王国军官们，也不得不半信半疑地冲向机器确认。

有数人冲向无线电话筒要把分析班叫醒，有数人机敏地开始呼叫上级司令部。

「已经由魔力识别。不会错的。正在急速接近中。」

接着还有复数的观测兵成功透过魔力识别身分。分析结果与他们半信半疑登录的模式一致。复数的观测员经由复数的精密观测所指示的结果，是几乎不可能出错的结论吧。单独的观测结果还有可能是误报，但到了这种地步，也只能承认他是确实存在的真实人物。

「敌增援为大队规模。是纪录上没有的部队。」

外加上包含复数未知反应的大规模魔力反应。根据规模推测，毫无疑问是大队规模，搞不好还是加强大队规模的魔力反应。这份魔力倾向与过去的纪录毫无一致，意味着有新的帝国军魔导师部署到战场上。

而与莱茵战线的共和国函式库资料也几乎毫无一致，深刻暗示着帝国的预备战力依旧雄厚。看来那些家伙都像这样东征西讨了，仍有办法从某处拿出Named率领的新部队参战。

「……真教人吃惊，都把协约联合逼迫到这种地步了，还继续投入新的部队。」

「会是达基亚方面的部队吗？战斗大致结束了，应该会有多余的兵力。」

确实如此——虽不清楚这话是谁说的，但如果是帝国军的Named，当然能将比童子军还不如的达基亚军轻易击溃。而把这批闲置下来的家伙投入战场，用来对付协约联合狂妄地四处作乱的突击部队，想来也很合理。

「要记录资料了。记录器有在运作吗？」

「倘若是事实的话，这可是单枪匹马屠杀中队的怪物，可不能放松监视呢。」

情报军官们尽管嘴巴上说着简单的玩笑话，眼睛也依旧凝视着眼前所显示出的情报。这是魔力倾向陌生的部队。而且还是尽管未曾确认过，却在西方谣传多时的Named，他的存在让人无法忽视。如此怪物所亲自率领的大队至今竟然都未曾确认到，对帝国的谍报工作肯定有漏洞吧。正因为如此，他们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理解到客观地观测敌新参战部队的情报，这项情报收集任务的重要性。

「能监听吗？」

「不行。是未知的暗号与通讯形式。至少函式库里没有记录。」

一如预期的答复。就算没办法解读，依旧能经由监听、记录通讯波长，在某种程度内掌握敌部队的所属与动向。

但如果是毫无累积资料，完全未知的暗号与通讯形式，就是无法预测动向的新部队。这让他们深深对达基亚轻易遭到解体的情况感到懊悔不已。由于没料到他们会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就遭到解体，就算来不及带出资料也是情由可原，但还是会奢望着没有的东西。

「司令，几乎可以确定是帝国军的新部队。与过去在北方、西方方面军的记录，几乎没有共同点。」

「很好。我是想让管制机起飞啦……」

众人露出苦笑。虽说是被送到极寒之地，但他们时好时坏的黑色幽默品味仍未死绝。他们早就知道，这是一场没有余力的战争。同时，联合王国本国所面对到的各种政治制约，也让军队受到怎样都无法摆脱的限制。他们身为现场军官，总之只能把扯得上关系的神与恶魔统统骂一遍，然后不甘愿地接受这无法改变的现状，认命地遵守规范。

「但总不可能把管制机给带进来吧。」

「是啊……毕竟现在比起烦恼怎么把机材带进来，不如担心该怎么把资料带回去吧。」

尽管缓慢，但协约联合军正渐渐遭到压制。虽然尚未发展到全面性的溃败，但考虑到现状，也只能用「还没有溃败」来形容。

至少就旁观者清的角度观察，眼前的状况看得出来，帝国军光是运用空档时间，就足以将协约联合逐渐逼向一如字面意思的解体。重病卧床的患者靠着微弱的稳定状态勉强维持呼吸，这就是协约联合目前的实际情况。一旦出现任何微小变化，就会直接导致发病气绝身亡吧。

「啊，总之现在先提醒前线注意吧。」

「收到。」

不过当他们特意甩开这种想法，重新专注在眼前的职务上后，CP军官就拿起无线电开始喊出指示。这项任务虽含有许多虽以判断敌情的要素，但至少在场众人全是在情报收集方面上经验丰富的老资格。是在研判将来会与帝国交战后，所派遣而来的人员。

联合王国希望能累积各种经验并在实战中收集战斗教训，所以基于国防上的观点，对派遣部队的装备与人员给予最大限度的关照。

「不过还真让人惊讶，没想到会有大队能以将近三〇〇mph的速度飞行。」

「也大幅偏离预测状况，果然有必要进行修正吧。」

因此，从联合王国各军队中招集而来的他们深受祖国的期待，希望他们能从帝国军身上学习到经验，并且化作自身的血肉。毕竟备受期待的他们大半缺乏实战经验，而且还是以死背的预测状况与基于情报收集的前提作为开战前的行动准则。

然而根据平时累积的经验与手法所设定的预测状况，严重偏离战场上的现实。

所以倘若不收集战斗教训，在祖国遭到战火包围之前加以修正，就很可能要用将兵的血肉来弥补。

毕竟，大半幕僚都认为不可能而加以否定的Named，实际上却真的存在。这也意味着，战场上的恶梦有着确实存在而并非幻想这种令人讨厌的倾向。尽管让人笑不出来，但在距离实战气氛甚远的环境下所做的预测，竟然这么快就失误了。

外交政策胜利所带来的果实，讽刺地造成欠缺实战经验的问题，让联合王国的军方当局为之头疼。毕竟战场上的微妙情势，就只有能分辨战场气氛的专家才有办法分析。在关键的战场上判断情势失误的事实，让他们不由得感到焦躁。

情报这份工作，就算想向人请教最重要的感觉部分，也没有人可以教导，只能靠自己的经验去学习。更别提这不可能会有专门的教科书，就算有也肯定派不上用场。

「……说不定要做好这些情报有一半是真的的觉悟。」

因此，派遣过来的军官，大多是为了累积经验而精心挑选的将校。当然，他们当中大部分的人，都未被告知这次派遣的目的单纯是要教育自己。不过连这种事都察觉不到的家伙，将会被视为在浪费时间与资源而被强制返回。正因为如此，残留下来的他们尽管大都认为这是天方夜谭，也确实地开始进行客观的情报分析。

他们就基于这份英明的才能感到危机。就算这些全都是夸大不实的情报，那也是帝国军的Named，更别说增援的大队相当有可能是加强大队。这就算单纯来看，也是大规模大队的迎击，不是能乐观看待的状态。

「那个Named据说一瞬间就炸飞一个中队？对上两个大队总没办法了吧。」

尽管如此，他们的脑海某处仍旧存在着天真的判断。就算假设有一个能够独自对付中队的Named，不过数量能压制质量。因此，还是有办法能对付这个Named。假如他只有单独一人，几乎是不成问题吧。

「但可不能无视大队的存在。就速度来看，也有相当的训练程度吧。」

「相对的，我方尽管人数众多，却是混合不对……很吃紧啊。」

而纯粹就数量来看，增援的新部队也是个严重威胁。特别是对疲惫的两个大队而言，新参战的大队毫无疑问是个麻烦对手。但反过来说就只是麻烦而已。他们就只有这种程度的认知。

「你是指共和国、联合王国还有协约联合的战斗准则完全不同的事吧。」

毕竟联合王国的人员所担忧的，是他们这边的兵力是东拼西凑来的，恐怕会没办法确实合作这种程度的观点。所谓，联合王国与共和国是极为机密地在合作，既然无法共享的事物不少，损害想必会很大吧。

受协约联合哭着请求救援的共和国，以及注重对帝国战的情报收集的联合王国，彼此的步调大概会不一致，但今天的他们太过在意这点了。

「要是无法确实合作，很可能遭到分裂。」

共和国与协约联合还另当别论，主要是不想舍弃中立立场的联合王国，就连在参与战斗时都会非常谨慎。

这让协约联合与共和国暗中批判，说他们老想着要保存战力，或是单纯是为了武器的实战实验才参战的。但实际上这算是批判吗？因为就连他们自己也有所自觉。毕竟祖国基本上，就是希望尽可能地避免消耗。

「重点还是拖延太久，先前的大队也可能在重新编成后赶来支援。」

当然，就联合王国军人志愿参加的「义勇军」的立场来看，并不希望在突破防线时造成太多损耗。毕竟他们还必须替祖国争取宝贵的时间转移到战时体制。无论如何，哪怕是在数量上享有优势，他们也不想在有Named迎击的战场上正面决战。

倘若再加上能预料到帝国军将会有更多援军的话，甚至还不惜考虑撤退的可行性。只不过，也不能无视至今在骚扰敌后勤路线上所付出的牺牲。

「在最坏的情况下，就只能靠轰炸机攻击据点吧。」

因此，作为达成最低限度目标的手段，他们对轰炸机寄予厚望。

针对燃料预置地点的轰炸。就算只有几发攻击成功，也能期待获得丰硕的战果。反正就算失败，租借给协约联合军人使用的，也只是本国已不再使用的旧式机材。他们也怀着这种说不出口的真心话。

「我反对。一旦迎击战斗机升空，就可能受到无法忽视的损害。」

「要是对上轻快的魔导师就算了，高速轰炸机难道无法摆脱战斗机的追击吗？」

「既然共和国已在尝试后蒙受重大损伤，我就反对这么做。」

「但如不这么做的话，那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排除敌魔导师。」

「而且这么做的回报很大，就这么决定吧。」

他们在形式上担心着轰炸机的安危。不过这姑且是为了留下记录所做出的言论。毕竟他们都很清楚，所提供的高速轰炸机别说是高速，甚至还能说是龟速。

「问题在于Named与未知大队的能力。要是能击溃就好了。」

真心话就只有这么一句。要是敌军能在对抗轰炸机的时候，顺便被消灭掉就好了——这种恶劣的心态。

而正当他喃喃说出这句话时，命运女神开了一个玩笑。

这里是用来观察并管制相距二十公里以上的前线的简易指挥所。沿用协约联合军藏匿的管制设施的他们疏忽了一件事。对魔导师而言，二十公里这个数字其实并不算特别遥远。

「什么？真的吗？没搞错吧！」

突然间，从事管制任务的CP军官站起身，脸色大变地朝无线电有如连珠炮般地说道。紧接着，数名情报军官也跟着脸色大变地站起来。

至少，有数人理解到眼前的状况。

「α大队通报，紧急事态！这是？是撤离警告！」

「把电源关掉！我们被反向侦测了！」

几乎就在众人纷纷大叫的同时……

「Named传来高魔力反应！正快速展开魔力炮击术式！」

观测兵也发出悲鸣般的叫喊，让骚乱进一步扩大。

被反向侦测？α大队发出撤离警告？……高魔力反应？

「怎么会！你当我们隔了几公里远啊！」

「撤离——！撤离——！」

在把忍不住惊叫反驳的笨蛋踢开后，数名将兵随即冲进防空洞，紧接着遭到炸飞。

高度九五〇〇　物资预置地点前方交战地区

「宛若朝阳，以圣光照亮黑暗。如今汝将获新生，齐声赞扬我主。」

收缩中的魔导炮击术式。

击发出拥有相当于二十八公分炮的贯穿力与破坏力的魔导炮击后，七层的控制式消散在虚空之中。莫大的光量瞬间照亮战场，紧接着整个空间就响起盛大的弹着声。

「确认观测波消灭！敌观测部队已遭到排除。」

同时，尽管混着杂讯，担任观测员的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也传来着弹与效果的报告。谭雅点头回应她「少校，这是相当出色的一击」的感想，同时也觉得这是难得带有手感的一击。不需要听她报告也知道确实有命中目标。而且还能肯定，有确实给予敌方相当的打击。但不管怎么说，魔导师战斗的基本——排除敌观测人员的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

不晓得对方是外行人，还是对自己的壕沟有着相当大的自信，竟然不间断地发射强烈的观测波，所以一下子就察觉到了。跟偷偷摸摸并基本上只专注使用被动接收的共和国军比较起来，很轻松就能找出位置。

看来协约联合在质量上的缺陷至今仍未受到改善。要主动对高浓度的魔力空间发射观测波，一般来讲都会保持远距离，并运用能在必要时自由脱离现场的管制机或地面观测列车进行。

居然待在固定阵地悠哉地观察他人，想必是相当的蠢蛋吧。

展开炮击术式的谭雅，单纯基于经验做出这种判断。姑且算是运气不错吧。她紧握着小手，品尝着幸运的滋味。

「敌通讯量激增。确认到复数敌魔导部队发出的呼叫。属下认为，刚刚那个恐怕是敌军的作战中心。」

专注观测的部下传来的报告，也只是加深她自己的信心。不会错的，刚刚的攻击毫无疑问的是把敌管制中心炸飞了。正因为理解到这所代表的意思，谭雅才会士气大振地高举起手中的步枪傲然开口。

毕竟光是远眺，谭雅就能伴随着满足感，从协约联合军队列出现动摇的反应上看出他们遭受到的冲击之深。

「很好，确定击溃了吧？那就进攻吧。」

在数量劣势之下，在敌军所选择的空域交战，本来是绝对要避免的行为。让人想断然拒绝这种命令。但要是敌方的脑袋被炸飞的话，情况可就不同了。空战中的部队就算形容得再保守也是一团混乱。管理这些部队以维持秩序遂行组织性战斗，不是前线指挥宫所能负担的重责。

不论指挥官再怎么优秀，一旦陷入混战局势，就没办法看清部队的整体情况。要一面空战、一面留意部队整体情况，肯定会在某处达到极限吧。有关这点，谭雅感谢起帝国军的战斗教义。这种以遂行任务为主的行动准则，就算没有逐一下达命令，只要部下够优秀，长官就不需要一一指示他们开枪的方式。

只不过就算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也需要诺登控制塔负责最低限度的管制兼导航支援。没有管制的战争，是孤立无援的魔导师之间展开的低水准混战。

毕竟，倘若没有维持必要秩序的管制，就会产生在空中遭到孤立的魔导师。无人管束的力量算不上什么威胁。

「Pixie01呼叫大队成员，已成功排除敌方管制。」

担任指挥系统重心的敌方管制能自行暴露出行踪真是太幸运了。以凡事都得尝试看看的念头试着炮击下去，结果轻易就炸飞了……事情看来就是这样。

这样一来，敌军就等同是各自为政的暴民，而不再是一批部队。没有CP支援的魔导师，不过是一群独自奋战的唐吉诃德。

「Pixie01呼叫CP。请发送目前确认到的敌情。」

「CP收到。残存的敌目标高度为六五〇〇，前卫约是准连队规模。后卫有两个中队。同时也确认到复数的轰炸机，尚未确认到敌增援的征兆。」

然后，就一如所见。如今即将与我们交战的敌人，就只有眼前分散开来陷入混乱的家伙们。照常理来讲，此时敌方管制应该会运用各种手段挽回局面，像是让后卫那群家伙加入战局掩护混乱中的前卫等等。

不过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毫无疑问是陷入不知所措的恐慌状态。就经验法则来看，共和国与协约联合的魔导师皆有着太过注重集团战的倾向。

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如果是会兴高采烈地撑过地狱般的特训，我帝国军所自豪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魔导师，相信能有压倒性的优势吧。最起码不会扯我后腿，就算要当作盾牌活用也完全不成问题。

此外令人开心的是，这次听说还有敌轰炸机存在。只要把这些轰炸机击坠，就能期待依照空军规定获得一些加薪与优惠措施。

哎呀，真是太美好了。谭雅在无意识中没教养地舔了舔唇，露出微笑。

毕竟这可是相当于蓝海的难得环境。肯定是因为我平时的素行良好，才会遇到如此优渥的环境吧。外加上达基亚，看来命运因果律似乎是我的伙伴呢。我不吝于假定存在X是邪恶的存在，不过谈论善良的存在感觉也不算太坏。

「第一至第三中队去狩猎敌前卫的两个大队。第四中队跟我前进。」

也不缺行动所需要的正当理由。我可是身为大队长指挥部下的人。

若要说的话，就是「自己有时也会下场战斗喔」这种程度的等级。排除麻烦的敌方部队这种工作，只要推给部下去做就好。

倒不如说，部下就是为此存在的。而考虑到更加重要的问题，也想要让部下努力表现。

至少帝国军参谋本部对他们付出了相当的投资。尽管没花到我的钱，但这可是国民们辛苦的税金，就算没办法聪明活用，也该在用途上达到尽善尽美。我既想在此避免会让自己被判断是无能之辈的事态，也想让算是某种邪恶的税金能至少藉由有意义的使用来赎罪。

因此，有必要让高层清楚看到他们的投资成果吧。毕竟，我也想避免被高层判断是光会说大话的小子——幼女，而被送往前线作为惩罚。所以，也就是均衡人事。困难的工作，就交给部下去做。

没什么，这可是充分的适才适所。如果是最喜欢战争的他们，肯定会对我的决定感到高兴，而我则是打算靠着挖掘与推荐优秀人才的功绩退到后方。这正是理想的双赢关系，可说是再完美也不过了。

「第四中队，我们要担任护卫并击坠轰炸机。之后从背后夹击混战中的两个大队。」

总之，自己就先展开机动，带着担任护卫的第四中队占据后方位置。想尽量避开危险区域，所以就打着迂回的名义，稍微延后加入战斗的时间。在这段期间内，就先让部下与敌前卫试着交战，确认敌方的战斗技术。

要是敌方比想像中的还要强，就中断迂回奇袭，打着救援友军的名义放弃攻击折返。可说是已做好万全的保险。

「以上是战斗计划。但听好，各位。」

顺便也向正在观察的北方军展现一下，自己是名战意旺盛的前线指挥官。

只要这么做，就是军队了。

对于声音够大，有着积极的攻击思想并且勇猛果敢的指挥官，毫无理由的批判也会就此沉默下来吧。

瞧那个讲话超大声的辻。尽管把正常的人才当不要钱似的糟蹋，还导致超大的灾难，也依旧能够升官发财。

「各位的分内工作是阻扰敌军。但没必要等我喔。就算要干掉他们我也完全不介意。」

为了在苗头不对时顾全自己，我决定采用辻的行动准则。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那个人就连在战后也巧妙地逃过战犯的指名。就算无法仿效他那厚颜无耻的神经，但也有一些事情是值得向他学习的吧。

他也肯定拥有着成为企业战士，化身为出人头地之鬼坠入修罗道的资质。不过身为一个人，实在是不想沦落到那种地步。那是对像我这种善良的一般市民来说有点勉强的世界。毕竟我还有著名为良心与羞耻心的概念。

「另外，回营后的庆祝会，成绩最差的中队长可要请客喔。我已经订了一批储藏二十五年的葡萄酒。要是不想破产，就努力奋战吧。」

就像这样，就连优雅地避开交际费问题的方法，我也确实考虑到了。与部下交流是上司的职务。但是在支出审计时遭到无故怀疑也是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比方说那家伙——辻对不适当的支出，在审计上相当罗嗦，据传他是个会从这里抓住他人把柄的男人。

从这里可以学习到一件事，就是企业跟军队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不适当的交际费支出，会影响到之后的经历。所以我在这种时候是使用部下的钱。在不会被投诉权力骚扰的程度之内。

顺道一提，就算社会常识不允许让年幼小孩喝葡萄酒，但如果是在战场上受到战友劝酒而不得不喝的形式下，军方应该也会默许吧。光是想到终于能喝葡萄酒了，就有点想哭的感觉。

「「「「收到！」」」」

「很好。那么各位。去为了皇帝陛下与祖国尽你应尽的义务吧。」

一点也无法敬爱的皇帝陛下，以及只能期待税金提供的员工福利的祖国。不过，至少也是会给付军人奖金与各项津贴的祖国。但可悲的是，同时也是战略位置非常类似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德国的祖国。

啊，真是出悲剧啊。感觉就像是待在确定破产的公司里一样。或是像在黑心企业里饱受折磨的人才一样。完全不是能坐等胜利的状况。

真想赶快自愿离职，跳槽到其他优良企业。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不惜提出劳务诉讼。

但是在战争途中背叛会伴随着非常麻烦的问题。那就是有谁会信任闹出这种事情，做出所谓内部告发的人呢？就算宣称会保障信仰的自由，但就算是作梦，也不会有人想聘雇左派的狂热社运分子吧。

基于同样合理的想法，在无法期待能获得合乎背叛行为的回报时背叛，是蠢蛋才会做的事。再顺道一提，在战争打得如火如荼时，想要靠投降顾全性命是件相当困难的事。

以立场来看，我就类似狙击兵吧。要是能等到战争结束，平安退伍的话倒也还好。但万一情况演变成要在战场上投降，就可能被当场射杀。所谓敌方对自己的恨意处于涨停板的状态。

「就让我们来教育一下智能不足的协约联合以及其他人吧。这群听不懂人话的家伙。」

实际上，以前曾试着对共和国军发出投降劝告，但是完全无法沟通。很糟糕的，他们是群毫无半点经济合理性概念的家伙。要是这么喜欢战争，怎么不把国家分一半自己跟自己打啊。

看来共和国与协约联合似乎非常喜欢牵连他人。真是给人找麻烦。竟然无视不给旁人添麻烦这种个人自由与公共性的平衡，实在是无药可救了。真希望他们能多多顾虑一下对一般人造成的困扰。

「让他们品尝来自高空世界的铁鎚吧。让他们明白，自己究竟有多么无力。」

要不是我方处于能从高空之上悠哉发动攻击的立场，这种情况还真是会让人忍无可忍。

尽管现在还能表现得这么游刀有余，但真的对心脏不太好。

我会感谢这个娇小身躯，顶多就是在觉得目标较小，不好打中的时候吧。似乎曾有位了不起的人说过「就是偶尔会打中才叫作子弹！」，但就算是偶尔，我也不想被这东西打中。

「第一、第二以及第三中队先行。我们迂回绕到后方攻击。」

所以风险最大，但功绩最彪炳的地方，就唯有送自愿者过去了。

「「「收到。向祖国与大队长献上荣耀！」」」

「祝贵官们武运昌隆。」

哎呀，看来自从在达基亚把敌人打得满地找牙后，我的部下就相当渴望真正的战争。部下比想像中还要充满干劲的事实，让谭雅有些感动。实在是相当优秀且模范的勤劳精神。

优秀到要不是他们埋首在战争这种非生产性的事务上，还真想招收他们当自己的员工。真是太可惜了。正因为这样，才证明恶魔确实存在。

倘若真有神，肯定不会做出如此不适当的资源分配。市场基本才是唯一的正道，无形之手会只存在于市场之中。

实在是遗憾至极。这世上还尽是些难以理解的事。看来经济学要理解世上一切的真理，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呢。

「第四中队，要提升高度了。迂回前进，去打击看似增援部队的两个中队。」

不管怎么说，工作时间就是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我方是四个中队组成的加强大队编成，也就是实质上的大队加上中队。以大队迎击两个大队，以中队打击两个中队。这是相当简单的比率吧。而就活用个人实力这点上，后者会比较轻松。所以想要轻松的我就选择来这里。

更重要的是，这个战场不但能够轻松攻陷，还有个首要目标。人生就是该想着怎样才能轻松过活。

所谓的花钱买经验，毫无疑问是避险基金的宣传广告词。倘若是我的话，就会成为贩卖经验的一方，靠着把劳碌送给他人当礼物的工作来过活。

「收到。轰炸机该如何处置？」

「我独包了。别认为我过分喔。我正想顺便当当空军的Ace呢。」

「哈哈哈，少校真会开玩笑。」

听部下问到重要事项，于是先叮咛一下。尽管说得满不在乎，但这可是我的主要目的。记得曾在哪本书上看过，就算是稍嫌庸俗的动机，但展现出人性的一面并不算坏事。虽然太过市侩也会惹人厌就是了。话虽如此，如此善良的自己，为什么会遭到存在X这种不可理喻的对待在这边打仗呢？一想到这就让人止不住心中的哀伤。

不过，部下就像是听到好笑的笑话般笑了起来，让我觉得可疑地瞪了过去。蹙起眉头，露出「这有什么好笑的？」的表情。

「您不知道吗？必须要开战斗机击坠才行喔。」

不过答案极为单纯。尽管相当懊悔，但看来是我误解规则了。居然在部下面前彻底暴露出自己的无知，真是羞耻到无地自容。

「什么？还真遗憾。早知道就借台战斗机来了。甚至想现在就回基地开一台过来。」

「要不要就这么做呢？老实说，要是跟大队长在一起，我恐怕就得请大队吃饭了。」

看来被部下嘲笑得很彻底呢。怎么可能就为了跟空军借台战斗机返回基地啊。

要是真这么做，就会被当成是敌前逃亡，等待自己的只会是枪决。而且就现实层面的问题来讲，我也不会驾驶战斗机，所以就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就算是年幼小孩，也肯定会被官僚机构判处枪决。不论是倡议团体、人权团体，还是既得利益团体都好，会不会有组织肯出面拥护我呢？

「我可没办法背对敌人啊。」

「那就没办法了。我就尽量先下手为强吧。」

此时，其他部队也正好传来通讯。没有比这还要刚好的时机了。

拥有懂得看气氛的部下真是太棒了。相信他们能成为我出人头地的强大助力吧。真好。

『抱歉，贵官这餐是请定了。Engage！（注：进入战斗）』

『我会好好享用二十五年的葡萄酒的。中队，跟我前进！』

『真高兴我能有这种好战友。那大队长，我就先上喽！』

「呃，那些家伙！大队长，容我失礼了。」

气氛确实改变了。还真是优秀的掩护。

虽说是不用常去参加酒会或意义不明的接待的人事人员，也能立刻明白这有多么优秀。这些家伙肯定很适合担任营业人员。一定能胜任销售策略的基干。

太可惜了。真的是太可惜了。他们所爱的是战争而不是营业业务，真是让人遗憾至极。尽管必须要给予个人的自由意志最大限度的尊重，但自己仍然是感到可惜。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我，先去吧。」

「感谢。第四中队，向前进！」

看来我旗下的中队长各个都战意旺盛的样子。就宛如在猎物面前的杜宾犬一样迫不及待，一旦放开狗链，转眼间就扑上前去。

立刻组成纺锤型的突击队形，从上空压制敌方的脑袋。动作相当漂亮。能立即展开一丝不乱的突击队形的本领，不仅战斗意欲旺盛，勇猛果敢也该有个限度吧。

本来是打算让第四中队担任自己的直接掩护。但既然他们这么好战，保持距离说不定还比较安全。盾牌要是有点太过好战，反倒有可能把敌人吸引过来。

「哎呀，我的对手是钝重的轰炸机吗？看来是没办法起舞了。」

孤单一个人的迎击战。对付轰炸机，看来没必要舞出华丽的空战机动吧。就只是化作固定炮台，从空中单方面展开迎击的单纯作业。要是没打中只会沦为他人的笑柄，所以就算安全也不能太过掉以轻心。

「虽说没什么干劲，不过这是工作，就稳健地来做吧。」

不起眼说不定是件好事，但要是无法表现也很微妙。更不用说对方是轰炸机，只能一发一发地慢慢瞄准打下来。

既然无法使用侦测魔力的魔力导引方式，就只能用热源探测或雷达导引。但就算是魔导师，身上也没有配备雷达，要加入热源探测术式也是件苦差事。结果还是只能用跟狙击差不多的攻击方式。一想到这，就觉得这是件跟时间与劳力不成正比的工作。

老实讲，这样心情会差也没办法。姑且有算击坠数，所以多少还是能赚到点功绩吧。

『提古雷查夫少校，有收到吗？』

「这里是Pixie01，收到。何时开始忘记有呼号这回事了？」

所以对于突然传来的通讯，我回话的口气有点不太高兴。

无法控制情绪，说不定是不合格的社会人士。

但是在做苦差事时看到有人违反规定，会感到不愉快也是人之常情。究竟是把规则与规范当作什么啦？敷衍了事的人未免也太多了。

『真……真是对不起。』

「你是把军机与纪律当成什么了？」

这可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问题。不遵守规定将会导致事故。究竟是认为保险业者根据统计从经验法则中推论出来的海因里希法则，代表着什么意思啊？微小错误的累积，是导致重大事故的第一步。错误就必须导正。

『请到此为止吧。这里是Hotel03、Hotel03。有收到吗？』

但不管怎么说，由于话筒转交到官阶似乎不小的人手中，于是我决定改变态度。忍耐有时也是个聪明选择。身为组织人，该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要尽可能地避免与体制起冲突。

「这里是Pixie01，收讯良好。请问有何指示？」

『Viper大队以及后退的部队已重新编成，将派去担任后援部队。』

然后，听到的不是斥责而是美好的通知这件事，让谭雅也忍不住放松表情露出微笑。消耗甚大，比起援军更像是累赘的Viper大队似乎已经顺利重新编成。哎呀，看来北方方面军也意外地有效率呢。

「喔，重新编成的速度还真快。很好，那就麻烦你了。」

如果是能用的东西，我相当欢迎。连盾牌都当不了的累赘很麻烦，但能派上用场的棋子，不论是什么我都欢迎。

哎呀，这次的运气看来比想像中的还要好。就算人不该太过依靠运气，但也不能心胸狭窄到拒绝幸运来临。

『什么？不，我知道了。我立刻安排。』

「感谢协助。那么就请你尽情观赏吧。Over。」

想顺便通知部队这个令人高兴的事实。就算这群家伙再怎么喜欢战争，应该也没有比伙伴增加还要令人高兴的事吧。坦白讲，谭雅自己也有种想立刻欢迎援军到来的心情。

既然我方在数量上居于劣势是事实，大队增援可是让人望眼欲穿。

「大队长呼叫大队各员，有事通告。」

思，部下们想必也会很高兴吧。最主要还是这样一来，就不用在战斗时顾虑后方了。即使是以安全第一为信条的我也不讨厌功绩。

「高兴吧。是援军。他们似乎特意派援军过来了。」

一度撤退的部队竟然能如此迅速地重新编成。只能说他们实在太绑了来表达心中的感激。的确，只看部分的情况就对全体的状况妄下判断是很危险的行为。就算通讯兵无能，高层也展现出他们有能的事实。

相信援军很快就会赶来了吧。

「知道我这么说的意思吧？」

我们就慢慢来，别太勉强自己而等待援军吧。不过真要是这么说，难免会被质疑部队的战斗意志，所以没办法明确说出口，但如果是暗示的程度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谭雅会特意告知会有援军这件事，真正的用意就是要部队大幅改变行动方针，从「奋战到底」改成「重视生命！」。

「「「是！」」」

他们这简洁有力的答复，肯定蕴含着了解的意思。感受到这点的谭雅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就去做薪水分内的工作吧。」

统一历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七日　协约联合某处……联合王国人道救援团体「和平世界」营运医院

『轰炸机部队被干掉了！支援还没到吗！』『光……光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编队长机失去讯号？』『散开！动作快！展开弹幕！别让他们靠近！』「Pixie02呼叫中队各机，冲锋了。」『呃！前卫被闯越了！停止射击，即刻准备近身战！』

『Mayday！Mayday！救援还没到吗！』『诺兰德控制塔呼叫所有部队。中止作战！中止作战！即刻起中止作战！』『轰炸机部队被……！』

『混帐！前卫被干掉了！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鬼啊！到底是什么鬼啊！』『Recon中队遭到排除！再这样下去会被包围的！』『直接掩护部队被闯越了！』

「Viper02呼叫Pixie01。目前正赶往现场。」「收到。敌方无增援迹象。预定展开追击战。」「Viper02，收到。」『敌方的增援反应！是大队规模。』

『增援？我方的增援呢！』『诺兰德控制塔呼叫所有部队。即刻起退至第二集结地点。重复，即刻起退至第二集结地点。』『不行，摆脱不掉！』『……该死、该死、该死！』「Pixie01呼叫大队各员。开始扫荡战。」「Viper02呼叫Pixie大队。我方已目视到贵队。」

「我方也是。能拜托贵队进行追击战吗？我方想扫荡残留敌兵。」『是敌增援！』『混帐！别停下来！要逃了！动作快！』「收到。感谢协助。」

『混帐，这简直是地狱！』『我的肠子！谁快帮我捡一下我的肠子！』「这是贵队的仇敌。不用客气。Over。」

我昨晚到底喝了些什么啊？

最先感到的是毫无条理的疑问。

尽管知道有人在摇晃自己，不过脑袋很久没像现在这样不听使唤了。

加宁古中尉对于苛责全身的倦怠感感到困惑。

有谁……在叫我？

『呃！……！』

朦胧的意识开始浮现些许轮廓。

『中尉！中尉！』

……事情麻烦了。会直呼官阶，表示对方是宪兵或长官吗？

脑袋明明还很模糊。头晕得不得了。

自己究竟是喝了什么啊？就算干掉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也依旧屹立不摇，可是我很自豪的一件事呢。是被灌了伏特加吗？

基于长年的习惯，他微微地睁开眼睛。

纯白刺眼的空间。有什么东西喀嚓喀嚓地在发光。不对，那是某种机器吧？

觉得光线刺眼想移动身体的他，在挥之不去的倦怠感，以及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奇妙异常感下不知所措。

脑袋在茫然望着天花板的过程中总算是清醒过来，开始理解视野中看到的光景。大略看来，这里似乎不是自己的寝室。那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仿佛未曾见过的空间。纯白的空间。不对，这是空间吗？自己恐怕知道这里。似曾相识的某种地方。这里究竟是哪里呢？

「……唔……我究竟……？」

虽是没有要寻求答案的呻吟声，但呼唤自己的某人似乎听到了的样子。身边的人似乎注意到自己的呻吟声，周遭突然间喧闹起来。

就算想勉强撑起身体，也随即倒了回去。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他隐约理解到自己被人抱在怀中，似乎是受到某人救助的样子。

「中尉！很好，还有意识吧？医护兵！快带军医过来！」

「……我究竟……？」

光是终于把疑问说出口，全身就笼罩着一股倦怠感。有点不太对劲。尽管无法形容，但有什么不太对劲。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这不是睡昏头，明明意识正逐渐清醒，眼前模糊的景象却丝毫没有恢复的迹象。视线的焦点不仅没有稳定，甚至还晃动不止。

如果是宿醉，应该会想呕吐还会有另一种头痛才对……但却没有。伴随着现实感慢慢恢复，脑袋开始理解自己正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下。

「请冷静下来，你还记得多少？」

「……你……你是指什么？」

不行。不想再继续回想了。

「绝对不能想起来那件事」。

不行……想起什么事？

「上尉，没办法。被彻底弄成『绞肉』了。」

「这边也一样。纪录也全灭了。虽然回收了，但我怎么想都不觉得有什么用。」

绞肉？

全灭？

我……

我的战友们呢？

『欢迎来到帝国，请问有携带护照吗？』『哈哈哈，大队长。我忘记带欢迎的花束了，请问该怎么做呢？』『唉，你们这群伤脑筋的家伙。不是有带代替用的烟火来吗？』『喔，对耶。那就盛大地发射吧。』『啊，那我就来唱首欢迎的歌吧。』『喔。大队长知道哪些歌曲？』『是首不错的歌喔。』

「你们两个！嘴巴是想被缝起来吗！」

尽管某处的某人连忙闭嘴，但也已经太迟了。

鲜红色的花朵绽开，战友被……长官被……部下也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医护兵！镇定剂！快点！」

「你们这两个蠢蛋！给我做好觉悟吧！」

变成肉块了。

化作鲜红色的血红樱花。

被撕碎了。

绽放了。

整片天空。

第二卷 Plus Ultra 第叁章 诺登Ⅱ

人类在遭遇危机时会分为两种人，一种会逃跑，一种会获救。

我不会轻蔑前者。

然后学习到，应该对后者致上敬意。——唐纳德·哈伯革兰《回忆录》

同日　诺登帝国军司令部某处

诺登的寒冷，必然地让该地住屋的防寒措施准备到近乎偏执的地步。不过这该说是让人舒适的偏执吧。壁炉火红燃烧着火堆，暖气充斥室内的这个空间，让人在冬季的诺登享受着平稳的片刻时光。

「欢迎来到诺登。不对，或许该说是欢迎回来吧。总之欢迎你，提古雷查夫少校。」

「是的，我返回怀念的战场了。卢提鲁德夫阁下，今后请您多多指教。」

带着极为认真的表情，进行这种与悠闲气氛毫不相称的对话，看来参谋本部的参谋军官们，脑子肯定有哪里不太对劲。不过卢提鲁德夫少将与提古雷查夫少校两位当事人，就只是认为对方是能直接说正事的对象，比较顺利地感到意气相投罢了。

「……应酬话就不多说了，我要称赞你一声。虽曾听雷鲁根中校提及过，不过你果然是位了不起的军人。」

「这是我的荣幸，阁下。」

「嗯，真是名不虚传。不枉费我强要杰图亚那家伙把你配属过来呢。」

参谋本部内部的俊杰之间的协调关系。不知道是好是坏，能强迫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点头的人，顶多只有他的同僚与为数不多的上司。而身为住那位杰圆亚少将阁下仔细解说后被派遣过来的人，谭雅已暗中做好觉悟，自己将会在副作战参谋长阁下底下被严酷使唤。

「希望你也能在这里尽情地大闹一场。」

「我将尽我所能。」

「很好。那就来谈公事吧。」

「是的。」

「你的部队有过袭击敌方阵地的经验吗？」

「只有数名基干人员曾在莱茵有过经验。在达基亚是以对地扫射为主，次数不多。」

「某种程度上跟我担心的一样啊。不过，至少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是的，阁下。我曾在莱茵的第二〇五中队累积过经验。」

「很好，我就开门见山说了。我想要你拟定一下空降作战。少校，你的部队恐怕会去压制敌防卫线吧。」

「是要推进前线吗？嗯，只要命令下来，我希望能立即着手。」

「你的提议很好，但恐怕需要慎重的准备吧。我希望你能暂时专注在训练上。」

「谢阁下！可是，这样好吗？」

「没关系。等时机一到，我会狠狠使唤你们的。」

「是的，我保证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现在：报纸

有关「第十一号女神」，伦迪尼姆时报的杰夫瑞特派员向我们提出一项假设。

总结来说，杰夫瑞特派员似乎认为第十一号女神是可能存在的。所谓，虽是不怎么愉快的预测，却是有可能的事情。

今日，我想针对第十一号女神是战场上的流言，还是真实存在的事物进行讨论。

曾受我们询问「第十一号女神」的军方相关人士，不论是谁都拒绝回答她是否存在。

照道理来讲，应该不是否定就是肯定，但他们却是完全不想说明。

相当坚决地拒绝回答。

『是军方的耻辱吗？』

就当我如此询问时，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一名退役将官，就仿佛要将桌子打破似的，狠狠拍打桌面。

站起身来的她，表情宛如恶鬼一般凶恶。

我们忍不住退开身体。那名退役将官的震怒就是有如此骇人。

『这是没经历过战场，没经历过那个战场的你们，绝对无法理解的世界！』

他在朝我们大喝后，旋即一副不想多谈的不悦态度起身离席。

奇妙的是，同席的其他退役军官也同时离席。

尴尬的气氛就仿佛是在坦承，他们的沉默即代表着全体意见一般。

以上所述的都是事实。

但光靠我们所见所闻的事实探讨真相，恐怕看不出任何端倪吧。于是我想在此讨论杰夫瑞特派员所带给我们的情报与他的假设。

杰夫瑞特派员表示，「第十一号女神」首次经由联合王国确认到的场所，并不是西方，而是在北方。

这是为什么？

直到大战末期的北方反攻作战为止，联合王国一直是将战力倾注在西方战线。

既然如此，理当位在西方的「第十一号女神」，为何会被联合王国在北方确认到？

他说，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早在参战之前，联合王国就已派遣部队协助雷格多尼亚协约联合了。

没错，联合王国未经宣战布告就做出协助战争的行为。

这虽是流传至今的谣言，但似乎是事实。佐证资料也相当完整。联合王国资料室尽管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但也已经答应公开资料。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调查这点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到了这项事实。根据这些资料，联合王国似乎是在共和国与帝国激烈交战的途中决定介入战争。联合王国防务委员会为了调查将来的敌情，而提议收集实战情报。

联合王国政府采纳了这项提议，派遣以少数魔导师部队作为主力的「义勇军」前往雷格多尼亚。为避开国际法的批判，这些「义勇军」是由退役将兵「自主」并「独断」地志愿参加。而义勇军的详细资料，他们至今仍拒绝公开。目前就只有从相关人士口中得知，当时派遣了一个连队规模的魔导师。这只代表着一种可能性。

当时的联合王国是中立国。就算魔导师战力不像战争中期那样吃紧，但倘若这项情报属实，这批「义勇军」的规模就相当庞大。

当然也能明确看出，这件事有引起过一场政治纠纷。而且「义勇军」似乎输得相当惨烈。这是最为致命的情况。无法公诸于世的私下介入以及贵重魔导师战力的折损。「第十一号女神」就是在这之后受到他们提及。「义勇军」的指挥官在报告书中，将她视为一切的原因。说到这，『第十一号女神」会是一个人物吗？还是某种特定的用语呢？我们产生了这种疑惑。

针对这点，杰夫瑞特派员的意见相当单纯。

「补给与后勤的致命性不足」刚刚好十一个字。简单来说，他推测是基于无法将对高层的不满明确记载下来的内情，导致「第十一号女神」的出现。这不正是「军方的耻辱」吗？也可以把补给换成训练。总之，这难道不是为了隐瞒组织上的缺陷吗？

杰夫瑞的意见，也就是女神的真相不是一个人物，而是一种现象。

不过老实讲，我无法同意他的意见。西方战线就我担任战地记者参与的记忆来讲，补给还算可以。训练就我所见，也没有差到哪里去。不用说，我虽是一名记者，但在长年的采访经验下，应该也能做出某种程度的推测。

最重要的是，西方战线的消耗速度很异常。不对，甚至能说是异常足以化作日常的另一种空间。在那种世界里，就算真的有恶魔肆虐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基于这点，我们的议论毫无交集。

不过伦迪尼姆时报是以监视政府权力为宗旨，相对的WTZ （环球今日新闻）则是擅长提供海外新闻，双方对事物的看法会出现歧异也说不定。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今后也会继续调查此事。此外，我想在文章最后补充，有位善解人意的妻子是件幸福的事。

那么，我们下周再见。

※安德鲁WTN特派记者。

统一历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六日　北方方面军司令部参谋会议室

虽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人物，但曾有一名英杰提出警告。所谓「胜利就像麻药一样」。（注：《银河英雄传说》主角的名言）

军事上的胜利会带给国家光辉的荣耀与无上的陶醉感。因此，人们一旦沉醉在胜利之中，就会一同渴望更大的胜利。不论是谁，都不准许询问他们是为了什么寻求胜利。军事上的浪漫主义，会让国家引起太过剧烈的反应。

所以任谁也不喜欢冷静的军人这种生物，被骂作是胆小鬼还算是比较好的对待。

「因此，我判断目前应该避免消耗，极力抑止我方的出血。」

在展开的地图上，画着采取撤退行动的帝国军；而预测会采取追击行动的，当然就是敌军。这是基于尽可能不造成后勤路线负担的立场所提出的撤退方案。是如果出自一般军官之口，就要有所觉悟会当场遭受到比胆小鬼还要难听的各种脏话辱骂的提案。

实际上，会议室的气氛也在这瞬间冻结。让担任参谋总长的修莱杰中将一方面抱头苦恼，一方面在心底不耐烦地想：真不知道坐在上座的乌拉杰利大将何时会发飙，现场的气氛就是有如此险恶。

「下官相信，可藉由后撤战线，缓和后勤在距离的淫威之下所承受的负担，同时也方便我军准备春季过后的攻击计划。」

不过谭雅却特意无视现场的这种气氛，在滔滔不绝说完自己的意见后缓缓坐下。以一副报告完毕的态度，从容不迫地彻底无视诸位参谋们的凝视，任谁也看不穿她在那张扑克脸背后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不对，就实际上来讲，谭雅只是真心以为，不论北方方面军的会议室气氛有多糟糕，都跟自己毫无关系。她的大队完成原定任务，暂时返回基地。只不过是阳好有时间，所以依照卢提鲁德夫少将的命令出席会议罢了。

以谭雅的立场来看，她终究是直属中央军参谋本部的人员，并没有纳入北方方面军的指挥系统之下。正因如此，谭雅终究只是基于劝告之意，提出活用这段空档重新编制战线的提案。

老实讲，谭雅当初也不打算多管闲事到这种地步。毕竟谭雅认为，这本来应该是在场的参谋本部作战局的卢提鲁德夫阁下的工作。

参谋本部的课长级少将，拥有着远超乎阶级的影响力。所以她原本是打算规规矩矩地洗耳恭听他的高见。

不过在会议开始之前，那位大人就表示想听听现场军官的意见，而点名了几位旅团指挥官层级的军官起身报告。然后，大概是他们的报告都无法让卢提鲁德夫少将满意吧。于是到最后，就点到从下面算上来还比较快的少校层级的自己。

这样一来就不得不起身报告，刺激那些犹豫不决到无法发言的蠢货们了。在会议上无法说出自己的意见，不是无能就是太容易受气氛影响的笨蛋。不过为让沉默的大多数有地方宣泄他们该死的不满情绪，一定得要有人出面担任众矢之的也是事实。而要选择让谁来担任牺牲品，在组织之中只是一种司空见惯的问题吧。

而倘若要让中央派遣组的老大闭嘴，就唯有让身为中央派遣组，同时也在当地立下功绩的自己担任这种可恨的角色，这尽管令人不爽却是很实际的选择。

总之，我将袭击过来的连队规模的敌部队击退了。这是任谁也无法否定的确实战功。此外，作为游击战的专家在达基亚建立一定功绩的经历，也肯定能让发言听起来稍微有些道理。

自己的大队已做到尽善尽美。那群简直是战争狂的家伙们，已做到无从挑剔的地步。击退迎队规模的部队，击坠了轰炸机，并自豪有给予敌魔导师重大打击。

「嗯，提古雷查夫少校的提案，还真是相当新颖的表现……有关后勤方面，北方方面军有何见解？」

竟说这是新颖的表现，卢提鲁德夫少将的脸皮也太厚了吧！

不过后勤路线的损耗过于严重这件事，可不是中央军能够说三道四的事。遭到撤换的前任者们，为实现他们粉碎包围网的春秋大梦，不仅出动大陆军，最后还让大陆军带着大量的当地储备物质紧急分派到莱茵战线。就算不是卢提鲁德夫少将，中央军的任何人，都无法追究在自己前任者们的失态下导致补给陷入混乱的北方军，补给线混乱的责任吧。

另一方面，倘若只是组织的失态，情况还不会险恶到足以让他们指责中央至今以来的微妙对应。但问题的本质在于，帝国陷入混乱，敌方还进一步趁虚而入。已经濒临冬季的诺登气温严寒，外加上帝国军北方方面军有部分过冬装备不足的情况，已开始严重限制住帝国的行动。而就这点来讲，打从最初就将这份严寒视为自家主场的协约联合军的突击部队则是四处作乱，屡屡对我方的补给据点展开小规模的包围战。如今针对小规模物资预置地点的警备，已逐渐困难到难以再继续维持下去。但就算想压制敌军的作战基地，士兵们要是没面包吃，也没办法推进战线。

就算要下令挽回战术劣势，也要有指挥官能靠努力挽回的余地，或是能靠奋战解决的问题。但不论再怎么努力，被烧毁的物资预置地点的物资也不会回来。所以她以泰然自若的表情，极为单纯地得到的结论很简单。帝国军就连过冬物资都不太充足。尽管物资是有，但这些物资应该要为了准备过冬而加以谨慎管理。

然后活用过冬的空档重新编制战线。正因为想到这种结论，谭雅才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会要她慎重做好准备，并拟定针对敌方阵地的空降作战。在考虑要运用骚扰攻击（解说：也就是指「扰乱攻击」——Harassing Attack。诸如空袭东京，或是一九四三年一月三十一日，在戈林先生进行祝贺纳粹党掌权十周年的演说当中，派遣蚊式轰炸机去柏林打招呼的行为。）争取时间之际，空降作战确实是种有效的选项吧。

然而遗憾的是她……他就连单纯的人类心理都不太了解。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就只是极为单纯地，深信白军部队会在过冬后的春季攻势中发动空降作战的这项推测。

不过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确信针对过冬准备提出警告是自己此时所该报告的事项，并伴随着这份自信坚决地主张。所谓「早期解决的风险太大」。

叶柯夫·修莱杰中将身为北方方面军司令部的参谋总长，一边凝视着这项提案，一边勉强压抑住激愤的情绪。同时，还保有些许冷静的理性也在脑中拼命敲着警钟，大声警告着情况有多么糟糕。

提案就本来的意思上，就只是提出一项方案。换句话说，终究只是一种选项。修莱杰中将是在彻底讲求能力主义的帝国军中磨练出来的干练老兵。就算主战力的大陆军被拉走，面临到局部性的魔导师战力劣势，他也很清楚帝国对于协约联合有着显而易见的优势。

不用说他当然也理解到，以小规模物资预置地点作为代表的前线物资供给据点遭到烧毁，是件相当令人头疼的问题。就这点来讲，尽管透过打击敌魔导师成功阻止更大的损害而感到安心，不过他也跟安心的程度差不多地烦恼前线的后勤问题。没错，他并不是完全没意识到问题。

但若偏偏是由中央派遣组的提古雷查夫少校一脸得意地指出，那就是其他的问题了。

「提古雷查夫少校，我想确认一件事。」

稍待片刻后，后勤参谋开口问道。

「贵官是认为会过冬吗？」

「是的。」

她随口答复的表现，甚至能说是种淡泊。

「就现状而言，没有办法维持后勤路线。发动无益的攻势只会浪费物资与兵员，我军没理由这么做讨敌军欢心。」

修莱杰看向后勤参谋与作战参谋。虽早有某种程度的预期，却只见后勤参谋露出不愉快且难以认同的表情强忍着情绪。

毕竟，无须考虑军方规定，物资缺乏的情况就连末端的兵卒都有耳闻。

这位后勤参谋尽管不是格外卓越，但在能以常识判断事物的程度上算是优秀。他有充分理解到物资不足的事态。也很清楚这是中央失策导致的混乱，以及导致这种事态的那批人已遭到撤换的情况。尽管如此，他却只有无法释怀的程度，就某方面上来讲，毫无疑问是提古雷查夫少校的外表发挥了作用。不论是谁，都不想成为会朝小孩子破口大骂的大人。倘若卢提鲁德夫少将是知道这点才让她发言，那家伙就是只相当狡猾的老狐狸。

不过，作战参谋等人尽管克制着表情，却也像渐渐达到忍耐极限似的狰狞起来。这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们肩负的职责与后勤参谋不同。他们每天都受到各方面军传来「你们要拖延战局到什么时候？」的压力已久。毕竟，同样以军队规模自豪的达基亚才六周就濒临解体，让至今都还拖拖拉拉延续这场战争的诺登方面，遭受到的责难是日益增强。

「提古雷查夫少校，这样会失去时间。」

「啊？」

同席的众人尽管表情各有不同，不过大致上都在观望情况。

尤其是作战参谋等人，就像是在打量长官意思般看了过来。

修莱杰点了点头，促使他继续说下去。

「这样会把战事拖到明年。我们不希望进行长期战。就算物资的消耗是个问题，但也不能让部队再继续被绑在这里。」

作战参谋娓娓道出北方军艰苦的内情。看到乌拉杰利北方方面司令点头准许，修莱杰也微微放松肩膀的力道。看样子，希望能早期结束战争与其说是作战参谋等人的见解，倒不如说是更高阶的司令官层级的意见。至少就时间上的限制，北方军正逐渐形成一致见解。正因如此，他才会紧盯着摆出满面笑容倾听议论内容的卢提鲁德夫少将的厚脸皮，试图挖掘出他的真正用意。

「敌人也有相同的限制。」

而对于作战参谋们有如悲鸣一般的反驳，做出答复的是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提古雷查夫少校毫不畏惧瞪向她的无数视线，淡然地开口反驳。

「比起在敌地拖延消耗，应该要快刀斩乱麻地解决此事。」

「这样后勤会支撑不住。」

这是根据现况所提出的提案。当然，想必她就是基于这种念头才提议要缩小战线。然而她的态度，与其说这是暗中摸索的一手，更像是坚信别无其他手段。毫不理会作战参谋们为了打破战局而希望早期决胜的意见。不对，岂止是如此，她的瓜子脸还露出认为这是个蠢主意而当场否定的表情。

「恐怕在发动攻势后，要不了多久就会面临到攻势极限。」

修莱杰边用指尖轻按着右太阳穴，边瞪向后勤参谋。

他至少有获得后勤参谋等人保证，如果是短期攻势，物资的供给就不会有问题。但问题就在于，他们保证的，就只有发动短期间攻势的所需物资。至于该如何将物资提供给在最前线推进战线的部队，竟无人能向修莱杰中将提出万无一失的体制。

「倘若是短期攻势，物资就相当充足。前线所需的必要物资已几乎储备完毕了。」

被他瞪着的后勤参谋们所述说的内容，是两场会战的标准弹药量与三周的粮食，还有达到基准值的航空燃料与一般燃料。他们所展现的数值，至少能支撑方面军维持三周的攻势。三周。总算重新整顿好战线，部队也准备好发动攻势的北方战线，只要展开一次大型攻势，就能在三周内解决这场战争。毕竟只要以大规模攻势击破正面战力，敌方的预备战力也会枯竭。

「我反对。敌军的抵抗顽强，怎么想都不可能在短期间内突破。」

然而，对于他们呈现的数字，提古雷查夫少校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就摇头，仿佛没讨论价值似的立即否决。

「最重要的是，当部队推进到距离前线附近的轻便铁路10公里以上的位置后，后勤路线就几乎只能靠人力维持。这样要在冬季确实推进战线，等同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然后十分特意地深深叹了口气。

这让数名军官的表情痉挛，不过修莱杰就连这也勉强隐忍下来。

要扫荡残留敌兵，可能用不到一周的时间。就算在最坏的情况下，也不觉得敌军能『连抵抗三周的攻势。唯一值得担心的，即是由敌魔导师组成的突击部队，但也已大致排除完毕。虽然很讽刺地，在排除敌突击部队上做出重大贡献的人，正是眼前顽强反对的提古雷查夫少校。

关于后勤的问题，只要派工兵队整顿路面并铺设轻便铁路就能应付过去吧。老实讲，一直反对的中央军派遣组，事到如今已是一种麻烦。要是这有办法成为赶走他们的理由，是打算再忍耐一下子。

「这么说确实有理，但敌军的抵抗早已超过极限了。」

「击破白军倍数以上的敌人，这可是贵官立下的战功。难道贵官不觉得，协约联合根本不值一惧吗？」

最主要是能从敌魔导师的消耗上看出，敌军早已超出极限。就算其他列强多少有介入战局，也可以从我方加强大队能够击退敌连队的情况上，看出这项内情。纵使我方的加强大队是新参战的部队。

敌军在主要抵抗线上，就只发动过零星的攻势。压制协约联合全境已几乎是时间上的问题。几名情报参谋如此暗示着提古雷查夫少校。

「我军在兵力与质量上皆占有优势。比起在这里耗尽物资，更应该采取行动。」

根据敌军俘虏透露的情报，敌军不仅是武器弹药，就连粮食都已严重不足。情报部甚至做出敌军早已丧失组织战斗能力的结论。

就北方方面军的立场来看，比起两军对峙，更希望能在冬季来临前分出胜负。尽管如此，却因为区区一名少校的顽强抵抗，导致议题拖延到这种地步。就不同的角度来看，这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要不是她代表着中央军的意见，现在就想把她踢出会议的人，恐怕不只有他一个吧。

「就下官的印象，敌军的实际战力，仅有在友军的奋战下严重消耗的两个大队，以及孤立无援的一个加强中队的程度。」

情报参谋等人特意给她面子发出暗示的结果，得到的却是宛如践踏他们好意般的答复。

要不是她有立下战功，真想干脆把她当作是不懂战场的小鬼踢出去。修莱杰的严肃表情下充满苦涩。毕竟那家伙有着彪炳的战功。

事情老是这样。中央军老是发出不合实情的指令要方面军执行。修莱杰也很清楚，就像卢提鲁德夫这名军大学时代的学弟会跑来跟他耳语商量一样，拒绝与中央军合作是件无意义的事。但很尴尬的是，修莱杰的长官——北方方面军军团长乌拉杰利大将阁下对此事相当愤怒。

尽管老迈，也依旧长年从事北方防御任务的老军人，虽对意图蹂躏祖国乡土的协约联合军感到震怒，却也同时对不断把事情搞砸的参谋本部有着相同程度的愤怒，骂声连连。因此，一想到怒气冲冲，无论如何都要亲手粉碎祖国威胁的长官，心情就倍感沉重。

「但你击破优势的敌军是不争的事实。你可是歼灭掉白军倍数以上的敌人喔。」

「确实击坠的敌军，还不及一个中队。这与其说是击破，应该只能算是勉强击退。」

听到提古雷查夫少校暗中强调起击退这件事，魔导参谋不禁板起脸来。在击退敌军后，进行追击战的北方军战果等同于零。于是他们就将给予敌单位些许损伤的战果称为确实击坠，相对地中央军却是少报了击坠数。

是让给他们了。这毫无疑问是顾及到他们的面子，体贴地做出这种关照。尽管立下大队规模的战果，但几乎都是那些家伙的击坠数，在场知道这起私下交易的就只有寥寥数人。

因此当大半的与会列席者露出狐疑表情时，修莱杰则是朝魔导参谋瞪了一眼。用眼神指示：你们既然给那群家伙赏了这么大个面子，就给我想办法让她闭嘴。

所谓的参谋，就是要拟定策略，让上级将校的意思能毫无窒碍实现的一种职务。而领会到长官意思的北方方面军的参谋们，就纷纷向提古雷查夫少校发出暗示，希望她能软化态度。

「话虽是这么说，但也是在我们双方的合作，特别是在贵官的奋战之下才会有如此丰硕的战果吧。」

所谓，不正是贵官出色的奋战打破战局的吗？

「虽说只是中队，但那可是敌军旗下，实质上算是唯一的魔导突击部队的主力。这就相当于是折断敌连队的主要支柱吧。」

所谓，贵官不是漂亮地击败强敌吗？

「我们很欢迎提古雷查夫少校慎重的意见，不过倘若有贵官与旗下魔导大队的战力，相信也能对补给线的防御充满期待。」

所谓，如果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应该就能办到吧？

委婉暗示着，我们对贵官与旗下大队有着非常高的评价。并不是轻视慎重论，也不是不重视本国派遣过来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配戴参谋饰绳的高阶校官们，一起吹捧勉强能配戴参谋徽章的一介少校阶级。

所谓，拜托你理解一下我们的意思吧。任谁都暗中怀着这种希望，一面避免让她以为这是威胁，一面注视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表情。而她就仿佛若无其事般请求发言，随意地起身开口。

「承蒙诸位过奖，下官无以书谢。」

她理解了。

没错，就在众人安心地喘了口气，开始放松紧绷的情绪时……

「不过就下宫所见，协约联合军的突击部队，本质上是步兵与魔导部队的混合部队。下官不觉得击破一个中队，就能使他们的活动停滞。」

「……你这是什么意思，提古雷查夫少校？」

「是的，局部性的小规模战斗确实是下官的大队获得胜利。然而敌军的该批部队，是在友军的奋战之下，疲惫且遭受孤立的部队。因此就本质而言，下官只是击退在连战后战力衰退的残留敌军，难以说是击溃敌军的精锐先锋。」

「……你还真是谦虚啊。」

这算是某种挖苦，暗讽他们「就连击退战力衰退的敌军都办不到」。恐怕是不经意的吧。某位高级参谋扬起嘴角，伴随冷笑似的微笑喃喃说出这句话。

这本来是必须该斥责的行为。想是这么想，但任谁都犹豫这么做。毕竟，该用什么理由斥责她呢？该说是扰乱军官之间的和气吗？但她所说的是对军事局面的见解。要是禁止她这么做，就等同是完全否定帝国——莱希所引以为傲的参谋军官的传统。

无人知道该怎么做，让室内蔓延起一股凝重的沉默。

「是的……不，上校您过奖了。下官就只是基于事实回答。」

而开口破坏这个尴尬气氛的人，正是导致这个空间产生的当事人。提古雷查夫少校有如瞪视一般凝视着高级参谋众人。注视着长官的眼睛答话，就礼仪来讲算是正确的行为吧。

不过，这倘若是直到刚刚都还在战场上浸泡在硝烟与血腥之中的魔导师的凝视，情况可就不同了。

比较沉不住气的数名魔导军官，甚至在无意识间伸手握住演算宝珠。

「到此为止吧。」

再这样下去，事态很容易越过底线。修莱杰基于这种判断开口插话。他边用眼神制止部下，边像是在帮双方调停似的说道。

「提古雷查夫少校的意见我明白了。你所担心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值得参考的部分。但现在唯有早期解决才是最为急迫的课题。」

毕竟都让你吠这么久，中央军的意思早已清楚到令人生厌。老实讲，这件事让他不悦至极，但至少能够理解。一介少校能在众多高官面前抵抗到这种地步，肯定是受到相当严厉的命令。

倘若不是瞧不起修莱杰中将，认为他不值一惧，少校根本不可能会如此放肆。

所以使者可以老实闭嘴了。他以带着坚决意志的眼神施压。

「基于下官的义务，下官坚决反对这么做。这有违减轻各方面军负担的目的，在现况下极易导致极大的负担。」

但令人惊讶的是，她就连这也视若无睹。毫无些许犹豫、毫无一丝动摇地向参谋总长发表意见，甚至提出反论。凭她区区一介大队长。

就算背后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参谋本部做靠山，此举也几乎等同是在挑战权威，这是不被准许的行为。

「这么做是要减轻友军的负担。少校，给我克制一下你的轻率言论。」

放肆也该有个限度。就算是银翼突击章持有人，容忍也是有极限的喔。尽管怀着想朝对手破口大骂的冲动，他也依旧压抑着怒火开口。

不论程度再怎么差，只要是军大学毕业生都该懂得的分寸，眼前的少校轻易就超过了。竟抗辩到这种地步。要不是在战地，这种行为是绝对不会被原谅的。

是类似仗着在战地只会受到这种程度的斥骂才做出的行为。就算是前线军官，既然是受过参谋教育的军官，就至少给我搞清楚分寸在哪里。这几乎算是相当要不得的暴行。将校们边如此愤慨，边伴随着怒火朝她投以严厉视线。

然而，承受众人目光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却做出胆大包天到令人惊讶的举动。

她拿起参谋会议送上的咖啡杯，看向准备好的砂糖与牛奶如此喃语：

「……在西方，友军正啜饮着污泥，跌扑在泥泞之中，饱受着饥饿之苦。北方过得还真是舒服呢。」

对于凝视着她，深怕听漏一字一句的诸位将校们来说，提古雷查夫少校嘴边扬起的笑容不仅令他们相当不愉快，而且还意有所指。同时，她还环顾起室内舒适的办公空间，摆出一副就算不开口，众人也明白她在想什么的表情。她的脸述说着一切。

「啊，我当然相信，诸位对友军的情感与我毫无差别。」

这句话让修莱杰中将终于忍无可忍。

对中央军的强人所难深感苦恼的方面军，已经再也受不了他们的颐指气使。

他浑然忘我地撞开椅子站起。再也受不了这个嚣张小鬼开口。

「……少校！既然说到这种地步，贵官就赶紧给我滚回西方吧！北方不需要胆小鬼。」

「这是北方方面军的共同意见吗？」

「少罗嗦！」

等回过神来时，他正朝着一名军官破口大骂。甚至有种想把她一脚踹飞的冲动。瞬间鸦雀无声的室内，尽管列席者大多保持沉默，但皆有着相同的心情。

然后，冷静到让人可恨的提古雷查夫少校行了个漂亮的军礼。

「是的，那下官告辞了。」

话一说完，她就相当干脆地起身敬礼。以优美到让人错愕的动作走向房门，离开会议室。到头来，她一句抗议也没有。

诺登司令部　卢提鲁德夫少将勤务室

收到提古雷查夫少校礼仪端正地丢出白手套，一副愤愤不平的态度离开会议室的消息后，随即传来当事人以猛烈的气势申请会面的通知，卢提鲁德夫少将一副「果然来啦」的态度点头应许会面。他由衷地对不违背预期的提古雷查夫少校抱持好感。

要是不这么做怎么行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所以他开门见山地暗示她直接进入主题。省略社交上的空虚手续，赶快发出怒吼吧。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考虑到眼前的情势，发动攻势实在是有勇无谋之举！为什么不制止他们呢？」

「少校，我想听真心话。」

她发出委婉的抗议。

尽管双眼中充斥愤怒，也依旧礼仪端正地发表意见，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这种表现确实是让人看了深感兴趣。不过，他想听的并不是这种循规蹈矩的意见。

「阁下，恕下官惶恐，但我乃是一介参谋军官。故认为面对长宫的询问，并没有立场做出超乎职责所能的答复。」

「原来如此，真好理解。就这样吧。」

「是的，感谢您的宽待。」

催她说出真心话的卢提鲁德夫，在听到这番礼仪端正的辛辣回复后就明白了。原来如此，她的意思就是「我会说出参谋军官所不被允许的脏话辱骂」吧。真是有趣的意见表达方式。

尽管没说出口，但只说出一句暗示这不会被允许的话语，就能让人明白她的意思。

「难怪杰图亚那家伙会这么赞赏你。很好。那就言归正传吧。」

那位杰图亚少将当然会给她至高的评价。具有战略性的视野，同时还胜任大队指挥官并拥有卓越技术的魔导师，确实是很方便交办工作。

「如果以牵制作战的角度来看，你会和评价这次的攻势，少校？」

「作为助攻，这几乎毫无疑问是最完美的时机。恕下官失礼……请问这是以另有主要攻势为前提的佯攻吗？」

头脑不差。不仅脑筋动得很快，最重要的是那能运用手边材料确实拼凑出我话中含意的思考力。具有参谋军官所必要的冷静情感，同时还能担任指挥官勇猛奋战，就这层意思上来讲她是个稀有的人才。

「评价对复数战线造成的影响。」

「至少，以让共和国与后方诸国的注意力移向诺登攻防战，进而掩护我军在莱茵战线准备发起的攻势上来讲，并没有太大的好处……也就是说，是正式的诺登攻略战？可是这样一来，补给方面……」

眼前淡然地，而且还仿佛忘却方才的激情陷入沉思的少校模样，流露出身为参谋军官最难能可贵的资质——清醒的感性。就算要求以第三者清醒的俯瞰视点进行思考，能做到这点的人也并不多。正因为如此，帝国军才总是欢迎着少数的例外人才。

「再加上，倘若事态顺利就能牵制住敌军增援的预测。」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就下官所见，倘若要以牵制敌增援为目的，根本无法对其他战线做出贡献。下官不认为诸列强会在本战线投入足以影响莱茵战线的增援……反过来说，应该把这当作是为达成我军在诺登的战略目标所采取的佯攻作战吧。」

在暗示她「找出你所反对的北方方面军提出的攻击计划的意义」后，提古雷查夫少校就冷静地联想到「佯攻」这个主意。真是了不起——他甚至在心中稍微提高了对她的评价。

「嗯，继续说下去。」

「如要下官直言，是打算占领敌战线的后方据点吗？您曾命令我们准备空降作战……采取某种佯攻，针对后方……后方？」

然而，或许该说对话是一种双向性的行为。一如卢提鲁德夫少将琢磨她的话语与话中含意，回应对话的谭雅也同样一面推敲他字里行间的意思一面思索。然后，就在谭雅这边觉得这是仿佛似曾相识与似曾耳闻的情境而拼命回想之下，逐渐成功在大脑深处打捞起这段记忆。

「怎么了吗，少校？」

谭雅就连卢提鲁德夫的疑惑声也听而不闻，紧握着想起的线索收集起记忆的碎片。

在前线牵制住敌战力。佯攻。针对后方的袭击。快想起来。我应该曾在那里听过这种情境。而且还是我相当中意的那类情报。

是在哪里？我是在哪里听到的？不对，不论是听到的还是看到的都无所谓，自己确实曾在哪里，听闻过这种情境。

「后方，背后……补给线？没错，是补给。然后斩断？」

这是她在将收集到的记忆碎片重新拼凑的过程中，无意间喃喃念出的一句话。这句话让眼前卢提鲁德夫的表情惊讶地僵住，不过谭雅就连这种变化也视而不见，将想法逐渐凝聚成形。

背后，没错，是某种占领背后的策略。这是……对了，是从背后痛快踢飞对手的作战。

忽然间，脑海中浮现两个字。

仁川？没错，就是仁川。

……对了，就是这个。将狂妄的共产主义者愉快地狠狠踢飞的这个。靠着麦克阿瑟贫乏的才能，宛如奇迹一般实现的仁川登陆战。来自背后的大规模包围与截断。让濒临极限的北朝鲜军一如字面意思溃败的关键性一击。

这是名留世界史的痛快逆转剧。资本主义击败了共产主义的邪恶！

「阁下，在敌人主力集中在前线的状况之下，针对敌人后方的两栖作战，不失为一个解决方案吧？」

几乎像是现在才想起卢提鲁德夫少将的存在一般突然喃喃说出的话语，不过有别于说者的平稳语气，言词之间充满着自信。

考虑到仁川登陆战，这种从背后一脚踢飞愚蠢的共产主义者的爽快感与伟大感，就算用来对付共产主义者以外的敌人也很有用吧。毕竟这可是将敌人的主力一如字面意思的「完全包围」，并且还能整顿好后勤补给的万全作战。唯一的问题点就在于，这是要求我方的制海权必须要占有优势的作战，同时也是需要敌方的主力尽数出动的作战……

「针对后方的大规模登陆作战。包围敌军并截断后勤。换句话说，这是为了实现两栖作战而采取的佯攻吧？」

对谭雅来说，这种程度的内容就单纯只是在重新认识历史上的事件。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无意间忘记一件事。忘记在这个世界上，这只是个尚未成为历史的构想。

因此当提古雷查夫少校以从容的语调，宛如坦然游说出公理一样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话时，卢提鲁德夫少将受到的冲击根本难以估算，而谭雅完全没有理解到这件事。

这或许该说是理所当然吧。毕竟看在构思这项作战的卢提鲁德夫少将自己眼中，这应该是没有多少人知道的秘策。然而一名校官阶级的参谋军官，却把这当作是显而易见的解答轻易说出。他一边靠着意志力制止险些僵住的表情肌，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慎重询问。所谓，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你是从杰图亚少将那里听来的吗？」

「啊？下官不太清楚您的意思。」

然而，一脸茫然地反问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却露出困惑的表情。虽说不是能完全看穿部下的情绪与真心话，但基于经验法则判断这应该是真心话的卢提鲁德夫少将，随即理解是自己误会了。也就是眼前的少校……并没有从杰图亚那边听过这项作战！

这……该不会……

尽管觉得这不可能……但心中却也涌上「从后方登陆的大规模作战机动这件事，该不会是这家伙自己想到的吧」的疑惑。

「这是『你的提议』吗？」

「是的。考虑到眼前的情势，下官判断这是一项有效的作战方案。」

「……该说这是很有意思的提议吧。」

当她极为轻易地表示肯定时，卢提鲁德夫光是要不动声色地回话就费尽心力了。重新摆好姿势的他，脑海中同时涌上「真亏她能想到这点」的惊讶，以及「难怪她在军官学校时期能以如此战略性的观点议论运输网路」的理解情感。

所谓「原来如此」的理解，以及「竟然能预测到这种地步」的惊讶。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名后生可畏且可靠的军官。

「很好。果然是要用你的部队。少校，这是转调命令。你的部队就在军港待命吧。」

「是的，下官受命。」

从容点头，摆好姿势受领命令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光看外表就像是名开开心心要帮忙做家事的小孩子。而自己也像是在吩咐她做家事一般随口下达命令。

……唉，战争还真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是在登陆战时担任先遗部队的空降作战。我要你的部队成为全军的先锋。我对你抱有很大的期待喔。」

有着如此头脑的先锋也不坏。为了向前迈进，能对担任枪尖的她怀有很大的期待吧。

「可是，阁下，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什么事呀，少校？」

「既然阁下有着如此杰出的腹案，应该没有必要暗示下官牵制北方方面军的攻势吧？」

嗯，就跟她说得一样。实际上，卢提鲁德夫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这点。不想限制意图发动攻势的北方方面军，强硬地造成讨厌的嫌隙。尤其是在听修莱杰中将透露乌拉杰利大将已处于爆炸边缘之后更是如此。

不过姑且就跟杰图亚少将主张的一样，「勉强进攻的好处」与「不勉强进攻的好处」双方都各有优劣。实际上，以作战局的立场来看，战线是愈少愈轻松，但也得考虑到战务局正在抱头苦恼补给问题的现况。

「没什么，这是杰图亚少将开出的条件。」

「啊？」

而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说得更精确一点，就是坚信她总有一天会达到能自然得知此事的立场，以及对于参谋本部自己人的某种好感吧。

「照他的说法，就是协约联合之流丢着不管就好，现在应该要充实内线防御。由于两种做法都有道理，因此只要北方方面军同意，就会把你送去莱茵，而我应该会努力准备过冬吧。」

「下官了解。那下官先告辞了。」

北方方面罩第七基地（现大队基地）

「少校？」

谭雅为了传达重新部署的消息返回基地，前来迎接她的人是担任值星军官兼副队长的拜斯中尉。他还贴心地嘱咐勤务兵准备备用大衣与咖啡，手法相当熟练。真是名优秀的人才。

而且最棒的一点，就是他不抽烟。这个身体的鼻子对烟味极为敏感。

然后参谋会议基本上总是烟雾弥漫。我也不是想否定在战场上吸烟的行为，但至少要求要区分吸烟者与非吸烟者的座位，或是别对着我的脸喷烟，这样眼睛会很难受。鼻子刺痒、泪腺遭到刺激的感觉相当令人火大。

虽说限制个人的权利，显然是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压抑行为，不过将充满恶意地朝我脸上喷烟的高级军官们尽数射杀应该无所谓吧。

明明没在做事，抽的雪茄倒是挺高级的。真亏他们能把虚情假意的担心友军挂在嘴上，让谭雅看得是哑口无言。她心想，即使是我，在说毫无真心的场面话时，也多少会掩饰一下耶。

「真是无聊的会议。白白浪费时间跟预算。」

最重要的是，现在明明就能打假战（解说：意指第二次世界大战早期德法国境的和平状态。表示虽处于战时，两国却没有交战的奇妙战争状态。），他们却想要发动战争，这种行为简直就是疯了。在贫乏的经营资源下斟酌所能做到的事，明明是无需顾问指点就该明白的真理。

谭雅一面深思，一面将参谋包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在战局图上写了起来。让后勤路线后撤，然后打着游击防御的名义滞留北方，藉此避免投入主战线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岂止如此，北方方面军甚至还在筹画强烈带有所谓死亡行军味道的攻击计划。另一方面，参谋本部这边则是极为机密地在筹画针对后方的两栖作战。

「这些家伙也太喜欢战争了吧。」

由衷觉得身边都是些超爱战争的家伙，莫名其妙。他们这种想靠贫乏物资打仗的想法让人完全跟不上。

都没想过把激战交给友军处理，让白军在物资充分累积之前悠哉地努力构筑阵地。

尽管怀疑他们是不是被功绩与军事浪漫主义洗脑得太过严重，但考虑到他们暗中策划着针对后方的大规模两栖作战，看来参谋本部比想像中还要认真地想打这场仗。

「这是我无法理解的世界。」

尽管不想坦承自己的无能，但也只能这样判断了。

不过如果会是胜仗，就算高声主张进军应该也没关系吧。而且还是空降作战，一旦有危险只要起飞逃跑就好。考虑到魔导部队特有的机动力，评估这应该没多少风险的谭雅，就对袭击敌后方的作战计划比较有兴致。

毕竟，这项计划就连那个麦克阿瑟都办得到。倘若是更加认真打仗的帝国参谋本部，想必会筹画出万无一失的计划吧。虽说这是第一次依照卢提鲁德夫少将的作战方案战斗，不过在交谈之后，发现他看来意外是个容易一起工作的类型。应该行得通吧——谭雅由衷怀着期待。

「给我备用地图。」

「是的，请。」

不过，这项计划也不是毫无问题。从部下手中接过北方战区的全区地图，与写着战局情报的战局图互相比对。这让我抱头苦吟起来，峡湾果然是最适合沿岸防卫的地形。由于能尽情朝狭隘的水域炮击，只要岸上设有炮台就相当难以攻陷吧。

不过历史也显示出，跟那个新加坡一样海上防御强悍的要塞，在面对偶尔的陆上进攻时就会变得相当脆弱，这是谭雅唯一的救赎。一想到这，谭雅就在地图上预测状态，移动棋子。

果不其然，防御峡湾的炮台对舰队来说确实是个威胁。没错，是有威胁，不过那是对舰队来说……要是炮口全都朝着海岸方向，应该很容易从后方用炸药什么的炸毁。外加上沿岸炮台是主要针对港湾入口的防御设施。再怎么样，也不会盖成会让炮弹打到自己后方炮台的构造。

这样能赢吧？对如此思索的谭雅来说，就算敌军中有来自姆明谷（注：动画《欢乐噜噜米》的妖精住所）迷失在人间的妖精存在，自己也有能弹开攻击的防御壳，这点让她做出了决定。

「……从背后发动袭击的胜算相当高吧。」

向沉没中的大船说再见，是相当具有常识的对应。但极为罕见地，有时船不仅不会沉，还能让人大捞一笔。而既然有这种可能性，那当然要自愿参与这场胜仗分一杯羹。边怀着这种想法，边将写好预测状况的战局预测图卷起，混进要寄给参谋本部的报告书里。

最重要的一点，这项如此庞大的大规模作战可是参谋本部所筹画的。计算到这种地步，要是没考虑到失败时的保险，就只能用笨蛋来形容了吧。不过参谋本部的作战局，而且还是课长级的将校，竟然以北方军会无视参谋本部的「劝告性意见」北进为前提拟定作战，可是个让人担忧的惰况。各方面军之间的合作关系比想像中还要不稳，这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只不过……谭雅重新思考。这应该是前任者在把大陆军投入诺登的下一瞬间，就将大陆军拉走所留下来的嫌隙吧，这样想就能够说明了。路德维希中将也还真是会找麻烦。没错，就名目上来讲，参谋本部只是皇帝陛下的一个谘询机关，即使最高统帅府实际上是誉谋本部的事后承认机关也一样。但就算各方面军在名目上只需对各自的最高统帅府负责，打乱彼此的合作关系也实在很糟糕。

不对，该说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打乱吧。一想到这，谭雅就想长叹一声。或许该把这当作北方军稍微的冒险行为失败了，然后趁世界各国的注意力集中在这场冒险的攻势上时，在诺登计划的大规模作战。事情一口一顺利，参谋本部就能掌握指挥战争的主导权。

就现况来看，协约联合军虽靠着恐怖分子般的游击战抵御帝国军的攻势，但也没有余力能发动反攻。考虑到只要不会影响诺登的防御，帝国军高层想必也不希望发动攻势的情况，这几乎是政治斗争的层级吧。

换句话说，就是维生素P（注：黄酮类化合物的旧称）的问题。

「……谁受得了被卷进这种纠纷里啊。」

不对，等等。稍微冷静下来。至少谭雅的经验丰富，不会犯下重蹈覆辙的错误。

自己的常识并不一定是社会的常识。或许这世上有着最爱战争教之类的宗教，会建议信徒们去自杀也说不定。

「拜斯中尉，贵官有自杀欲望吗？」

「啊？没有，请问怎么突然这么问？」

兼具确认的意思向部下发问。不过就拜斯中尉的反应，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想着「这么说也是呢」，伸手拿起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端来的咖啡。北方这么冷，要是不喝热咖啡怎么受得了。

令人不爽的是，北方司令部那些家伙竟把我当小孩子看待，加了牛奶和大量的砂糖。

「真是难以置信，看来要发动全面攻势了。简直在浪费士兵的性命。」

密封命令的开封许可下来之前，就算是可信赖的副队长拜斯中尉也不能轻易泄漏消息，谭雅就只说出能讲的部分。

也就是说，现在能说明的重点，就是要在这次冬季发动全面攻势。光看此事的来龙去脉，怎样都无法抹去北方方面军，似乎是看到达基亚战线势如破竹的攻势而显得过于急躁的印象。

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在手边现金不多时想大赌一把。虽然赌本是士兵的性命，高阶军官们的荷包似乎一点也不会痛就是了。倘若以芝加哥学派的方法分析，应该能得到诱因具有严重缺陷的判断吧。

「……后勤的准备呢？」

就拜斯中尉难以置信的反应来看，这果然是正常反应。嗯，要是后勤路线的概念没有异常，那北方方面司令部究竟是在想什么啊？他们该不会有私藏物资吧？

倘若真是如此，就表示他们存在着不在帐上的预算，这可有必要撤换掉监察官。就算是渎职也该有个限度吧。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批评没办法阻止泡沫经济。

适当的监察明明是让市场正常运作所不可或缺的行为。

「不可能有吧？等到冬季，火车也会停驶。真想不出来他们要从哪里生出过冬物资。」

唉，不论是哪个时代，向来就只有负责征税的官员会很优秀。就连信奉自由市场化的市场基本教义派，都不会要求让征税事务民营化就是最好的证明。相对的，他们则是针对支出发出各种批判与改革方案。看吧，就连那个芝加哥学派也不赞成让国税局民营化！

不过当她想到这里时，忽然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那我们呢？」

「我一指出发动攻势的风险，他们就决定送我们回本国的军港。拜这所赐，我想也没办法指望庆功宴的经费了。」

这全是基于保密的名义所导致的不幸误会。就算自己自认为这好歹是依照中央军的意思，为了作战准备而变更配置，但看在北方方面军的事务官眼中却不这么认为。拜这所赐，让主计科拒绝拨发预算。以管辖不同的名义，拒绝支付前几天还保证会拨发的预算。

怎么想都是在找麻烦。我是能接受遭到撤换的结果，但既然有做出相对的贡献，应该就有权力获得合乎贡献的成功报酬吧。不管怎么说，这下庆功宴费用就只能从北方方面军的某个单位上偷偷摸来了。嗯？……从某个单位上……摸来？

「对了，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部分经费需要用大队公库支付，帮我准备一下预算。」

「遵命。那个，请问估计要花多少呢？」

如果只是稍微庆祝一下，大队的公库是足以支付，不过现在这种战局，是不是该谨言慎行才对啊……一想到这，谭雅就耸了耸肩，觉得自己多虑了。我可是在这种严寒天气下拼命使唤着部下。比起传出冷酷无情的评价，还是多少放纵一下，展现自己是个有人情味且体贴部下的长官会比较好吧。

「也是呢，就让大伙喝得尽兴，盛大地……」

盛大地办一场吧——正当她想这么说时……

「少校，恕下官失礼，目前酒已经多到可以泡澡的程度了。」

就见拜斯中尉一脸得意地插话。这让谭雅忍不住想问他是从哪里摸来的，不过勉强靠意志力忍住，成功靠着无法置信的表情，不发一语地用脸色发出询问。

「呃，恕下官插话。少校，承蒙驻地部队的厚待，我们收到了一整个福利社的酒。」

眼见我一脸狐疑，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就随即补充。她也跟了我有一段时间，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在这方面上也变得还算机灵了。

「啊，请少校放心。这些酒是Viper大队是用私人费用购买的，所以那个……算是他们的善意吧。」

很好——谭雅心满意足地点头，也就是有人对我工作的成果感到满意，进而请客吧。真是太棒了。唯一的问魈，顶多就是自己碍于军规与年龄限制，就算想喝也只能滴酒不沾。

「很好。那就去买烤鸡吧，少尉。」

所以，顶多就吃吃烤鸡吧。

「敬Viper大队一杯。多亏他们，让我能请大队这一顿。」

「哎呀，还真是对Viper大队抬不起头了呢。」

不过，他们可是魔导师。不仅薪水相当优渥，更重要的是还有出击津贴、转调津贴、危险津贴等等。赚到的钱想必早就能盖一栋小型住家了吧。况且这要是大队一起支出的钱，金额还会再翻倍呢。

「太感谢他们了。很好，机会难得，就发信请他们来参加庆功宴吧。」

就是这样。反正既然如此，就来跟在我们抵达之前，帮我们削弱猎物的北方军的温柔友军打好关系也不错呢。主要还是我想趁这个机会，消除我因为滔滔不绝地说出恶心的信仰告白所可能导致的误会。

我可是正常人。

得在受到奇怪的流言损害之前防范未然。

统一历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北洋舰队母港—舰队旗舰司令部

海峡方面高涨着决战气息。呼应着这股氛围，帝国军基地也在无形之中弥漫着跃跃欲试的气氛。平时总是凝重的氛围，就连在此时此刻都活跃到足以驱散严寒的程度。东奔西跑的将兵们尽管板着脸，看起来却显得有些难以镇定。

整体弥漫着某种在大规模作战前无法避免的亢奋感。人类是种麻烦的生物，虽拥有畏惧战斗的智慧，同时也具有想陶醉在军事浪漫主义之中的感性。这或许是渴望胜利美酒的念颇，作为众人一致的情感散发开来吧。

自己这无法共享祭典气氛的感性，看来是少数派的样子。谭雅怀着唯有这点自己无能为力的想法，朝着指定的舰队旗舰司令部的会议室走去。就路上擦身而过的士兵模样，一眼就能看出北洋舰队的将兵们各个战意高昂。想必就连一部分留守的舰艇，如今也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出击命令吧。

同时为了尽量活用这份高昂战意，似乎在运用面上做了十足的工夫与顾虑。有许多运输船停泊在港湾内，当中甚至还停泊着经过改造，可说是某种登陆舰的登陆用船只。想必以高速运输船的名目征收的登陆用船只也已做好万全准备。放眼望去，就连港湾内的交通秩序都受到帝国风格的效率监督着，让舰队整顿好随时都能开始作战行动的态势。

因此，担任先遣部队备受期待的自己责任重大，谭雅重新意识到自己肩头上的重担。在工作上备受众人期待比不受期待来得好，不过在各方面上也会造成许多麻烦。

尽管如此，我也会回应这份期待给你们看——谭雅彻底封印住内心里的这种想法，一派自然地坐到会议场的指定座位上，藉由阅读会议前分发的事前资料，委婉地无视周遭的注目视线。虽然这也有一半是真的想要复习资料以避免出现纰漏。

不过就跟反复阅读过的一样，看来是要在这项计划案中担任相当关键的角色。自己等人的活动将会直接影响作战的成功与否，责任重大。空降并占领沿岸炮台。这虽是华丽的舞台，却也是个难题。一旦失败，全军就将会卡在峡湾里等死。

「时间已到，会议开始。」

就连沉思之时，时钟的指针也在持续前进。等到指针停在指定的时间上时，帝国海军的参谋就以严肃语调宣告会议开始。众人一致看向掌管作战指挥权的舰队指挥官，开始会议。

「那就先说明状况吧。」

舰队指挥官自顾自的开始简报，摆出严肃神情聆听的谭雅，则是满腹牢骚。她在心中大肆抱怨，不断碎碎念着「好歹再增强一点空降部队的战力啊」的怨言。

「我们将进行北方方面作战的支援任务。」

……北方作战的支援？才感到疑惑，谭雅就明白了。没错，虽说只是名目上，但中央军姑且是打算给北方军一个面子。这与其说是参谋本部的意图，还不说是顾虑吧。让因为大陆军动员的相关事项产生严重嫌隙的中央与北方感动地书归于好。

也就是说，这是混有大量高层的自私意见，不怎么美好的军事作战计划。不过就程度上来讲算是相当优秀，是在名目层面上解决问题，而不是会让现场人员遭殃的政治妥协，可说是相当出色的和解方式吧。

毕竟北方方面军不仅能发动攻势，还能享有主导作战的名誉。就算失败，只要实行计划的参谋本部担起责任，北方方面军也毫无损失。另一方面，只要计划顺利就能够改善战局，对参谋本部来说也有充分去做的价值。

这大致上是前来这里视察的卢提鲁德夫少将阁下的诡计吧。一方面佩服这真是一记好扪，另一方面也有点感慨，直属中央就是会在这种时候遭到严厉使唤。

「就如各位所知，现在北洋与大洋两舰队正联合展开北方支援作战。」

然后根据指挥官说明的状况，北洋舰队的主力是负责对协约联合进行某种牵制的支援舰队。他们的任务是要阻止协约联合的舰艇逃往共和国海域，同时也期待能够担任支援陆上军事行动的角色。

因此，放弃这些行动的登陆作战，近乎是战略上的奇袭。不是封锁任务与舰队迎击任务，而是打从开始就无视协约联合舰队的作战行动。

北洋舰队将作为超乎本来任务范围的大规模增援，一方面接受大洋舰队支援，一方面专门为了登陆作战出动。只要能在大洋舰队挡住恐怕会出面牵制的共和国舰队时达成作战行动，战局将一如字面意思出现大逆转。

战略性奇袭的成果实在诱人。这可说是一场挂保证的胜仗吧。是能比较安全地确保升迁与功绩的机会。就算不是我，只要是军人都会想搭上这班顺风车，这种想法一点也不奇怪。

实际上，负责留守的将兵们，不是因为没希望出击而意志消沉，就是在找寻出击的机会。不论是谁，只要收到出击命令都会乐意之至吧。

不过问题就在于天候。根据战史的记载，派到冬季严寒地带的部队总是不会遇到什么好事。况且，这还是在冬季的严寒之中执行的空降作战。一旦坠落海中，就会跟铁达尼号的遇难者一样当场冻死。

就连那个赤红的苏联军，都会在冬季战争中遭遇惨案。倘若是不习惯严寒的帝国军掉到冬季的海水之中，肯定会变成冷冻保存的鲜肉。

「因此，主要的战舰部队将几乎全面出动。而如此大规模作战的目标……」

像这样别有含意地停顿一下后，舰队指挥官严肃地宣告目标。

「是欧斯峡湾。我们要直击敌后方的后勤路线。」

欧斯峡湾。当指挥官宣告出这个地名，会议就在众人听到并理解到这所代表的意义后，瞬间静默下来。

峡湾原本就是海军舰艇的一大难关。是水域狭隘且受峭壁左右包夹，四面八方都会遭受到攻击的讨厌地形。就算无视水雷的威胁，只要峡湾的两岸峭壁上设有炮台，闯入其中的船舰就只能哀叹自己将被凌虐致死的命运。毕竟狭隘的水域无庸置疑会让船舰沦为无法动弹的标靶，让炮台尽情地洒落炮弹。

外加上，哪怕是顶多停泊数艘驱逐舰的水域，一旦水道狭隘，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感受到鱼雷的威胁。

况且欧斯还是基于地理上的重要性，防备格外森严的峡湾。

「在此状况下，必须得在舰队突击之前先行占领峡湾上的敌炮台。」

当卢提鲁德夫少将发出非正式命令要她准备针对峡湾的空降作战时，谭雅就在某种程度上猜到作战的内容。以航空魔导大队的空降奇袭让沿岸炮台丧失机能这项非正式命令的意思，就等同是要她支援舰队强行突击峡湾。倘若不是，就没理由派精锐攻打敌地后方的沿岸要塞吧。

我忍不住在桌面下握紧拳头。港湾占领作战前的占领炮台行动。总而言之，就是空降作战有可能会是决定一切的赌博。住这种寒冷天候中，不是悠哉地从登机梯走下，而是扛着步枪与演算宝珠强行从空中降落。一旦失误，将会是一大惨事吧。

「目的是要在短时间内让敌炮台丧失机能，让舰队能攻进峡湾之中。」

命令别人进攻是很轻松，但对被命令进攻的人来说可受不了。不对，空降作战的宗旨倒也还好。能理解这项行动在军事上的必要性。至少能接受这是项必要的行动。但要我们确保进攻路线是怎样？说到底，这可是支援海军的作战，照道理来讲，应该是派有与海军维持紧密合作训练的海陆魔导师执行吧。然而情况却是相反，不仅要我们占领炮台兼扫荡邻近敌兵，最后还要让舰队在我们铺好的红地毯上悠哉行进吗？

「为支援深陷困境的友军并击出关键性的一击，我希望能确实执行这项任务。」

……说起来简单，但办得到吗？竟要我们占领脚步会受到雪地干扰的峡湾两岸。在这种地形上，要求压制敌兵还算是莫可奈何的事，但要求彻底攻下敌炮台，责任实在重大。

强人所难也该有个限度吧。

只不过，魔导师直接掩护舰队的效果有限，没把炮台攻下舰队也无法进攻，会做出这种决定也是情有可原。因此，这算是项需要有人抽到下下签的工作。可恨的是，抽到下下签的，正是我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

「至于先发部队……我很期待你喔，提古雷查夫少校。」

「请求发言。」

「什么事，提古雷查夫少校？」

「我的部队是加强大队。火力另当别论，但要一面占领所有的敌炮台，一面与可能袭来的敌增援交战，其中一方可能会人手不足。」

实在是不愿做出反驳长官的行为。没有事比这还要让人提不起劲。所以，正因为如此，这种时候才要堂堂正正地开口。不论是谁，要是看到反驳自己言论的家伙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大都会击溃他的意见。

反过来说，要是摆出一副堂堂正正，看起来书之有理的态度，就多少会有一点说服力。倘若能让周遭的人认为，自己是为了遂行所赋予的任务提出有建设性的建书，借口也会化为真实。因此，首先就试着狐假虎威看看。稍微试探一下。从就算失败也没关系的程度开始尝试。

「少校别担心。我方也担心这件事，所以在空降的三十分钟之后，就会派出两个海陆连队前去增援。」

「了解。那请问在最恶劣的情况下，下官是否有权利提出中止作战的劝告呢？」

摆出问心无愧的态度，委婉地提出要求。倘若表现得畏畏缩缩，很容易被当作是贪生怕死之徒：但只要表现得堂堂正正，大致上的要求都会有一定的说服力。

重要的不是事情的对错，而是能不能堂堂正正地大声提出主张。

「……你这是什么意思？」

「单纯来讲，一旦下官的部队失败，舰队就很容易置身在不必要的危险之下。」

假如我们失败了？

不用说当然就只能撤退。反过来讲，这也能避免上级为了进攻而命令我们努力解决事态的蛮横之举。毕竟，只要上级决定撤退，我们就只需要起飞逃跑就好。

纵使上级不认同这项权利，只要留下我曾要求过高呼撤退的权利，就能强辩自己有为了避免风险做出努力。

「你的意思是，当无法让炮台丧失机能时，就要优先保全舰队吧。」

第一阶段过关。至少，当意见没有被一口否决时，就表示对方有意愿听我说话。

如果是善良的军官，想必会在占领失败，敌军的炮台仍健在时，深刻担忧舰队所会蒙受到的风险吧。而独善其身的军官，则是会害怕被追究在这种情况下强行进攻所产生的损害责任。

但不论是哪种军官，都会认真分析我的意见计算利害关系，分析情势的变化。

「最重要的是，倘若轻视保全舰队的重要性，就很可能会让共和国、协约联合的舰艇逃离封锁线。这很容易导致海上封锁变得毫无意义的危险事态。」

所以就悄悄地推波助澜。以海上警戒会弱化的担忧，刺激一下「有必要为了从事两栖作战，让制海权暴露在危险之下吗？」这种海军军官的本能。这是非常合理的意见。不论他是否有独善其身的念头都无法无视这点。当然，要是说得太超过会有危险。平衡在这里也很重要。但只要没有拿捏错分寸，就能在不严重损害对手情绪的情况下说服对手。

这招肯定会有效吧。

「……很合理的意见。只不过，没办法将作战的进退交给一个前卫部队决定。少校，当贵官失败时，就迅速与后续部队会合，试着再度占领吧。」

「遵命，阁下。不过基于指挥权的问题，下官无法纳入海陆魔导部队的指挥之下，也没有办法指挥海陆连队。」

说到这里，只需给对手一个借口就好。对手也肯定会明白的。海军的工作本来就只有护送部队到港湾口与顶多舰炮射击的程度。不会想把魔导师部队的指挥系统问题搞得太复杂吧。

「考虑到这点，倘若海陆连队指挥官也同意，想请您准许我进行作战中止的劝告。」

一面顾及对方的面子，一面进行避免麻烦纠纷的调整手续。

要不了多久就获得同意了。

「……好吧。我准许你这么做。」

数日后，作战按照计划发起，谭雅与其忠勇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作为先遗部队，经由海上运输机的运送，抵达空降目标地区的上空。

作战计划是要在黎明之前空降，在昏暗中趁着敌人的混乱占领炮台。从执行方的角度来看，这项计划的风险似乎很大，但所谓的沿岸要塞防线对来自后方的攻击相当脆弱，所以算是合理的做法。

「也不是办不到吧。」

喃喃念道的谭雅，在心中以合理性安慰自己。所谓的沿岸要塞防线，是用来抵御沿岸来袭的敌舰或敌部队。也就是说，后方是沿岸要塞与后方据点连接的后勤路线，没有巩固防备的理由。她藉此说服自己这项作战存有胜算。就算多少有警戒奇袭的战力，敌军也会是轻装部队吧。

就沿岸要塞看来，后方的安全是该由陆军负责守护，防备来自海上的袭击才是沿岸要塞防线的存在意义。这项观念一点也没错。直到一个世纪之前。

「引擎关闭！进入滑翔状态。」

驾驶舱传来的宣告，代表计划已进入最终程序。

就连引擎声也不愿发出，以从高空缓慢滑翔接近这种彻底的方式接近目标地区。想当然，空降也是藉由空降装备的非魔导依存空降。倘若无法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空降，谭雅的命运就会在那时候遭到决定。

「很好。全员准备对地压制空降。」

不过事到如今，谭雅也只能期待自己锻链出来的部队能发挥万全的实力。既然如此，她所能做的事，就只有一边排除失败的要素，一边尽可能提高成功的机率。

而指挥官在作战前露出不安神情可是大忌。所以谭雅就像在通知众人准备出门参加无关紧要的郊游一般，以轻松的语气要部队准备降落。

全副武装的魔导师，穿戴空降装备挤在狭窄机舱内的模样，让谭雅不免觉得是种超现实的景象，但不管怎么说，有做好准备就好。

「我再重复一次，目标是防御峡湾的各座炮台与鱼雷阵地。最好是能占领，但要是有困难，就算是使其丧失机能或是机能受损也没关系。」

谭雅以「我相信你们办得到」的信任与毫不紧张的淡然语调叮咛部下。

「我想你们都清楚，我们一旦搞砸了，后续的登陆部队就会卡在峡湾里等死。」

炮台绝不是要塞。也就是说，并不是无法占领的东西。更重要的是，炮口是朝着海岸方向，并不是设计来与空降到后方的魔导师交战的武器。尽管如此，也毫无疑问拥有着能让舰队束手无策等死的能力。所以一如字面意思，我们将是作战的关键。

「时程表排得很精简。空降的三十分钟后，预定会有先遣的舰队海陆魔导师前来增援。不过依照原定计划，他们要负责对付来自陆上的敌增援。我们大致上只能靠自己。」

姑且在情况不妙时，能以联名的方式与后续的增援指挥官一起发出作战中止的劝告，但要是这么做，可不是拿经历当祭品牺牲掉就能解决的事。这将会是我这个人的毁灭。我并不想独自毁灭，如果可以根本就不想毁灭，这种心愿可说是些许人性情感的结论吧。

「住三十分钟内尽力破坏所有的阵地。我期待各位发挥出航空魔导师的本领。」

因此，谭雅对进行空降的部下们抱持着期待。不对，与其说是期待，倒不如只能说是希望。拜托，不要把事情搞砸。拜托，给我发挥十二万分的实力。

「副队长，你负责指挥占领亚伯特炮台。我按照计划，负责压制纳瓦炮台。」

「收到。请问要何时解除无线电静默？」

拜斯以确认口气发出的提问，这已是第三次了。

「一旦据点占领失败的时候，就立刻通知我。除此之外，无线电静默基本上维持到友军增援为止。」

「敌增援该如何处置？」

「一旦超出处理范围就哭着求救吧。要是没有，就给我打回去。」

「收到。」

彼此再次确认有无遗漏的事项，同时趁着这个机会，再三让部队全员清楚必要的传达事项，这可说是报告、联络、商谈的模范。不管怎么说，成功的要素无法一概而论，但既然明确存在着失败的理由，没有比事先消灭更好的选择。

「很好，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你担任预备指挥官。当我与拜斯中尉失去讯号时，就指挥大队撤退。」

「您是说撤退吗？」

「当那家伙与我都LOST时，作战就算失败了。要是出现如此重装备的敌军，攻击是不会有胜算的。简直就像是金丝雀一样。」

矿山的金丝雀会以死发出警告。这还真是合理性精神的美好产物呢。看在军队眼中，不论金丝雀还是自己，以这该死的现实来讲，在某种意思上算是相同程度的损害吧。

不过说出这种危险暗喻的谭雅，心中毫无半点想像金丝雀一样壮烈牺牲的意图。如有必要，顶多就是拼命高呼着危险起飞逃跑。她对莱希就只抱持着这种程度的忠诚心。

「那就楚楚可怜地叫给他们看吧。」

拜斯中尉介入对话的玩笑话，就某种意思上值得赞赏。

「我可不想听你的啼叫声啊。赶快给我准备出动吧，副队长。」

「收到！」

在众人气势十足地检查各自的装具时，谭雅拿起自己的降落伞，在做好安全降落的最后检查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既然不去不行，工作就该确实执行吧。

「很好，跳！」

然后，以热心工作这点来讲，协约联合军的安森上校也跟潭雅一样，是不会懈怠战争准备的人种。

「敌袭！」

「怎么会，竟在这种距离下侦测到魔导反应！侦查班究竟是……」

基于海防的必要性而刚配置到驻地的安森上校的部队，虽说战力状况绝对称不上万全，却能早期建立好大致的警戒态势，正是因为他学到完全丧失主导权的恐怖。

一想到自从在诺登粗心开战以来，逐渐遭到压制的现况就更是如此。

「竟让敌人在熟睡时袭击过来，军队的训练究竟是怎么了？」

因此，对于应该事前就架设好阵地，但友军的海岸炮台依旧陷入一片混乱的情况，安森上校几乎难掩心中的不悦，心想：士兵大都只是后备役的后备军人，训练程度才会低落到无法挽回的水准吧。并对这该死的情况发自内心地咂嘴。

「……敌情状况如何？」

当时，他脑海中只认为这是轻微的骚扰攻击。应该是对炮台的骚扰攻击，藉由炮台遭袭的事实，让军方轻率地以加强防卫的名义在欧斯市等后方都市配置更多兵力，可能藉此分散兵力的讨厌手法。怀着这种想法的安森上校就某方面而书，此时还有余力慢条斯理地感慨。

不对，正确来讲……应该说是带着乐观的观测发出叹息吧。这种想法的核心，恐怕就连安森自己也未能察觉。

但至少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他都没把这个事态看得太过严重。

「状况不明。海湾部的各座炮台都有传来交战报告……但巡逻艇的定时联络中断了。」

「什么？向巡逻线发问。这些魔导师说不定意外地是用潜艇载来的。」

暗中接近，发动奇袭。就这层意思上来讲，突击部队与潜艇的配合度超群。正因为如此，安森也不断向军方要求引进潜艇，然而很可悲地，协约联合海军的水准就只跟海岸警备队差不了多少，并没有多余的潜艇能分配给魔导作战使用。而令人错愕不已的是，就连为数不多的潜艇也在开战前派去进行定期的远洋训练，最后还在中立国被视为战时船只，难堪地解除武装，导致目前运作中的潜艇数量是零。

真教人羡慕——安森上校一面这么想，一面也打着要捕捉敌方潜艇的主意，在让部下准备出击的同时，命令无线电通信士联络警戒线。

「尽管有发出询问……但那个……没有船只回应。」

「各巡逻艇是陷入混乱，所以才联系不上吗？」

不过，直到这时，他的脑袋才总算是理解事态。

警戒线上的船只毫无回应。倘若只有一艘，说不定是碰巧待在潜艇附近而遭到击沉。但……海上的警戒线毫无消息，情况可就不寻常了。不对，海上才是灾厄的根源！

「……糟糕！他们的目标是炮台吗！要出动了，紧急起飞。」

敌魔导师对炮台发动奇袭。然后是，海上的联络中断。

「啊？」

「炮台全都朝着前方啊。」

这是敌军，敌军发动的攻击。而且，还是大规模的完全攻势！祖国……我的祖国，还有该守护的家园就要——

「统统给我起来！要紧急起飞了，给我发令下去！」

然后，怀着决心起飞的安森上校的部队，对帝国军而书是出乎意料的新参战部队。毕竟帝国军参谋本部视他们为刚配置下来的新设部队。帝国军参谋本部掌握到他们员额配赋数低下，后勤也经常不足的情报并没有错。而基于这些情报，情报分析参谋也极为合理地研判，这是一批拥有某种程度防卫战力的常备防御战力与防卫欧斯市的部队。

所以他们认为，只需要以大规模战力收拾掉主体就不足为惧。

本队应该能在这批部队集结兵力，展开反击战之前成功登陆。

这项判断虽不见得有错，但就唯有结论是错的。

毕竟紧急起飞的安森上校，手边所分配到的战力就帐面上来看，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个魔导大队。而且还是基本战力与合作训练都尚未完成，良莠不齐的程度相当严重的拼凑队伍。

帝国军所不知道的是，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斗。是因为还没有理解的必要吧。

尽管如此，这依旧是极为客观且无力改变的事实。而作为相对的帝国军指挥官，谭雅对出乎意料的敌部队急速赶来增援的事态，不得不边采取应对措施，边在心底朝神与恶魔骂遍这世上一切的脏话。

「少校！是新参战的部队。」

正在急速逼近的是大队规模的魔导师编队。速度与高度都非常出色。毫无疑问是一线级的迎击部队吧。而对于正在压制地面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而言，上空遭到压制可是个恶梦。

「已确认！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你指挥第一中队继续占领。」

「少校，一个中队太危险了！从我的队上拿一些部队过去吧。」

「拜斯中尉，你给我赶快去占领。我这边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所以，谭雅毫不迟疑地做出自己上去拦截的决定。

毕竟上空要是遭到压制，也就没有办法逃跑。这时要是派部下上去拦截，一旦他们被击溃，自己就无路可逃。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由自己负责迎击，以防在情况不妙时有路可逃，这样对谭雅来说还比较能够安心。

以中队规模的战力对付大队规模并看似精锐的敌部队，要说愿不愿意，也确实是不愿意。不过在与被大队规模的魔导师压制上空的恐怖相较之下，可就好到完全无法比较的程度。倘若不想沦为被单方面射击的靶子，就只能制住高处。

「呃，遵命。」

「第一中队跟上！迎击！」

一结束简短对话，谭雅就拼命加速以提升高度。想藉由急速爬升，尽可能占据到势均力敌或具有优势的战斗高度。爬升中的谭雅，眼球捕捉到宛如豆粒般，一分一秒逐渐逼近的敌影。

而当其中一方能目视到对方时，反过来说对方也同样可以。

「无法与地面取得联络！」

「目视到敌军了！上来迎击了。」

安森上校的大队拼命地翱翔天际，尽管队列凌乱也依旧赶到的欧斯峡湾，如同担忧的状况，在敌军奇袭之下，炮台陷入严重的混乱状态。

岂止如此，敌方魔导师还像是埋伏已久似的，一面俐落地提升高度以采取迎击行动，一面排出战斗队列。

不论是优秀的对应，还是一丝不乱的队形，都能让人瞬间看出对方是与奇袭部队相称的难缠对手。也就是讨厌的对手。

「好快！」

「中队规模？也太瞧不起人了。」

「那可是空降而来的敌人。别轻估他们的训练程度！妥善运用数量优势！要冲了！」

就算如此，也不能退缩。数量优势也不晓得有多少用处——安森上校边强迫心中如此辛辣抱怨的冷静自我闭嘴，边鼓舞部队去将敌奇袭部队从炮台上驱离。所谓的打回去。

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呢？

「攻击！攻击！」

就只能伴随着怒吼，身先士卒地发动突击。

这是他的选择，同时也是唯一的选择。只不过，或许该这么说吧。

看来神并没有朝自己微笑的样子，安森稍微仰天长叹。

「呃！那个是！」

「安森上校？」

……神呀，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

「是宛如铁锈般可恨的家伙。保持距离靠射击牵制。绝对不要让他潜入怀中！」

白银这个可恨的别名。倘若是与自己的部队奋勇交战，还因此获得勋章的敌兵，就算是敌国的消息也会传入耳中。那个沾满鲜血的家伙是白银？哈，看来帝国相当没有品味啊。

那家伙甚至能称为锈银吧。

被我国将乓的血淋到生锈的恶魔。肯定不会错的。正是那可恨的仇敌。

神呀，我请求你。请赐予我消灭那个恶魔的力量。

安森上校甚至伴随着祈祷所发出的术式，符合他拼命投注在这一击之中的心愿，直接命中敌队列。

不过，或许就跟他的觉悟一样。

那些散开队形，没受到多少损伤往这里冲来的家伙们，行动上看不出有任何迟疑。就算是这样，他也不会后退。因为他没办法退。

身上挂着冲锋枪，他散发着一旦敌人闯进射程之中，就要将他们打成马蜂窝的气势，朝敌人冲锋而去。

就没办法后退这点，提古雷查夫少校的部队也是相同的状况。以谭雅的真心话来说，这已是严重超出薪水额度的过度工作，是让她想抱怨这违反契约当场飞走的状态，但由于军队不是这种组织所以只好安分地认命。

必须得遵守规则。

这倘若是连队规模的魔导师攻来，或许还能用人数差距作为借口逃跑。不过要是敌我双方都是大队规模的魔导师，这就难以作为借口，就算想逃也没办法逃。这种程度就给我奋战到底吧。军队总是会如此断言。

「呃！真棘手。各自以小队单位突击！」

尽管想逃，但想到一旦逃走，至今累积的经历就会荡然无存的话，情况可就不同了。这让情非得已，简直是不甘不愿的谭雅，就算得背负某种程度的风险，也不得不奋战到底。

打乱火力差距与数量差距的唯一办法，就是闯进敌阵掀起混战。术式在近距离下误射友军的危险性很高，就结果来说能大幅减轻数量差距所导致的火力差距。更重要的是，只要将战局从组织对组织，转变成个人对个人的缠斗，帝国魔导师就绝对能占有优势。

「压制他们的上空！」

「别让他们压制上空！」

往来交错的射击线与术式的交锋。这是一如字面意思的魔导科学的精华，也是活用近代带来的文明利器所产生的某种梦幻般的光景。但可悲的是，这是由铁与血所点缀的色彩。

尽管如此，最终还是靠所谓人数优势的数量，来决定一切。一旦形成消耗战，到头来就是质量、数量占优势的一方取胜。

「是增援部队吗！」

「糟糕！又来了！竟然还有增援！」

连队规模的增援正在逐渐靠近。察觉这点的谭雅面露喜色确信自己的胜利，安森上校则是一脸气愤地懊恼不已。两人的声音也因此反应着双方置身的状况，前者是相当愉快，后者则是伴随着无能为力的愤慨喃喃低语。

「提古雷查夫少校，占领情况如何？」

「下方正在扫荡敌兵，我正与敌迎击部队交战中。请立即增援。」

「收到！两个大队！去掩护少校！然后进行纵深打击。」

增援指挥官与谭雅之间简单明了的对话，是为了让作战顺利进行的事务性话语。双方都已掌握情况，不再考虑作战的成功与否，而是思考作战的下一步。

逐渐占领的海岸炮台，能够排除的敌迎击部队，还有开始在港湾内现身的友军运输舰。眼前展开的光景，让从事作战的全体帝国军将兵确实感受到，这一切正朝着胜利一步一步迈进。

胜利。这对帝国军方面而言，已成为不久之后的既成事实。

安森上校所深爱的祖国，已没有对此提出异议的力量了。

同日　共和国—海峡司令部

「早期警戒线传来警报！」

监视警戒线的侦察机传来警报。

这所代表的意思显而易见。帝国军的舰队有某种动作了。

是他们期盼的舰队决战的大好机会。司令部内紧绷的氛围也一口气冲到顶点。

「DEFCON 1 （注：戒备状态等级一：最高就绪状态）发令。终于要出动了吗？」

迫不及待。

司令官就像是如此心想而喃喃低语的心情，可说是全体共和国海军军人的共同心情。有别于在莱茵战线上展开激战的陆军，海军甚至被揶揄是吃闲饭的单位。这是洗刷污名的机会，也是期盼已久的支援友军的机会。

「不对，这个是……他们带着运输船？该不会！」

然而他们所期盼、所渴望的敌情却完全背叛了预测。帝国舰队的最新情报指出，帝国海军与他们的预测相反，完全没有想进行舰队决战的意志。根据情报显示，推测是要出动进行大规模舰队行动的帝国舰队，正带着复数的运输船一同出港。

在进行大规模舰队行动时，除非是长期的作战行动，否则很难想像战斗部队会在航行时带着低速且脆弱的运输船团。所以当听到他们带着运输船时，聪明的人随即想像起船上装载的东西，涌现某种不好的预感。

……船上究竟载着什么东西？就常识来讲，应该是石炭、石油、士兵的食料、炮弹、备用零件等舰队长期航行的必要物资，但在这种状况下，帝国舰队不可能特地跑去进行悠哉的环游世界之旅，倘若是这样，那就是要把某种必要的东西，运送到必要的地点。

司令部人员一齐屏息等待报告。焦急到仿佛身躯就要燃烧殆尽似的紧张感。

「Spike04呼叫HQ，帝国舰队正航向北方。再重复一次，航向是北方！」

「呃，是登陆作战！」

当理解到这点的时候，任谁都瞬间感到一股有如后脑杓遭到痛击的冲击，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吧。

毕竟，这对共和国来说是最不希望的最糟糕的发展。自达基亚这个包围网的一角遭到击溃以来的恶梦。继达基亚之后，协约联合说不定也会跟着瓦解的恐怖。而且眼下，帝国军北方方面军有迹象正在策画攻势，将协约联合军的部队主力牵制在前线。

……要是后方的作战基地被登陆作战攻下，就无法避免重蹈达基亚覆辙了。光是优势的地面部队，就已经让战争打不下去了，更别说后方补给线遭到截断的军队将会面临到悲惨的命运。

数名高级军官的脑海中，浮现联合王国暗中带来的帝国军的登陆计划。要是继达基亚之后，连协约联合也脱离战线，祖国所承受的负担将会变得多重？

「立刻让舰队与海陆魔导师准备出击！那些家伙打算登陆协约联合的后方啊。」

紧急传来的敌情报告。嘈杂程度增加的司令部，接连地向驻留舰队发出展开攻势的通知。然而，一则报告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停止动作。高涨的情绪一口气降温、飞散。

「……确定无误吗？」

「不会错的！潜艇部队与敌魔导师展开阻绝线了。」

共和国海峡舰队本来的主要任务，是要与帝国军大洋舰队互相对峙并将其歼灭。不过相对于共和国必须将主力舰队分散到南北两方，帝国却能集中在北方。对共和国海峡舰队来说，大洋舰队与北洋舰队的汇合，很有可能会让他们陷入劣势。

以七比七的战力交战之际，敌方增援了三。十比七这个比例虽不是不能一战，但也离让人想交战的比例甚远。

就算假设有协约联合的舰艇增援，恐怕也不会有太大的帮助吧。相对的，北洋舰队尽管数量稀少，却都是比较新型的船舰。旗舰的赫尔戈兰号本身还是最新锐的赫尔戈兰级一号舰。以主力舰的数量来看，海峡舰队是压倒性不利。

在这种状况下，倘若帝国军想与我方进行舰队决战，就算要拼同归于尽，也还是有办法挫败其战略意图吧。

但这反过来说，是连在建立好根基的地点上，也要怀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才总算有办法实现的希望。然而就连这个希望也落空了。帝国舰队就仿佛对决战毫无兴趣似地北上。说起那些家伙，目前正决定悠悠哉哉地护送运输船北上。没错，确实是如此，只要成功登陆，协约联合就会瓦解。这也就是说，能清除风险的忌讳就只有现在。

能早期发现算是我们运气好。

要是对此一无所知，满不住乎地挑起舰队决战，大概会遭到奇袭陷入惊慌欠措的窘境吧。能发现此事真的是侥幸。但问题是，究竟该如何应付这个情况。

「向陆军魔导师请求支援！并投入巡逻机，无论如何都要替舰队开出道路！」

但赶得上吗？瞬间，海峡舰队司令部众人的脑海中闪过深刻疑惑。对共和国而言难以忽视的包围网崩溃的恶梦，端看他们能否赶上……他们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赶上。

「把能动的舰艇统统派出去！全力出击。」

但可悲的是，他们没能赶上。

就在他们高举拳头，准备朝敌军前进时，协约联合驻外武官紧急传来的恶耗让他们理解到这件事。已经太迟了。因此他们坚决发誓，下次一定要……下次一定要，一如字面意思地将敌军痛扁一顿。

统一历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四日　联合王国—伦迪尼姆　秘密的某处

自从收到帝国海军偕同登陆部队，向欧斯峡湾毅然发起登陆作战的冲击性报告以来，室内气氛就宛如吃了一斤黄莲似的苦涩。

就连近期的圣诞假期也告吹的他们，被恶化的情势搞得胃痛不已。

联合王国相关人员期盼帝国、共和国以及协约联合能同归于尽的愿望落空，帝国顺利地逐渐迈向胜利。多亏这点，让共同承担这个现实认知的联合王国情报相关人员，一齐感到沉重心情。不过关于这间勤务室，真要说的话，已不只是气氛很糟的程度。勤务室的主人哈伯革兰少将的坏情绪在室内蔓延，这等同是最糟糕的状况。本来就很难搞的人物，正逐渐地感到烦躁。

一旦轻率发言，脑袋就会当场飞掉。而在看到那封通知后闯入这种空间里的通讯参谋实在是很幸运。通常来讲，这都不得不像是闯进地雷区一样提心吊胆，不过这次可不同。

讲明白点，就是这并非坏消息！自从达基亚瓦解以来，究竟有多久没有几乎是小跑步地向负责人做紧急报告呢？当然，既然这是职务，就没办法以个人喜好左右。只不过，没有比通知坏消息还要让人提不起劲的事情也是事实。

「辅助舰莱达鲁号传来最速件通知。」

「说吧。」

不畏惧他似乎不太高兴的声音，直率地呈报收到通知的事实。是联合王国伪装成民船的情报收集船与伪装巡洋舰传来的报告。当中优先特别高的紧急报告，还使用到一次性暗号发送。

尽管有觉悟这会是罕见的坏消息，但在解读之后，惊讶地发现这至少不是个坏消息。不过，也很难说是值得大肆庆祝的好消息。

「协约联合政府似乎希望我们运送重要人士。」

内容简单来讲，就是运送重要人士。更正确地来讲，就是运送协约联合政府实质上的最高权力机关——十人委员会的评议员。也就是协约联合为了建立实质上的流亡政府，决定不顾颜面地向他们低头求援。这至少比协约联合唯唯诺诺地臣服帝国要来好得多吧。就联合王国的国家利益来看，并不完全是件坏事。

「……这是外交部的工作吧。」

不过就收到委托的人来看，这也是不同管辖的工作。对外战略局的工作终究是计划与分析，绝不是联络窗口。岂止如此，甚至想极力克制会对情报收集行动产生妨碍的行动。老实讲，完令不想被牵扯进去。

说到底，负责接受外交请求的单位是外交部。以协约联合的情况来讲，经由当地大使馆发出通知才是正式管道。他们好歹是一国的代表，怎么会直接向情报部或战略局的一个单位提出流亡交涉呢？怎么想都是搞错窗口了。他会满怀着这种感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通讯参谋立刻就能理解长官的纳闷态度，毕竟他刚刚也抱持着相同的疑问。不过对于讨厌浪费时间的哈伯革兰少将，有必要做简短的说明。

「因为是协约联合的海军相关人员私下与我们接触的关系。」

「情报走漏了吗？要真是如此，只能认为情报安全上存在着相当大的漏洞。」

「不，似乎是跟我方所有的船只都有接触的样子。」

总而言之，他们并不是向与联合王国情报机关有关的船只进行联系。倒不如说是相反。是他们拜托到的船只，碰巧是联合王国的辅助舰莱达鲁号。毕竟他们几乎是对所有停靠协约联合的船只都试探过一遍。

虽说是会让人严重怀疑起情报安全的情况，但这种请求方式不如说是必然的结果。对方肯定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不过就这层意思上来讲，还真是严重给人找麻烦的外行人。

「已顾不得颜面了吗？这是步坏棋啊。名单呢？」

「在这里。其他的全是定期船的样子。」

该说是最糟糕的做法吧。毕竟要是不顾一切地寻求协助，就一定会在哪里走漏风声。知道秘密的人愈多，泄漏机率就愈是会指数函数性的增加。而且对手还是以列强之姿认真作战的帝国。很难想像那个国家的负责人会怠慢情报收集工作。既然如此，倘若想彻底隐瞒流亡作战，就该再稍微慎重一点。不过，或许不该对陷入恐慌导致机能不全的协约联合政府怀有太多期待吧。

纵使他们没有要彻底隐瞒的意图，政府首脑企图逃离国内的行为，也毫无疑问会削弱国民的士气……倘若让民族主义倾向彻底抗战，说不定意外地还有一丝希望吧。

而且再过不久就是帝国军预计会在北方战线展开大规模攻势的时期，这个时机也很微妙。老窦讲，要是在这种时期传开这种消息，很可能会让士兵的抵抗弱化。不过要是相反地做出英雄般的抵抗，政府高喊着誓死不从的话……说不定还有一丝希望。

这样一来，帝国军就会跟达基亚那时候不同，再稍微维持一阵子兵力，困在协约联合的领地上吧。

「请问该如何处理？倘若要答应，动作就要快了。」

实际上，达基亚那时就曾犯下因为事态变化过快，导致建立流亡政权的构想挫败的失误。基于这点，这次毫无疑问会被要求迅速做出对应。是让人深刻感到必须要活用手上某些牌的通知。必须要善加利用此事，作战参谋带着这种积极的意图提出质问。

所谓，应该采取行动吧？

「反对。我认为让我方的伪装巡洋舰遭受注目并没有好处。」

另一方面，也有部分人提出慎重意见。毕竟所谓的伪装巡洋舰……是种会轻易触犯到战争法与各种国际法的存在。要是在以暗中收集情报与通商破坏为前提事前配置的时期曝光，很可能会引发大骚动。说到底，毕竟是将武装船只称为民船让他国放行入港，在法律上是无论如何都很糟糕。最严重的情况下，还可能会被视为海盗行为，让船员统统遭到逮捕。

就算触犯国际法并不会有良心的苛责，不过基于得失计算的迟疑，是身为邪恶组织人的必备感觉。

条约不是用来打破的，而是要让对手去打破的。

至少，哈伯革兰少将也打算在国际法勉强能认可的界线内放手去做。

「不，不论怎么做，都得避免遭受临检。机材装载的情况？」

只不过，就算有着相同的思考逻辑，首脑阵营的想法也会不同。毕竟他们所知道的，比部下还要再更深入一点。情报部为洗刷达基亚当时的污名，积极地展开活动，并掌握到了几项有趣的事实。

「我想几乎已装载完毕了。」

「……既然这样，如今再多加几样货物也没太大的差别。那名重要人士是谁？」

毕竟看在意图建立起第三战线减轻共和国与协约联合的压力，结果达基亚却如此轻易地遭到瓦解的情报部参谋们眼中，这可是洗刷污名的大好机会。他们以阴气逼人的气势埋首在北方战线的情报收集与分析上的行动，正逐渐取得相对应的成果。

而在辅助舰上，秘密装载着他们在这股气势之下，收集到的各种情报与所使用的机材。比方说，他们掌握到帝国海军正在准备登陆战这项重大情报的功绩。

所以不用说，这种船只要是遭到临检可大事不妙。不过要说到危险度，船上也早已装载着大量危险物品，可说是如今就算再多加几样新货物也毫无大碍的程度。

既然如此，如今就算再加上一样危险的货物，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是评议员。」

该国的十人委员会评议员在联合王国建立流亡政权，在政治上具有相当大的意义。这对在缺乏政治敏感度就无法胜任的情报部里任职的参谋们来说，是件显而易见的事。优秀的参谋对这点也会有相同的看法吧。

国务大臣级的政治家在前政府的授命下，以正式的权限担任流亡政府的首相，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而管束他们的哈伯革兰少将，也是一名离无能相当遥远的人物。正因如此他才会迟疑。

「……稍等我一下。」

没错，只要让流亡行动成功，确实是能获得超乎上次失败的成果。帝国目前正在达基亚顺利地建立起统治机构，而这说不定能避免类似这种恶梦的事态在协约联合的领土上发生。正因为如此，他身为现场负责人十分清楚问题所在。

这一切全是假设流亡行动能平安成功之后的事。一旦失败，所蒙受到的政治与外交上的风险将会过于庞大。外加上兹事体大，就算是哈伯革兰少将，这件事也已经远远超乎他能独自决定的范畴。

而且他是个知道自身权限的人。也很清楚有哪些事不允许他擅自决定。正因如此，他才会被提拔到掌握缰绳的立场。他不会失控并能冷静做出判断的性格，被视为难能可贵的资质。

实际上，正因为是必须严加管制的单位，所以才会放入哈伯革兰这种剧毒。命人迅速做好文件之后，他就亲手带着文件离席。保密是种会让人不得不变得格外神经质的问题。正因为如此，他随即就带着几名护卫飞奔前往海军部。

「我是哈伯革兰。第一海军卿在吗？」

守护勤务室的宪兵站在眼前。值班军官会一脸质疑地提问是基于职务，只能甘愿接受。

哈伯革兰自己年轻的时候，在需要叫住上级将官时会非常紧张。一想到这，阻止他人室的值班军官看来相当认真吧。他在心中记下这个人。

「他正在办公。请问有约吗？」

「没有。请向第一海军卿转达，我有急事禀告。」

值班军官在经过几次确认后，放他进入勤务室。

他随即冲进海军卿勤务室，请求驱离闲杂人等。等随从全部离开，确认周遭毫无人影之后，才开始报告。

「少将，长话短说。」

「是的，发生了我难以做出判断的事态。」

哈伯革兰提出简洁归纳好的文件，同时口头报告文件的概要。一边确认第一海军卿有看进文件内容，一边进行细微的补充说明促使他理解状况。

总之，这是分秒必争的事态。不允许迟疑。同时也严禁轻举妄动，所以必须要尽可能迅速做出报告，作为在下决定时的判断材料。毕竟协约联合正一如字面意思的一分一秒濒临瓦解。该国的命脉就宛如沙漏一般迅速地滑落。倘若要从中捡起贵重的政治果实，行动就几乎只能在现在做出抉择。

「协约联合的评议员希望能搭乘辅助舰运送出国。」

「这可棘手了。还有其他艘停靠在该地区的联合王国的民船吗？」

就政治上来讲，建立流亡政权扯帝国的后腿是很有发展性的选项。不过海军卿却认为这是件棘手的麻烦事，不经意地脱口说出心中的想法。

不用说，理由既简单又明了。不背负风险就想取得硕大的政治成果是痴人说梦。尽管透过流亡政权干扰帝国的行为能期待获得重大成果，但另一方面，要暗中让流亡政权的基干人员逃亡，还要若无其事地运送到佯装中立的祖国，是连棘手都不足以形容的难题。

没错，问题就在于运送手段。该怎样把人运送到联合王国的领地上？尽管有经过伪装，但辅助舰莱达鲁号在本质上依旧是不由分说地引人注目。

毕竟是登记成定期货船，而不是定期船的船只。尽管不论停靠在何处都不显得奇怪，但要是有人在监视港口就绝对会注意到。

用这种船只运送重要人物的风险太高了。

「只有四五艘。而且全是定期船。不论哪一艘都在帝国的监视之下吧。」

而且麻烦的是，联合王国船籍的船只大半都自我克制前往协约联合。正确来讲，是前往协约联合港湾设施的船只在开战后急速减少。与其说是中立国的义务，不如说是害怕被卷入战争。

所以如今会入港的船只，顶多只有事先规划好的定期船。而且希望避难与流亡的大量民众，也让定期船几乎客满到不能再客满。这可是要让除了少数的包租船外，其他并非定期船的船只停靠在这种地方的港口上，觉得这样不引人注目的人还比较奇怪吧。

怎么想都不觉得帝国会眼睁睁地放过这种船只。就算没有特意监视，这也是在港口的船夫任谁也会好奇观望，民众一如字面意思地怀着希望恳求搭乘的联合王国船只。肯定会在某处听闻到风声。

由于太过醒目，海军部甚至正在检讨要不要改由外交官负责传递情报。

莱达鲁号没有设置显眼的武装。不过二九·五节的航速，对定期货船来说明显是快到无用武之地的速度，加上还打着游览飞行的名目在舰内秘密存放着小型水上飞机，也装设着些许炮门。虽说这些经过伪装的炮门，姑且有着船内管线与游乐器材的名目。

倘若没有机密资料，就算遭到临检，在国际法上也不痛不痒。另外，就算船员是魔导师，这也是职业选择的自由。毕竟，联合王国可是个自由的国家。

不过要是协助交战国流亡，情况果然会很麻烦。这样一来，不免会产生是否该老老实实地把人交出去的问题……就协约联合的立场，想必是希望我们护卫吧。要是把人交出去，他们肯定会相当激愤。

那为了避免这点，要船员们抵抗帝国军临检部队的话会怎么样呢？答案显而易见。我们将会付出相当高的代价。

「莱达鲁号的速度也不差。但能突破帝国的巡逻网吗？」

莱达鲁号虽说航速很快，但也有极限。更何况考虑到海陆魔导师与航空机的存在，就难以断言一定能够安全脱离。基于这点来讲，就连船运这个管道本身都让人质疑。

「好吧，让人在海上转搭友军的潜艇。」

所以才会如此判断吧。第一海军卿做出大胆的决定。船确实会沉，或是让居住区域轻易遭到袭击。

但如果是打从最初就能潜航的船，应该就能躲过临检吧。

「潜艇？派得上用场吗？」

「麦亚提督挂保证的。总之，有必要与潜舰战队司令部协议。」

第二卷 Plus Ultra 第肆章 诺登外海的恶魔

我们配备的不是鱼雷，而是鳗鱼。

好让我们能将开发局员装填在鱼雷发射管里代替。

——帝国海军潜艇舰队的内部说明书《鱼雷危机》

统一历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日　协约联合阿尼鲁斯涅港

当得知欧斯市沦陷与随后帝国军部队攻进内陆地区的消息时，那个时代的人们全都立即理解到一件事。协约联合这个祖国的政府就到此为止了。有人举杯庆祝帝国军的胜利；相反地，也有人料到帝国军该死的胜利而喝着闷酒。不论是谁，都认为协约联合已经完蛋了。

然而，在祖国逐渐迈向灭亡的命运之前，唯有协约联合的当事人们就像是在激励几乎挫败的内心一般嘶吼着。嘶吼着还没结束，嘶吼着还没确定是帝国的胜利。这只是政府输了。

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民还没有输。

「……做好播种的准备了吗？」

「共和国已同意收容了。还有……联合王国也愿意以外交官的身分收容。」

就算逃离祖国，抗战也会继续下去。

不对，他们会一面让祖国远离战火，一面与帝国持续交战。

「那就用我们的名字准备全权委任书送出去吧。」

「这样一来，人选会是阿邦索鲁外务评议委员吗？」

「不，我打算让最年轻的柯卢索鲁文化评议委员作为大使送出去。」

「我反对。比起我来，阿邦索鲁外务评议委员更加适任吧。」

要有人活下来，继续高举着战斗的灯火。宣示着我们就在这里。

而基于十人委员会的意向采取行动的将是军人。这虽是理所当然的现实，但政治所追求的事情是由军人去执行。所有人都要为国家尽心尽力的举国一致体制。不过要说到这时人们容易遗忘掉的一件事，就是政治以祖国之名要求牺牲奉献的军人们，也是拥有家庭的好家人吧。

所以那一天，在出击前的短暂时间里，协约联合的魔导师们与家人们依依不舍。

「愿你武运昌隆。」

「……我对不起你。」

拥抱起强忍泪水的妻子，安森上校平静地向她道歉。能选择让家人逃到国外避开战火，对身为一家之主的安森而言算是一种慰藉。该对能把家人送往合州国这件事感到高兴吧。

然而所置身的现况，也只能让他们把将家人送走……自己……不对，协约联合的军人们，肯定有许多人只能抱着家人，祈求彼此能平安无事。毕竟祖国已不再是安宁之地了。

「爸爸呢？」

「玛丽，你要好好帮助妈妈。还有，要保重身体喔。」

「……不能一起走吗？」

「抱歉，我还有工作。」

尽管如此，他还是强迫说服自己还算是幸运的人。哪怕只有家人，也依旧能让她们逃往安全的地方。考虑到拮据的海运情况与制海权的问题，有许多的家庭没办法这么做。也不是不觉得内疚，但只要能保护好家人他就不会后悔。

不用说他也不希望这样。可以的话，他也想在温暖的家中过着平稳的生活。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要多回家了。当家还在那里时，自己为何没能理解到这是件多么令人感激的事情呢？

要是有再多跟女儿说说话就好了。也还有很多话想跟妻子说。心中浮现出许多遗憾。是自己的粗心，在心中某处觉得日常不会消失。

虽是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明的感情，但在摆脱掉某种郁闷的事物后，他放开环抱在妻子背后无意识紧握的双手，勉强露出笑容，蹲下来配合女儿的视线。

「亲爱的……」

「我可能不是个好父亲，但希望你有一天能认为我是个值得夸耀的父亲。」

「放心，爸爸是个好父亲喔……啊，不过要记得刮胡子啦！」

安森忍不住抱起这可爱的孩子，不过女儿怕痒的反应让他不禁想要苦笑。

「也是呢，胡子得要好好刮干净。」

「你要坚强哦，爸爸。」

「嗯，是呀。得要坚强呢。」

然后，以有些困惑的表情露出笑容，是安森身为父亲所能做到的极限。是女儿说着「要好好刮胡子啦」责怪自己胡渣的空间。这就是日常。他所深爱的日常。

「真伤脑筋……哎呀，你要是不安起来可就麻烦了喔。好啦，可以的话，我也想记住你笑着的模样。」

「你真的……要平安喔。」

妻子尽管几乎要痛哭失声，也依旧坚强地替他祈祷的事实，苛责着他的心。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搭船跟她们一起走。想一起共度往后的人生。然而他是军人，受到义务的束缚。

义务，啊，可恨又崇高的义务。祖国啊，我会对您奉献出生命。神啊，所以我请求祢，请让祖国，还有家人所深爱的国土幸福吧。

「爸爸，这个……虽然有点早，但这是圣诞节礼物！」

向正沉浸在感伤情绪之中的他，女儿指着某个大盒子，留下「拿去吧，要好好珍惜喔！」这句话后，与妻子一起前去搭船。

目送她们的背影离去，他的心中感到一时的安心，并对这等同永别的离别感到寂寞。尽管如此，他也不想后悔。不管怎么说，没有比送别的眼泪还要不吉利的事物。他强颜欢笑地目送着，然后在他对放在这里的盒子突然消失的情况感到困惑时，发现到一位老朋友一派潇洒地把盒子递过来。

「安森，这可是令媛送你的圣诞节礼物，拿去吧。」

是前来目送人们离乡背井的一名评议委员——卡卓鲁说出的俏皮话。尽管困惑他怎么知道这是女儿送的礼物，也还是从他手中收下盒子，然后对盒子出乎意料的重量感到困惑。

光是重量，就让他确定里头装的不是饼干，也不会是毛线织品的盒子。

「卡卓鲁评议委员，这是？」

「打开来看看吧。是森林誓约同盟各州的AS兵工厂所制造的冲锋枪。坚固程度可媲美轻机枪喔。」

在催促之下，移动到暗处打开盒子的他，眼前看到的是一把全新的冲锋枪。而且还是考虑到与宝珠的搭配，相当昂贵的机型……包括弹匣与术弹，以及整套维护保养工具的完整状态。

「真亏她拿得到这种东西呢……」

一边说笑，一边把枪拿在手上检查的安森，对这把尽管坚固，却比外表看起来还要轻巧的冲锋枪感到佩服。使用与手枪相同口径的子弹，射程尽管较短，但在近身战时应该很方便运用吧。作为被敌人潜入怀中时的压制手段，算是个不坏的选择。外加上射程有限，误射友军的风险也相对较低，相当优秀。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疑惑。

女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是联合王国一个惹人厌的家伙私下送的礼物。明明是饭很难吃的国家，却送来一位机灵的男人呢。」

「咦？」

「似乎是在公园看到你的女儿在哭呢。联合王国人还帮你刻上姓名缩写喔。」

「啊，AS是我的姓名缩写啊。」

让还以为枪上的刻印是工厂标志的安森露出苦笑的一道小手续。虽不知道这是把间谍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儿罪孽深重，还是她受到老天的眷顾……看来那群惹人厌的约翰牛（注：John Bull，英国的拟人化形象）偶尔也是会做好事的。

「我还以为是阿诺德＆史密斯兵工厂的缩写。」

「工厂缩写好像是印在底部的样子。」

如此说道的卡卓鲁评议委员，脸上露出看似有趣的笑容。

「该说是可恨的联合王国人被令媛的眼泪打动而帮我们打折吧。这似乎是一把一百英镑的限定特价喔。真是惊人的便宜呢，上校。」

感谢你送爸爸这么棒的礼物——倘若能获得准许，现在的他真想亲一亲女儿……所谓如添百人之力正是指这种感觉吧。

「我对自己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感到自豪。」

「上校，抱歉了。我似乎向你做了无理的要求。」

「你不也帮我安排了船只？对我来说，我早有觉悟要亲手守护家人的祖国到底了。」

「就拜托你了。」

低头的男人，以及笑着接受的男人。他们之间不需要更多的话语。

统一历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一日　帝团—雷纳酒店餐厅

对谭雅而言，这是秋季的一顿美好午餐。前菜是使用当季鲜鱼的美味法式肉酱。是将最前线难以奢望的新鲜鱼肉奢侈地捣碎制成的精心料理。不论再怎么称赞都不足以形容它的美味。硬要说的话，就是至高无上的料理。

汤是传统的马铃薯汤。虽说早已吃惯了，但会对马铃薯感到眷恋也是种微妙的心情。不过，这也不坏。最重要的是，这种精致料理是与战场饮食完全相反的文化，象征着人类值得热爱的创造性。

然后是尚未端上的主菜，据说是白肉鱼的极品。看服务生自傲述说的模样，让人怀着相当大的期待。毕竟这可是酒店服务生对客人断言到这种程度的料理。不用说食材的品质，肯定就连主厨也有尽情施展手艺吧。

而在餐桌上共进午餐的列席者们，也尽是能够怀着好感与期待的人，让这顿午餐变得更加愉快。在座的是退伍军人协会与地方上的名士。能与他们建立关系，只能认为是我运气好。

理解军人习性的他们，对士兵们作为北方土产送来当饯别礼的克斯肯可瓦伏特加（解说：酒精饮料。）赞不绝口。真不愧是以增加人们酒瘾而恶名昭彰的伏特加。

虽说是老兵，不过如今也已是年纪一大把的地方名士们，实际上是对这酒罕见的口味感到惊奇吧。还顺便拿像我这种年纪的小朋友赠送的礼物当作话题聊了起来，能讨他们欢心就好。而计划成功，自然地参与他们之间的对话，也让谭雅度过一段相当充实的时光。

尽管不能一起喝酒，但想说在餐会上说不定会有用而带来一箱私物，这么做果然是有价值的——本人对此也非常满意。

正当我对这辛苦的成果感到高兴而心情愉快，舌头迫不及待能大啖主餐的香煎自身鱼时，服务生送来的却不知为何不是所期盼的主菜，而是不祥的黑电话与听筒。

还特地说「提古雷查夫小姐」确认身分。返回中央的途中，因经过某个度假胜地，所以与当地退伍军人协会的名士们餐会的场地。会在战时特地打到这种地方来的电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好事吧？

简直就像是让最棒的假期变成最糟的假期的一通电话。

住度假胜地过圣诞假期的预定也很可疑。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服务生恭敬送上的听筒。倘若不是义务，真想拔腿就跑。邱吉尔先生在被人从睡梦中敲醒，听到主力战舰遭到击沉的报告时，想必就是这种心情吧。

有谁能替我准备一杯宛如地狱般苦涩的单品咖啡啊？

「我是参谋本部的卢提鲁德夫少将。是谭雅·提古雷查夫少校吗？」

「是的，我是提古雷查夫少校。」

劈头就是质问身分。很明显是军人打来的电话。而且还省略掉目的与季节的招呼。并且还是如今仍在最前线参与对协约联合作战的卢提鲁德夫少将阁下打来的电话。这所代表的意思与周遭华丽的餐会气氛相反，电话所带来的是最坏的消息，一通来自前线的邀约。

好想现在就回家。真搞不懂，自己怎么会大摇大摆地跑来参加这种就性质上会立刻被人掌握所在位置的聚会啊？

「参谋本部通知，提古雷查夫少校以及旗下部队，即刻起前往基地集合。完毕之后，请立即回报。」

「遵命。即刻起，提古雷查夫以下人员将前往最近的基地集合。完毕后立即回报。」

……清楚到毫无误解余地的召集令。

尽管在诺登拼命回应了卢提鲁德夫少将的蛮横要求，看来还要再继续被他狠狠使唤的样子。早知如此，就关闭无线电，打着训练名目悠哉地返回中央就好了。

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在将听筒缓缓放下后，赏给服务生大笔的小费。

并不是他带来这个最坏的消息。尽管一点也不高兴，还是要对他的工作支付适当报酬。

「哎呀，有什么好消息吗，提古雷查夫少校？」

不过看来打赏大笔的小费，大多时候都是因为服务生带来好消息的样子。这怎么想都是受到情绪左右，无法进行合理性思考的人类行为，所以我是不会这么做的。但对不清楚消息内容的地方名士们来说，我所支付的小费金额似乎是让他们联想到喜讯的讯息。

尽管觉得此时应该要向询问「是喜讯吗？」的绅士们摆出笑容，有礼貌地做出回应，却不太顺利。

结果露出没水准的愁眉苦脸，摇了摇头。

「不，先生。很遗憾，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

「喔，这还真是……」

一脸发自内心感到同情的绅士真是个好人。虽然是不用上战场的家伙们发出的善意。

看在被命令突击的一方眼中，感觉还真是五味杂陈。

恭敬的礼仪，是抑止失分所必要的最低限度的工具之一。想当然，我会去效仿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吧。毕竟人类就本质上来说是种政治性生物。而具备政治性，同时也就是种社会性生物。

「真是非常抱歉，是军令。请容许下官中途离席。」

「……祝你武运昌隆，少校。」

有谁能断言他们之中没人怀着「好险不是我」的心情吗？但话说回来，这种想法说不定有点偏激，谭雅姑且摆出社交场面的笑容，将不愉快的想法吞回肚子里，起身离席。

「感谢。还请谅解我的失礼之举。先告辞了。」

在行礼后留下这句话，边从服务生手中接过寄放的外套边结帐。虽说是礼服，实际上也是军服。这种注重实用性的外套做工相当结实。这件服装在奇怪的地方上令人在意，让人深深感受到，所谓的军队就是会在奇怪的地方上不合常理。

……不过会将壕沟战穿的风衣当作流行服饰的大众感觉也很诡异就是了。

而在领取外套时，军用车也开了过来。是机灵的服务生通知在等候室等待的勤务兵吧。部下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车子已随时可以出发。这种有效率的安排，让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人类还是得要抱持着正面态度过活。

所以我坦率地赞赏这个美好的状况。刚刚毫不吝啬地赏给服务生们大笔小费，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恭敬地帮我开车门这点也很不错。我随即迅速坐进车内，要求开车。

「下士，要回营了。麻烦你尽可能开快一点。」

「遵命。」

下士随即发车，我边感受着微弱的摇晃，边决定要分享这份不幸。我没兴趣独自品尝痛苦。虽然也不太想独自让其他人品尝痛苦就是了。身体才刚坐到椅座上，就立即启动演算宝珠。连接基地，呼叫值星军官。短短两声就做出回应算是达到合格标准。

『有何吩咐吗，少校？』

不过，这是个不太好的消息。与其讲太多废话，倒不如开门见山地说出重点。

『中止休假！即刻起发布紧急召集令，立即召集所有人员。』

『……遵命，受领召集令。我立刻召集半休中的将兵。』

在度假胜地的休养行程一口气缩短了。这时，谭雅的脑海中浮现一个该死的想像。早在申请休假之前，卢提鲁德夫少将阁下就格外细心地以休假的名义，让自己的部队停留在军港附近数天的可能性。这是个非常有可能的想像。倘若要在北方战线正进行大规模作战行动的过程中，让受到彻底保密的部队变更配置的话，让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重新返回战线，确实是参谋本部有可能会下的一步棋。

可说是相当合理的方法。

『动作快。这是参谋本部的指名。』

『遵命。』

会特意指名道姓地下达命令，可预期参谋本部正意图彻底隐瞒某件事情。没错，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很不自然。为什么参谋本部作战局的卢提鲁德夫少将，至今仍旧打着视察诺登的名义在那个地方出差呢？

帝团军第二〇三大队临时基地

「帝国军北洋舰队司令部传来电报！」

「……读吧。」

「居然是舰队？」的疑问。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众军官们在收到通讯时的困惑，同时也是谭雅的疑问。所谓，为什么要特意从舰队司令部传电报。

不是经由方面军传达，表示这是参谋本部所希望的事态吗？还是他们的直接介入呢？不论答案为何，都能肯定这将会是件麻烦事。谭雅一边研判状况，一边催促通讯兵宣读电报。回应她的指示，在召集起来的军官们对此感到满头问号的状况下，通讯兵念出任务命令。

「对大队发布搜索游击战斗命令。第二〇三大队即时中止一切事前行动。即刻起前往指定海域，封锁搜索游击任务所指定的海域。以上！」

真受不了。搜索游击命令，说得还真是轻松。虽然现在这个年代，一定不盛行搜索与歼灭（Search and destroy）的战略手法就是了。而且说到底，魔导师明明没有海上导航能力，却要我们在海上捕捉敌军并封锁海域？强人所难也该有个限度吧。

在等待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将文件集中过来的过程中，谭雅不耐烦地凝视起摊在桌面上的诺登外海的航行图。这也是平时不会去看的东西。察觉到这点，让谭雅不得不在心中暗自叹息。必须在陌生空域飞行的事实，是让谭雅无可奈何地感到忧郁的材料。

「副官，给我北洋方面的战区管制图。还有帮我呼叫诺登控制塔。」

真是让人头疼。

甩甩头切换情绪，指示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将该方面的地图拿来。同时确立与该方面管制之间的通讯线路。

「是的，我立刻就去。」

地图与听筒随即以机敏的动作送上。对方是诺登控制塔的管制官吧。简短交流几句，就立刻帮我连接海军方面的人员。并非公务员心态，横向联系良好的情况真是糟透了。

这样看来，也不可能以联系不足的名义偷懒了。效率太好也很伤脑筋啊。不对，至少该赞扬他们真诚工作的表现也说不定。身为一介善良的市民，对尽到勤劳义务的市民表示赞赏才是正确的姿态。

一想到这，果然还是只能为了公共财忍耐下来。

既然没办法，就不要浪费时间，着手进行必要的联络。抱怨是浪费时间的奢侈行为。对企业战士来说，没有一天能允许做出浪费时间的奢侈行为。想要自由度过宝贵的假日，就必须做出最佳的表现。

对军人而言，也没有任何不同。

「副官！北洋舰队的配置呢？」

「我立刻询问。」

我也是开始运作的军事机构里的一片齿轮——谭雅只能在心中如此喃喃说道。而齿轮需要协约联合残存舰队的情报与友军的配置。脑子里姑且有背下关于协约联合舰队的军方一般通报。谭雅一边努力回想，一边迅速地确认必要事项。

在这个方面上展开舰队的帝国军北洋舰队，程度虽不及拥有帝国最强战力的大洋舰队，却也是拥有主力舰的强悍舰队。训练程度有达到可以信赖的水准，自从前阵子的登陆作战以来，双方就维持着某种程度的联系。不过，毫无事前计划就临时上阵可就另当别论了。

谭雅边让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打电话，边努力在脑子里检讨必要事项。尽管只能迅速执行，但这可是在毫无经验的战区，而且还是快速反应出动的任务。应该说正因为如此吧。让谭雅坐立不安地想发出各种指示，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不这么做。

不让周遭人察觉到，轻轻地，并且深深地进行深呼吸。身体娇小偶尔也能派上用场。尽管不起眼，但在这种时候却很方便。

只不过，这可是在连演习都不曾有过的海域临时上阵。倘若要针对逃亡中的协约联合舰队执行追踪支援任务，事情就相当棘手。要我说的话，就是在对对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前去进行收购交涉一样。要是我方拥有足以完成这种交涉的优势，就表示早已满足收购的前提条件，甚至让人质疑打从开始就没有交涉的必要。

正因为如此，怀着度日如年的心情焦急等待的谭雅，才会一把抢过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递来的听筒。另一只手握着笔，准备随时在吩咐拜斯中尉摊在桌面的地图上做笔记。

「我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受参谋本部的命令负责舰队的支援任务。请问情况？」

「北洋舰队现在已从奇耶鲁军港派出第二战斗巡洋舰队。而第一三潜舰任务编组也已先行建立巡逻网。」

所幸，有见识的海军窗口明快地告知状况。根据他的说词，已从奇耶鲁军港紧急出港的第二战斗巡洋舰队正在搜索当中。

「担任舰队的先锋吗？还真是教人期待呢。」

拜斯中尉在这种时候也没忘记说笑的表现值得大书特书，谭雅在记忆区中记下这点。懂得顾虑部下的气氛，在这方面上优秀的副队长可是难得的人才。而且他说得其实很对。所谓的先锋，光是担任就能获得好评价。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我们可是快速反应魔导大队。这是家常便饭吧。」

不久后，收到部队已做好出击准备的报告，谭雅就走到大队面前。

「恭请大队长入室！」

受大队敬礼迎接的谭雅·提古雷查夫大队长的表情，看在以拜斯为首的部下们眼中应该极为普通吧。

面对这种程度的状况，谭雅有自信能彻底扮演一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范军官。她随后淡然答礼，瞥了一眼周遭情况后满意地点头。虽然内心觉得很烦就是了。

「辛苦了，放松站吧。拜斯中尉，」

「是的，现在开始说明状况。」

把麻烦事推给部下去做，不论在哪个时候都是长官的特权与义务。所谓的组织，本质上是靠着上下关系在运作。长官会抢走部下工作的职场可说是本末倒置吧。

「昨日清晨，北方方面军第二二四夜间侦查队所属的侦察机，发现到集结中的舰艇。」

黑板上贴着协约联合舰艇的一览表与照片。照片上拍到的，是包含海防舰在内的复数战舰。协约联合的海军尽管难以说是海军国家，但也有着相当于列强的军备。就算是对帝国来说，这也是无法忽视的强力威胁。

就谭雅看来，大舰巨炮主义只不过是过时的理论。但也有理解到，重装备的战舰不是能无视的战力。举个例子，光看战舰舰炮所能投射的铁量，就远远凌驾在步兵师团之上。外加上刺猬般密集的舰队防空炮火与海陆魔导师组成的迎击网，可是相当难以穿越的防线。

但就算如此，还是比马里亚纳外海的美军航空母舰容易逼近吧。应该只是程度的问题。

「分析的结果，参谋本部认定这些舰队是意图逃脱的协约联合海军残存的舰队主力。理所当然呢。」

推定航路从笔直冲往共和国到蛇行前进为止，有着各种路线。

但最终目的，显而易见是要摆脱帝国军的追击脱离战区。而身为追击方的帝国军，当然是希望能靠舰队主力发现并歼灭这批舰队。

不过头痛的是，刚刚传来联合王国舰队，正在邻近领海的海域上进行演习的报告。为避免误射，上级彻底落实了通知。但另一方面，通知上也表示，倘若他们是在公海倒还无所谓，但要是侵犯到帝国领海就不得不开炮攻击。总归来讲，不得不说这项任务存在着非常微妙的问题，有非常多需要费心注意的地方。

「舰队司令部已向全体舰队发布发现并歼灭协约联合海军的命令。我们将依照参谋本部的命令进行支援。」

不过拜斯中尉以支援这个广泛的概念替任务内容做了总结。之后他就一副接下来是我的工作的模样朝我看来。我实在是不想成为薪水小偷，所以只好接着说下去。

「大队各员，就跟各位听到的一样。现在北洋舰队司令部附属第二搜索魔导任务编组已先行出发。而某个『中立国』听说也不辞辛劳地在近海演习。请注意不要误射。」

在这场大雨中最辛苦的，是侦察部队得要煞费苦心维持监视吧。陷入得分派部队监视联合王国舰队的窘境，让搜索协约联合舰队的行动受到耽搁，这可说是本末倒置吧。算了，没必要说到这种程度打击部下的士气。

「我们将北上搜索，在获得情报后与友军会合。不用我说，各位要临机应变。」

「遵命。」

「根据情报部的消息，敌舰的航速很快。此外，似乎还带着海陆魔导师。所以我们所预测的主要任务，也包含排除敌海陆魔导师在内。不过要以侦察任务为重。」

不过任务本身是常见的搜索歼灭，只是上头下令要以搜索优先罢了。

「各自全副武装，六十分钟后在演习场跑道集合。有什么疑问吗？」

……也是啦，这群部下是战争狂。完全是战意高昂的状态。

结果就跟平常一样，没特别提出什么疑问，部队就在一个小时后出发。部队一面提升高度，一面以巡航速度西进。

途中除了友军潜艇部队接连发出误报让我烦躁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变化。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风雨增强导致视野急速恶化吧。

环顾四周，就连飞行中的大队成员都无法确实掌握。

尽管对编队飞行有自信，但要是部队走散而无法发挥战力的话也未免太可悲了。实在不认为自己有路痴到这种程度的部下算是唯一的救赎吧。

「管制呼叫Pixie。目前尚无接触报告。」

「Pixie01收到。那么气象情报呢？天候有好转的迹象吗？」

尽管如此，不断听后方令人厌烦地传来让人听了更厌烦的报告，让心情简直是糟透了。尚无接触报告，也就表示一直在飞行的我们还要再继续搜索下去。

想要突破乌云，也必须提升到相当高的高度。结果就是让身体半湿不干的飞行。虽说能靠外壳弹开雨滴，感觉也很不舒服。

「发送乌鲁邦控制塔传来的战区管制情报……看来短时间内是不可能，还真是同情陆军。他们肯定全都在这场严寒中见识到地狱了吧。」

「战区全域豪雨外加暴风。现在正发布二级洪水警报与限制飞行劝告？收到。参加作战的其他部队呢？」

边迅速确认接收到的资料，边确认到天候正在明显恶化当中的谭雅险些晕过去。要是干脆将限制飞行劝告改为禁止飞行劝告的话，就能回基地了。

「奇耶鲁军港派出第一战队执行搜索游击任务。空军派出特殊武装侦查中队执行搜索任务。请注意避免误射友军。」

友军也在搜索？也好，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了。就从事搜索任务，直到上头下达归还许可吧。就在她想着这种事情时……

「Pixie01收到。请求在邻接区演习的联合王国舰艇的动向……」

遥远的下方。

连在豪雨之中也丝毫不会让人误会的巨大轰响与炮火声，让整个人愣住的谭雅将注意力急速移到下方。

「爆炸声！」

海中传来某种东西爆炸的闷响。而且还是意外响亮的声音。尤其是在静谧的夜空之下。

在凝视起下方后，隐约浮现数道影子。

然后，谭雅在下一瞬间瞪大了眼。探照灯的光芒，是敌舰队。

实际上要说的话，这是对帝国军北洋舰队第一三潜舰任务编组所属的潜艇船员而言，让他们切齿扼腕的光景。

透过潜望镜，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窥看到六道盛大水柱的舰长，最初也错愕到完全合不起嘴巴。紧接着，当察觉到没有任何诱爆声响起时，所有人都仰天大叫。

鱼雷早爆了。

刚配备下来的Aal（解说：德国潜艇的鱼雷昵称。德语中的Aal即为鳗鱼。），还真的六发都是鳗鱼。帝国军潜艇船员边伴随着焦躁破口大骂出这种双关语，边气愤地决定从下次起，就要将那群只会浪费预算的水雷开发局员抓来代替高价的Aal装填进鱼雷发射管里发射出去。对他们来说，这种结果就一如字面意思是功亏一篑。

针对发现到的协约联合舰艇，在慎重计算之下，期待能在不击沉之余获得战果所发射的六发鱼雷，全都毅力不足地提早引爆了。

煞费苦心地调整位置，好不容易才占据到鱼雷发射位置的领航长会恍神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就连舰长也因为这转眼间的变故导致思考瞬间停顿，眼前的光景就是如此嘲讽他们的努力。

透过潜望镜，能看到协约联合舰队已改变阵型，闹始进行反潜战斗。等到海陆魔导师在海面附近巡航找寻潜望镜时，连忙收回潜望镜的潜艇船员们由不得满怀气愤，不想因为这种丢脸的失败死在这里。

然而他们在这时还不知道的是……光看结果，这就某种意思上来讲是最佳的助攻。毕竟，查觉到自己正被帝国军潜艇锁定的协约联合舰队开始反潜战斗。结果在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下方。

正因为如此，才会来不及对应在下一瞬间从天而降的「那个」。将注意力引到下方，然后再从空中发动主要的偷袭攻势。

这对理解到自军中计的安森上校来说，是极为狡猾到令人恐惧的二段攻势。

「被摆一道了，那群该死的混帐！」

「哪里走漏的风声！不对，现在是……那群该死的混帐！」

这个时机点对协约联合舰队来说，完全是最恶劣的。为摆出反潜阵形，而让护卫旗舰的驱逐舰脱离。海陆魔导师们也追随着驱逐舰紧急展开反潜制压，再加上监视人员为了不看漏鱼雷攻击的航迹，全都将目光集中在海面上的这个瞬间。

埋伏已久的敌魔导大队，笔直朝着旗舰勇猛突击。

勉强赶得上升空拦截的，包含安森自己在内就只有寥寥数人。

而且速度完全落后将高度转换成速度加速发动突击的帝国魔导师，上空还遭到他们占据的状况，是所能想像到的最糟糕的致命状况。

尽管如此，安森上校也只能升空拦截。倘若不这么做的话，舰队就会……他祖国未来的种子就会……就会沉没啊。

身处在同时同地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当时的心情，成为后世相当注重的研究对象。实际上面对突发的意外遭遇战，包含谭雅在内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是处于几乎陷入混乱，却勉强靠着训练出来的反射动作展开突击的状态。

「大队！Break！Break！（注：紧急回转）展开突击态势！」

对于在这瞬间决定应战，毫不迟疑地活用高度差进行垂直降落的谭雅来说，她并没有对舰战斗的实战经验。原因正是那伟大的势力均衡政策。藉由外交的努力，让列强之间直到这次大战为止，一直避免正式的武力冲突。这也就是说，这次的魔导师对舰战斗，本来就几乎算是史无前例的第一次。

所以，光是按照演习去做就让他们煞费心力。让部队散开，一面避开敌防空炮火，一面让大队各更同时突擎。即使这么做，也只是某种只在理论上验证过的准则所鼓励的战术。实际上有没有效，这种疑问直到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以自身的血肉验证之前，无人知晓。

不过，应战方也处于差不多的情况。如今航空机的对舰攻击能力好不容易才达到受人议论的阶段，所以火力远比航空机低劣的魔导师并没有受到重视。因此，反魔导师战斗就只有在演习中稍微接触过的程度。

就这层意思上，双方都在进行极为粗糙的炮火交锋。

「Pixie01呼叫CP！接触目标！接触目标！」

「CP呼叫Pixie01，有事吗？」

一旦落得与敌炮火意外交锋的窘境，就难以发挥出最佳状况。就这层意思上，谭雅会憎恨起漫不经心的CP也是无可厚非。什么叫没有接触报告啊，谭雅在心中不断狠狠痛骂。另一方面，谭雅清醒的脑袋也安抚自己，敌方的防空炮火意外地没什么大不了。

实际上，敌方的防护射击与谭雅所想的美帝的防空炮火，大致上是无从比较的低水准。要是敌舰发射的防空炮火密度，能让她一边在心中痛骂「我方的搜寻部队是在混什么啊！」一边以轻盈的飞行避开，就能确实明白不是什么严重威胁吧。

「我方遭受炮击。毫无疑问是战斗巡洋舰的炮火。位置是温肯布鲁库外海二〇〇里！」

尽管如此，谭雅依旧是一边进行报告，一边立即打散编队飞行。毕竟，与步兵的小型兵器处于不同次元的舰队火力，威力整整高出地面部队一个级数。光是单管机枪的口径，就有地面部队归类为重机枪的二〇mm。说到威力较高的高射炮更是达到一二七mm。倘若遭到直击，人体绝对不可能没事的炮弹正瞄准着我方。密集的飞行队形只会方便成为敌方防空炮火的靶子。

「大队散开，同时展开对魔导师与对舰战斗。不要被其中一方引走太多注意力！」

周遭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但我们毫无疑问暴露在防空炮火之下。对领悟到这点的谭雅而言，这是令她恐惧不已的意外事态。所收到的命令是搜索。这本来应该是一边搜索，一边根据状况，在友军潜艇或先遣侦察机与侦查魔导中队发现目标后，将目标过继给友军接手就好的简单任务。再怎么样，也并非计划要侵入敌舰队的有效射程内进行交战。

然而仔细一看后，下方就闪灭着疑似炮火的光芒。倘若没有友军潜艇应该是鱼雷的爆炸声，差点就要在不知不觉中错失目标。一想到自己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才避免犯错，就让谭雅不由得毛骨悚然。倘若没能察觉，肯定会在事后的检讨会上遭到盛大质问。有注意到鱼雷的水柱真是太好了。同时也觉得要是再离远一点就能安全地注意到，在心中涌现出无法对这份幸运老实感到高兴的心情。

「呃！侦测到对魔导的迎击锁定反应！是对空统一射击。」

「有魔导师反应！混帐！是海陆魔导师。」

事实上，由于优秀的部下有确切地掌握状况，让人一点也不担心眼前的局面。但只要是指挥官，当被要求在敌方的训练程度与对应能力部处于未知数的状况下率领部下行动时，不论是谁都应该有蹙起眉头的权利吧。

「全员自行作战！根据各中队长的判断应战！」

既然遭受组织性迎击，就有必要做出对应，我判断在这片黑暗之中，与其以大队规模进行管制战斗，倒不如交给各中队自行处理会比较妥当。必须要恢复秩序，一面将态势调整到某种程度一面脱离！

「视野恶劣。注意不要丧失距离感！空气密度很高，但别忘记这里是海上！要考虑到海上的湿气。对手很习惯这种环境！不要降低高度！」

根据位置推测，往下方移动的第二、第三中队似乎占据到最佳位置。第四与第一是在上方警戒，所以在高度上还很从容。而既然我亲自率领着第一中队，就想把危险的工作推给第四去做。迅速计算后，决定修正战略。

「呃，把魔导师从舰队旁边拉开！第二、第三中队担任前卫。给我牵制敌魔导师。」

海陆魔导师这边对航空魔导师来说是个威胁。想当然，我没兴趣暴露在防空炮火与敌魔导师的攻击之下。就连在战争狂的部下当中，有这种兴趣的人应该也不是多数派。但不管怎么说，都想避免危险地带的工作。

「第四担任后卫。给我支援第二、第三中队后退。绝对不准与舰队互射。」

坦白讲，真想让第四中队也去当挡箭牌，不过这也太过奢望了。

既然如此，那么增加诱饵的数量，就结果来说应该是正确答案吧。以敌人的立场来看，锁定一个大队攻击的效率肯定比较好。

「第一中队，怨叹自身的不幸吧！或是对建下战功的机会哽咽啜泣吧！我们要去扰乱舰队。跟我前进！」

将危险的反魔导师战斗推给部下，自己则是去玩弄敌舰队。

「「「收到。」」」

「要突击舰队，还真是勇猛！请让我打头阵！」

气势高昂的中队成员们提出志愿，但我才不会上当。

「抱歉，指挥官要身先士卒。给我退下吧。」

只有在这种时候，指挥官身先士卒的精神才会派上用场。不过，我当然没有自愿暴露在敌炮火之下的兴趣。不论是谁，就常识来看都不会想带头往敌方的炮火里突击吧。

然而，这可是外行人的计算。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既然知道这么做的安全性很高，当然是毫不迟疑选择这么做。理性凌驾在恐怖之上。

理由很单纯，在带头冲进敌阵时，瞄准带头者的子弹有大半其实是落在后续人员身上。

再来说到偏差修正射击，倘若敌方是假设我方的速度为二五〇mph来展开弹幕，只要以三〇〇mph突击就好。这样一来，带头者就能在五〇mp的差距下确保安全。但后续人员呢？没错，当敌方配合我方的速度修正弹幕时，会闯进弹幕里的正是后续人员。

然后，在攻击结束后要脱离时，不用说当然是背后有挡箭牌在会让人比较安心。毕竟眼睛是长在前方。

愈是去想就愈是会觉得，待在后方只会有危险。

也就是说，指挥官身先士卒的精神才是安全策略。所谓的战争，就是靠人能变得有多胆小来决定能不能生存下去。胆小如我，当然想满不在乎地选择待在安全的地方。

「跟我前进。再重复一次，跟我前进。」

找寻目前防空炮火没有太过密集的舰影。

不需要冷静下来思考，也知道会想与战斗巡洋舰或巡洋舰密集的防空炮火亲吻的，只有疯狂的战争中毒者。去看看战争影片或专题报导就好。美国航空母舰的防空炮火，可是能让天空有九成都是弹幕，让见者绝望的密集迎击网。

就算魔导师的外壳强硬，一二七mm高射炮的防空炮火依旧是敬谢不敏。

就算现在是夜战，能够多少期待夜幕的效果，但攻击防空炮火备受公认的大型舰，依旧是太过危险了。

所以想当然，攻击驱逐舰才是常理。欺凌弱小在战争中可是正义。正义万岁。

「……嗯，那个是驱逐舰吗？算了，突击吧！」

虽然暗得无法清楚辨识，但由于舰上的枪座正在胡乱射击，所以发现到一艘浮现在黑暗之中的舰影。

考虑到周遭没有僚舰，会是孤立的驱逐舰吗？

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忧敌舰队所属的其他舰艇支援，会相对地轻松不少吧。

做出这种判断，组成突击队列。

为了从高度四五〇〇英尺一口气俯冲下降，边维持着纺锤队形，边细微修正突击角度。

「——呃，我中弹了。我先行返回！无需掩护。」

不过，看来也不能太过小看驱逐舰的样子。在突击之前，部下就中弹了。

就算是驱逐舰，主炮的一二七mm炮也一样能进行对空射击，所以严禁大意吗——我提高对突击难度的评估。中弹的部下伤势虽不影响飞行，但既然看来状况不太好，也只能让他退后。

还能说话，就让他独自返回。也没办法做其他处置。顶多就是期待他能成为诱饵。

「快给我回去吧。很好，全员准备爆裂式。如果是驱逐舰的装甲，只要瞄准深水炸弹或鱼雷发射管也不是打不沉。」

在说出这句话后继续突击的谭雅，能住瞬间扭转身体避开这一击，完全是训练的成果。什么嘛，这不是闪得掉吗——谭雅喃喃说道，然后一边应战，一边在心中的笔记本上默默记下有必要重新训练的笔记。

从下方发射术式攻击的那些家伙，是协约联合的直接掩护吧。如果是驱逐舰的护卫，应该就只有寥寥数人，尽管如此依旧坚强地升空拦截的表现真是不能小觑。

正当谭雅这么想时，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敌人有点眼熟。跟在峡湾让她费了不少工夫对付的敌魔导师，那个该死的爱国主义狂信徒的怪物很像呢。

这或许是偶然，不过所谓的敌人，是比起杀死好人，杀死坏人时的罪恶感会比较轻的对象。所以看起来跟差劲的敌人很像，就某种意思上算是件好事。毕竟，将这种人当作敌人射杀时的心情相当爽快。

切换思考，检讨最佳的攻击方式。连同空间一起爆破的广范围重爆裂术式，会让我在停止移动的时候沦为标靶。不可能。那用步枪密集地射击？这样就连找麻烦称不上。否决。

一思考到这里，谭雅突然想起一件事。现在俯冲的速度，应该算是相当巨大的动能。既然如此，就一如字面意思地突击就好。用步枪的刺刀捅下去。

双方瞬间交错。

不过在这瞬间，谭雅顺着俯冲速度刺出的刺刀，毫无疑问切开协约联合魔导师的防御壳，扭转进他的体内。藉由俯冲加速，时速超过四〇〇节的魔导师所刺出的刺刀。这份破坏力就一如字面意思，远远凌驾在中世纪重装甲骑兵的长枪冲锋之上。

遭到刺刀击中的敌兵，一脸错愕地露出难以置信自己的腹部遭到某物贯穿的表情，谭雅满意地看着他的这种表情并同时想拔出刺刀，却因为步枪刺刀刺得太深而稍微蹙起眉头。或许是刺得太深，就连枪管也刺进去了，得费点工夫才拔得出来。

「……玛……玛丽……」

声音不成话语的敌兵已受到致命伤。烦恼「哎呀，这下子该怎么办啊？」的谭雅，在发现敌兵正让右手拼命进行蠕动运动，试图伸出不断挥空的手抓住腰际的冲锋枪后，就爽快地决定以物易物。

「Auf Wiedersehen.（永别了）」

还真是顽强的敌兵，谭雅边如此佩服，边因为没时间陪他垂死挣扎，而无情地向他说出简短的告别。毕竟她接下来还很忙。边以笑容低语，边拨开敌兵的右手抢走冲锋枪。谭雅随即将踢飞的尸体放逐到意识之外，同时看了一眼抢到的武器确认状况。

是标准规格的冲锋枪。不过很刚好地，是能使用帝国军标准规格术弹的款式。虽是从敌人手中抢来的土产，却是能实际使用的道具这点是令人高兴的误算。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提前送给自己的圣诞节礼物吧——谭雅以变得更加清爽的心情，泛起微笑朝着前方清空的路线喃喃说道。

「这样就无人碍事了。」

没错，路线上的碍事者已一如字面意思地踢飞了。接下来，只需要给拼命发射微弱的对空弹幕的敌舰一击，然后藏身在夜幕之中就好。

只不过，战争是所谓要率先去做对手讨厌的事情，一种绅士性的生存斗争。而身为受过教育的文明人，谭雅也早已学到这不是在如同绅士一般以漂亮的手段打板球（解说：英国作风的例子。在战时，沦为德军俘虏的英军驾驶员所装的义脚零件似乎不足，所以德国就跟英国讲「驾驶员本人要你们送零件过来」，然后英军就趁着「轰炸」时顺便抛投下一个降落伞。对于大骂「你们很没礼貌耶」震怒的德国，英国人表示「这可不是在打板球喔」。），所以有必要放弃绅士般的犹豫将对手狠狠踢飞。

状况所追求的答案，是挫败敌方的意图。

既然如此，在目前的状况之下，最有效的找麻烦行动是？答案很简单。敌舰队正受到潜艇袭扰，被迫采取反潜行动。在这种状况下，倘若以重视启动速度的爆裂式诱爆敌舰的深水炸弹或鱼雷，敌舰想必会立刻沉没吧。

鱼雷的威力甚至能击沉战舰。假设能诱爆鱼雷，驱逐舰根本支撑不了太久。只要集中攻击敌舰的后方，就算没能诱爆，也能期待让船速下降或是破坏船舵。顺道一提，为防止遭到诱爆而抛弃深水炸弹的驱逐舰，反潜攻击力也肯定会大幅下降。这正是不忘记关照友军的深刻顾虑。

我方也没有多少风险。简直堪称完美。

「法律可没规定魔导师不能击沉舰艇。放手去做吧！」

「将海陆魔导师拉开了！现在正在牵制，拉开他们与船舰的距离。」

唯一担心的海陆魔导师也顺利拉开。由于他们正降低高度住进行反潜行动，非常好对付，真是帮了个大忙。这样就能避免在俯冲时遭到上空攻击的愚蠢发展，还姑且能进行虽说只是幌子的扰乱行动，实在是完美过头了。

「很好。就这样把他们拖出舰队支援范围！」

「「「收到！」」」

要牵制到目前正急忙赶来的友军舰队抵达应该有困难，不过光是能促使敌军损耗就算是彪炳的战功吧。毕竟，早在确定敌战舰的位置时就已经充分达成工作了，而且虽说是转眼间的事，但也有配合潜艇采取行动。只需要对上级报告，这是根据瞬间的状况判断采取的最佳行动就好。

接下来，还是在攻击过一次后赶紧RTB（解说：指返回基地。）为上。对舰战斗终究是次要任务。我判断只要稍微炮火交锋意思意思一下，应该就有满足搜索歼灭任务的义务。歼灭发现到的协约联合舰队是北洋舰队的工作。

「好啦，第一中队的各位，如不想被说是毫无战果的光头，就开始工作吧。」

一口气地藉由俯冲再度加速。对地攻击是会因为湿度不同导致不舒服的俯冲行动。不过这次是混在豪雨之中的俯冲行动就是了。一如所料，迎击的弹幕追不上我的速度，跟预期的一样落到后方去。

只要敌人没有无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二号机以后的位置很危险是显而易见的事。而就算要将部下当作诱饵，也要活下来出人头地这点，不论是在企业还是军队之中都是不变的真理。

「……全员，展开术式！」

不过，无人脱队倒是令人高兴的误算。这样想想，毕竟是驱逐舰，刚刚会有人脱队是碰巧打中的吗？这样想确实是可以理解。

中队俐落地展开爆裂式，针对后方连续发射集中攻击。

「第四中队传来着弹报告。不过，敌舰依旧健在。」

还来不及确认术式的着弹就急速上升脱离。虽说有部下在身后当挡箭牌，但既然人肉脆弱，只有聊以慰藉的程度，就当然要全速脱离。

悠哉地观测战果然后遭到击坠，是蠢蛋才会犯下的错误。在远距离观测的部队，帮忙承接了判断战果报告的确认机工作。

根据第四中队的报告，敌舰很遗憾地似乎仍旧建在。尽管当没有诱爆声时，这件事就已经很清楚了，但依旧是有点遗憾。但愿他们之后会抛弃掉深水炸弹。

「够了！已达到扰乱敌军的目的。要脱离了！」

配合急速脱离的第一中队，其他三个中队也开始拉开距离。就这样一边牵制敌海陆魔导师，一边脱离战区。

一口气以最大速度拉开距离，形成归还队列。嗯，应该还不错吧。

歼灭敌海陆魔导师的主要目的确实是失败了，但就战略上来讲，发现敌人的功劳也不能忽视吧。也就是说，再继续战斗下去只会徒增损耗，利益很少。应该把功劳让给友军。

「请问战果报告该如何处理？」

「魔导师击坠六，不明舰不确实中等损害吧。以驱逐舰来说，航速变得相当缓慢。刚刚应该有伤害到引擎室。运气好的话，潜艇会帮我们确认吧。损害呢？」

「我方也有六名重伤，多名轻伤。」

不管怎么说，在谭雅看来无人死亡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倘若是朝美军航空母舰突击，现在想必是尸横遍野。

就实际的损害来看，比预期的还要好。是驱逐舰意外地没什么威胁性吗？她本人默默对VT信管（解说：近接信管，魔法信管（magic fuze）。能让炮弹在敌人附近爆炸的革命性产物。）现在还尚未发挥其威势这件事怀着感激的心情。

「……几乎是场败仗。实在是没脸见人。」

尽管如此依旧会感到心情沉重，是因为他们实际上没有给敌军多少损害。没有造成诱爆，也有可能是敌军的深水炸弹已经用尽了……这算是乐观的观测吧——谭雅叹了口气。

「只不过……会在这片海域上遇敌，他们移动得也太快了……」

「少校，恕我失礼……倘若以驱逐舰的速度的话……」

「啊，这样确实是有可能。只不过，竟会没拦截到驱逐舰……」

这全都是出乎意料的意外遭遇所搞砸的，谭雅也只能如此怨叹。也就是说，自己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协约联合舰艇的行动速度远远超乎上头给予的预期航速，这也就表示那批舰队很有可能全是平均航速较快的舰艇。而如果只有航速较快的驱逐舰……这确实是有可能的事。

出乎意料这种话，与坦承自己无能是同样的意思。

「确实是有可能……可是敌海防舰又是怎么回事？感觉头部快发疼了。」

尽管如此，上头的判断错误这点可不是件小事。而且自己身后还有强力的舰队，准备发动攻击。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毕竟对强力战舰所组成的友军舰队而言，驱逐舰程度的舰队反倒是简单的猎物。

事到如今，还不如等虑根据部队受到的损害申请重祈训练与休养，还比较有生产性。

一想到这，脸上就险些窃笑起来。不用说，当然有克制住，过去累积的经验足以让我装出沉痛的表情。不对，实际上是该感慨。花费我时间训练出来的部下蒙受损害这件事，真的是让人心情忧郁。

「这可是用魔导师进行对舰战斗，已是相当出色的战绩了。」

「之后就交给友军吧。回基地了。」

我已顺利达成任务了——谭雅在心中如此喃语安慰自己，忍住叹息，命令背着无线电的部下联络司令部。在短暂的暗号确认后，被告知已取得通信的谭雅随即简明扼要地报告状况。

「Pixie01呼叫乌鲁邦控制塔。报告完毕。」

「乌鲁邦控制塔收到。这边会接手处理。能继续与敌军保持接触吗？」

敌舰队的规模是包含战舰的数艘舰艇。航向北。已与友军潜艇接触。当迅速报告完详细的位置情报与速度时，司令部开口提出可否继续追踪的询问。

「就算这么问，但我的部队在长时间的巡逻任务下，已快达到疲劳的极限。能不要让我带着在对舰战斗中负伤的部下进行追踪行动吗？」

「收到。我帮你安排到最近的基地降落。祝你回程一路平安。」

「感谢协助。Over。」

而对谭雅来说，这句回答就只是委婉地表示我想回家。对方应该也没抱持多少期待发问吧。很干脆地答应他们返回基地。

然而，谭雅所不知道的是，管制官贴心地帮他们把降落地点改成最近的基地所变更的移动路线上，有着一场略为美好的遭遇等待着。

帝国军北方巡逻空域—B47

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在这一瞬间，是该空域中最资深的军官。而所谓的负责人，必须得在某个时候做出决断。毕竟他们是因此获得责任与权限。要做出决断，即表示只能选择自己所相信的最佳方案。

只要看过大多数的自我启发书就会知道。来不及的决断毫无意义。太迟的决断也没有意义。当然不用说，也严禁轻率地做出决断。

这也就是说，最重要的是平衡感。这可说是管理职的必备技能。

而今天是个糟透的日子。在寒冷的北洋方面，视野不明的天空中。这尽管可说是最糟的飞行日子，他们却在回程路上遭遇到国籍不明的潜艇。就机率论来说，足以让人感到某种不自然操弄的尴尬结果。

而既然发现到，谭雅身为最资深军官就不得不进行对应。

在朝部下瞥了一眼，要他们展开部队后，发现他们的表情是令人讨厌的认真。

明明是只要发动一次攻击，就会一口气杀掉将近百人的同族相残。说起他们的表情，是绝对不会射偏的认真神情。真是令人讨厌的世界。对这人类活得不像人类的世界降下灾难吧。

顺便再让我补充一句战争法去吃屎吧——谭雅在心中碎碎念道。

不管再怎么说，无害通过权的规定当中遗漏掉潜艇也疏忽得太过分了。是打算套用罪刑法定主义吗？还是要等待海事法庭的判决？别开玩笑了。

眼前正有一艘国籍不明的潜艇，为了逃避我等帝国军开始急速潜航。而且还偏偏是在我担任负责人的时候。动作相当快，恐怕不到一分钟就能完全潜航。只不过，一分钟这个数字虽短，却也还没有流逝。

现在还来得及。

潜艇的装甲就跟废纸一样。甚至预测过对舰攻击的大队火力，有可能瞬间击沉。

会感受到部下正向自己投以期待下达攻击许可的视线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那就仿佛是猎犬在寻求饲主许可的视线。谭雅虽然表面上是平静地承受这种视线，但她的心中却刮着难以说是平稳的暴风。

我是负责人。换句话说，就是我必须要负起责任。

击沉国籍不明船舰？别开玩笑了——谭雅轻易否决这种妄想。

战争法并不认同交战国彼此之外的交战。而且最糟糕的是，联合王国船籍的船只正在附近航行。在中立国船只面前违反战争法？

这所引发的诸多问题会确实掐紧我的脖子。这毫无疑问是守规以前的问题。如不想沦为政治的代罪羔羊，就算只是表面上，也无论如何都要确保合法。

那要放过吗？眼睁睁看着不明舰艇浮上水面却不去临检？这才会在帝国军内部发展成严重纠纷。倘若让国籍不明船舰逃走，就算是迫不得已，以自己在军组织内部恣意妄为的立场，我是不可能被轻易放过的。在这片海域活动的不明舰艇，所装载的货物想必也很重要。放过也是不可能的选择。

然后潜艇只要努力的话，可以维持两天左右的潜航逃跑。既然没有声纳之类的仪器，一旦让潜艇逃脱，想要再次捕捉实际上近乎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我心须被逼迫到这种地步？

说起事情的开端，让谭雅深陷困境苦恼的原因，是在与协约联合舰队交战后，在回程之际收到的一道无线电通讯。

「……大队长！收到急报，两点钟方向，在领海内有关灯航行的可疑船只。」

想说应该发现不到什么东西，但只要起飞就能领到空勤加给而从基地启航，结果却与协约联合舰队大战一场的回程路上。要是不赶快靠着温暖的暖炉喝点咖啡，谁干得下去啊——正当谭雅开始深深感到烦躁时……

紧急传来发现可疑船只的报告。似乎是那些勤劳的家伙们发现到的。

究竟是谁啊，做这种超出薪水分内的工作。半是佩服半是错愕的谭雅几乎歪着头好奇，然后叹了口气，心想：真讨厌，这下不是连负责对应的我都得无薪加班了。

自己的大队在先前的偶发战斗中受到些许损伤。处于不想「积极地」参与战斗的状况。只不过，也没有损伤到需要避免参与战斗。

「没办法无视呢。发出询问。」

既然不是能无视的状态，外加上虽是回程途中，但自己的部队是距离最近的部队这点，也是让她放弃抵抗的根据。虽说不情愿，但在工作上不会放水的谭雅与其大队，平安无事地在通报的海域上发现到可疑船只。

「是我国的运输船吗？去对照船籍。」

「他们自称是联合王国的渔船母舰莱达鲁号。」

尽管在呼叫后经由通讯获得答复，但对方的回答也让谭雅烦恼起来。

就算从事北洋渔业也不奇怪的联合王国的渔船母舰。她是曾听闻过，这片海域作为渔场有一定以上的渔获量。就算在这里捕鱼，也一点也不奇怪。只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允许毫无作为就放他们走。

「……跟他们说要临检。」

「可以吗？要是花费太多时间，会影响到回程……」

「既然都询问了，就没办法无视。这里可是交战国间的领海。」

连带地，就算想视若无睹，他们的船籍也有着不小的问题，这也很让人头痛。

中立国船只确实有自由通行的权利，但同时我方在交战国领海上也具备临检的权利。该死的是，倘若不调查在这种地方徘徊的船只，就会被要求提出相对应的理由。

一难过去又是一难。真是该死。我是想有效率地工作，而不是想要工作，却怎样都无法如愿以偿。

「莱达鲁号，这里是帝国军参谋本部直属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现在要求临检。请立即关闭引擎。再重复一次，请立即关闭引擎。」

「这里是莱达鲁号。本船是联合王国船籍的中立国船只，相信没有义务配合临检。」

「莱达鲁号，这里是帝国军，贵船有让具备军籍的人搭船或是指挥吗？」

「莱达鲁号呼叫帝国军。我方认为没有回答的必要。」

「帝国军收到。莱达鲁号，下官基于自身的判断，认定贵船不具备中立国军舰的免除临检资格，因此通告贵船，倘若拒绝临检，我方将会视这为敌对行为，进而不得不将贵船视为敌对国家船只击沉。再重复一次，通告贵船，倘若拒绝临检，我方将不得不击沉贵船。」

「莱达鲁号已关闭引擎。」

「很好。开始临检。拜斯中尉，带你的部队去临检。」

「收到。」

「其他中队负责周遭警戒。」

就这样，当谭雅正对法律性对答的麻烦程度感到头疼，同时将临检工作推给部下，准备接近船只让最低限度的临检部队靠舷时……

「请等一下，那个是什么？」

海上的浓雾之中，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像是发现到什么，指着海面提出疑问。受她的声音吸引，有数人将视线移过去……该说是宾果吧，同时发现挂着联合王国国旗的定期货船与国籍不明的潜艇。

……而且倘若没有看错，他们正在移送着什么东西。

不用说，这可是在这种地方享受幽会的两位大小姐（解说：船：SHE。不列颠（Britain）：大小姐。所有人都该去玩一遍Paradox Interactive公司的《维多利亚》（Vic）！或是该说不列颠女神（Britannia）？）。不可能毫无关系吧。请务必让我询问一下两位的关系。这样或许很像狗仔队，会被骂没有礼貌也说不定，但也只能请她们谅解了。

又要多费工夫了。谭雅边感慨，边准备命令再派一组部队去临检时，她突然困惑起来。

潜艇一如其名地可以潜下海面，不过战争法所规定的海上临检规则当中，没有包含针对潜艇的规定。毕竟潜艇算是比较新的舰种。

基于在列强的代理战争中被当作杂工对待的立场，她姑且研究过反潜战斗与阻止战术。只不过，大半的海军关系人员果然都对这个舰种极为陌生。拜这所赐，让战争法的海军相关项目也遗漏掉关于潜艇的规定。她能肯定，无限制潜艇战的发布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而无视于苦恼的谭雅，事态一分一秒地急速发展。眼前，潜艇正尽全力试图潜航。不用几分钟，就很可能达到我方攻击无法抵达的微妙潜航深度，悠哉逃走。

「呃，拜斯中尉，带着贵官的部队镇压莱达鲁号！」

连忙喊出口的，是藉由临检联合王国船只防止他们湮灭证据。但关键的潜艇该怎么办？

倘若拒绝临检就发动攻击，但要先进行威吓射击，之后才能射击船体，这是战争法要求的标准手续。但所谓的拒绝临检，并不是指潜航行为。对手钻法律漏洞到令人气得牙痒痒的地步。

我最喜欢钻法律漏洞，但是最讨厌人钻我的漏洞。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妥协点……泥沼的深度有意义吗？

我早就像浸泡在泥沼之中。既然满身泥泞，又何必在乎泥巴的种类增加。我们会犹豫让纯白的床单沾上泥巴，却不会在意沾满泥泞的泥丸子浸泡在泥沼之中。

「……待命中的所有部队，准备反潜攻击！发出警告！」

「少校？」

「展开狙击术式！如不遵守停船命令开始潜航，就将潜舰瞭望塔给我炸飞！」

只能攻击了。

「全员同时准备镇压。给我避免直击。这终究只是威吓。」

既然如此，就算满身泥泞，也要选择恰好不会变成全黑的行动。

战争法并没有禁止威吓射击。只要没有直击，就能辩称是威吓射击。潜航虽不能说是拒绝临检，但也无法说是配合临检的行为，所以促使对方临检的威吓射击，就算在法律面上是灰色，也依旧是白的吧。这也就是说，这项行动是白的。

「全员！袭击队形！准备威吓射击！」

中队长复诵命令。这群部下好歹也拥有着说「等」就会一直等下去的自制心。既然说威吓，就应该只会威吓。而潜艇的装甲脆弱到只要一颗深水炸弹就会凹陷。甚至预测过对舰攻击的重爆裂式在极近距离下复数爆炸，应该就无法潜航，之后只要趁他们浮上时悠哉地攻进去就好。

「听好，绝对要避免直击！」

所以就算说破嘴，也要强调我方没有击沉意图。毕竟要是沉了，我可是真的会很困扰。

「对方是潜艇。一颗深水炸弹就能让装甲凹陷。只要数发至近弹就会立刻投降！要是击沉，可没办法问话啊。」

上头究竟装载着什么？根据所装载的货物，这可能会是一大战果吧。当然，我方没理由要白白地击沉潜艇，协助他们湮灭物品证据。

绝对要捕捉到。

「Jawohl，Frau Major！（遵命，少校！）」

「很好！各位，就让联合王国的船只见识一下我们的活跃吧。所有人都不准做出丢人现眼的行为！」

迅速形成队列。根本不需要担心潜艇的防空炮火。倒不如说，会害怕这种东西的家伙还是枪毙算了。因此我方甚至能从容地前往配置位置。接下来，就是该保持多少距离了。

不同于简易爆裂式，重爆裂式应该要偏离十公尺多吧。

换算成火药最多是一五〇公斤左右。既然不会飞散碎片，靠水压的威力就很够了。

「偏离船体十……不对，给我偏离十五公尺！」

瞬间闪过脑海的，是十公尺会不会太近这种些许的担忧。潜艇很脆弱。要是因为距离太近而被击沉，我可受不了。不过以半分威吓、半分警告的意思来看，偏离到十五公尺就没问题吧。考虑到冲击会在水中遭到缓和的情况，这或许是太过担忧了。

只不过，也不能让人认为这是在攻击。算是这里是帝国与协约联合的交战海域，也不允许击沉国籍不明的船舰。正因为如此，被迫要临时做出微妙判断的指挥官才会摆脱不了紧张感，真令人讨厌。

「威吓射击，间隔十五！」

「很好，发射！」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要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为了避免误会，不断高喊要维持在威吓射击的意图。

这些应该确实记录在部队纪录上了。

射击诸元式应该也有输入我明确说出要偏离十五公尺的命令。也就是说这是为了保全自身，在最低限度的妥协点上的行动。既然发现到这个妥协点，就无需迟疑，以遂行职务为上。

让大量的魔力流进手上的演算宝珠，转换成射击模式。灌输进去的魔力经由核心调整，透过部队瞄准意图潜航的潜艇的极近距离。

中队从三百六十度，以十五公尺的间隔统一发射的重爆裂式在海中炸开。

瞬间溅起水花，盖掉不明舰艇的身影。

「第二中队下降！准备临检浮上海面的不明舰艇！」

这虽是威吓射击，不过至近弹应该也有让他们浸水吧。

这是脆弱的潜艇才有的弱点。当然，可以想见他们会为了保密处理掉各种糟糕的东西，所以还是赶紧镇压为上。

当时，联合王国S级潜艇西鲁迪斯号的舰长，正因魔导大队接近的报告几乎陷入恐慌。

有鼹鼠（解说：间谍，或是双面间谍。主要指潜入国家内部机构的类型。）潜入情报机关。他也知道军中流传着这种谣言。在潜入这方面上，他们潜艇人员不觉得自己会输给鼹鼠，但看来很遗憾地，情报之海与现实之海的情况似乎不同。这件事应该有采取了彻底的保密措施。

在派遣部队时，水手们甚至只被通知这是一场极为理所当然的航海演习。就只有舰长知道海军部作为「技术军官」派到舰上来的这名男性的真实身分，以及严密封起的命令书的存在。

就连航海长也是在出港后，才在设定航路的阶段得知此事，保密措施做得如此彻底。

然而……

理当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会合地点。尽管勉强来得及完成货物的转移，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传来的帝国军接近的急报，让事态急速恶化。

倘若帝国军没有来，接下来就只要假装若无其事地穿越帝国军巡逻线就好。然而在这瞬间，直到方才都还不见身影的帝国军魔导师中队却突然出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霎时间，让舰长与海军部的「技术军官」面面相觑，他们所受到的冲击就是如此之大。

「多名帝国军魔导师接近！与莱达鲁号的会合被目击到了。」

敌人肯定知道货物的存在与行程表。要不然，不可能会在这个瞬间出现在这里。辅助舰尽管醒目，但在名目上依旧是民船。就算是帝国，也不能粗暴地对待身为中立国的联合王国民间船籍的船只。

但对于不明舰艇的对应，在某种程度内是允许采取相当于交战国的对应。

倘若这是理解到这点所制定的袭击计划，鼹鼠就毫无疑问是存在的。

「收到停船命令了。」

通讯兵发出的叫声，将舰长等人急速拉回现实。

暂且将脑中闪过的疑虑搁到一旁，首先必须要活下来逃过这一瞬间。而S级的潜航可能深度超过一〇〇公尺。就算是魔导师，只要潜航下去就难以追踪。

虽说船体要是遭到射击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战争法没有明确制定停船的定义。

不对，正确来说，是没有将潜航视为逃亡行为。毕竟，这是在船本来就无法潜航的时代制定的规则。

「即刻让无线电静默！紧急潜航！」

只要在他们登舰之前潜航就好。关闭无线电，在拒绝收讯的瞬间潜航。舰长认为这样就能逃离现场。

然而，这是太过天真的判断。就在释压阀打开的瞬间……

观测员发出悲鸣般的警告，让众人就算再讨厌也不得不理解到敌人毫不犹豫的程度。

「多……多起魔力反应！全员准备冲……」

敌人发动攻击了。当他们理解到这点时，脑海中随即浮现「要抓紧某样东西」的念头，但身体却对这瞬间的事态反应不过来。

而住这个瞬间，身体有反应过来的水手并不多。必须要有动作。当所有人都怀着这种想法，准备要伸手出去时，周遭响起巨大轰响。下一瞬间，船体连续遭受到巨大冲击，就在感受到霎那间的漂浮感时，舰长丧失了意识。

「舰长！该死！军医！舰长受伤了！立刻到操作室来！」

尽管某人的叫声让他暂时恢复意识，却也没有维持太久。而看到舰长这种情况，副舰长随即做好接管指挥权的觉悟。没有比现在还要更符合穷途末路这个词汇的状况吧。潜艇外壳有多处破损，浸水情况正在急速扩大。

外加上舰桥周围在水压的影响下，导致潜望镜全军覆没。尽管引擎勉强还在运作，但后方的电池舱发生问题。氯气外泄了。有毒气体的产生需要戴防毒面具，但被撞飞的水手们光是要动起来就已竭尽全力了。

浸水与毒气让舰内的环境急速恶化，发生火灾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而且就连船舵也动不了。恐怕是被水压压坏了吧。这样也没办法任意移动了。

紧急修理也已达到极限。尽管排水泵勉强还有一边能动，但到头来还是没办法保持平衡。要是连预备电源都无法期待的话，现在就只能选择浮上海面。

「……『技术军官』阁下。本舰已经不行了。」

「怎样都没办法吗？」

必须做出苦涩的决定。而且要快。对副舰长来说，他并不认为自称「技术军官」的身分不明将校，单纯只是一名将校。因此，他暗示做出了决定。表示只能够投降了。

既然舰长在现况下无法担任指挥，他就必须对水手们的性命负责。要是结论是只能选择浮上海面，副舰长就不得不这么说。

「撑不了太久。如有需要处理的货物，请赶快动手。」

「……我明白了。」

喃喃低语后，技术将校与副舰长迅速地去「处理」货物。虽是苦涩的决定……但也只能这么做了。

统一历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二日　联合王团—伦迪尼姆　秘密的某处

「情报参谋在搞什么鬼啊！」

这里是耸立在闲静住宅区一隅的一栋建筑物。以不显眼的形式与外部隔离的这栋建筑物里，正刮着与这份闲静完全相反的风暴。在那里，完全不允许一丝一毫世间上正处于圣诞节前夕的和睦气氛。

当中最令人恐惧的，是正在当面痛骂在场情报参谋们的对外战略局的哈伯革兰少将。紧握的拳头宛如要将桌面敲碎般的捶下，让人感受到他不容许半吊子答复的气势。站着不敢乱动的情报参谋们，脸色就宛如枪毙前的犯人一般苍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被从小睡中吵醒，得知几乎不眠不休整顿好的局面在一夕之间遭到颠覆的少将，散发着令人恐惧的暴怒。

推算帝国军航空部队的巡逻线，以及分析帝国军北洋舰队的巡航路线。还为了确认北洋舰队的舰队速度并兼作为牵制，调整本国舰队的演习行程。这些辛劳全在瞬间化为泡影。

就算不是哈伯革兰少将，只要是联合王国的相关人士都会懊恼得咬牙切齿。认为必须彻底追究原因。此时，在充满杀意的视线注视下，负责保密的保安军官们，胃也开始超出极限。

「为什么帝国军的魔导大队会出现在那里？」

这虽是早就受到质疑的事，但要将联合王国情报部的败北视为偶然，这也输得太惨了点。一两次还能说是不幸的事故，但等到第三次就是必然的结果了。

兼作为情报收集与观测所的派遣义勇部队遭到魔导师精准炮击时，还怀疑是偶然。

并基于观溯波可能遭到反向侦测的分析结果，试图改善机械设备。这还能说是不幸的事故或偶然吧。

但这次未免也太过偶然，实在是不可思议到让人难以接受的地步。偏偏在这么刚好的地点被摆了一道。

「正全力调查当中。可是，这真的只能认为是偶然！」

「帝国情报部或许是很优秀，但再怎样也不可能掌握到这种程度……」

「那么，这个影像该如何解释？」

让众口如一否定疑虑的军官们闭嘴的是，播放出来的交战纪录。尽管在相当浓厚的战斗魔力浓度影响下，让详细情况因为杂讯看不清楚，但影像所述说的事实却很明确。

专心一志朝单一目标前进的帝国军魔导师们。尽管其他船舰拼命发动攻击，试图吸引敌人的攻击，但敌部队却对此视若无睹。他们的机动岂止是无惧损害，简直是置生死于度外。

随后一面牵制升空迎击的海陆魔导师，一面让一个中队俯冲形成突击队型。

刺刀毫不留情地贯穿上前迎击的协约联合魔导师，而在遭到踢飞的尸体没人海中的同时，纪录也跟着失去影像。最后的画面上，显示着毫无迷惘地朝着战斗巡洋舰突击而去的敌魔导中队的身影。

没错，这样看起来事态是一目了然。他们很明显地是无视于其他舰艇，朝着特定的船只发动突击。

「这是为什么呢？」

哈伯革兰少将脱口而出的是怒火即将炸开的疑问句。

「为什么理当在北方战区展开部队的Named级，会埋伏在这里？」

然后，哈伯革兰少将的怒雷随即轰然作响。情报参谋们只能祈求暴风雨能尽早过去。他们曾在详细分析下，研判帝国军的Named会专心支援北方战线的情况。

还有部分人分析，特地从中央派遣的Named部队会成为攻击计划的后援，最后甚至发出他们与任务无关的警告。

然而不同于预测，Named竟特意以大幅偏离配置地区的形式出现。当初还怀疑是未确认的新锐部队，但记录到的魔力反应立刻就打消了这份疑虑。

根据记录到的反应，确认他们就是之前在协约联合方面确认到的Named部队。

光看交战纪录也能知道，他们正是前阵子很周到地与派遣到协约联合的义勇军交战的部队。照道理说，很难想像他们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考虑到帝国军的轮班制度，就算有经过交替、休养，步调未免也太快了。

「北方的战斗正逐渐剧烈化。更别提那些家伙正计划着企图扫荡协约联合的攻势。他们会在这种时候，特地派遣强力的魔导师部队到这种地方来？」

说到底，根据分析，无视后勤路线，甚至无视联合王国的海军实力，毅然发动登陆作战的帝国军，至今仍企图发动对协约联合的扫荡战。在这种时候，想必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帝国北方方面军，会偶然地特别在这种地方展开精锐的魔导大队？

他们可是从武器弹药到士兵，正在尽可能收集一切战斗资源到北方战线的家伙。会做到这种地步，与其说是偶然，倒不如能断定这是基于明确意图的行动。

在方才提到的登陆作战中也获得确认的Named部队。他们要是脱离北方战线而出现在莱茵战线的话，还可说是帝国重视莱茵战线的佐证。但要是才觉得他们从北方战线上失去行踪的下一瞬间，就在海上与潜艇一齐埋伏协约联合的逃脱舰艇的话，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更重要的是，给我看清楚。他们完全不理会舰队前卫，笔直朝着中央区块突击啊。」

就意外遭遇来说，井然有序到任谁也无法解释的攻击。首先以佯动的潜艇发动鱼雷攻击，趁着舰队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下方的瞬间，从上空发动奇袭。从心理面上的盲点，与物理面上舰队为采取回避行动而解除阵形的瞬间，精锐的魔导大队从天而降。时机也未免太完美了。

而且那些家伙还完全不理会前卫区块的驱逐舰队。

就结果来说，就是他们在避免遭到侦测的情况下，重视隐密性地尽可能接近舰队。并且不理会勉强发动的迎击，专心一志地袭击目标。这要说是偶然，难道是想说有一整打的命运女神在对帝国微笑吗？这种假设也太勉强了吧。

「也有某种通讯传送到舰队上空的纪录。」

在舰队上空形成突击队形之前收到某种报告？虽然也不是不能说是遇敌报告，但要是这样，这应该是要在更早的阶段就该进行的报告。倘若那些家伙是侦察部队，就没必要接近到这么近的距离。

相反地，倘若是攻击部队，在这之前就应该要有探路部队。

突发性地，意外遭遇到无人引导的大队规模魔导师这种事，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吧。而且还是在潜艇攻击之后不久。这要不是敌人有意图的行为，除非这个偶然是神的旨意，不然根本不可能发生。

「不仅是毫无迷惘地拉开护卫，还有一个中队毫不迟疑地对战斗巡洋舰进行突击。这还真是只能笑了。」

防空炮火的命中率绝不算高。这种事别说是海军，就连陆军也很清楚吧。不过知道与实践之间有着天差地远的差距。说不太可能会命中，就有胆量朝着架满机枪的战斗巡洋舰突击吗？

至少会迟疑一下吧。纵使不会迟疑，也有许多其他的做法。如果是以攻击为目的，也还有从远距离展开炮击术式的方法。如果是魔导师的超长距离炮击式，就能避开大半的防空炮火。

不用说，海陆魔导师正是为了阻止这种事而存在的。只不过，在当时遭到奇袭的状况下，极少数的直接掩护部队尽管拼命抵抗，却也几乎是白费工夫地徒然遭到击溃。我方完全没侦测到任何反应，就让敌方占据到正上方的位置，这只能认为他们费了相当大的工夫隐藏行踪。

「给我看好。根据魔力反应判断，是Named在担任向导机（解说：一般是指替后续人员指引目标的前导人员。诸如标记轰炸目标或航空队的引导等，是老手的工作。向导先生很重要喔。）。」

会这么慢才发现到Named的魔力反应，是协约联合的无能所导致的吗？向导机的魔力同位素观测是基本中的基本。只要没有抑止魔力输出，要侦测到是轻而易举。

抑止魔力输出的是侦察部队倒也还能理解。为了延长滞空时间一般都会这么做，还能降低被发现机率而广受欢迎。然而，以大队规模急行军中的部队会做这种事吗？

这么做确实能短暂地延长滞空时间，但消耗也会猛烈增加，根本不可能参与战斗。到头来，除了奇袭之外，还会有什么理由抑止魔力输出……

更重要的是在这之后，友军潜艇与辅助舰还在接触海域遭到同一批部队袭击。不论是谁，就算再怎么乐观地解释状况，都会怀疑是在某处严重地走漏情报，这是相当理所当然的结论。倒不如说，会公然做到这种地步，甚至能怀疑敌人毫无要隐瞒我方情报外泄的意图。

该说是露骨到不自然吗……但就算认为是计中计也……会无法摆脱这种疑虑，是因为他们的职业业障深重。在情报战当中，就连认为是真实的事物都无法保证是正确的。就算看似合理的事物也只是合理，一日一出事就会难以挽救。所以他们不得不去怀疑一切，怀疑所有的可能性。

正因为如此……才会做出情报外泄的假设。

「……调查的结果呢！」

而承认这项假设，意味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实。那就是情报若是没有外泄，就无法解释敌人的行动。

想当然，调查情报部与抓出鼹鼠会是他们十万火急的一大工作。只不过这项工作附加着「不论是什么，只要发现到就好」的大前提。

然而，让众人想哭的是，找不到任何一丝敌人的迹象，奉命调查此事的负责人们掌握不到证据，也找不到旁证，但却背负着要是情报没有严重走漏就无法解释的难题，实在是束手无策到几乎哭出来。

「暗号、双重间谍、情报员的可能性全都检讨过了，但就现在来讲果然是白的。」

「还要等正式的调查结果，但我不认为是暗号遭到破解。我们就只有发送过仅此一次的指定代码。」

「双重间谍或情报员这条线也非常微妙。毕竟接触过该项情报的人还不到两位数。」

「考虑到帝国主力舰队北进的侧面警戒，或然率就相当高。我认为，这果然是不幸的遭遇战吧……」

情报部与情报参谋并不是对此事袖手旁观。

在决定「偶然」这句结论之前，他们也拼命地彻底调查过，然而历经种种痛苦到最后，他们所得到的苦涩结论就是「这难道不是偶然吗？」……只能用微弱的声音，如此答复暴怒的上司。尽管在调查过程中抓出几只鼹鼠，也严刑拷打过了。但也依旧是白的。

做到这种地步都还找不出原因，这果然是不幸的事故吧？会有部分人开始这么认为也是时间的问题。实际上，协约联合舰队最终还是摆脱掉帝国北洋舰队，达到与共和国舰队会合的目的，这项报告也让这种意见强势起来。

然而，明确到无法误解的证据将这种想法击溃了。是派遣到协约联合舰艇上担任军事观察官的情报部军官与海军军官的报告书。

上头所记载的详细报告，足以让主张这是偶然事故的一派乖乖闭嘴。不对，岂止是闭嘴，甚至是把他们给炸翻了。

「……身为流亡政权要员的评议委员所搭乘的战斗巡洋舰，偶然地与展开中的大规模加强魔导师大队发生意外遭遇战，流亡政权要员所居住的区块还偶然地遭到对方的集中攻击。」

而且在这之前，还在完美的时机点遭到潜艇的鱼雷攻击。当舰队立即采取反潜战斗，直接掩护部队的海陆魔导师们开始在低空域警戒的同时，帝国军魔导大队就利用高度差从天而降地发动攻击。

这不论看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只能用埋伏来形容的预谋攻击。

而且敌魔导师偏偏还像是目标明确似的，只进行一次攻击就脱离战场。

这份报告甚至让一从睡梦中被吵醒，就立刻目睹到这项坏消息的哈伯革兰少将，差点捏碎手中的烟斗。上头附加的照片，如实述说着对方针对单一区块集中攻击的事实。而且，还是针对照常理来讲不会被视为重要攻击目标的区块攻击。考虑到对舰战斗，诸如重爆裂式，或是瞄准吃水线下方的重力式等，有效的攻击手段并不少。

然而，他们却特意针对居住区块，使用对人扫荡用的爆裂术式。这倘若是攻击舰桥还可以理解，但他们却特意针对居住区块。选集中了整个中队的攻击。

而且再重复一次，根据报告指出，那些直到突击之前都还不顾一切冲锋的家伙们，在击中目标区块之后，随即放弃一切的战术行动脱离战区。

就像是在赶时间似的飞离现场。这姑且能说他们是要返回基地吧。就理论上也能辩称这是偶然中的偶然吧。

但对于如此执拗埋伏的敌人只攻击过一次就急忙脱离战区，而且「回程路线」还偶然经过联合王国的辅助舰与潜艇的位置，究竟要有多么天文数字般的机率，才会引发这种偶然啊？

连想都不用去想。

「而且他们还在回程路上，偶然发现到我方的船只浮在海面上进行可疑行为。好啦，在场有人相信这种事吗？」

充满愤怒的一句话。

明显表现出一副，要是有人敢说这是偶然，他就会将敲在桌面上的拳头打在那家伙身上的态度。气愤不已的哈伯革兰少将心中，正猛烈刮着强烈的飓风。

「还真是可笑的偶然呢。这要真是偶然，还真是让人笑掉大牙的偶然呢！」

一发出呐喊，哈伯革兰少将就一拳打在办公桌上，不理会渗出的鲜血，仿佛失去语言能力似的沉默下来。

他是被誉为冷静沉着，不动如山的英杰。

同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联合会议室

当战务参谋与情报参谋还有作战参谋一齐抱头苦恼时，总而言之就是事态不妙。意味着不是出现政治上的问题，就是发生军事上的问题。想当然的，参谋们会为了收拾事态而苦思焦虑。

只不过，他们心中也肯定有一半是在想该把责任推给谁来承担吧。

「什么？让协约联合的舰艇逃走了。」

倘若要用一句话表达在座陆军军官们的想法，就正是这句话了。不对，这甚至可说是全体与会人员的想法。

虽不能说是瓮中之鳖，但也是在几乎能确定给予敌舰队痛击的兵力比之下的舰队战。对近期内毫无表现的海军能带来丰硕战果的期待，完美地遭到背叛。

「……北洋舰队没能再度发现敌踪。」

「尽管都成功确保了如此优势的战力也还是不行？」

「是的，似乎是让他们逃走了。」

不过，逃走是怎么一回事啊？好歹也集结了相当数量的主力舰，并且还顺利地由我方选择战区。会期待建下相对应的战果也是当然的事吧。

这些舰队行动，该不会全都是在白白浪费重油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军传来暗中带着斥责之意的严厉视线。这让承受到这些视线的海军参谋，陷入得语无伦次地提出资料，试图替自己辩解的窘境。

「不是的，能在恶劣天候下连续两次接敌本身即是偶然的产物。想要再次发现敌踪未必是件简单的事。」

想在海上发现敌踪，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虽说是舰队，在大海上也只不过是一个小点。只要没能完全占据整个平面，就不可能建立天衣无缝的巡逻网。能做到何种程度，近乎是机率论的问题。因此，海军军官会重视基于经验法则的推论。换句话说，这正是经验浅薄的帝国军海军的痛处。尽管硬体的扩张顺利，但就现况来讲，在运用硬体的士兵培育上还存在着许多课题。

「克服这点是贵官们的任务吧。」

只不过，光是抱怨也不会有改进也是事实。不用明说，军人就是要在所赋予的战力下力求完美。既然如此，海军就只能在靠努力补足软体面上的不足，来运用充足的硬体设备。

「但同时，再继续谴责下去也毫无益处。」

尽管如此，判断再谴责下去也毫无益处的杰图亚少将，随即介入缓和气氛。

就他所见，陆军方面的不满情绪大都宣泄出来了；海军方面也快达到忍耐的极限。再继续下去，单纯是在浪费时间。如此判断的他随即结束弹劾，提议摸索实际的解决方案。

「如今只能检讨事后的挽救策略。海军方面有什么提案吗？」

结束发言后，杰图亚少将缓缓坐下，环视起陆军方面，用眼神警告那些已经说得够本的参谋们。边觉得展现出迫不及待的情绪连忙站起的海军参谋还真是年轻呢，边切换心情。

「我们想经由外交方面的支援，阻止他们与共和国会合。」

展示给列席者们的资料上，提供着附带外交部意见的挽救策略。这项提案本身并没有特别的问题。实际上，还让人觉得他们归纳得很好。至少合乎道理。

「要活用中立国义务条款啊。只不过，你们觉得联合王国会老实履行条款吗？」

然而，在国家的生存斗争上，道理并不是一切。倘若道理就是一切，如今这个世界上早已经实现乌托邦了吧。地上乐园不存在的事实，如实述说着这个现实。

「外交部给予的见解是很微妙。老实讲，应该不可能吧。」

联合王国恐怕就只会要求他们在四十八小时内出国。不觉得他们会履行中立国的义务，认真执行查封武装的措施。根据驻外武官的确认，他们肯定会运用拖延手续的方式抵抗。

若真是如此，等到下达许可时，船只肯定也早已经出港。

「这样一来，那些家伙就能悠悠哉哉地与共和国舰队会合。」

「真是麻烦。这样协约联合就会继续抵抗下去。」

恶质的是，联合王国的领海与共和国的领海接触的海域并不少。当让他们逃走时，既然无法在联合王国领海上交战，想要实质阻止他们与共和国舰队会合，实际上就是不可能的事。

而协约联合的军舰在与帝国交战这件事，很可能成为要求他们投降时的难题。所谓「看呀，我们的海军仍旧健在」。在想要挫败他们的抗战意欲时，也很可能成为让人头痛的问题。

「……只能尽早将他们击沉了。」

为了让损害停留在最低限度，也必须尽快收拾掉这个事态。为了这点，也必须要将协约联合舰艇尽数歼灭。

只是漏掉几艘倒还无所谓，但他们可是让整个舰队逃脱。光是击沉一两艘的程度，已经没有办法灭火。

既然如此，至少要尽快将残存敌舰尽数击沉，这是现况所能允许的唯一选择。只能藉由这么做，寻求问题的早期解决。

「那么，对北洋舰队的命令就是延续前令，迅速地歼灭敌舰。有意见吗？」

「没问题。」

海军方面也对这些要求没有异议。

「我们会继续派出增援。总之，希望你们能早期解决问题。」

第二〇三大队基地—大队司令部

存在于那里的是，纯粹且静谧的结晶……是幽暗沉淀，已浓缩的化脓疯狂。

让见者尽数陷入疯狂的恶梦一般的眼瞳。在这双眼瞳的注视之下，光是要不被迷惑就让他竭尽全力。

「下官听令，中校。」

轻轻吐气后，雷鲁根中校才总算能将空气送进肺部。室内洒落窗外照进的阳光。

明明是冬天难得的温暖日子，全身却仿佛笼罩在寒气之中。

理由很简单。

眼前是开花结果的疯狂结晶。

「提古雷查夫少校，是转调命令。」

要在莱茵战线准备大规模作战。这是副作战参谋长卢提鲁德夫少将毫不掩饰支持，并获得杰图亚少将协助企划立案的大规模作战。

正因为如此的援军。

正因为如此的支援。

当然，作为一点小麻烦，在中央会有一场形式上的军事法庭等着她。毕竟她尽管不知情，却还是将中立国的船舰视为可疑船只，让联合王国的潜艇因为不幸的事故沉没了。不过这将会是一场一如字面意思地形式上的审判吧。

「当然，我不会说没有麻烦……但几乎只是形式上的审判。贵官深受上级的期待。」

「……也就是要给我挽回名誉的机会吗？」

只不过，眼前的娇小少校完全不去理解这一切。看来所展示的内部通知，似乎被她当作是不怎么愉快的转调通知。或许接受审判也让她感到些许紧张吧。

虽是失控的责任感，但是她对自身所背负的责任害怕得颤抖。不过是区区一介少校，就想背负起所有的责任。这岂止是寒气，甚至让人感到有某种可怕的事物在室内肆虐一般的异常感。也像是自己被放进正常与异常的间隙之中的感觉。

「你已成功发现到敌部队了。这不是少校你的责任。无人能要求你再做得更多了。」

「我让仇敌在面前逃走了。下次……我下次一定会确实地完成任务。」

劝说的话语毫无意义。他并没有说出什么格外空泛的话语。

光是在恶劣天候下发现到敌部队就是相当充分的功绩。更别说尽管只有部分，却也对敌海陆魔导师造成损害。

尽管不是完美，但除了一个人之外，相信任谁都会认同这是不错的结果吧。

「少校？」

「请放心。我不会重蹈覆辙。我在此发誓，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然而那唯一的人，却无法接受完美以外的结果。令人恐惧的是，这仿佛是将杀意与爱国心的团块，纯粹地制成军人外型一般的思考方式。与其说是军人，更接近有着军人外型的人偶。

宛如梦呓般反复说出的言语之间，甚至散发着一股奇妙的迫切感。

仅仅一次，就仅仅一次取得不错的结果就变得这副德行。完美主义也该有个限度吧。

她只关心自己有没有如同字面意思地遂行命令。究竟要受过怎样的教育，才会养成如此扭曲的心态啊？

「……别太在意，少校。贵官的功绩备受赞赏。贵官只需完成任务就好。」

「请放心。我会一艘不留地将他们完全歼灭。」

完全无法沟通。对话看似成立，但总觉得中间存在着某种致命性的歧异。我应该只是在激励她完成任务，为什么会让这个疯狂的团块，战意高昂地高声表示灭敌军的意图？战争狂也该有个限度吧。

她毫无疑问是帝国军所制造出来的最优秀也是最恶劣的战争狂。普通的人类，会如此兴高采烈地犯下杀害同族的行为吗？或是如此毫不迟疑地忠实执行军务到这种地步吗？

身为一个人，倘若不是打从根本扭曲，就绝对不可能产生的歧异。

「参谋本部不认为贵官的行动有问题喔，少校。」

名目上，这是身为负责传达通知的人所不得不告知的事实。就习惯上，这时一般都会向部队长传达带有期许能歼灭敌部队意思的通知。就相当于是季节的问候。然而，这次所该传达的不是稍微安慰，而是不允许有一丝误解余地的话语。

然而，理性却隐约地向他发出警告。眼前这个宛如怪物的战争狂，很有可能会一如字面意思地实行命令。

「不过，少校。」

所以才会这么做吧。

「贵官倘若想对舰队做出贡献的话……」

他稍微在自己的裁量权所能允许的限度下提出建言。

「北洋舰队正计划进行舰队演习，你就算想在参加之后再去莱茵也没关系喔。」

「我志愿参加。」

「很好。那我就帮你这样安排。」

一如预期的答复，雷鲁根中校边回应着她，边察觉到在心中一隅，有个认为「这下事情就结束了」而感到安心的自己。

「祈祷贵官与部队能武运长久。祝你幸运。」

尽管感到些许寒意，雷鲁根中校依旧基于职务上的义务，快速说完激励的话语。至少她与她的部下是友军。既然他们的矛头不会指向所爱的祖国，就没有什么好怕的吧。

就像在欺骗自己似的，捏碎心中的疑虑。

「感谢。」

不知是否察觉到他的想法，低头道谢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姿态模范到近乎完美的程度。

大队基地—大讲堂

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的心情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脑袋差点不保吧。

提心吊胆地害怕被追究责任。不过等到揭开真相后，却是知己雷鲁根中校带来参谋本部通知的事务联络。原本还担心是因为任务失败而前来斥责的，看来上头比想像中还要宽宏大量。

安心下来，缓缓地将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后，不自觉地发出叹息，看来我意外地紧张呢——谭雅苦笑起来。

等待她的是军事审判。不过，实际上也只是徒具形式的审判，既然有私下做出这种保证，就表示几乎能获得喜出望外的赦免。虽是口头上的通知，但考虑到这是参谋将校所说的话，首先就不会有错。

也就是说，会特地派认识的雷鲁根中校来做事务联络，想必是上头的顾虑。中校说的话，肯定是在委婉地表示上头还不打算舍弃我。所谓他们会尽量提供机会，要我做出成绩的关照。

既然会受到这种关照，应该可以认为参谋本部依旧对自己与自己的部队抱持着期待。毕竟虽说是口头告知，但也还是暗中顾虑自己的心理状态，提前宣判我的无罪。

要是我的话，对于无能的部下，才不会在意他的心理状态，直接劝他离职。任谁都会这么做吧。就算考虑到军队无法裁员，也该做好会遭受惩罚的觉悟。

然而，上头似乎认为只有一次还不用惩罚，并打算给予我第二次机会的样子。换句话说，就是无法期待之后还能受到这种宽大的处置。

毕竟，他们还特意给予我参加演习展现实力的机会。这次一定要在这里，回应参谋本部与军方高层对我所抱持的期待。

「倘若是这样，应该是有某位大人帮我说情吧。」

这种轻微的处分，肯定是某人在军组织中帮我打点。会如此帮我的人，自然只有寥寥数人。对军方高层有影响力，还会为了我打点安排，首先能肯定是杰图亚少将阁下一派的人。

「嗯，得在近期内过去答谢才行。」

真是感激不尽——她发自内心地肃然起敬。能在无法选择长官的军中遇到这种好长官还真是幸运。谭雅一边喃喃低语，一边这么想让心情稍微好一些。

然后在深呼吸过后，谭雅就踏着缓慢的脚步前往隔壁房间。事前估算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大队甚至有可能遭到解散，所以为了说明事情而召集的大队成员们，此时已集结完毕。

他们保持适度紧张感的倾听姿态获得她的好感。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听听好消息吧——谭雅缓缓地开口。

「大队各员，我不信神。一点也不。」

倘若真的有，就给我将存在X剁碎扔进碎纸机后拿去做成猪饲料的力量吧。虽没说出口，却也在心中述说着这个念头。

但应该办不到吧。

怀着这种想法，在心中叹息。比起不存在的神，在座的我的部下们还更要能派上用场并且忠实。虽怪古代的名将会说，比起不在身旁的万人，更重要的是手边的百人。

不过一旦放松缰绳就会朝战场突击，所以头痛的程度也不相上下。总之，这是弥补失态的机会，站在讲台上，为了挽回名誉也要拼命地鼓舞部下。

「各位，我信奉参谋本部。那里是伦理与知性的牙城。神呀。祢倘若是伟大的，就实践伦理给我看吧。然后我将会证明参谋本部的睿智更胜一筹。」

帝国军参谋本部实际存在着，而神之类的东西是观念上的存在。也就是妄想。

那就是所谓伦理的概念。倘若要反抗法治或一般的普遍原则，就必须展示凌驾在这些之上的力量。

怠慢这点，单方面地主张神的存在与神律法，并且强迫他人信奉，是要求他人单方面履行契约的行为，简直是孰不可忍。

就这点来讲，满怀温情的参谋本部就算是失败也会施舍慈悲，并给予再次洗刷污名的机会。但是，谭雅不会忘记失败。她责备自己，尽管雷鲁根中校与参谋本部说得很委婉，但这是我们的失态，也就是我自己的失态。

为让意气消沉的部下们彻底对这件事怀有自觉，谭雅开口激励着。所谓的中间管理职，就必须让部下理解到这种人情世故。

「人不会对渺小的存在抱持任何期待。各位战友，我们深受到参谋本部乃至于帝国的期待。唯有义务与贡献才是我等的荣耀。」

当然，谭雅也认为上头对他们感到失望。就算被认为是无能也是没办法的事。

要是生产员工不晓得哪里不对劲跑去冲业绩，最后还导致库存管理失败？就算业绩冲得再成功也是本末倒置。

只能甘愿被人骂作是无能之辈吧。

「军方有意思要给予我们机会。我们如今已获得赎罪的机会。」

甚至还特意从参谋本部派人过来。这意味着我们还没有被舍弃。尽管还残留着被送往惩戒大队的可能性，但也只能靠建立战果来克服。

「哪怕是炼狱也要前往征服，这正是军人的本分。」

只要命令下来，不论天涯海角都得过去。这事到如今早已是无须明言的基础，但确认基础经常是非常重要的行为。海因里希法则就对不断累积的微小错误发出警告。

为了预防事故，不厌其烦地叮咛可是基本。

「既然如此，现在就再次执行任务吧。就算只有我们也要前去。」

「大队长？」

副指挥官拜斯中尉就在这时打断我的话语。老实讲，是说得太过头了吗？尽管有点迟疑，但脑海中闪过军官学校的教育，果然还是不该在部下面前动摇。与其混过去之后再来后悔，倒不如做了之后再来后悔。

做出这种判断，我勉强维持住毫不在意的表情，瞥了一眼周遭的情况。看来大队成员们对这番叮咛嘱咐，大概还没有感到太过厌烦的样子。懂得重视基础的人才，还真是一群优秀到让人想打包带回家的家伙们。

「就让上头知道，我们是优秀的看门狗。」

要好好确认观念。总而言之，作为暴力装置的军队是看门狗。有必要展示我们毫无要摆脱国家控制的意志。毕竟在这世上，随时都有可能在某处遭到某人的监视。

还是多少夸张一点地展现忠诚心会比较好。就算会惹人笑话，也总比遭到警戒而被人设计陷害强过好几百万倍。等到将来再把笑话自己的人踢掉就好。

「让他们知道，不论想逃往何处，我们都会紧咬着不放。」

再稍微深入一点思考吧。我正在仿效辻的作为。问题来了，辻是受到常识人喜欢的存在吗？不，这是不可能的。反倒觉得他会被讨厌。这是为什么？因为说到辻，就是独断独行？

……这种事还用说吗？像我这样的常识人，要是有像辻这种部下，绝对会当场枪毙他。毕竟他是个立刻就会独断独行的家伙。派不上用场也该有个限度吧。

而我的副队长是常识人？换句话说，就是他基于常识，判断我有可能会像辻那样失控？

唔……这是不太好的事态。我是懂得廉耻并有良知的人。不想做出独断独行然后把责任推给他人的行为。更别说遵守规则可是我的生存意义。规则不是用来打破，而是用来钻漏洞的！

竟认为我连这么基本的事情都不懂……

「中尉。我们要转调莱茵。相信也有人感到怀念吧。没错，是要去莱茵喔。各位。」

边在内心中冒着判断错误的汗水，谭雅边发出苦吟。老实说，想避免被人认为是像辻或是鬼畜口将军那样的人。要是被这样认为的话，就有必要与拜斯中尉好好谈谈了。

尽管内心底感到纠结，但总之现在还是先专心度过这个场面吧。

「您是说莱茵吗？」

「虽然很匆忙，但这也表示我们备受期待。毕竟都让我们逆时钟环游战场一圈了。」

把大摇大摆跑出来的家伙们打扁。工作内容就只有这样。

超出这个范围，就是薪水分外的工作。当然，也有想为了升官努力的念头。

只不过，在军中出人头地并不保证能快乐。

既然如此，我总之就只想做好薪水分内的工作。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不，罪魁祸首当然是存在X的恶意，只不过……谭雅感慨起来。效仿辻的行为过头确实是有点糟糕也说不定，需要反省。

下次有空，说不定该与部下推心置腹地谈一谈。或许该委婉地稍微询问一下副官，大队的部下们是怎样看待我的吧？或是该问看看拜斯中尉部队的状况吗？

「那么？」

「没错，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要稍微模仿一下海陆魔导师。各位，高兴吧，海军的伙食比较好吃喔。」

不过，这些是之后的工作。现在总之先告诉他们一个有告知价值的好消息吧。海军的伙食比陆军的还要优质许多。坦白讲，海军尽管被严厉批评在硬体设施上花费太多预算，但陆军可没资格批评这点。毕竟在软体面上，海军的伙食品质是远远胜过陆军。基于员工福利的观点来看，让人毫无疑问想去海军就职。

「啊？」

「是雷鲁根中校的好意，我们要稍微去协助一下舰队。」

统一暦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八日　帝国海军—北洋舰队司令部附属第二演习海域

高度一〇〇英尺。

提古雷查夫少校边因为海沫蹙起眉头，边指示形成靠舷突袭队形。紧贴在海面上，尽可能不减速地朝目标冲锋。呼应她的指示，各中队分别组成互相掩护的队形。

不过在那张认真的表情之下，谭雅感到相当错愕……朝防空炮火突击的行动，虽说是演习，也有觉悟会遭受到相对程度的迎击。尽管如此，此时却让谭雅担心起：自己有被假想敌攻击吗？这是对轻微的迎击感到困惑的心情。虽说是演习，也还是会攻击假想敌吧？

这姑且是预测以目视战斗，在视野良好的情况下进行的对舰攻击。并根据理论散布烟幕，欺瞒假想敌的迎击弹幕。谭雅尽管混在烟雾中一口气逼近目标，却因为逼近到靠舷距离的轻松程度而乱了步调。

『右舷敌魔导师接近！准备近身战！手边没事的人前往右舷！』

甲板上有数名士官开始对应状况行动，但反应是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现在已经太迟了吧。当被魔导师闯入怀中时，就已经无法避免甲板战了。确实是凡事都有可能出乎意料，但这也太过分了。

心中浮上一个疑虑。这该不会是陷阱吧？比方说，古代帆船时代的欺敌伎俩。记得曾在海洋小说中读过在甲板上假装陷入混乱的诡计。

不过在眼前东奔西跑的对手们，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不只一点的不习惯。就连狭隘的甲板上都能看到有人跌倒。那要是演技的话，就肯定有受过相当的训练，才能跌得如此自然。

「上魔力刀！中队前进！」

不管怎么样，今天也身先士卒的谭雅只能毫不减速地冲上去，并趁惊慌失措的水兵们东逃西窜时展开追击的干涉式。

被炸飞的水兵们让混乱恶化，将赶来的海军陆战队也卷进其中。海军陆战队意图恢复秩序的努力，则是受到后续的中队阻碍。被牵制攻击的交锋夺走时间的海军陆战队，已经丧失阻止登舰的机会。

『别让他们靠近！持续射击！』

『上刺刀！全员上刺刀！』

少数的军官与水兵勉强摆出应战态势，却没办法阻挡住这股冲击力道。

谭雅自己与亲自率领的中队突破简易防御阵形，直接将魔力刀猛力刺在第二舰桥用来抵抗炮弹碎片的缓冲设备上。完全没有减速。恐怕还撞歪了一根内部骨架。

对观战者来说，这应该让他们看得相当着急吧。

「降落甲板！去占领吧！G0！G0！Go！」

哪怕几乎像是正面冲突一般的闯入敌阵，第二〇三大队员们依旧是气势高昂。

他们动作俐落地迅速确保住桥头堡，并随即着手占领舰内的主要设施。尽管人数稀少，却靠着相互掩护的合作队形，让敌方几乎找不到破绽。

「击溃对空炮座！确保后续的降落地点！」

『各炮座，不准让他们继续靠近！』

『去夺回第二舰桥。以海军陆战队为中心组成突击队。』

虽说花费了一点时间，但也已经以海军陆战队为中心组成反击部队。

就算是大队规模的魔导师，在舰内这种密闭空间里可无法发挥他们的最大卖点——亦即机动力。正因如此，让海军陆战队与海陆魔导师能与一般的魔导师在舰内势均力敌地展开死战。

「遭到反击了！是陆战队。」

「把他们推下海！给我坚持排除下去。」

只不过，迎击的第二〇三大队成员们也让人惊奇地，迅速占领舰内的各个重要设施。寻常的魔导师大都过于重视机动战与空中机动，进而不擅长近身战。倘若是会与敌人短兵相接的前卫还另当别论，不过后卫以平均来说都属于不擅长的一方。然而所谓的训练，大都有着反复操演，藉此消除不擅长行为的倾向。

『让他们见识陆战队精神！让那群陆龟嚣张不起来！』

「后续人员抵达！立刻前往占领。」

因此，彼此都对近身战有独到见解的第二〇三大队与海军陆战队激烈交锋，互不相让。一进一退的攻防战，虽说局面对是略占地利的海军陆战队有利，但战况却是互有胜负。

而正当双方都在苦恼下一步该怎么走时，后续的中队抵达。

我们赢了。提古雷查夫少校与中队指挥官如此抿嘴一笑。相对的，容许增援登舰的海军陆战队方面的表情则不太好看。就算要抽出剩余战力对应，海军陆战队也已无兵可用。水兵虽也有一定程度的战力，但也不能让他们弃守炮座。些许的迟疑，让行动停滞下来。

『手边有空的人立刻准备近身战！把他们打回去！』

就算是这样，要是让舰桥与轮机舱、弹药库遭到占领，不论还剩下多少战力，舰艇都完了。这份危机感让他们踢开些许的迟疑，决定抽出战力发动反击战。

舰长发令集结舰艇上残留的剩余兵力。而只要有这个意思，所谓的战舰上头可是载着非常多的人员。虽说并非本业，但水兵也懂得开枪的。遭到动员的军官与士官拼命地组成临时陆战队，开始派去增援海军陆战队。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靠人海战术把敌人推挤出去。这方法尽管单纯，在狭窄的舰内却是相当有效的攻击策略。不过才这种程度的话，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也拥有将他们压制回去的实力。哼着歌愉快地散布烟雾，接着在攻击方极为狡猾的射击扰乱防守方的瞬间……

「大队全员！让他们知道，就算是海陆，与我的大队正面冲突依旧是有勇无谋之举！不像样的战死者就下地狱吧。」

伴随谭雅的怒吼，众人就为了展开近身战，一口气发动突袭。

运用实质上两个中队的压制重击防线。

当水兵们在一脸凶神恶煞的魔导师们的压制下开始后退时，谭雅自己就带着少数的部队迂回前进。

趁众人把注意力集中在舰内的激战时，从左舷方向毅然地发动奇袭。

『被夹击了？该死，派一部分部队去左舷！』

「他们的步调乱了？成功了！提古雷查夫少校已经绕到后方了！一口气击溃！」

对手遭到夹击而产生动摇。没放过这个机会，各中队指挥官适时地努力扩大战果。冲击与混乱的调和正是战争的铁则。扰乱敌方、破坏敌方，以冲击击溃敌方。

忠于战争原则并俐落绕到后方的部队从背后发动攻击，来自前方的攻势也变得更加猛烈，在前后夹击之下，让防守方的混乱一如预期地逐渐扩大。尽管有部分海军陆战队试图重新建立迎击防线止血，却也在强烈的冲击之下迅速遭到击溃。

「Clear。」「这边也是。」

「很好。第一中队要到舰桥去。跟着我来。第二、第三去引擎室。第四去弹药库。给我迅速占领。」

紧接着，谭雅就边扫荡已丧失组织性的防守方，边对第二〇三大队的各中队设定个别目标。排除敌方的抵抗主力后，让部队执行占领舰内主要区块的作业。

依照计划，是从占领的区块开始依序扫荡前进。尽管如此，突击的速度却毫不减缓，视情况还会无视敌人的抵抗区域，一如字面意思地迂回绕过，实现以分队层级来讲高水准的判断。

而理解到他们以这种进攻速度占领了主要设施时，舰艇方也放弃抵抗。指挥系统崩坏的舰内士兵们惊慌失措。同时，假想敌部队则是与后续部队会合气势高昂。防守方如今已毫无战力，能抵抗的手段也有限，这让他们不得不干脆地向统裁官承认败北。

「很好，以两人小组冲进去。前卫做好准备。」

「提古雷查夫少校，到此为止。到此为止了。」

这项通知也传达给如今正准备闯进舰桥里的提古雷查夫少校。

不得不跟在他们飞快的机动后头的统裁官，有种「总算结束了」的感想。老实讲，在被要求一同前去占领第二舰桥时，他甚至是认真思考起许多事情。

『演习结束！重复一次，演习结束！』

响亮的舰内广播宣告着演习结束的通知。

听到这项通知，尽管挂念着舰内损坏的物品，相关人员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鲜少进行的实战形式综合演习。当下虽然打坏了许多东西，不过没发生事故。

『那堆愚蠢的尸体也可以动了。』

而受到战死判定，被命令要成为尸体不准乱动，而趴在那里扮演尸体的水兵与海陆们也缓缓爬起。

虽说是演习规格的橡胶弹与减轻威力的爆裂式，打在身上依旧是不太好受。

尽管只有一小部分，但必然会有人需要在医务室接受军医的照料。

好比说是不幸卷入第二〇三大队与海军陆战队的枪战之中的水兵们。他们表示，虽是趴在地上，但由于会不断地被流弹打到，所以处境非常凄惨。

就算像这样不幸的家伙很罕见，舰内的混战也出现不少伤患。待命的医护兵与军医一行人尽管俐落地准备好收容伤患的准备，不过医务室在短时间内大概会人满为患吧。

而在这份喧闹之中，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的身影出现在已将演习弄乱的东西整理干净的军官室里。尽管空间不大，却在设计师的巧思之下营造出悠闲气氛的军官室内，坐满着一群军官。手边也分配到宣称比陆军好喝的咖啡。室内弥漫着些许烘烤甜点的香气。这是允许军官各自带口粮或饼干等私人物品参加会议的海军才会有的情景吧。

当然，这不单纯是要漫无目的地享受茶会。毕竟演习后的主要工作从现在才要开始。

「开始进行舰队综合近战演习的总结。」

有别于允许轮班登岸休假，延续着过年的气氛，以演习结束的开朗心情冲向PX（福利社）的士兵们，军官们反倒是从现在起才是关键时刻。必须要根据各统裁官的讲评与各部队长的报告找出需要改进的问题点，以能适用在实战上的形式反映出来。

尤其是这次的演习与不同以往，还包含模拟实战状况到「极限」为止的靠舷战斗。单纯打完就收工，可说是非常浪费吧。

「首先，虽是过年期间，但这可说是一场有意义的实战演习。」

关键的演习评价，肯定这是场对参加者来说有实行价值的演习。

提供基地舆舰艇作为场地的海军方面，对严重缺乏的反魔导师战斗的经验是望眼欲穿。虽说主要任务是对舰战斗，但他们也从战斗教训中学到，海陆魔导师是无法忽视的存在。

然而就算想进行演习，海陆魔导师的人数也很稀少，连在海军内部也抢个不停，争执不断。像这样有着过度工作倾向的海陆魔导师们被各单位你争我夺，根本没有余力参加演习。就这方面来看，海军基于弥补经验不足的意思，非常欢迎这次的演习。

同时，就谭雅个人来说，这次演习也能实践第二〇三大队经验不足的对舰战斗与对舰压制战斗，双方的利害关系一致。更重要的是，参谋本部希望这么做。所以除了参与外别无他法。但尽管如此，这也毫无疑问是场有意义的演习。

实际上，统裁官在总结阶段给予的有意义的评价，就包含字面上的意思。就结果来说，这虽说是演习，但能特别以精锐魔导师为对手累积交战经验，对海军而言是个宝贵的对应经验吧。

「首先就请担任演习舰的战舰，巴塞尔号的格雷因上校发表几句怨言。」

「……我坦诚禀告，输得彻底。拜这所赐，才刚过年就坏了一大堆东西。」

在指名之下起身发言的格雷因上校，在向提古雷查夫少校行礼后开口说道。坦然承认败北的格雷因上校，表情免不得露出灰心丧气的神色。演习没有人死亡。但就算这么说，舰内被搞得乱七八糟也是事实。

这已不是窗户玻璃被打破的等级，是一如字面意思地到处都遭到魔导师踢飞，虽说是演习用的，但也还是在舰内发射了术式与榴弹。当然，事后整理也有以战时损害管制的名目进行。

「损害管制做得还算可以。修复也进行得很快，值得赞许。」

结果可说是还可以吧。姑且能说是满意。演习后，以轮机科为中心进行整备的舰内设备，在性能测试时也没有出现问题。

……不过，就算不用进船坞修理，也必须做某种程度的修缮，诸如修补舰内的损坏部分与破掉的玻璃，还有骨架歪掉的问题等，预计得花上一点时间。

所幸，这些修缮预计能在协约联合舰艇的中立国停泊权到期之前完成，不过看在舰长眼中依旧是不太好受。

或许是体察到这点，提古雷查夫少校也向他低头致歉。老实讲，在一群大人当中，小孩子摆出顾虑他人的姿态说不定很异常。就算说不定很异常，但总比被评为连顾虑他人都办不到的家伙好，本人也只好认了。

「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要重新检讨防空炮火的问题。想不到，对于逼近的魔导师，竟然会连边都摸不到。」

他一副想把发出豪语「会让对手无法越雷池一步」的部下抓去教训一顿的表情。在格雷因上校的怒火之下，看来各枪座暂时得被逼着特训了。但不是在实战中得知此事，而是在以魔导师为对手的演习中学到道个经验真是太好了——任谁都对此松了口气也是事实。

观战的各舰长在近期内肯定也一样会加强训练。既然知道被贴上会很不妙，就只能在这之前将敌人驱离了。光是能学到这点就是很大的成果。

「提古雷查夫少校，看在突击方眼中有需要改进之处吗？」

「我以为最根本的问题，应该是在于防空炮火的火力不足。除了浓密的防空炮火之外，我不认为有其他方法能阻止敌人逼近。」

而身为轻易突破防御的当事人，谭雅的见解单纯到不能再单纯。是所谓火力不足这种极为正统的见解。

要让谭雅说的话，既然只能靠机率论迎击，解决方案就只有增加防空炮火的密度来提升命中机率。这种念头单纯是因为她知道除了这个世界之外，各国海军都在历经过不断的尝试后，朝着增强防空炮火的路线拼命奔驰。毕竟只要没有以媲美刺猬的密度装设防空炮火，舰艇就对来自空中的攻击无招架之力。

再加上——谭雅在心中补充。某种不以生还为前提的舍命逼近，就连美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以防空炮火自豪的正规航空母舰也没办法确实阻止。

「可是巴塞尔号的对空炮座，就连在现行的主力舰当中部算是受过相当强化的吧。」

然而，看在「还」不知道这点的人眼中，只会认为朝着机枪堆积如山的船只冲去是种接近自杀的行为吧。发出疑问的海军军官本身，似乎也以困惑不已的表情说：火力应该很充足了。

这是无可厚非的刻板印象。

人类只会自以为客观地接受自己能以主观接受的观念，这句话无限地贴近真实。李普曼所说的刻板印象，意外地能反向证明人类的知性能扩展到何种程度。

机枪堆积如山的战舰是海上的要塞。「倘若是当中以卓越的防御火力为傲的巴塞尔号，火力不是很充足吗？」的疑问。这对在座军官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疑问。至少看在他们眼中，这不是奇怪的质问。

「对突击方来说是丝毫构不成威胁。」

只不过这项疑问，被实际上轻易占领战舰的谭雅一口否决。

「请恕我坦白说，我甚至怀疑这无法造成突击时的妨碍。」

她淡然地开口，但所说出的却是带有重大意义的一句话。暗示着防空炮火，对于来自空中的攻击并不是什么有效的防御对策。看在缺乏反魔导师战斗与演习经验的北洋舰队司令部眼中，这让他们再次体会到魔导师的威胁性。

不过，这终究只是提古雷查夫这一介少校的见解，也希望听取实际参与攻击方的第三者的意见。总统裁官在体察他们的意思后，就默默看向负责攻击方的统裁官，以眼神示意。

「我同意提古雷查夫少校的意见。在试着实际陪同他们突击之后发现，射击线是令人惊讶的稀疏。」

领悟到意思的统裁官在请求发言后，开始叙述他大致上的印象。不过有违大部分人的希望，他的意见就相当于是在重复谭雅方才所说的内容。

「作为结论，我不得不说以现况来讲，防空炮火的可用性就跟鞭炮差不了多少。」

「……防御火力竟有弱到这种地步吗？」

面对这番明示他们对舰队防御力过度自信的言论，列席者语带动摇地发出询问。所谓，竟然有弱到这种地步吗？

「是的，数量是超乎想像地不足。想要阻止逼近，应该要有如刺猬一般增设枪座。」

不过面对这道询问，统裁官的答复相当简洁，所以毫无误解的余地。

「我同意。还有不只是二〇mm，也希望能增设四〇mm的机炮。」

而对于这项意见，谭雅比谁都还要热烈支持。有关防空炮火的理想配置，谭雅个人相信效仿美军是最佳选择。

虽然在这个世界上是前所未闻，但这可是经过实战证明的方法。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淡然摆出这项新创意是自己功绩的态度委婉提案。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私见，二〇mm是短距离防卫用的。为了建立多重的迎击网，我强烈建议配置中距离武器。」

答复询问的谭雅认为，就她看来二〇mm虽说在灵活度与速度上有优势，但在射程与威力方面就多少有些难处。就算是为了应付中距离的迎击，配备四〇mm机炮也可说是相当合理吧。

毕竟，就算是魔导师的外壳或航空机，一旦遭到四〇mm炮口径直击也是会立刻完蛋。

站在攻击方的角度来看，想要攻略侧面配置着复数同轴机枪，防空枪座宛如刺猬一般密集的战舰，也会是件相当艰辛的工作吧。

「可以的话，希望能重视数量。大概需要既存的十倍左右。」

「格雷因舰长，你意下如何？」

「……这是个有趣的提案。但要是不进行把侧面副炮拆除的大规模改造，应该没办法配置太多枪座吧。」

「基于这点我想提议，副炮是中看不中用的武器。应该要以对空防御优先。」

尽管知道这很失礼，但谭雅认为这是让军方踏出决定性第一步的好机会开口插话。毕竟，谭雅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还要熟知空战的时代。那是就连战舰也会被当作航空母舰的直接掩护部队的时代，她确信这种型态的战争总有一天会到来。

所以看在谭雅眼中，才会想趁这个机会促使他们将信条从大舰巨炮主义改成航空主力论。她姑且算是火力战的信徒，对战舰搭载的舰炮所拥有的对地炮击火力本身有着极高的评价。

不过她也知道，一式打火机（注：日军一式陆上攻击机的蔑称）就连当时新锐的威尔斯亲王号战舰与理当受过现代化改装的反击号都有办法击沉，使其葬身海底。如此一来，会想赶紧拆除战舰的副炮，努力增设高射炮或机枪枪座也是当然的事。

正因为如此，她同时也能理解在目睹到类似事例之前，一心向往舰队决战的海军，恐怕很难这么轻易地接受航空主力论。

舰队本来的任务就是对舰战斗，在设计阶段时，魔导师的运用也还没有太大的发展。要在舰艇整备的要求中追加反魔导师战斗与对空战斗的设计，据说会是今年以后的对策。老实讲，就连到现在，所有人都还是认为魔导师是在陆上战斗的兵种。

以现况来讲，是在演算宝珠与航空机的性能规格提升后，才总算有「这说不定会是个威胁」程度的认知，并好不容易才逐渐形成一种趋势。

这是唯有知道航空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剧烈发展，获得突飞猛进的历史的人，才能理解的事。在这之前，是作梦也想不到战争会促进科学技术的发展。

「唔，我们确实不是轻视对空防御……」

「但要是会让对舰战斗能力出现问题，就不得不慎重考量了。」

实际上，就连与无能相差甚远的高阶军官们也跳脱不了既有概念。将整备重点放在对舰战斗上的舰队，会本能性地偏向对舰战斗，让观念拘限在他们本来的任务上。

而基于对舰战斗的教义考量，就实在是舍不得抛弃副炮。虽说用来应付近身战的必要性较为薄弱，但也被视为在击退发动贴身攻击的鱼雷艇或驱逐舰时所无法忽视的一项要素。

「这必须得与舰政本部讨论。这个问题，我想交给海军司令部与舰政本部处理。」

最后做出姑且不驳回而纳入考量，实际上等于是暂时搁置的结论。不过光是提出来，就某种意思上对谭雅来说就算是有尽到义务。毕竟，就算不强化防空炮火，她也没有实际害处。

甚至觉得只要不是自己搭乘的船，不论在哪里沉没，本质上都跟她没关系。毕竟，帝国本质上可是个大陆国家，而不是海洋国家。

没让内心里的这种想法显露出来，拟态出严谨耿直姿态的她其实相当认真。至少，想要提高自己的生存率，没有比锻链自己的部队更好的选择。

所以，在藉由反省会找出问题所在的方面上，当然会变得相当热心。不对，是不得不变得热心。她相信预防失误正是最佳的办法。

「很好。突击方还有其他的意见吗？」

「硬要说的话，就是合作有问题吧。」

「是怎样的问题？」

「海军陆战队与水兵之间的合作似乎有问题的样子。我有种水兵陷入混乱而干扰海军陆战队行动的印象。」

谭雅在突击之际也有感觉到，甲板上的混乱情况非常严重。感受到的印象，怎样都像是不同部属的队友之间配合出现问题。

倘若是今天刚配属下来的部队，会缺乏合作默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如果是搭乘同一艘船的部队伙伴，这就有点问题了。就她所见，海军陆战队就像是认为自己的工作就只有地面战斗与两栖作战一样。

当然，无法否定这是他们的主要任务，但也不希望他们的舰内战斗如此差劲。同时还无法与水兵配合而陷入混乱，完全不合格。营业与系统工程师不合的组织，将会落得要靠死亡行军弥补的困境。对军队而言，死亡行军的死，恐怕会成为一如字面意思的死吧。

考虑到友军缺乏合作而导致自己也跟着遭殃的可能性，就绝对有必要提议加强合作。理由尽管自私，但作为极为认真的结论，让谭雅滔滔不绝地论述起改善合作关系的必要性。根本的念头是要保全自己。不过这同时也具有利他性，也不能不说是要实现最大多数人利益的行动。

而符合最大多数人利益的观念，也将会是全体所能接纳的提案。

「原来如此。海军陆战队是怎么看的？」

想必任谁都有隐约注意到缺乏合作的情况吧。总统裁官也边同意，边询问当事人的意见。当然，这也是在某种程度上尊重海军陆战队面子的手法。

「很可耻的，是我们对舰内战斗的预测训练不足。让我感到重新训练的必要性。」

而以呼应海军陆战队答复的形式，谭雅也委婉地禀告。她认为，自己的部队也有必要再多加训练。

「相对的，作为实际战斗过后的感想，我认为魔导师也很缺乏舰内战斗的经验。」

这句话有一半是要以训练不足作为借口的伏笔，但作为实际的问题，只有魔导师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虽是精锐，却也缺乏不同领域的经验。

针对这点，想要与在这方面最有经验的海军陆战队进行联合训练，才是谭雅期望的事。

为了活下来，必须毫不迟疑地请教专家的智慧。等活下来后，再考虑事后对策就好。

还有，只要能拖长滞留期间，晚餐也会由舰队供应。也就是说，可以享用海军军官的美味伙食。反正拖长演习期间她又不痛不痒。

于是谭雅就在此精进实力，一面与美好的海军培养友情，一面违背本人的主观意愿，朝着下一个战场，朝着胜利一步步地向前迈进。

第二卷 Plus Ultra 第伍章 莱茵的恶魔

铲子——这是文明的利器。文明万岁。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莱茵战争指挥官语录》

现代，以及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三月的某一天

对于在莱茵生存下来的老人来说，这是一个熟悉的梦。

今天，他又再一次作了这个梦。烙印在全体从军士兵的记忆之中的那场大战。

那个时候，那个场所。就某种意思上，他们往后的人生就在那里遭到决定了。

直到现在，永不止歇的枪声依旧像是坏掉的唱片一般在老人的脑海中一再播放。等回过神来时，他的意识已回到那个怀念的战场。那段记忆尽管是在战后，仍然以栩栩如生的感触盘踞在他们的脑中。虽然已经过去，但他们至今仍旧能鲜明回想起那个空间。混帐的战场。人类最恶劣的恐怖产物。泥沼与苍蝇支配的战场。

啊啊——他伴随着呻吟回想起来。莱茵正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老人不断作着重复的梦，不断回忆。然后想起来了。我是绝对不会忘记那件事的。

当天的事情依旧历历在目。头顶着在极近距离下往来交错的炮弹，我们G中队依照前往新攻击地点的移动命令缓缓前进。是要执行在构成前线的第五连队当中，战况最为激烈的E中队的侧而掩护任务。

而我们担任的是机枪班。任务就单纯是要在先头部队挖好的壕沟里架设机枪，建立阵地。这个战区应该是帝国军正全面压制共和国军，但战线本身却始终是错综复杂。是带有流动性要素的战场。也意味着这是个敌我交杂的浴血战场。

在遭到炮击坑炸得寸草不生的泥泞之中。以这种空间为中心盛大地浪费着资源、流着血，从壕沟微微探头望去，眼前尽是一整片的炮烟。

尽管如此，该死的敌炮兵却不理会这恶劣的视野，朝着我方时缓时急地进行炮击。我们G中队的追击炮班也以重追击炮果敢应战，不过却是杯水车薪。哪怕是炮烟弥漫的战场，也依旧能在共和国军阵地上确认到大量的炮火。

回想起当时因为是泥地，我方迫击炮的底板陷在泥巴里无法稳定射击，让他们相当辛苦。甚至就连机枪的弹道也不稳定到连老兵都无法好好控制的恶劣环境。

在回想起来的情景当中，放眼望去所有的士兵都满身泥泞，为了确保攻击地点而竭尽人力的极限。

那是在这种日子下发生的事。我记得非常清楚。

将追击炮设置在壕沟里的野战炮班试着进行观测射击，精准步枪兵在拼命挖着散兵坑。但现在想想，这个光景是他们在这残酷的战场角落所做出的伟大且超人般的自我奉献。在泥沼之中，不屈服于蛆虫、泥巴，以及枪林弹雨，哪怕是满身沾满腐臭与尸臭，也依旧在毫无可靠遮蔽物的战场上前进的男人们的身影。而且还是一群罹患壕沟足（注：脚部因长期寒冷潮湿所导致的病变，会伴随着剧烈疼痛，严重时需要截肢）的男人们。烙印在眼睑上的他们的凛然勇气，让我至今仍由衷地感到敬意。

这是唯有在如不经历过就无法理解的世界内侧，才能够理解的惊人光景。

「真是不敢相信，那群蟾蜍看来很喜欢泥巴的样子。」

「对呀。炮手们看来也很喜欢满身泥泞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呢。」

「不过被攻击的是H中队。真是同情他们。」

小队的玩笑话稍微缓和了紧张的情绪，然而邻近散兵坑的伙伴所说的话，也让我回想起讨厌的现实。被攻击的，是走在我们前面的H中队。该死的是，当时的军方高层似乎相信能用人肉突破敌方的防御。

他们究竟是认为这种泥巴地值得堆积多少人的尸体来确保啊？

「空中支援还没来吗！快让敌方炮列安静下来啊！」

某人有如呻吟般说出的一句话，是当时中队全员的共同想法。确保局部性的空中优势，并伴随空中优势推进地面战线。作战应该是这种感觉。

照那群该死的高官说法，记得应该是保证会有什么「完全的支援」。真想大叫，是跟「完全没有支援」搞错了吧。

「我不是说了吗？就算要赌复活节的火鸡也行，支援什么的根本是空头支票！」

只要有一发擦过身边，人体就会碎成肉酱的炮弹与榴弹往来交错的战场。在这种地方，想要有紧密且完全的支援根本是痴人说梦。所以在当时，我似乎本来就没抱持着太大的期待。毕竟，如果是连训练都用速成方式的补充兵也就算了，一旦成为老兵就会知道，没有比高层的保证还要无法信赖的空头支票。

任谁都会变成这样。暴露在激烈的炮弹暴风之下，面对长时间炮击所导致的难以承受的痛苦与精神的损耗，让士兵们不得不经常保持着怀疑心态。

倘若不变成这样，美好的政治宣传就会被残酷的现实一举毁灭，导致心灵崩溃吧。想要承受住可怕的战争实态，就不能过度依赖希望。

「呃，中弹了！该死！」「医护兵！医护兵！」

还记得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战场上炮声隆隆，却依旧能感受到隔壁壕沟某人倒下的声音与战友们慌张失措的气息。当时我瞬间理解到，是某个运气不好的家伙被流弹或是狙击兵干掉了。既然没有连壕沟一起炸飞，也没有连续着弹，那么就是狙击兵了。

我们瞬间低头，同时朝着敌人可能埋伏的位置胡乱开枪牵制。边想着「我不想死」。

「担架要上了！掩护！」

就在这个时候……

为了将受伤的伙伴后送，四名担架兵在众人的掩护下拼命向前冲的身影，也让我无法忘记。那是勇气与诚实的象征。是我们在这个战场上，在退到后方的人们当中，唯一可以依赖的医护兵们。正因为有人称「Sani」（注：德文医护兵Sanitater的简称）的他们存在，才让这个混帐的世界保持着人性。

有别于那些干着轻松的后方勤务的人，他们经常会为了伙伴冲向连我们都会迟疑的枪林弹雨之中。哪怕冲击与疼痛将他们炸飞，也会有其他伙伴为了怀着这种觉悟的伙伴冲上前去，这个景象即是证据。

唯有他们，能发自内心尊敬；唯有他们，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信赖。哪怕是现在。

「散布烟幕！」「手榴弹！把手边有的统统丢出去！」

迫击炮班散布烟雾，精准步枪兵们丢掷手榴弹，总而言之我们展开了弹幕。平安无事冲出去的担架是值得欢迎的景象。可靠的伙伴，出色的勇气。唯有Sani必须要守护到底，唯有Sani随时会帮助我们。

或许该说是同时吧。当时在我们面前展开的协约联合军，似乎是在我们的支援攻击下，回想起应该优先攻击的目标。不再攻击逐渐远去的担架，而是决定击溃飞扬跋扈的机枪阵地。拜这所赐让我们遭到集火，我承受不住落在附近的至近弹所扬起的沙尘，忍不住低下头来。

当时趴伏在战壕里竖起耳朵的我苦笑想着，照这个情形来看，我们G中队恐怕正受到大量的共和国军炮兵请吃炮弹呢。

不过这种奇妙的从容感就到此为止了。听到熟悉的咻咻风切声后，耳边就响起碰的一声稍微听不习惯的沉重弹着声，让我不寒而栗。

岂止是一二八mm，那些家伙甚至端出私藏的一八〇mm野战炮。

「全员听好！友军的支援部队正在赶来！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

那一瞬间，尽管无线电传出大队长值得感激的训示，我们却是感到空虚的心情比较强一些。这是个有着大量补充兵的大队。大概是要抛给那些快要丧失战意的家伙们一线希望吧。

除了知道这个希望近乎无限地不可靠的我们之外，应该很有效吧。只不过，这种幻想能支撑多久呢，我在心中冷漠地想。

「所以那个支援部队究竟什么时候要来啊？」

机枪小队的某人说出的这句话，是知道战场的士兵们的共同意见。当时真的是需要援军。再这样下去，我们就不得不为了确保这满是烂泥巴的泥泞地尽数沦为尸体。

为了避免这种下场，也希望援军能立即赶到。

「援军快来啊。最好是在我死之前。」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是自己说的，还是身旁战友说的呢？尽管至今仍无法释怀，但这肯定某人喃喃说出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附近的通讯兵高声欢呼起来。那是群为了避免位置曝光，将监听作为主任务的家伙。大致上是群只会带来坏消息的家伙，不过事后仔细地想想，他们有时也会例外地带来好消息。

「是援军！援军来了！」

是弹震症（注：现今称为创伤后压力症候群，是退伍军人常见的一种精神疾病）吧——当时战友们向通讯兵投以的怜悯眼神，他记得非常清楚。不过他也记得，他们在察觉到后，因为看到难以置信的事物而没空理会通讯兵的瞬间。

不对，应该说是听到吧。

『亲爱的祖国，请您放心。』

朝着广范围的所有线路，发出就连没有魔导师才能的士兵都能听清楚的强力话语。

在这炮击的硝烟将天空覆盖成一片漆黑，仿佛泥泞将一切尽数吞没的战场上，嘹亮响起的声音却是令人惊讶的平静。

他们会在这瞬间怀疑起自己的精神状况，觉得「终于连自己也神经错乱了吗？」也是无可厚非的事。这个现象就是如此地超乎现实。

那是增援部队使用的暗码。让人歪头纳闷，会是不存在的幻想援军之类的幻听吗？

『亲爱的祖国，请您放心。』

然而这不是幻听，也不是发疯，而是真的有人……有某人在用帝国官方语言复诵暗码。而且还一边发出敌我识别用的仅此一次暗号！

『莱茵的守卫啊！坚定而真诚地守卫！坚定而真诚地守卫！』

还是第一次听到交通壕的通讯班将无线电的输出开到最大，用如此高兴的声音应答。我们机枪班的无线电传来滔滔不绝的声音刻在鼓膜上。

还真亏他们想得到这么无聊的暗号，我们如此笑道。尤其是通讯兵们对暗码的品味相当有意见，不过当时似乎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得救了。唯有强大的魔导师才能使用的广域干涉。这只有魔导师才办得到。就只有帝国引以为傲的最精锐魔导师才办得到。

因此，无知是件非常幸福的事。不知道担任援军飞来的救星，其实是很可能会替战场上的全体友军带来毁灭的剧毒。

就连理当是我方的帝国军高层也视为「死神」的她，以及由战争狂为了疯子而经由疯狂所组成的大队。那些家伙来到了这个战场。

当突破夹杂硝烟的云层时，身旁就弥漫起一股刺痛的紧张感。谭雅·提古雷查夫少校以主观的烦躁与客观的扑克脸，率领着快速反应出击的部队来到莱茵防空识别区D—5区域。

『确认暗码。这里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呼号为Pixie。现在正赶往战区。距离抵达还有一六〇秒。』

对谭雅来说，壕沟战是让她不怎么起劲的工作。要说到比这还让她厌恶的工作，顶多就是在政治宣传中向众人装可爱的工作吧。

毕竟她在变成小女孩后，紧接着面对的就是重男轻女到令人可恨的军事机构。光是考虑到会有看不见的玻璃天花板阻挡自己升官的可能性，就不太想参加得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女性面貌的政治宣传。壕沟战就单纯只是因为很危险。

除了这些之外，她就某种意思上，对帝国为了战争而采取实力主义到究极程度的人事制度，意外地感到满意。

因此，就算是得极力维持低空高度，同时以贴地飞行高速赶往战场的危险工作，谭雅也姑且是对能获得好评的情况感到满意。

不过，这可是要担任突击任务的指挥，闯越眼前空弹壳散乱的大地，冲向大声散布硝烟的敌炮兵阵地。就算能领到危险加给与战地加给，心情也不会太好。

「大队各员，进行支援战斗。准备对地攻击武器、扩散爆裂式、光学欺敌式，并且形成防弹外壳。各自进行对空、对魔导战斗。」

谭雅一边握紧手中的步枪与演算宝珠，一边淡然地做出必要的指示。所谓的支援战斗，对指挥官来说实在是件麻烦事。绝对不容许误炸。要是把友军炸飞，地面阵地恐怕会从下次起毫无顾忌地朝我们展开弹幕吧。

说到底，就算战壕与阵地的设计能将损害拘限在局部上，也不会有人喜欢遭到误炸。允许用误炸把一切炸飞的就只有美国。能「不小心」把贝尔格勒的中国大使馆炸飞的从容，就某方面来讲真是羡煞他人。

先不管这种杂念，作为支援任务的一环，谭雅也只能以可能的对地扫射手段，迅速地在敌阵附近大闹一番。为了达到此目的，一般认为最好要以最高速度，从低空侵入一口气发动奇袭。

不过，这只是纸上谈兵。对实际执行的人来说，光是要维持一定的速度与高度就已经够烦躁了。况且还要在低空以高速闯越，对谁都不会是件愉快的事。

虽说这是为了从弄沉联合王国潜艇所导致的纠纷中逃脱，但是被送到莱茵战线来，实在是很倒霉。

「指挥所，这里是Pixie。请给我目标。」

「收到，Pixie。请攻击目前正在攻击G中队与H中队的敌炮列。」

「收到。请求支援，即刻起进行五分钟的制压射击，请在这段期间内攻击。」

然后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她同时也是银翼突击章持有人，因此能维持独立行动权，在这种战场上这是个值得感谢的事。首先，就是能自由选择目标。

而且就算是满是碎石子的后方基地，也比满身泥泞地在敌炮击下受命防卫据点，最后还搞不清楚状况就沦为炮靶要来好得多了。

好歹也是后方据点。伙食会确实端出热食，而不是标准的战壕用携带口粮。此外比较低俗的部分，就是排泄物的管理也比较妥当。尽管才初春，低空飞行时就会飘来阵阵恶臭，让人觉得壕沟生活完全在跟卫生观念唱反调。

战壕别说是身体变成幼女，就连对受过教育，具备常识性卫生观念的人来说，都是种难以忍受的环境。就跟会因为厕所故障沉没的潜艇一样糟糕。

相较之下，从空中突袭防空炮火薄弱的野战炮阵地，还算是符合薪水水准的工作。

毕竟，既然没有敌魔导师迎击，这就只是在打野鸭。是不错的靶子。想尽量扩张战果，满足休假规定的要求。虽说是惩罚性人事异动，但既然没有明文规定，就有资格行使权力。

真想赶快转移到后方据点，抢一个安全的职位来坐坐。

「五分钟？这样别说是敌炮列，甚至没办法确实压制防空炮火喔。可以吗？」

毕竟，前线就算是安全性比较高的袭击任务，都得背负着无法忽视的风险。

比方说，本来应该很忙的观测班，竟然会主动积极地提供支援的这种状况。既然前线的观测班会帮忙引导路线，就表示战区的状况不太乐观。通常来讲，观测班是专门负责弹着观测的一群人。那些家伙会闲下来，就表示友军的炮兵规模可能不怎么大。

倘若将魔导师的外壳展开到最大强度，以对地突击队列行动，就不可能遭到误射。

纵使以奇迹似的机率遭到直击，应该也能靠新型的效能避免致命伤。毕竟早在新兵训练时就锻链过他们抵御炮兵的方法了。

「没问题。然后不用顾虑我方安危，在我们冲进敌阵后也请继续炮击。」

毕竟在对地突袭时，从事上方警戒是指挥官的工作。就空战的基础来讲，当一个队伍发动对地突击时，需要有另一个队伍提供空中掩护。

当然，只要有直接掩护警戒，被炮弹波及的危险性就会下降到不可能的水准，这应该不需要说明吧。外加上，这下总算是能提升高度了。逃离潮湿沉重的空气，感觉也会舒服一些。

总之，光是能脱离恶臭与危险地带，就足以充分改善提古雷查夫少校的心情。

「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是五分钟的支援炮击。都累积过这么多的大炮弹训练，我相信在我的大队之中，不存在着会特意跑去给友军打中的蠢蛋。」

「遵命。」

虽说是称为「她」或许会很微妙的存在，但总之少女露出她难得的笑容。没注意到部下略为僵硬的应答声，以「很好，开工啦」的好心情描绘起爬升轨道。这还是对地支援，所以也没必要勉强爬升到寒冷的高度这点也很让人高兴。

因此，谭雅·提古雷查夫少校确实是难得地雀跃起来。甚至是扬起嘴角，嘻嘻笑起。

而这个画面，就在当时还是士兵的他的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

当时的情况，直到战争结束数年之后的现在也依旧历历在目。

惊喜的援军消息，让我总算是松了口气。但就算眼前的威胁稍微减缓，在战场上放松警戒的下场就是毫无疑问的死。

因此，我们中队就决定聪明活用这段突然获得的空档。将战死者搬到一旁，准备搬运伤患的担架。然后替略为磨损机枪申请替换用的枪管。不过伤脑筋的是，重要的替换枪管虽然要多少有多少，但后勤部似乎没有人手能把东西送到大规模战斗中的前线。

听到后勤部要我们派人去拿后，我们小队就要求我履行在传统且神圣的仪式之下所积欠的债务。所谓，偿还打牌时的欠款。现在想想，当时我的牌运还真的很差。或者说不定只是我看不穿战友狡猾的作弊手法。不过事到如今，就算想确认也已经没有办法，在心中留下遗憾。

然而，当时的我就连作梦也没想过这种事，因此沦落到得发着牢骚爬向据点壕，不仅要与神情僵硬的后勤负责士官交涉，同时还要自己把补给物资扛回去的下场。

尽管经常有人误会，不过后方很安全这句话，在当时的莱茵战线是种幻想。

在最接近前线的地点，敌我双方近到只差数十公尺的极近距离的前线上，只需要尽全力与眼前的敌人对峙就好。双方如此逼近的战线，通常会因为误射友军的机率太高而不会进行炮击。

据说就算是在其他情况下，炮兵也不想朝会连同我方人员一起炸飞的危险区域射击。不论是帝国还是共和国，在情感上似乎都不想用自己的炮弹把自己的战友炸飞。

与其让榴弹落在我方阵地上，还不如朝敌方阵地发射，就算会落空也无所谓。基于两军炮兵这种自然而然的想法，在最前线只要注意狙击兵、地雷还有步枪就不太会当场死亡。

只不过或许该补充说明，这是个敌我交杂，让炮兵有时也会误认前线位置的战线，所以难以识别敌我的情况并不罕见。像我自己就曾在险些遭到共和国军突破的阵地里，目睹到共和国军的炮击将侵入阵地的士兵们一扫而空的瞬间。当时，官报上甚至还语带幽默地刊载着我们恭敬推荐敌炮兵领取野战炮兵章的文章。

所谓，赞赏共和国军炮兵队发挥出色的训练结果，对帝国做出牺牲奉献。

这里就是这种战场，不过会将后方阵地视为最危险地点的理由只有一个。

无线电设备很危险。会让对方瞬间理解到，那里有己方以外的强力电波，总之不是敌司令部就是据点壕。误以为有在地下建立坚固的防御措施所以后方很安全的新兵，他们的这种幻想不到两天就会遭到炸飞。

也就是与其攻击无法期待太大战果的前线，倒不如攻击后方据点的观念。所以会瞄准确定位置的通讯设备，让重型穿甲弹的钢铁风暴袭击而来。一旦遭到重型穿甲弹直击，壕沟就相当于是毫无意义。

所以要是龟守在无法移动的地窖里，等察觉到的时候，就会落得遭到炮弹耕耘的下场。战壕坍崩所导致的窒息死亡相当凄惨。因此就唯有会遭到瞄准的通讯用壕沟，是任谁都不太想靠近的地方。

在当时，甚至认为将通讯据点设置在同一个地点四十八小时以上是一种禁忌般的危险。尽管没人承认，但任谁都会默默避开那里。

但就算身处在这种背景之下，想要领取通讯设备，当然就必须要过去一趟。军队这种庞然大物，不可能光靠手旗信号与喇叭管理。既然无线电技术能有效对抗战争迷雾，军队会依赖到现在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

而会专心聆听庞大通讯内容的人也不只有通讯兵，对于渴望小道消息的壕沟线士兵来说，这就像是他们的第二天性。

所以在那个时候，我就以往常的习惯偷偷竖起耳朵，听到了那段通讯。那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想法。在这瞬间，我甚至怀疑起耳朵是不是在战场上被搞坏了。

「我的部下没有会被自军炮弹击中的蠢货。压制并抑止敌军是最优先的必要事项。」

请求朝自己头上炮击的指挥官？正当我觉得自己听错，准备摇摇头让自己清醒时……

「CP呼叫Pixie01。榴弹可是使用空爆炮击的定时信管喔！」

「Pixie01收到。没有问题。」

接下来那句话，尽管夹带着明显是隔着通讯机的杂讯，也依旧能听出她愉快的语调。我尽管到了这把年纪也仍然对听力很有自信，但唯有在当时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是一道相当愉快的声音。轻快的语调，危险的内容。确实是从无线电中听到似乎相当愉快的声音。空爆炮击根本不需要直击就有杀伤力。炮弹的碎片将会如同下雨般倾注而下，她难道不在乎吗？

我不由得与认识的士官两人面面相觑。要我军的炮兵连同友军魔导师一起炮击？真是难以置信。要是直击到，炮兵队是不会被轻易放过的。纵使能获得原谅，这也是杀害友军的行为。

「……是认真的吗？」

「怎么可能。干嘛听从那些魔导师的命令。」

只不过，看样子上帝倘若不是个混帐，就是深谋远虑到我们这群羔羊所无法想像的地步吧。这就是现实。

就算误射无法确定是从哪个阵地发射的攻击，因此能私下处理掉。作为不幸的事故，任谁也会三缄其口。

可是观测射击中的炮兵朝友军所在位置炮击的话，情况可就相反了。将会被冠上最糟糕的污名。就算……就算说是命令，任谁也不会允许朝友军发射炮弹吧。

「……少校，你——」

「不用担心。继续炮击。」

不怕死到这种程度，反倒让人感到清新脱俗。如此愉快的气氛从无线电对面传来的情况让我感到恐惧。不对，直到现在这都还是我难以理解的恐惧对象。

长时间遭到炮击，只能一味躲在战壕里祈求平安无事的恐惧；忍不住想大吼大叫，一口气获得解脱的冲动与恐惧；这种恐惧，只有体验过的人才能理解。居然能对这种令人恐惧的炮击一笑置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就连遭到狙击兵攻击时，都未曾这么恐惧过。好冷。仿佛脊髓冻结一般的寒冷。这股恶寒究竟是什么？

「Pixie03呼叫01！确认到多数魔导师反应！两个中队规模的敌魔导师升空了！距离接敌还有六〇〇！」

还记得随后某人发出的警告，让僵住的自己回过神来。而通讯兵们也开始东奔西跑，向各处传达新的敌情。

是单纯出现新的敌部队，还是迎击部队现身了。尽管是这种情况，在莱茵战线也是种日常，众人因为异常回归到日常感受到奇妙的喜悦。

我也想起自己得赶快把补给零件与弹药带回前线壕沟的这件事。得在联络壕状况较安稳的时候返回阵地。当时，大概是我一边向士官答礼，一边准备抓起备妥的物资往外冲的时候吧。

那个时候，我确实听到无线电传来轻轻咂嘴与叹息的声响。

从直到刚刚都还传来愉快语调的无线电里。

「第一中队，准备反魔导师战斗。跟我前进。把那些没事先约时间的蠢蛋们打回去。其他人负责炮兵。赶快收拾掉过来会合。」

感受到仿佛暴风雪一般的言灵。不知道言灵吗？啊，这在战场上是稍微有名的传闻。不过这种事还是不知道最好吧。总归来说，只要理解这就像是恶魔抱着预言书随便读出内容一样的东西就没问题了。

换句话说，就是浑沌。

「Pixie呼叫CP，现在要对敌魔导部队展开游击战，但预定不变。无须担心对空战斗。」

就常识来想，这简直是桀傲不逊到过度自大了。由这种指挥官亲自率领的家伙们，还真是不幸。然而我重播记忆影像的大脑却止不住地嘶吼着。嘶吼着，啊，该死的怪物。

英雄阁下、英杰阁下，卓越的魔导军官阁下。你是个优秀的军官。作为我们这些在莱茵战线从军的全体帝国军士兵的共同意见，你是神。

「是光只有魔力大的新任吗？看来非常想自杀呢。」

如此低语的某人，很不幸的已不在人世。

「Pixie？……我好像听大陆军他们提过。记得好像是被评为死神吧。」

曾听闻过一些关于提古雷查夫少校事迹的他证实了传闻。啊，她是神。而且还非常擅长掌管生死。

「大队各员，事情变有趣了。你们想必都很开心吧？」

满怀着甚至让人毛骨悚然的怒气，她的话语朝着整个战区广播出去。就宛如诱虫灯一般，将所有的敌意聚集起来。

提古雷查夫少校露出了獠牙。这招致了激烈的反应。

共和国想要狩猎恶魔。总而言之，就是要倾注人类的睿智杀掉死神。神不会死。但身旁的我们呢？

……死神还形容得真好。

杀害敌人，让敌人杀害伙伴。然后尊贵的少校阁下瞥了一眼周遭尸横遍野的泥地之后，便打道回府。

该死的。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四日　柏卢郊外　帝国军军事法院

要让谭雅说的话，所谓的军队就是国家的暴力装置。不论用怎样的形容词堆砌起再多华丽辞藻，本质都不会改变。对于这点，那群会气愤得大骂「暴力装置算什么东西啊」的家伙，倘若不是不理解军队，就是「很懂得选民」吧。

不管怎么说，不论言语上怎样定义，军队都必须受到控制。因此不论对成员们有多么信赖，都必须要替他们套上项圈。

皇帝的军队、帝国的守卫、民族的先锋、护国的壁垒。就算是受到如此赞扬的帝国军也不可能例外。

正因为是帝国臣民引以为傲的军人，他们的逾矩行为才会受到严厉谴责。人们希望帝国军方能作为一个规范，让全体将兵成为市民的楷模。彻底一点的人，甚至连对区区一介士兵都会怀着这种期待。

这样一来的结果，当然就会强烈要求名誉的军官要更加地品行端正。就某种意思上，这在平时甚至比身为军人的资质还要受到重视。因此，帝国军军方热爱规则到偏执的程度。甚至会替所有违反规则的行为准备军事法庭。

作为一个社会阶级，帝国军军官会将被送上军事法庭这件事视为耻辱。不过，这是平时的情况。重视名誉，尊重大义的和平时代已经过去了。

现在是战时。连在军事法庭上受到的审问，也会将主旨放在是否有毫不畏惧地善尽义务上。正因为如此，照军方的道理来看，让善尽义务的军官被立法不当所导致的政治纠纷牵连，是一种难以忽视的干预行为。

但另一方面，考虑到对外关系的话……这个问题让数名高阶军官与大部分的外交官不得不抱头苦恼。请顾及政治考量的要求，以及拒绝让善尽义务的军官沦为牺牲祭品的反抗。交杂了这些意见的法庭气氛，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

在这里发生的是一场名为法律审理的政治。

「提古雷查夫少校，本庭不受理对贵官的审理。」

担任法官的军法官起身，在并排坐在小法庭上的制服组与西装组的视线注视下，如坐针毡地勉强宣读出这句话。

所谓「不受理」审理的这个结论，即是用该案件没有请求的理由，避免原告的请求遭到拒绝驳回，让案件以在形式上不满足诉讼要件的方式回避司法判断的一种妥协。

以法官的立场来看，他就只能露出仿佛像是弗朗索瓦人一连三晚被请吃世界最高级的阿尔比昂料理一样的表情，宣读手上纸张的内容。（注：阿尔比昂Albion是大不列颠岛的古称，弗朗索瓦Francois是法国人的拉丁语发音）必须要顾及双方的颜面，但要是矛盾过大就只能扬弃，也就是选择束之高阁。

「攻击并击沉中立国的船舰，是起不幸的事故。」

不过，还是能在宣读结果后补充一句表达遗憾之意的话。担任法官的军法官们，苦心思虑地想藉由插入这段话缓和冲击的姿态，在场所有人都一目了然。

这对谭雅来说是既定事项。她知道忠于组织理论行动的人，只要不会对组织造成伤害就没有遭受惩罚的危险性。

而这对外交部的众人来说，也是早有觉悟的结论。军方应该会避免他们所期望的结论——尽管怀着这种负面想法，也还是理解到了这点。但就算是这样，要说到在旁听席上紧握拳头的外交部众人，会不会缓和瞪在谭雅身上的视线，就是另一个次元的问题了。

另一方面，遭到这种仿佛她是杀父仇人般蕴含杀意的眼神瞪视，也让谭雅有些遗憾。当然，她知道外交部的人们在打什么主意。他们无论如何都想要一只能缓和联合王国内部舆论的代罪羔羊。不论是好是坏，所谓的外交官僚这种人种，似乎会为了重视国家整体，而不会在国家利益的框架下考虑个人利益。

真是伤脑筋——尽管想叹气，但想到光是现在自己恐怕就在他们的脑海中遭到千刀万剐的情况，最好还是乖乖闭嘴，于是谭雅特意保持沉默。

「这起事故有损两国关系虽是重大事实，但有监于判例及相关法规，本庭在道义上虽有责任义务探讨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过失，却也认为这件事在法律权限上属于范围之外的事务。」

法官所宣读的文章，就某种意思上是在宣言他们模棱两可的立场。他们边说着道义责任之类的话，边运用法律权限之外这种官僚性的答辩，迂回地表示要彻底回避责任。只不过，不进行审判就跟不过问罪刑是同样的意思，这部分就算不是谭雅也能够理解。

「同时，考虑到提古雷查夫少校受领到的命令文件的合法性，我们也认为提古雷查夫少校在当时并没有太大的行动裁量权，并忠于命令地采取行动。无论有任何意见，本庭都不会受理本案的审理。」

不过，看样子是有受到参谋本部或高层的施压。连看在谭雅眼中，都觉得结论的部分追加了友善到令她意外的一段话。

谭雅在无意问，扬起她娇艳的唇瓣，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这实际上就等于是获得无罪判决了。

不过在这个法庭上，能露出这种愉快表情的人，就只有位在风暴中心的本人。大多数人都在刻意压抑表情的场面下，露出微笑的被告很难不过度引起众人注目。况且还是平时就传闻她缺乏情感表现的提古雷查夫少校所露出的愉悦表情，就更不在话下了。

「基于以上理由，本庭宣判解除提古雷查夫少校的拘禁处置。」

直到现在都没有拘禁过她吧——觉得应该乖乖闭嘴的一干相关人等决定保持沉默。

不过在谭雅的微笑面前，几欲抱头苦恼的大多数，怀疑「这样真的好吗？」的人们，也迟疑着该不该开口反驳，只不过法官也早已宣判结果了。于是，前线渴望不已的优秀魔导师就此获得释放……一如参谋本部的意思。

莱茵战线的战况紧迫。岂能容忍派得上用场的魔导师被政治纠纷给困住。

尽管会将炮弹与物资优先分配给大陆军，但魔导师另当别论？

要是这样就能打仗，大伙儿哪还需要这么辛苦啊。给我更多的魔导师！尽可能给我更多的魔导师！

当前线传来这种宛如悲鸣的恳求时，参谋本部根本没有余力让持有勋章的Named在这里打混。也不可能会有。倘若有这种余力，战争肯定早在很久以前就结束了。

因为莱茵战线需要她，所以没有办法。光是这种理由，就让结论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不对，或是谭雅自己有犯下任何过失，情况说不定就会改变。

所以谭雅才会露出安心情绪，对自己在过去有做出正确判断感到自豪。

基于军法与国际法的规定，向不遵守规则或是逃脱中的国籍不明潜艇进行威吓。而在制定规则时并未考虑到潜艇的威吓射击，很不幸地导致了意外事故。

这当中倘若有任何过失，下场也有可能会一如外交负责人们恳求的，遭受到严重惩罚吧。但要是没有任何一项过失呢？没错，要是没有能将祭品牺牲掉的根据，情况会怎么样呢？

要是在这种状态下强行处分自己，事情很有可能会发展成将起草规则的内政部与陆海军相关人员，甚至是外交部的人员统统一起牵连进来的丑闻。最主要的，还是自己所建下的军功让事态变得很棘手。

银翼突击章持有人暨前程似锦的魔导军官。这也就是说，应该不会轻易遭到割舍。而谭雅的判断完全正确。

在台面下，陆军铁路部与参谋本部的战务、作战双方，最后就连技术局部一起向军法官们施压。受到各单位的实务负责人直接暗示，他们对某位卓越军官的名誉可能受损的事态「怀着深刻的担忧与关切」。这恐怕让军法官们感受到足以让他们胃痛的强大压力吧。

复数单位一起跨部门袒护的杰出人才。尽管没有直接威胁，但基于复数军事机构对她抱持的重大期待，让军法官们一想到把事情搞砸时的下场就胆战心惊，再怎么讨厌也会自觉到施加在身上的压力。

正因为如此，将事情带上军事法庭摆出审议的姿态，正是军法官们苦心的成果。这甚至能赞赏他们干得好。

只不过这终究仅是组织内部的情况。就算组织内部的人抵抗这股压力，看在外部的人眼中，结论也不会改变。

当然在国际法上，帝国与联合王国之间也有进行正式协议。所谓，这是起不幸的事故。帝国表示遗憾，联合王国则是发表希望能防止再度发生之意的感言。一面将大半责任推给对手互相指责，一面握手达成和解。

不过，这是外交官之间的情况。就算在政治上可以接受，但要说到国民的感情能否像这样接受这件事，就让人非常怀疑。从联合王国的舆论来看，他们对自国军舰遭到击沉还出现死者的情况感到非常愤怒，没道理会这么轻易就平息下来。

……再加上，说难听一点，联合王国当局也很乐意煽动这种舆论。

「残虐的帝国军」。

看在理解地缘政治学的人眼中，联合王国当局的行动确实合情合理。当帝国将大陆上的对抗势力尽数击垮后，会发生什么事是可想而知。要独自一国与超级强国对峙，应该会是场恶梦吧。正因为如此，要是该国的国民不想打仗，会开始煽动他们打仗的意愿也不是件奇怪的事。

就在这种时候，正好传来「不幸的事故」这种适合拿来宣传的题材。就算再怎么夸大其辞，他们也不会停止反帝国的口号。而法学上的详细议论放在报纸上看也很繁杂难懂。

在表面上，当然两国都主张这次的事件是起事故，双方有着不幸的误会。

根据两国的公开谈话，是因为通讯机材与航海机材早期故障的联合王国潜艇误入帝国领海，且没有接收到正在进行警戒行动中的帝国军魔导部队发出的通讯，依照定时训练的行程开始潜航训练。对于他们的这种举动，帝国军魔法部队就基于战争法进行威吓射击，结果让潜艇外壳承受到极大的水压，以至于潜艇濒临压坏而紧急浮上。

而尽管双方都在暗示对方存有过失，不过在帝国军魔导师们的人命救助行动下，也有多名伤患被送往帝国军医院接受治疗，然而重伤伤患却也还是不幸身亡——做出这种摸棱两可的结论。此外，也已确认潜艇因为应急措施修复不及而导致浸水沉没。对此两国皆对有人员身亡的结果感到遗憾，并一致认为有必要进行协议，以防之后发生类似的事故。

因此，光从两国的公开谈话来看，这起事件严格说来并不是击沉，比较接近海难事故。就政治上来看，也可以说双方一面坦承过失，一面在防止事故的意见上成功找到妥协点。

但只要有这个心，这起事件也能描绘出一个简单易懂的画面。

「帝国军击沉了联合王国的舰艇」。

光是这句话，就十分足以成为导火线。是在已经燃烧起来的火堆中倒入汽油的行为。帝国外交部也因此强烈担忧事态会更加恶化。

不对，正确来讲这是众所皆知的结果。

要轻易容许帝国独赢导致霸权国家的诞生吗？还是基于均势政策，就算要让其他列强介入也要坚决阻止呢？他们现阶段正面临到这种疑问。

所以需要一个借口。除此之外这什么也不是。因此，实际上大家早有觉悟了。只要具有常识性的判断力，这就是显而易见的事吧。

不论是帝国还是联合王国，当局的政策负责人彼此都对这件事非常清楚。

联合王国与帝国开战只是时间的问题。

既然如此，提古雷查夫少校这一介魔导军官的处分就显得不太重要了。

总归一句话就是政治。不过就结果来说，这件事让她的存在变得很微妙，也是事实。所以众人才会接受把她送往莱茵的结论。就某方面来讲，可说是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少将的强行介入，让这项安排看起来理所当然。

参谋本部把人送走是期待能获得战果。外交负责人们则是期待她不会再次引发问题。可以的话，甚至期待她能死在那里。法务负责人们则是为了与麻烦事保持距离。

总之所有人都迫切希望将她与她的部下们送往莱茵的结果，让莱茵的恶魔发出讥笑。

然后，事态让莱茵战线更进一步化为地狱。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四月五日　莱茵战线

从早晨醒来到清晨下哨都与炮弹为伍的生活。睡在隔壁的战友，早上醒来就发现他战死的情况罕见却见怪不怪的最前线勤务。战壕生活一松懈就会致命。所以才必须要笑咪咪地保持健全精神，注意身体的健康状况。虽说笑容没办法打仗，但失去笑容的战争也很危险。

当士兵笑不出来时，可是种相当危险的征兆。在这种时候，就要格外留意酒精饮料的摄取是否适当。至于香烟，如不想成为狙击兵的枪靶就只能放弃了。

一想到这，谭雅就突然有种冲动想要重新赞赏自己尽管遭到禁酒，却依旧能保持自制的精神状态。自己的大队中，能不需要配给酒与香烟的人，就只有自己与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好意，让我们也有领到扑克牌与糖果。

女人小孩该不会很适合壕沟战吧？——尽管歪着头这么想，谭雅也仍旧不得不重新认识到战壕生活有多么残酷。只要将扑克牌这个少数的娱乐没收掉，就连对国家最为忠勇的士兵都很可能会变成叛乱分子，处在这种微妙精神状态下的士兵有着数十万规模的前线配置。

在这种战壕生活里，最安稳的日子也是时而多雨偶炮弹的天气。除了狙击兵与找麻烦的扰乱射击外，虽说湿度很糟还满身泥泞，但能待在战壕里无所事事，是因为魔导师的稀有性。

魔导师有在后方短暂休养与过好生活的余力。但是反过来说，也会遭受到符合这种待遇的严厉使唤。

晴天由于射界良好，所以会展开以血洗血的大激战。光是一天之中往来交错的炮弹，一个师团就能以千吨为单位消耗的世界。「炮兵耕耘，步兵推进」这句话说得还真好。就只有无法推进这点，跟这句譬喻说的不太一样。

但不管怎么说，居然如此毫无价值地对待物资与人才，这只要退一步来想，就愈想愈觉得是个异常状态，让谭雅不禁蹙起眉头。是在一时之间想不到其他类似事例的盛大浪费。就算是我，也会再宝贵一点地运用人才耶——让谭雅不禁这么觉得。

即使一张召集令就能召集士兵，但训练与装备也要花上各种费用。战争却将士兵当作不值钱似的用过即抛。尽管没有股东大会，但居然没有在国会上遭到抨击还真是不可思议。还有炮弹，就算格鲁普尔公司有多少给点折扣，结果却是拿来大肆乱射，真让人想在会议上追究一个多小时的责任归属。

谭雅本身并不怀疑弹幕很重要这件事。当然，事到如今就算不用恭听高见她也能理解。

可是，至少也该降低成本吧——现况甚至让她想向上级如此呈报。为什么光是列车炮就有七八种规格啊？后方的状况混乱到让谭雅不得不发自内心地感到疑问。

二〇cm炮就算了，为什么就连要以千人为单位才能运用的八〇cm列车炮，种类都这么丰富啊？身为对技术人员有过不太好经验的人，她很怀疑那些家伙该不会是因为想要制造，就总之先制造出来看看吧？不，帝国的技术人员确实很可能这么做。

就算是这样，也该稍微追求一下量产性吧？

不过，看到这种光景，就能理解军工复合体为什么这么热爱战争。

难怪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日本会有好景气。朝鲜特需的时候也一样。（注：日本因韩战的物资需求所带动的景气好转）

要是有以如此惊人的速度浪费物资的消费者，营业额怎么可能不上升。完全就是需求与供给的关系。是种有魅力到会让人想干脆创立民间军事公司的市场。

啊，真是无情。既然能这么浪费，还真希望他们能提高薪资。

既然有钱能把一发不知道要多少钱的炮弹当不要钱似的往共和国轰，还真希望他们能考虑一下员工福利。可以的话，就给我糖果点心之外的东西吧。

作为极为普通的受雇人员沉思起来的谭雅，被带来事务联络的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的声音打断思考。

「少校，据报补充魔导师们已经抵达方面军司令部了。有关补充人员，方面军司令部想劳驾您一趟。」

「补充魔导师？是不错啦……但就算要补充，我的大队也没有人员损耗啊。」

没有损耗。对于就连在这疯狂的莱茵战线上，也自认有经营出最符合成本效率的优质部队的谭雅来说，完全搞不懂补充魔导师跟他们之间的关联性。

「会不会是配置错误还是通知错误啊？」

「恕下官僭越，但那个……我也确认过了……似乎是没有弄错。」

毕竟她根本就没有申请过补充，所以甚至有种「为什么？」的困惑。然而，在询问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这是不是通知错误之类的错误后，所得到的却是已确认无误的答复。所以，这反倒让谭雅不得不思考起来。就连自己的副官也能理解，没有人员损耗的大队不需要补充这件事。应该比副官还懂得这道理的司令部，不可能会这样贴心地帮他们准备补充人员。

再说，部队早已经是加强大队。就少校级军官所指挥的部队来说，这是接近极限的规模。然后也很难想像，自己会在这种情势下突然获得晋升与增员。

依照合理的推理来看，只能预测这将会是件麻烦事。

这是为什么？我明明就如此善良，并在细心注意成本之余努力遵守组织规范。我敢断言，这世上要是真有命运，祂肯定是个烂到无可救药的家伙……我想大概就跟存在X是同类吧。

「那个……虽然我无法确定，也还只停留在谣言的阶段……但我曾听说过，司令部期待我们能担任类似教导队的职务。」

「什么？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贵官是从哪里听到这种消息的？」

「那个，我在幼年学校的同梯，正在司令部底下负责莱茵的观测任务。虽然战区不同……但她有写私信跟我讲『听说你要当老师了，辛苦啦』。」

而透过意外的人际关系听到很有可能的谣言，让谭雅忍不住开口反问。

「少尉，你的同学耳朵似乎太好了点。虽然我现在也不打算追究……」

对不习惯战场的补充人员进行教导任务。尽管是亡羊补牢，不过大概是某人从补充人员的损耗率上注意到这件事。这项策略不错，但为什么会发展成要我们从事教导任务的结论啊？

「只不过，你说教导任务？这要是真的……不对，依现在的战局，怎么想也不可能让我们退到后方。这也就是说，是要我们在战场上做新人培训吗？」

其中一名部下摆明不相信似的对这件事嗤之以鼻，不过就跟他说的一样。新人这种东西，在战场上只会是连帮自己挡子弹都不行的累赘。讲明白点，那些家伙就接近是必须驱逐的对象。

明明就说不想被扯后腿，却要我们教导补充人员？老实讲，真想大骂回去，给我来现场看看这种事办不办得到啊！

当她想到这里，正打算开口之前，拜斯中尉就把这种想法大叫出来。

「真是难以置信。那些家伙似乎认为我们可以一边打仗一边带小孩啊！」

部下以气愤不已的语调大叫。也是啦，他们是群正直的家伙。再说，如果是有过在战壕中颤抖经验的人，这也是比较能感同身受的想法。

「是要我们帮忙挡子弹吗？这种事也未免太蠢了！」

「那个……可是……谁没有当过新兵呢……」

不过，怯生生地插话的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说得也很有道理。陷入恐慌状态的新兵，麻烦程度可是挂保证的，但是谁没有当过新兵。顺道一提，谭雅早就在莱茵干过一次边带新兵边打仗的事了。

或许说不定正是因为曾有过经验，上头这次才会把事情推给她做。

「啊，也是，记得我教导贵官的时候也是在莱茵呢，少尉。」

「是的，托少校的福。」

只要想一想，这么做曾经意外地发现到有用的部下，说不定就能怀着会有意外收获的期待努力教导了吧。

「恕我失礼，但少校的指导似乎很严厉呢。还真亏你能……」

「怎样啊，拜斯中尉？有话想说就尽管说啊。」

「不，抱歉我失礼了！」

就开着玩笑的军官们的表情来看，姑且是会照顾那群新兵吧。更重要的这是命令——谭雅尽管心不甘情不愿也还是做好觉悟。既然如此，就不得不接下新人教育的工作，她只能伴随着死心勉强让自己接受这件事。

不过就算这么想，心情也依旧积极不起来，正是因为她知道现实。

这是要将新人丢进在炮弹的压制下，倘若无法忍受这份凄惨就只会发疯的世界。偏偏未经过训练的新人还会在战壕内部或基地宿舍里大吵大闹，这种日子也让人头痛不已。而要是在基地，还能后送丢给军医处理，但在没有这种余力的前线，要是陷入恐慌就只能投降了。

更重要的是恐慌会传染。一名新兵端正的脸庞哭得唏哩哗啦的结果，要是连其他本来能撑住的坚强家伙们也跟着骚动起来，就束手无策了。在把呕吐物吐得到处都是的情况下，还会连锁性地刺激呕吐，相当难以忍受。最重要的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就只能用铲子让人安静下来（解说：指敲下去，让对方安静的行为。不论是休克、昏迷，还是死亡部没有太大的差别。）。

就这层意思上，在教育时能用来掩埋新兵的排泄物、让本人安静，必要时还能连他一起埋掉的铲子真是太棒了。不论战壕、基地，还是坟场，是不挑场所的便利道具。

「就算了吧。各位，既然这是任务，就只能做了。」

不过命令就是命令。而且，又还没有正式发令，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去确认事实。

「不管怎么说，我先去司令部确认命令。倘若是事实，尽管会很辛苦也还是得做。就全力以赴吧。」

教育新兵的谣言是否属实，只要确认过，就算再不想也会知道。倘若是事实，就尽量在不勉强的范围内做吧，谭雅做好觉悟。反正上头也不期待我们无微不至地做新人培训吧。

不用说，我当然知道浪费宝贵的人才是可憎的愚行。所以也不是不能考虑，在不会造成自己负担的程度下做好这份工作。

「司令部，我是提古雷查夫少校。有关那件事……」

因此，在谭雅试着简单试探后，就立即得到确证。

所赋予的任务，总归来讲就是要让新兵熟悉现场环境。虽是经由电话交谈所感受到的程度，但谭雅几乎可以确定是教导没错了。

既然如此，只要迅速让他们到离最前线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参观就好。连带也觉得这项工作比让大队冲进危险的地方要来好得多了。

所谓的最前线，将能比千言万语还要更能确切地阐述现实。部下似乎也赞成的样子。

很好很好，那就来安排培训的行程吧。我原以为会是这样。

……我原以为会是这样才对。

「各位，欢迎来到莱茵战线！」

新兵们以超乎预期的效率送来。在他们面前，谭雅尽管说出欢迎的话语，却也打从心底感到困惑。当司令部的办事效率良好时，表示事情非比寻常。是必须假设最恶劣情况的异常事态。

在军队当中，司令部没有用杂七杂八的事务手续烦人，是需要警戒的异常事态。明明就会延误补给、拖延增援，但就只有麻烦事会立即送到可是司令部的常态。这也就是说，所谓司令部的办事效率良好，即是一种坏消息。

正因为如此，这群被丢过来的新兵，让谭雅是看得头部疼起来了。尽管知道这不适合自己，也还是板起脸，意图摆出不高兴的表情。

虽说已做好觉悟，但补充人员全都是新兵是怎么一回事！拜斯中尉等人也边发出呻吟，边看着这些分发下来的新兵经历。

毕竟他们不是重新训练或转科的士兵，而是一如字面意思，一群由新鲜肉块所组成的新兵。把除了塞进绞肉机之外没什么其他用途的新兵丢过来，却吩咐我们不准把他们制成绞肉，还要让他们进化成会战斗的肉块。

「我是负责教导各位的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

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在中央加入教导队了。技术研究所也不是正常的职场，艾连穆姆九五式更是头痛的来源。看来自己在中央不但没有好好活用升官的机会，还尽是增加一些孽缘，这让谭雅不得不悲从中来。

「如你们所知，莱茵是地狱。要说的话，是坟场。」

让补充人员立刻死光光，实在是要不得——谭雅一面苦笑，一面向新兵清楚介绍莱茵，藉此发出警告。要是有再稍微受过一点能适应实际情况的训练会比较好吧，不过无法理解这点的士兵就单纯只是累赘。而且……不对，正因为如此才要回头想想，透过教导任务培训战力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说得更简单一点，这里是不论多么应该遭到驱逐的无能，共和国军都会不定期替他们举办欢迎会，用不了多久就能晋升两级，美好且愉快的莱茵战线。」

尽管如此，莱茵战线的损耗率之高还真是教人哀伤。这是根本的问题。自己虽然只是一介少校，但到任时多到可以拿来卖的前任，也全都赶着晋升两级。难得运气不错的，也是遭到后送或是转任。

等察觉到时，自己在少校当中已是从上面数来比较快的资深人员。

哎呀，莱茵战线的市场算是一整片蔚蓝的竞争空间。达尔文要是看到会怎么说呢？是进化论的究极体系？还是感慨这是让进化论发挥不了作用的空间？这肯定会是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因此，想逞英雄的各位，就去陪狙击兵嬉戏吧。」

也就是说了也听不懂的笨蛋，讲再多也只是在浪费时间。就算多活几天也只会消耗宝贵的补给物资，暴殄天物。

还不如赶快去消耗敌狙击兵的子弹。要是能用狙击兵的疲劳换取笨蛋的处理，意外是个不错的交易。

「除此之外的各位。就尽量在不造成妨碍的程度下努力吧。」

不过要是能依照指示行动，至少还能用来挡子弹。

「好啦，各位。在一起的时间应该很短，但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这里就是这种地方。好啦，就在薪水分内努力工作吧。

铲子是伟大的。是文明的精华。

可以挖出稍微深一点能藏起身体的坑洞。或者只要凑齐数量，就能构筑出色的战壕。

稍微改变一下看法，甚至能挖出隧道。（尽管很少施行）甚至还能遂行连敌方坚固的战壕都能一举粉碎的坑道战术。

铲子是所有士兵的好朋友。而且，铲子还是在战壕里的最佳近战装备。

比刺刀还长，比步枪灵活，然后比任何装备都还要坚固。外加上制造成本极为低廉，量产性出众。最后还不用担心多余的精神污染。

这正是理想的装备。简直就是人类应当抵达的终点。文明开发出铲子作为自身的利器。

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不依靠魔力，所以最适合用来暗杀。铲子能狠狠地教育那些只懂得依靠魔力扫描的蠢货们何谓现实。可说是夜间分散渗透袭击所不可或缺的道具。当然，这也是不分昼夜泛用性超群的工具。

「简直是文明的利器。」

边喃喃念着这种话，谭雅边率领着部队前去向敌兵用铲子道晚安。在地面上匍匐前进，以平躺的姿势，满身泥泞的夜间出游。目的简单明了，是谭雅所接下的新人教导任务的一环。

能在莱茵注重穿着的只有笨蛋或是战死后送的英雄遗体，为了教导他们这种现实而趴在泥泞里四处爬行，对谭雅来说算是还可以接受的工作。尽管不想做，但既然是命令就别无选择，这就是谭雅目前的处境。正因为如此，咬紧嘴唇的谭雅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带头匍匐前进。

怀着如果可以，真想现在就马上回基地的念头前往的是无人地带。既然狙击兵取消休假以全勤奖为目标，就只能忠于战壕的服装规定穿着灰色迷彩服的她与部下们，趴在地面上朝着敌阵悄悄前进。

戴着沉重钢盔，只能像只老鼠偷偷摸摸地一边害怕一边前进，真是屈辱至极。只能满身泥泞偷偷摸摸地前进，是件多么痛苦的事啊！简直是不卫生到极点，双方无人回收的尸体散发着腐败臭气，是让鼻子完全失灵的空间。啊，还真是不舒服到极点！尽管是残酷到让人想如此怨叹的状况，但工作就是工作。既然是工作就必须得做，怀着这种念头的谭雅，发自内心诅咒3K工作的荒芜。（注：辛苦、脏乱、危险的工作）

……为什么上头老是在说一些强人所难的事啊？

要说到事情的开端是怎么一回事，就得从这个事态的半天之前开始说起。

这看起来会是出喜剧还是悲剧，就端看是从何种角度来看吧。只不过，这件事之后将会成为帝国军的指挥系统与传达手段获得显著改善的契机。不过对于当事人而言，这与现在是不同次元的问题。

「有关野战能力的改善，我想听听贵官的意见。」

那一天，前来会见谭雅的司令部附属作战参谋提出一张请示书。上头记载着各兵科配属到莱茵战线的补充人员损耗率。谭雅光是快速看过一遍文件，就注意到损耗率高得很明显。可以说帝国军的新兵，就一如字面意思地赶着送死吧。

就前线的军官来说，要是得把训练与经验都不足的新兵给丢到战场上，当然会出现这种损耗率，她伴随着叹息把请示书放在桌面，坐到椅子上。

「如要我坦诚禀告，这算是各种训练的不足与速成教育的弊害吧。比起排队行军，更需要做趴在战壕里的训练。还有就是要在尽可能压低损耗的情况下，让他们经历过一遍壕沟战最为严厉的洗礼吧。」

「他们确实是离派得上用途的程度很遥远……但也不能因此要他们站在机枪前吧。」

伴随着叹息，伟大的上校不经意地拿起替他送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在看到他蹙起眉头后，谭雅的表情就略为紧绷。连这点招待都弄不好的最前线。尽管是严命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尽可能用心冲泡的咖啡，但看来是没有能把水煮沸到去除次氯酸钙味道的燃料吧。看上校喝了，自己也跟着喝了一口，咖啡混杂着严重的异味，让人难以下咽。

「……请问您不中意吗？」

不过，谭雅还是以暗示「这就是前线的味道」的语气，向他展现着前线的情况。

「我不打算过问前线的情况……但这太过分了。让我想起参谋本部的餐厅。」

「那里还有好水可以用吧。这就是前线。」

甚至散发着无能为力的无力感，谭雅哀伤地望着将咖啡豆风味杀掉的咖啡喃喃说道。就连嗜好品都无法如愿的前线。所谓与市民的日常生活相距甚远的另一个世界。把只受过速成训练的新兵丢进来要他们适应，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贵官是想说，要让后方也品尝这种经验吗？」

「可以的话，应该要让他们知道壕沟战的实际情况，粉碎他们对战争抱持的幻想。想逞英雄的蠢货，不仅是自己，甚至还会害死伙伴。」

试图在壕沟战中做出英雄般活跃举动的新兵们是群愚昧至极的家伙。倘若只是放任肾上腺素导致的高昂情绪，做出有勇无谋的言行或胡来的突击，还只会死他一个，让损害达到最小化，但偏偏他们往往都会把队友给拖下水。

外加上是生理现象所以也不想责怪他们，但是让战壕受到各种失禁的污染，形成各种传染病的温床，也让人打从心底地感到烦躁。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抱头呻吟，抱怨着：就说这群年轻人……

「……嗯？请问怎么了吗？」

「没事，少校。只是听贵官说出年轻人这种话，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军历太年轻的家伙派不上用场。如果能在莱茵活过两个月就另当别论吧。」

「啊，我说的不是……算了，没事，你就当我没说吧。我们言归正传。」

上校以让人摸不着头绪的方式把话题带过。所谓长官的一时兴起，是常有的事情。礼仪端正懂得分寸的谭雅，就不询问他话中的意思，让话题回归主题。

听谭雅抱怨起年轻人，就客观来看确实是会让人感到严重的异常感，不过就主观来讲，谭雅就只是跟进公司几年的概念一样，用入营几年来思考罢了。

「是的，大规模机动战就现况来讲相当难以期待。只能固守在战壕里开枪攻击。」

不管怎么说，谭雅对于损耗率，是怀着所谓「习惯后多少会好一点」这种极为冷静的看法。毕竟这是将人力资源一如字面意思消耗掉的消耗竞争，所谓的总体战就是这种东西。她甚至认为担心损耗率太高是有道理，但觉得会对战线造成影响，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了。对谭雅来说，所谓无法忽视的损耗，是指会让组织性战斗无法维持的损耗。

若是换句话说，「西线无战事」程度的战死速度，就跟电影标题说得一样。战线上并无特别的异状。

即使发生像日俄战争那样以师团为单位的夜袭，只要有机枪与战壕还有支援魔导师在，想必就能轻易击退。不过在这种时候，为了让新兵适应实战状况，也必须要容许一定程度的损害。

反正死的不是自己。虽也不是没有希望他们尽量别死的念头就是了。

「确实是难以想像会爆发大规模的机动战。担任教导的提古雷查夫少校会重视其他方面的看法，以整体来看或许是正确的……」

以极端的结论而言，上校不反对谭雅的说法。

然而，高阶军官们伴随烦恼透露出的感情，是对让这么多年轻人送命的战争型态，感到难以抹消的不对劲与厌恶感。

「不过小规模冲突的损害也无法忽视。就算规模不大，损害的累积依旧是个问题。更重要的是会导致士气低迷。」

「小规模冲突的程度，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害吧？」

这是怎么回事？小规模冲突的损耗率应该还在容许范围之内吧？——会如此疑惑的人就只有谭雅。毕竟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损耗率为基准来看，小规模冲突的损害确实是显得可爱。但一般人即使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也不会用来当作一般战死人数的判断基准，倘若不知道，就只会对这巨大的损耗率感到颤栗。

「会被顶多找麻烦程度的袭击干掉的家伙也是自己活该，这难道不是轻微损耗吗？」

正式袭击的风险太大，顶多是以中队规模的步兵发动奇袭。就算是魔导师，最多也是大队规模的骚扰攻击。照这种情况来推测，损耗应该不会超出极为适当的水准。

说得极端点——谭雅饮尽难喝的咖啡，一边思考一边为了清清口感伸手拿起薄荷糖。

老兵与新兵会有这么大的经验差距，只能用他们经历实战的多寡来说明。尽管自己部队的损耗率是超乎寻常的低，但是从其他部队调来的补充人员果然也慢慢地开始负伤。能在达基亚这种轻松的战场上有过首次经验的士兵们算是很幸运，要是首次体验就太过严苛，在习惯之前肯定会很辛苦。

「提古雷查夫少校，不觉得贵官的教导与指挥能降低损耗吗？」

「只要一声令下，我就会努力去做。只不过这到头来，还是只能对首次体验战场的士兵一个一个细心指导。」

在有狙击兵的战场上，与其用嘴巴教导他们别探头，还不如指着遭到狙杀的蠢货来得有说服力。虽说待在战壕内部就能减轻野战炮的威胁，但倘若遭到大口径重炮集中射击，就连钢筋水泥都会沦为单纯的瓦砾，所以要尽可能分散躲藏，这种话只要回收连同碉堡一起遭到活埋窒息而死的可怜通讯班，就能让他们充分理解。

举例来讲，这就像是练习写英文字母。倘若不按照ABC的顺序让他们实际写过一遍就没有意义。想到这里，谭雅就忽然想起一件事：话说回来，我的大队在莱茵也还有几件事情没有累积过经验。

记得战壕这种障碍物在夜战时的战法会变得相当不同，警戒方式也会大幅改变，这也难怪补充兵会不习惯。担任警戒的人要是太过敏感，也会对全体造成问题。外加上，魔导师白天待在战壕里的机会不多，就更是会出现这种情况。

「不过，确实就跟你指摘的一样。下官也认为现况果然还有一些改善的余地。」

谭雅同意这种看法。这也就是说，对于新送来的补充魔导师，有必要以他们不习惯战壕为前提进行教育。所谓，实际上有必要配合环境与前提的变化重新教育。

「嗯，就如你所说的。特别是在非魔导依存环境下的战斗简直惨不忍睹。」

说得一点也没错——谭雅点头赞同上校的话语。实际上，以时常展开防御膜与防御壳为前提训练的魔导师，在秘密行动上的表现相当差劲。无意识地想要保护自己，结果却因此遭到敌方锁定，露出这种愚蠢丑态的新兵真是让人伤透脑筋。

「在战壕里，尽管严命他们要维持非魔导依存环境，却依旧不自觉地泄漏魔力遭到敌方发现的事例确实是太多了。」

说到这里，谭雅这才总算是开始同意。啊，这么说来，确实是有过蠢货在进军时暴露行踪，让整个部队一起遭到炸飞的事例呢。

听说有对此召开过审讯会，而结论是打算重新检讨补充兵的培训课程吗？原来如此，个人失误造成的损害波及过大确实是个问题吧。自以为搞懂长官意思的谭雅，就以「上头有心要改善状况是件好事呢」这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理论默默感激。

「况且训练不足的补充兵，就连小规模冲突都会让人不安，您是指这个意思吧？」

没错，是海因里希法则。就算是再小的失误，倘若一直无视下去就很可能造成致命伤。而墨菲定律则是述说着，将失误的可能性置之不理的危险性。人类很愚蠢。只要有失误的余地，就总有一天会有人犯下这个失误。

倘若是这样的话——谭雅惊觉起自己的傲慢，吓得心脏瞬间停住。上头会担忧补充兵的整体训练程度不是没有理由，是因为他们重新认识到前线所有战区的军官们无意间疏忽掉的风险。

真是独具慧眼呢——谭雅以人事管理的观点甘拜下风。既然无法保证将来总有一天爆发大规模战斗时，这方面的问题不会进一步恶化，就算是再小的失误，只要有能努力改善的余地就必须要进行改善。

「我就是这个意思。姑且不论大规模战斗，就连小规模冲突都是这副德性呢。」

就算依现实的情况假设，不太需要担心爆发大规模会战也一样。极力主张就连在现况下也无法忽视人员消耗量的作战参谋，他的真正想法是觉得量产尸体，造成如此庞大损害的情况，肯定是哪里有问题的正常情感。这是身为一个人理所当然的情感，可说是善良人类的资质。

另一方面，谭雅尽管觉得上校说得话很有道理地一一点头，却认为损耗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谭雅所在意的不是损耗本身，而是认为在小规模冲突中，以补充兵为主的部队大多会陷入劣势这点有很大的问题。

就算大规模战的可能性近乎没有，但对能犯下失误的余地置之不理，不断累积轻微失误的现况确实是很危险。

实际上，受到指摘的谭雅所深刻担忧的，是个人的失误造成规模意外庞大的损害，这种事例不断零星发生的事实。无法维持非魔导依存环境的新兵在执行某种高风险作战时，确实会是一个严重的失败要素，这是谭雅所害怕的事情。

「记得贵官也曾在诺登有过在非魔导依存环境下从事作战的经验吧？我认为你在这方面上有掌握到什么诀窍吧。」

「是的，就跟您指摘的一样。下官竟忘记自己曾执行过的任务，实在无地自容，不过在教导之际确实是有留心。」

要求防止失误的发生，就某种意思上是正统的组织经营概念。军队与只要砍掉失误的人的脑袋就能解决大半纠纷的民间不同，一个人的失误很可能导致全员战死。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还真是句名言。一个人犯错就全部人一起死，全部人犯错，就算一个人奋战到底也无法获胜。

「有关这方面……」

希望你能在教导上帮忙注意一下。不过，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问题果然还是出在实战经验的不足——以为对方理解自己的这种主张而充满干劲的上校与谭雅，就在没有察觉到彼此的歧异下，基于需要改善策略的想法而陷入双方意见一致的奇妙误会之中。

「是的，请问有何吩咐？」

「能带他们累积经验吗？」

实际上，与其一面保护新兵，一面实行大规模作战，还不如利用小规模战斗让他们彻底地反复体验与复习，才是不可或缺的行动。谭雅相信这点，所以尽管不甘愿，也还是决定执行高风险的非魔导袭击。

实战经验果然还是与损耗率极端低下的熟练部队一起累积最好。所谓经验更胜于教育。

「是的！是要让他们累积经验吧。」

所谓的教导命令，对尸体来说毫无意义。在现场确实是不知道何时有机会收到大规模机动战或者突破、渗透袭击等困难作战的命令。既然如此，平时就该做好部队的训练，以随时回应命令的要求，谭雅在心中谴责自己粗心大意的怠慢。

不想造成部队的损耗，认为新兵只要经过战场洗礼就会成为老兵。这种放牧的作为实在是太糟糕了。

「是呀，倘若有机会能在战壕进行教导一阵子，我想让他们与当地部队一起战斗。」

实际上，让他们作为教导部队与补充兵一起前往战壕，也能补强前线的战力。哎呀，帝国军还真是会彻底地使唤人呢——谭雅好不容易才理解到，在战争这个异常事态下，自己竟堕落成如此地不合理且怠惰的惊愕事实。所以才说战争不好。战争会麻痹人性与合理性，让人抱持着疯狂与麻烦的妄想。

……您是要把我们从后方丢进战壕，并且带着累赘训练部队吗？一想到自己以前说不定会如此抗辩，谭雅就对自己的思考竟受到如此严重的污染感到恐怖。尽管在知识面上明白陷入武断与短视近利的态度，是在现实当中最容易引起失败的要素，但在亲身体验之后，她清楚体会到这果然有着容易让人深陷其中的危险性。

「遵命！下官将尽己所能从事部队的教导工作。」

「很好。我立刻准备命令文件。尽管不好意思，但就辛苦你了。」

「是的，请交给我吧！下官立刻就会让您见识到成果。」

于是，就在没有人察觉到这个决定性的歧异之下，提古雷查夫少校朝着遂行命令的方向一路迈进。

一面慢慢享用晚餐，一面与指挥下的中队长们商谈夜战的准备与补充兵们的负责人员。顺便向值勤兵指摘马铃薯已经发芽了这个不像样的情况。对于这点，在听值勤兵解释补给部队是优先运送罐头之后，谭雅尽管不情愿，也不得不隐忍下来。

……因为她察觉到，上头似乎是要以后勤网路的整备与效率为优先。

轻便铁路的处理能力已饱和到接近极限，所以才会以能长期保存，并因此能有计划运送的罐头优先。这也就是说，近期内也没办法期待新鲜的蔬菜与肉鱼贝类。至少光看卡路里，是有符合规定需求量。只不过……察觉到这点后，谭雅不得不讨厌地接受，略嫌朴素的餐桌会变得更加冷清的事实。

不过，能在战场上期待新鲜伙食可是海军的特权，或者是受到优待的潜艇部队。虽然潜艇部队的其他环境非常糟糕就是了。

总之，她理解到现在开始要以效率为优先。总不能对注重效率提出异议吧，谭雅放弃指责伙食，无奈地继续讨论工作。

这次的作战行动，绝对不能缺少如此慎重的紧密合作与指挥维持。毕竟，魔导师的大队规模夜袭，要依靠魔导来维持指挥。一旦显现干涉式就会暴露行踪，个人也不会配备个人无线电。要在这种情况下带新兵进行夜战，简直是无谋至极的行为。

相较之下，向伊朗发动鹰爪行动的成功率都还比较高。（注：美国政府为了解救被伊朗政府扣押的人质所采取的军事行动。该行动以失败收场）

该以小队规模，让各小队自行散开进攻吗？这可是以能单独匹敌寻常步兵中队的火力为傲的帝国军魔导师小队。就算从现实的角度来看，小队应该也能发挥出与步兵中队同等的战力。

外加上是夜袭。只要有夜幕遮掩，还能以充足的火力攻击敌方，期许扩大混乱。但要是这么做，我方也必须得依靠魔导来维持战斗。这样一来，敌方部队就很可能会在显现干涉式的瞬间后退，用地毯式轰炸将附近一带炸成平地。

不对，甚至很可能会单纯遭到机枪的阻止火力阻挡。

那么，就以中队规模发动渗透袭击？尽管实际，难易度却是超乎寻常的高。让各中队兼作为佯攻，分别袭击四个不同地点的计划还不错，只不过，虽说是加强大队，但要是将四个中队尽数投入战场，就没有预备战力。

这对想以指挥预备战力的名义留在后方的自己来说，是项不太想认可的计划。

由我亲自率领训练程度最高的第一中队，然后让其他人参与袭击是我个人的最佳方案。只不过，部下们所提倡的作战却是以我指挥的第一中队作为主攻，其他中队担任佯攻，不留预备战力的计划。

目的是以夜战来说，难易度较低的敌兵绑架。总而言之，就是要招聘警戒壕里的敌哨兵作为情报部新的聊天对象。

「也就是说，贵官们想尽可能避免交战吧。」

「是的，大队长。我老实说，要带着补充兵战斗是不可能的事。」

……回避战斗确实很重要。我接获到的命令很单纯，就只有「让他们体验夜战」。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或是说，努力进行高度文明的互相理解。为了这点，来一趟前去邀请敌兵的夜间远足也不坏。

没错，这主意并不坏。虽说也没好到哪里去。该说凡事都难以单纯地断定是好是坏吧。

「只不过，速度是让人担心的一点。哪怕迅速撤退比什么都还要来得重要。」

不经意地说出担忧要素。毕竟身为负责人，有必要检讨各种事态的可能性并加以对应。

可没办法说出一时疏忽没有想到的这种话。

说早有预料却失败的话会遭到耻笑，但要是说事情出乎意料，可是会被谴责为无能。

基于认真思考的必要性，我不得不说出所担忧的要素。不杀害抵抗的敌兵让他昏厥。这对魔导师来说算是小事一桩。早在军官学校与新兵教育时，就尽情实践过让人半死不活的手法。就连大权现大人与调所大人也会感到吃惊的方便。（注：前者指建立江户幕府的德川家康；后者指江户时代后期，促使萨摩藩各项改革成功的武士调所广乡）

就算不是针对农民，而是用在士兵身上，以统治论来讲也会得到相同的结论吧。不对，光是没有用来对付平民，就该算我比较有良心。

或是用铲子平坦的部分轻轻敲打也行。尽管用侧边敲下去会把人切成薄片，但只要用平坦的部分敲下去就大功告成。可说是相当便利。我甚至非常想让补充过来的新兵们，只拿着铲子一起参与这活动。

不过，等抓到人之后该怎么办？要是警戒壕发出警报，就只能选择战斗或是逃跑。既然是以捕获俘虏为目的，战斗就毫无意义。以目的是武装侦查的战力与敌反击部队展开壕沟战，完全是毫无生产性的消耗战。到头来要是错失撤退的时机，就很容易一如字面意思地白白送死。所以在达成指定目的后，就没有任何久留的理由。

工作结束后，就是要赶快回家。

所以要不害怕发出在这之前一直隐藏的魔导反应以速度优先，透过飞行术式脱离现场，一如字面意思地飞回基地。最适合将隐藏的魔导反应盛大地宣泄出来，同时还能迅速脱离战线的飞行术式万万岁。

这是要持续数分钟的赌命逃亡，要是不这样逃，就会被SOS弹幕炮击炸飞吧。

不过这反过来说，只要命中的方式没有太奇怪，就能毫无痛苦地结束这一切。

话虽是这么说，但不论是谁都肯定想歌颂生命。

就算是想自杀的人，也没有对人生热烈绝望到打从一出生就想自杀。只要对未来怀有希望，就能建立光明和平的未来，人类蕴藏着这种美好的可能性。人类是无法遭到取代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

虽不知道其他人如何，但没有存在可以取代我。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不，是绝对会活下来。因此，唯有在这数分钟内，就算再讨厌也要将恶魔赞扬为神，以全速飞离现场。

姑且会吩咐他们要一边互相掩护一边后退，但是绝对不准停下脚步。一旦脱队，运气好就是沦为俘虏，弄得不好就意味着战死。

「……不过，这算是适度的紧张感吧。」

而我的部下，看来全都是些脑袋螺丝松掉的家伙。我明明是在讲令人担忧的要素，为什么他们会说是适度的紧张感啊？光是召集战争中毒者组成部队是我的失策吗？

想跟他们保持点距离。找看看还有没有人有其他正常的意见。在环顾之下，发现举手的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

「少校，危险的是最后几分钟。但我认为接近敌方时，也有必要留意新人们的状况。」

这又是个有常识的见解。只要没有蠢货在接近时发出噪音，或是散发出魔导反应的话，就有办法接敌。

「少尉，你也应该清楚吧，会干出傻事的新兵，我跟你在莱茵早就看都看到腻了。你应该能处理吧？」

「……如有必要的话。可是，少校，我打算掩护他们，极力避免这种情况。」

「唔，要是没有其他意见，就来做个总结吧。」

试着尽可能做出有常识的结论。

①尽量避免交战。

不用说，和平最好。没有反对的理由。

②派遣最有实力的部队。

虽教人生气，但基于军事常识我没办法反对这点。有常识地采用。

③只要没被发现就有办法接敌。不过脱离时很危险。

将这些意见统整起来，就是最没有问题的计划。也就是说，接下来只要安排好缓慢前进与急速后退时的程序就没有问题。而要是部下失败，还有在莱茵经验丰富的军官与士官提供支援。他们都跟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一样是苦练实干起来的，应该会确实做好工作吧。

「很好，将制定的方针通知下去。」

好啦，要选哪些补充魔导师一起参加首次的郊游呢？

晚餐也是马铃薯，然后是少许的鲜肉。除此之外全是罐头。就连受到优待的魔导师，而且还是军官阶级都只有这样。他们说因为这里是后方据点，所以情况还比较好，但这样一来前线究竟有多惨啊？他们还说大陆军正逐渐压制敌战线，所以后勤路线想必也很辛苦吧。

边想着这些事情，好不容易才任官没多久的沃伦·格兰兹魔导少尉，符合军人作风地迅速用餐完毕。这里的伙食比野战演习场的口粮好吃。

至少可以满足食欲，舌头也不会出现拒绝反应。但就算伙食的品质不错，心情却从好几天起一直非常忧郁。毕竟，是被送到最激战区域的莱茵。

不对，在离开军官学校时，还对要前往最激战区域一事感到非常兴奋。也稍微有过想建立显赫的战功，成为英雄的念头。

但就连这种干劲，也伴随着前往战地途中的军用列车逐渐接近莱茵战区时，一口气消下去。那里有的是炮坑与烧焦的某种东西。眼前化作一整面的灰色。全是遭到烧毁的荒野。最后要是还散发着猛烈的异臭刺鼻，就算再有干劲也会萎靡下去。而且不时响起应该是帝国军列车炮的巨大炮声，也让不安的情绪高涨。

等回过神来时，我们已忍不住东张西望，坐立不安地环顾四周，并屡屡发现到跟自己一样的不安表情。

在这种旅途之中，流言算是少数的娱乐。听说老兵不是选择睡觉、打牌，就是聊流言。而就跟听说的一样，格兰兹自己也是偶尔打盹，然后一边聊天一边随着列车的摆动摇晃。

在他们聊到的流言当中，要说到他自己也略之二一的，就属帝国军军官学校所流传的那个传说吧。「提古雷查夫一号生比战场还要可怕」这是当时的二号生所喃喃说出的话。那个人确实很可怕呢。他甚至怀着这种想法，前去莱茵战线司令部做到任报告。

才刚抵达司令部，就立刻听闻会有教导队照顾的消息而稍微安心下来。

司令部表示，补充人员要经过重新教育后才会分发下部队，所以首先要先习惯前线。

这样应该干得下去吧。他在几天前的早晨是这么想的。

『各位，欢迎来到莱茵战线！』

倘若所谓的恶魔真的存在，那她一定就是担任教导的第二〇三游击航空魔导大队的大队长，即传说中的提古雷查夫少校。

那个笑法。仿佛在看蛆虫的冷酷眼神。渴望鲜血的容貌。

如果是那个人，就算真的会将反抗的部下射杀，或是敲碎他的头盖骨也一点也不奇怪。要是在战场上犯错，就绝对会被她杀掉。足以让人确信这点的不祥之人特地跑来担任指导教官。

……好想哭。

在补充人员中，军官学校出身的人只有自己。也就是说，身边尽是些把那个外表看似幼女，里头却是恶鬼的流言一笑置之或不知道的家伙。连那种小鬼都能建立战果那我当然也行——假如是这种程度倒也还好。

但一想到那些瞧不起她的家伙们会干出什么蠢事，胃就疼起来了。自己从未如此恨过连带责任这句话。

今晚不是我值勤。就早点睡吧。正当我这么想时……

收到召集通知，命令各小队要在三分钟内到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作战会议室集合。

「动作快！用跑的！」

我催促着迅速用完餐的自己的小队，勉强在两分五十一秒时成功赶到大队作战会议室。在场没有其他抵达的小队。不对，紧接着与我们四班竞争的七班也赶到会议室。在这瞬间，已经过所指定的三分钟。

然后下一瞬间，长官们就带着满面的笑容迎接迟到的小队。其他小队的大多数人都对迟到这件事感到懊悔吧。

总之，我们全员迅速集合完毕。于是，面带笑容的大队长就开始发表夜间的郊游计划。内容是怎样都难以说是郊游的行程。

「各位，我感到非常遗憾，认为有必要惩罚四班与七班之外的人。」

那位少校过去在军官学校，曾发表过要杀掉无能的演说。一定会将不遵守在三分钟内抵达命令的小队推进地狱吧，我对此感到同情，却发现我错了。

「各位，为了让你们学习到速度的重要性，我决定将各位送去战壕。既然用说的听不懂，就给我到现场学学手脚不够快的家伙会有怎样的下场吧。」

这毫无疑问是要将他们埋进地狱底部。对露出惊愕表情的他们，当场下达配属到最前线警戒壕的命令。是最激战区域的最前线警戒壕。俗称金丝雀的配置。会最先遭受到敌袭的最前线。死亡率当然是最高，是一分一秒都无法放松的最严酷的配置。

顺道一提，金丝雀这个别名的由来，是放在矿山内部竹笼里的金丝雀。似乎是拿来跟这种存在意义就只有等着断气的配置做比较的样子。

然而，我不该安心下来的。

「然后，严守时间规范优秀的各位。我要给你们一点奖励。」

让我来说个好消息吧。散发着这种感觉的少校，一一注视起我们每一个人。尽管身旁的伙伴们似乎住期待会有什么奖赏，但我可不一样。

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我们要举办一场加深友谊的休闲活动。从现在起出发郊游，彼此干杯寻找新的朋友，然后招待他们回家。也就是要举办一场派对。」

少校话一说完，尽管不知道是哪来的，但交到手上的是一本写着远足规定的小册子。郊游的步骤？

首先装备手榴弹与铲子，并准备好步枪与演算宝珠。夜间迷彩采用CQB（室内近身作战）对应装备。顺道一提，未经许可就使用演算宝珠与步枪，将会遭到射杀或扑杀。共和国军士兵也是人。也就是能成为朋友？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用铲子把他们打晕？

……在古代，人们会为了交朋友用拳头交流？

今日我们是文明人，所以要使用文明的利器铲子……？

「她疯了。」

尽管没人说出口，但大伙皆露出这种表情。这是在夜间强行带走敌兵的绑架任务。是所谓的情报收集行为，想当然是非常危险的任务。要强行带走敌兵，当然必须要接近敌方的战壕。

简单来说，就是要潜入有着机枪、各种重炮、步兵炮、狙击兵还有众多步兵等待的敌阵地，绑架在警戒壕以最大限度警戒的敌兵。

「……会死吧。」

接下来才是最严峻的部分。在用铲子与许多朋友交流后，就招待他们回家吧。但我想各位好朋友，应该会为了挽留我们做出各种行为。请各自摆脱他们的挽留，直到回家前都算是远足？

「顺道一提，尽管我认为恪守时间的各位应该不用担心，但还是补充说明一下吧。」

然后，少校甚至露出满面的微笑。啊，神呀。请务必拯救我们。

「动作太慢的人会被抛下。啊，想一口气晋升两级的人，就算留在原地也没关系。我们可没心胸狭窄到会去妨碍各位的升官喔。」

最初见面时，她也曾发表过类似意思的高说。还真是一字一句都是她话中的意思啊！

沃伦·格兰兹魔导少尉发现自己忍不住颤抖。

生存本能正发出嘶吼。是对战争、斗争，还有互相厮杀所感到的逃避与犹豫。

但就连这种本能，也屈服在提古雷查夫少校的一瞥之下。她所带来的恐怖是远远在这之上的巨大。随后，我们就像是被牧羊犬驱赶的小羊一般出击。哼也无法哼一声的，藏身在夜幕之中，以匍匐前进在最前线肃静地进军。

带头杀进敌阵的大队长所敲下去的铲子发出沉重声响，接着是数人的呻吟声。我们也浑然忘我地拿铲子朝大意的敌兵脑袋敲下去。

然后，究竟过了多久时间呢？

哪怕体感时间就像是过了一辈子这么久，但现实时间就只有经过几十秒而已。

短暂的一瞬之间。在这短暂的时间之内，就让警戒壕特定区域的士兵们丧失反抗能力，或是永眠。

有别于在军官学校学到的枪杀，一如字面意思挥下铲子所传来的冲击，至今仍残留在手上。那种感觉。仿佛把某种东西打烂的感觉，至今仍支配着身躯。

要是就这样被置之不理，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时间到了。中队，把俘虏扛起。新兵们负责掩护。三十秒后解除魔导静默。要冲出去了。全员对时，三、二、一、开始。」

只不过，以感受不到一丝动摇的平淡且仿佛耳语一般的声音发出的命令，将他拉回现实。灌输在大脑里的命令与训练让身体缓缓动起。他就是被这样训练的。是训练救了自己。

在接到命令的三十秒后，以全力启动演算宝珠并同时跳跃。

一溜烟地飞向友军防卫线。短短数分钟。只需要飞行的简单步骤。感觉却令人恐惧的漫长。炮击声让心脏发出悲鸣，呼吸好痛苦。

仿佛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恐怖。

当来到高空，抵达为了避免误射的通往友军后方据点的安全轨道的时候，紧张感一口气松懈下来，全身充满着倦怠感……为什么少校还能从容地唱着赞美歌啊？

当天起床后，做完每日训练的体操并用完餐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就像是要摆脱迷惘似的伸手拿笔。

倘若是后方据点，就还有邮局服务。如有必要，当然也可以寄信。

军邮局虽然寄送时间会有点延迟，但就跟大部分的普通信件一样会运送到后方寄送。

只不过，像她这种举目无亲的人，并没有能写私人信件的对象。

顶多就是正式与非正式信件的差别。

而在这封信件上，她写起属于正式信件的内容。然而很罕见地，她就像是不知所措似的，在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后，以不习惯的动作写起信来。

这是她早已经写过好几次的文件，当然可以把这视为工作俐落书写。但唯有今天，就连笔尖都让她感到沉重。

不对，这种信能流利写下去的人比较有问题吧。

『钧鉴

亲爱的兹伊堤·奈卡·泰亚涅准尉的家属。

下官是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是他的长官。

这次我非常遗憾地要向各位家属报告一件事情，这位对各位来说无可取代的年轻人——兹伊堤·奈卡·泰亚涅准尉必须要因伤残退役。

他在作战行动当中，身体状况急速恶化。

经由军医的诊断，认定他难以承受长期兵役。

恐怕必须要在家中或军医院长期疗养。

人事局也由衷赞同他接受疗养。

请务必与他好好谈谈，静心疗养。

敢请原谅我们只能以这种形式，将府上寄放在这里的孩子送回去。

他是名优秀的魔导师，勇敢且深受众人信赖，是我们无法取代的战友。

让兹伊堤·奈卡·泰亚涅准尉从我们的战线中离去，是件非常哀伤的事。

下官将会以下官之名替他申请一级野战从军章与战伤勋章，但愿能作为些许的慰藉。

敬申哀悃，愿他能早日克服病魔、恢复健康。

第XXX部队指挥官，帝国军魔导少校谭雅·冯·提古雷查夫敬上』

……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因为马铃薯的食物中毒失去部下。再强大的老兵都无法战胜食物中毒，这句美军雷霆式战斗机驾驶员所留下来的传说中的一句话，看来并不是在开玩笑。

那个发芽的马铃薯果然很危险，谭雅边痛恨着恶化的后勤状况，边把笔收起来。

在部下发生意外时写信向家属告知是长官的责任，所以她并不介意写信，但没想到竟会是因为马铃薯……以有点不太能释怀的心情写好信件的谭雅，内心感到五味杂陈。

部下在用完餐后直接参与夜袭，等返回基地后就突然呕吐并表示剧烈腹痛时，着实吓了她一跳。竟能让老兵痛苦挣扎到这种地步，让她还以为是敌方投入就连魔导师也无法抵御的NBC武器，整个人不知所措。就算连忙显现治疗术式，也只能缓和疼痛。防御膜能全方位对应各种NBC武器（注：NBC即核Nuclear、生物Biological、化学Chemical）。当时以为这是在对应名单之外开发的新型病毒，险些引起大骚动的情况她还历历在目。

直到军医赶到，进行过诊断后才总算是松了口气。总归来说，是恶性的急性食物中毒。而且还很不幸地只有兹伊堤·奈卡·泰亚涅准尉中奖。

真受不了，他明明是个本领出色的魔导师。没想到竟会在这种时候有人脱离战线。

但话说回来，还真亏人事局能帮忙把这件事弄成战伤来处理。这样不仅能领到奖金，也不会损害到他身为军人的名誉。身为他的长官，也能避免拥有不名誉的部下这种经历上的污点。

倒不如说，因为马铃薯而失去部下的军官，只会沦为他人的笑柄吧。真没想到在我的部下之中，竟会有让胃部遭到攻占的蠢货……唉，真是笑不出来呢。

在这种好日子里，会在共和国军阵地的炮击宛如定明通讯，一如往常地撼动阵地的摇晃当中感到某种微妙的达观心情，想必是因为要以难以启齿的理由将部下后送吧。

尽管如此，教训已有立即反映在行动上。因此早餐是吃培根、军用口粮与假咖啡。有用到那些发芽马铃薯的蔬菜汤已紧急废弃。就个人来讲，是很担忧会因为蔬菜摄取不足导致营养失衡，但就唯有这点无计可施。

只能认为既然一大清早就派人去领补给了，午餐应该有机会吃到罐头蔬菜吧。不管怎么说，虽说是在战场上，但要是无法避免生活陷入某种程度的模式化，就会渐渐地感到厌烦。要是有某种模式外的伙食就好了。

不过只要摒除这些问题，所谓的战壕战就是每天「西线无战事」的世界。就某种意思上，日常生活即是例行公事的不断重复。勉强要说是令人在意的新事情，就是不晓得在前线实习的补充兵们有没有好好做事了。不过昨天才刚送过去，所以只要在壕沟经历过一个星期的战争洗礼，应该也能发现到变得稍微有点用的家伙吧，谭雅怀着这种期待。

倘若没有，就只好提出申请，把他们遣送回去重新教育了。

因此，谭雅伴随着自己在战场上陷入某种视野狭隘的反省，热心地教导部队。就跟伟人说过的一样，要先让他们经历最严厉的洗礼，尽管考虑到风险而不太情愿，但进行夜战的成果却让人惊讶，竟只有失去两名补充兵，这种好的开始让谭雅喜出望外。

唉，明明说要在倒数三十秒时出发，结果却没跟上而遭炮击炸飞的家伙，部下就只有确认到这两个。至于其他方面，新兵们都没有陷入混乱，懂得依照指示采取行动。连同两人小组一起遭到炸飞的是运气不好的补充兵，谭雅一想到这，脑海中也跟着浮现一种想法——这么说来，食物中毒也是受到运气这个要素影响的吧，她甚至有种某种微妙的哲学感触。

尽管如此，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实际上，也有着自己明明就有做好该做的事，为什么还要被人用质疑眼光看待的疑问。

比方说——

『我将遵照所规定之命令进行教导。』

明明就有好好做出呈报。

『收到，祝武运昌隆。』

并也得到这种回复，却遭到上头警告，进行夜袭只有折损两人是运气好，下次要更加谨慎。她猜想上头或许意外地是想要毫无损害地达成目标。

不过这里可是战场，而且还是进行高风险的作战行动，只有折损两名新兵应该算是不错吧，谭雅提出这种抗议。

不过要是把焦点放在运气这个要素上，谭雅似乎也只能认为这当中确实存在着她不得不去思考的部分。

然而只不过是运气不好，却因为他们说不希望出现损害，就把责任转嫁到现场指挥官身上也未免太可叹了吧，谭雅叹了口气。

这让她明白，不论是民间企业还是粗暴的军队，历史还真是会微妙地重演。好比说麦克阿瑟大叔，尽管命令部下艾森豪准备游行，却强辩不记得自己有下过这种命令，像这种不像样的历史是要多少有多少。

尽管如此，谭雅也依旧是悲从中来。啊，真想哭。谁教人家是女孩子呢。

……………？

不过，就在思考开始脱轨时，谭雅突然察觉到异状。

满脑子充斥着对思想污染的恐惧。

追求某种解决之道的谭雅全神贯注地冲了出去。

军医……这必须得要看军医啊。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八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　战务作战联合会议

「由于时间已到，我想针对莱茵战区攻击计划的对错，开始进行战务作战联合协议。」

尽管主持会议的军官宣布开会，却没有人接着发言，让沉默支配着现场气氛。

有别于建筑物的壮丽外观，在会议室内的高阶军官们正以钻牛角尖的表情苦恼着。

身为当中一员的杰图亚少将，也是其中一名对源源不绝的烦恼感到头疼，陷入迷惘的将校。状况时时刻刻都在变化，连要掌握实际情况都极为困难。外加上帝国已从共和国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学习到，想在壕沟战中正面突破防线，实际上是件难如登天之事。

也就是说，向战壕发动正面攻势的代价非常大。另一方面，就算企图发动大规模火力攻势，也会对补给线造成过于巨大的负担。

现在正处于明明才刚经由轻便铁路整顿好后勤路线，各单位就已经开始连日提出加强补给申请的状况之下。

补给的负担远远超出战前的预测状况许久。

现在协约联合实际上已逐渐解体，但为了让他们确实解体，还必须暂时分派兵力过去，而这种情况也加重了后勤路线的负担。

位在北方的帝国军，光靠方面军的战力就足以确保压倒性的优势。然而，这股兵力却遭到严寒拘束动弹不得，没有余力对主战场的莱茵派遣增援。这个战线恐怕会僵持到明年春天吧。也就是说，近期内似乎无法期待北方能协助减轻补给线的负担。

另一方面，海军正逐渐以优势取得对共和国的海峡控制权，这是否是件好事，海军与陆军的见解并不一致。尽管空军、魔导军已做好准备，只要提出请求，就能对双方提供支援，只不过海军与陆军所担心的事情有着极大的差异。

海军似乎迫不及待想突破海峡。毕竟，歼灭共和国军舰队也能实现他们达成舰队决战这个目标的野心。这样一来，就自然会提出跟协约联合当时一样，对某地发动两栖作战，一举歼灭共和国的构想。

就杰图亚所见，取得制海权发动登陆作战的构想，确实能将牺牲控制在远远低于突破战壕进军的程度之下。问题就在于，经由海路进军的路线安全性。一旦突破共和国与联合王国的海峡，就让人不得不担忧打着中立名义的联合王国究竟会有什么反应。那个联合王国会老实接受这种情况吗？

针对这个问题，他与卢提鲁德夫少将也已经彻底讨论过了。不过一旦突破海峡，联合王国大概就会不顾颜面，为了均势政策介入战争吧，两人不得不做出这种结论。这样一来，以前在参谋本部内部流传的「这次大战的型态与战局预想」与「总体战理论」所担忧的事情就将会成真。

没错，是「世界大战」。战争将无法避免永无止境地连锁扩大下去。这样一来，现在尽管面对共和国军不顾一切的抵抗也勉强还能进军的莱茵战线，将很有可能出现在全方面上。

莱茵战线光是共和国军就让人感到棘手。尽管如此，倘若只有共和国就还有胜算。

但要是联合王国的部队加入，局面会变得如何呢？现在占有优势的兵力比很可能逆转。

既然对帝国海军能否阻止联合王国海军一事存有疑虑，要是再加上残存的共和国舰艇，甚至很可能光是防御就会竭尽战力。

当然，也不容许置之不理等待时间经过。不论怎么选择，要是花费太久的时间，帝国的资源就会消耗殆尽。这样将会丧失让达基亚与协约联合脱离包围网的战略效果。

但就算是这样，也难以忍受帝国遭到从旁介入的联合王国或其他列强打倒。这种两难局面究竟该如何解决？

而且就算安于现状，如今也隐约呈现出一旦补给线发生某种不良影响，就很可能会面临破局的该死征兆。

莱希自建国以来，以大莱希主义确保历史性的领土，同时也自建国以来，长年受到历史性的领土纠纷困扰，永远不缺下一次战争的火种。

因此，才让他们苦恼。要是有任谁都能轻易解决问题的方法，他们就用不着这么辛苦了吧。然而，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知道计划的人就在这里。

杰图亚少将是知道的。知道至少只要不输就好。就某种意思上，杰图亚少将身为一名军人，以明确到令人惊讶的程度，确信完全没有必要主动发动攻势。简单来说就是维持现状就好。

另一方面，卢提鲁德夫少将也是知道的。知道，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攻打战壕的必要。他与杰图亚少将不同，并没有达到维持目前的消耗战就好的概念。但至少，要是抑制损耗就能赢，他身为军人就会以明确的决心这么做。

他们总算是下定决心，请求发言。

「我认为这是个该改变观点的问题。」

杰图亚不认为自己胆小。但他一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发言所会导致的情况，就仍然免不了感到紧张。尽管话语中参杂着微不足道，任谁也无法察觉的僵硬，杰图亚少将也依旧尽可能平淡地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能将复杂纠缠的丝线一举解开的是血腥的计谋。所谓快刀斩乱麻只不过是句谚语。真正的利刃，将是能锐利切开任何人的刀刃。

「现况对旧有的准则与价值观来说太过艰辛。有必要进行典范变迁。」

以攻进敌国城下，要求签署降书的方式取得胜利，已是不可能的事。除了像帝国对达基亚，或是对协约联合这样国力有着压倒性差距的事例之外，很难要求对手全面投降。只要看现在这种恐怖的战争型态，就能知道列强之间的战争，有必要流血到其中一方承受不住失血为止。

「不是追求胜利，而是避免败北。除此之外，最困难的就是要站到最后吧。」

「……杰图亚少将，也就是说你反对攻击计划？」

作战局的人疑惑地向他质问。他们的观念，终究只停留在这种程度。

不对，反过来说这才是常识。看在他们眼中，以攻击计划突破并蹂躏敌军是结束战争的一种程序。不过，这是错的。

「不，有关攻击计划本身，我个人是表示支持的。只是依我的愚见，我们有变更作战目标的必要。」

「你是说要改变目标？」

请说下去，不对，还是不要说吧。面对这同时带有正反两种意图的质问，杰图亚少将随口说出爆炸性的内容。

「作战的目的不该放在突破上，而是要强迫敌人失血。换句话说，就是要尽可能大量消耗敌人的攻击计划。」

结论，就是要消耗敌人。

『贯彻让敌人流血的行动，彻底粉碎敌方的续战能力。』

那个提古雷查夫的一句话。

直到现在，他都还能清楚回想起那名年幼军人在军大学图书馆所说的一字一句。当她淡然述说起这个恐怖世界时的冲击，至今都还难以忘却。不对，考虑到现实正朝着她所说的方向发展，这份惊讶反倒是更加强烈了。她……提古雷查夫少校，究竟对这种情况预见到何种程度啊？

预测战争的发展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

常识会立刻转变，唯有新的战理会支配战场这点是共通的原则。能适应这种变化的军人相当罕见。但竟然有岂止是适应变化，甚至是预测变化的军人存在！

「也就是经由放血战术，让敌方大量失血导致崩溃。这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某人不经意颤抖摇晃起椅子的声响，莫名清晰地在鸦雀无声的室内响起。完全的沉默。

面对这种反应，杰图亚的心情却非常平静。不对，严格来讲，他甚至对提古雷查夫少校怀有同感。她在图书馆淡然述说的语气，肯定是因为理解到这一切，如今总算是察觉到了。

突破所要付出的代价是绝对性的庞大。纵使能够突破，我方也会大幅消耗吧。而害怕战局恶化的联合王国一旦闪电参战，推进的战线很快就会被推回原位。如此将会是对帝国来说最糟糕的结果。

不仅毫无成果，战线还被推回原位，一切就只是白白流血的话，士兵们也会丧失战意。

至少，我怎样都不觉得自己能把这样的部下再次派去突破战线。这种事，就连下达命令都是枉然。既然如此，只要让敌人犯下这种错误就好。

让共和国难堪地大量失血，等待他们溺死在自己流出的血海之中。

杰图亚少将相信，这正是我们帝国军所能采用且唯一能选的较佳选项。也就是说，战争不需要英雄也不需要展现骑士道精神，极端来讲就是要专注在能多么有效率地杀害敌人一事上。

换言之，就是这次的大战将无法避免成为总体战。

「因此，要彻底地打击敌兵与敌物资。所以我请求针对这点制定攻击计划。我的发言就到此结束。」

这肯定有着一个几乎能确实预见的未来。在座的同僚、部下们的僵硬表情，或许代表了这个意思吧。

他疯了——他们的表情如此述说着。

他所提出的作战方案，不论以谁的常识来看都接近是本末倒置。局部性地放弃国土防卫，以歼灭敌野战战力为优先。然后还要将旋转门机制带入决战之中。这是本该防卫耝国的军队所该采取的作战吗！是任谁都很可能发出这种质疑的状况。

然而尽管如此，在座所谓的参谋这种人，迟早都会理解到吧。理解到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道路可走。尽管不清楚他们是何时注意到的，但他们确实是基于军事上的利益，注意到能在情感之外肯定这项提案。

「我赞成。我们应该把主要目标明确地放在歼灭敌野战军上。」

无视尽管如此却依旧犹豫的众人，在场的卢提鲁德夫少将以明确的话语，强力支持杰图亚少将提出的打击敌野战军的构想。

怀着或许会遭到后世严厉谴责的觉悟，卢提鲁德夫仍旧伴随着自信坚决说道。

让许多有前途的年轻人互相厮杀，竞争出血量的疯狂世界。我们将很可能作为元凶在历史上留下污名。既然如此，至少要亲手替这场战争拉下闭幕。

「我有一个计划……要向前迈进。所渭的『向前方脱离』，这或许正是解决这个事态的最佳解决策略。」

于是他提出一个偏离常识的提案。所谓不是针对国土，而是针对士兵发动战争吧。

…………神呀，为什么祢能容许这种事？

呕光胃液，将昨晚的晚餐吐光光的沃伦·格兰兹魔导少尉，在宿舍的角落仰天叹息。

光是回想起来，整个人就仿佛才刚刚经历过那场恐怖的经历一般。用铲子朝不认识的共和国军士兵的头盖骨敲下去，仿佛发疯似的不断挥舞着铲子。然后在被命令拖回现实后，紧接着就是脱离命令。

尽全力将魔力灌注在演算宝珠之中，全神贯注地翱翔天际。

紧接着，就有数座机枪开始朝这里射击。

吓得我连忙形成防御膜与防御壳。总之就是逃。在如此决定之后，我甚至是忘记掩护队友的一溜烟地逃跑。

此时，不晓得是命运的恶作剧，还是恶魔的诡计，我看到迅速上升中的大队长身影。无视夜幕，干脆以清亮的声音唱起赞美歌的大队长。感觉就像是看到难以置信的事物，不清楚她是独自脱离，还是被独自留下，我战战兢兢地跟了过去。

不想被她抛下。正当我怀着这个念头准备提升高度的瞬间，自己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拜斯中尉抓住，让他硬是拉低了高度。等返回基地后，被他狠狠骂了一顿，说是：竟然靠近正在当诱饵的大队长，你是疯了吗！——但要是他没有帮我这一把，如今的我恐怕就会跟同梯的那两人一样变成绞肉吧。

当时满脑子只想着要逃回基地，在抵达安全轨道之前的记忆相当模糊。

在试着看起自己的演算宝珠记录下来的影像后，就看到以难以置信的密度倾注而下的炮击，让人不禁想感谢上帝，真亏自己能从这种地方活着回来。

短短数秒。在这短短数秒之间，反应太慢的两名七班人员就瞬间以性命付出了代价。

瞬间的大意。这所意味的代价太过于高昂。

一抵达安全的后方基地，自己的双手就回想起把人头打飞的触感，感到恶心想吐。不对，这不仅只有我，而是全体补充兵的共同想法。

仿佛自己成为某种无法原谅的罪人一般的罪恶感。

正当我们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而陷入烦恼时，学长们就在一旁若无其事地开始审问带回来的俘虏。

「给我老实说。否则，我很可能一不小心就手滑喽。」「放心吧。我们会遵守战争法。只要各位宣读战俘宣誓，就会承认你们身为战俘的权利。」「别担心。我们可不是杀人狂。是有常识的正常人喔。」

……无法相信。

无法相信人类竟能造成这种光景、做出这种事情。

这里是战场。

我曾自以为知道，这里会做出各种残虐暴力的行为。我是名军人。我曾认为既然身为军人，就该毫不迟疑地善尽义务。

……我曾经这么认为过。

然而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就是军人为了守护祖国所该善尽的义务。

这就是我所该善尽的义务吗！

难以忍受的心情。自己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奇妙厌恶感。

第一次，自己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双手杀人的经验让人不愿回想。

人死得太过轻易的战场。直到刚刚还坐在一起用晚餐的人，等到隔天早餐的时候，就轻易失去了身影。

就在短短一瞬之间，杀死了人，伙伴被人杀死。

莱茵战线真的……真的是地狱。

脑海中甚至不经意闪过想逃离这里的冲动。

就在这种时候……

值勤兵们前来通知我们早餐已准备好了。由于是在后方据点，所以身为军官的自己，姑且有权利使用临时设置的军官餐厅。

换句话说，就是不得不到军官餐厅用餐。

在不情愿地用水漱口，整理好军服后，镜子上映着一张憔悴脸庞。才经过一天，整张脸就变得跟鬼一样。怎样都无法相信这是自己的脸。

「……我来打仗了呢。」

喃喃低语。

嘴巴擅自说出心中的想法。

把手放在洗脸台上，仰着头勉强忍住再度涌起的呕吐感。

为什么，真的是为什么，大家能若无其事地待在这种疯狂的世界里啊？

这种想法，就在踏入餐厅的瞬间变得更加强烈。

大队所属的军官们挤在一起吃饭的临时军官餐厅。根据在这里听到的消息，大队长似乎早已用完早餐前去工作。而用完餐的大队军官们则是正在悠闲地聊天。

明明才刚经历过那种事情，他们却能彼此大笑出声。以满面的笑容，平稳地谈笑风生。所置身的疯狂战场与这里之间的差距，让我有某种恶心的感觉。

值勤兵帮忙送上伙食，但怎么可能会有食欲。尽管如此，在军旅生活中养成的习惯也依旧健在，就算再勉强也会把食物塞进喉咙里。

用咖啡把军用口粮泡软，勉强跟培根一起塞进喉咙里。就算根本吃不出味道，但总之把这当作是让身体活下去的必要行为，一口咽下。

连在这种时候，人都必须得要吃饭。就跟在军官学校，尽管精疲力尽也要勉强把食物塞进喉咙里的时候一样。在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勉强用完餐后，已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等注意到时，自己就跟平时一样，正前往小讲堂准备上早上的课程。

经由不断反复养成的习惯所灌输的恪守命令的精神。就连在这种气馁的时候都是这样，自己果然是一名军人。

在注意到这点后，就想干脆一笑置之算了。

「……唉，我究竟是怎么了？」

真可笑。这对格兰兹来说，是种十分惊奇的新奇发现。

该说是就连在这种时候也一样吗？看来人类的精神，似乎粗壮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呢。

「喔，可不能迟到啊。」

身为赞扬常在战场精神的军人，他在总之该迅速解决的早餐上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

拜这所赐，让早上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再继续烦恼下去，应该会赶不上早上的课程吧。注意到时间的他，连忙朝小讲堂冲了过去。

「格兰兹魔导少尉请求入室。」

「格兰兹？无妨，进来吧。」

然而小讲堂里却只有空荡荡的桌子，以及数名露出疑惑表情的中队长与主要军官。

我迟到太久了吗？脑海中瞬间闪过这种不安，但挂在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勉强还在上课前五分钟。

是全员必须要集合完毕的时间。

反过来说，只有自己冲到这里来的情况，照道理来讲是不可能的事。

「怎么了吗？你们今天应该有获准充分休养吧。」

是理解到我这边的困惑吧。听到拜斯中尉这么说，我才总算是注意到这件事。

「真……真是不好意思，我还以为要上课。」

看来是昨晚的冲击太大，什么都没有听进脑袋里的样子。听拜斯中尉语带苦笑的说明，我们在返回基地后就获准休养了。

满脑子其他事情的我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看起来就像是在悠悠哉哉地起床后，优闲地享受早餐时光的样子。总归来讲，长官们也认为我是因为获得休假才吃得这么悠闲，所以没有确认我的状况。

应该要更早察觉到的才对。

「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就当作是顺便。试着说看看参与行动的感想吧。」

拜斯中尉指着座位这么说。由于在座的其他长官也没有意见的样子，于是我就决定一起坐下来了……这算是个好机会，也是我自作自受。

「老实讲，我只顾着逃跑。总之等回过神来时，就已经回到基地了。」

总之就是怀着不想死的念头，浑然忘我地死命逃跑。要说自己究竟做过什么，老实讲印象非常暧昧。

尽管觉得很丢脸，我还是老实把这件事说出来。

「也是啦，一般都会这样吧。」

「不，他干得很好。首次实战就能做到这种程度，下次起应该就会轻松不少了。」

然而，长官们并没有格外要责备这件事的感觉。倘若是在军官学校，肯定会破口大骂，要我清楚地保持意识吧。只不过，在前线不会因为场面话，而是会以我活下来的现实论给予认同。

倒不如说，他们还像是理所当然似的，委婉顾虑起我的感受。

「这是所有人都会经历过一次的道路。不过，既然能在大队长的教导中活下来，你可以认为大半的状况都有办法应付喔。」

「毕竟那边那位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光是跟着大队长飞行就足以成为高手呢。」

「嗯，那个……虽是这样没错。那有谁愿意跟我交换吗？」

「哈哈哈哈，我可是副指挥官。总不能跟指挥官一起飞吧。」

「中队长也没办法固定待在一个位置上。尽管遗憾，但基于军务的现实面，可没人能跟少尉你换位置呢。」

「还真是遗憾呢。」

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鼓起脸颊，就像是由衷感到不满似的闹起脾气。而围绕在她身旁，散发着和睦气氛的众人，是直到前些日子都还展现出骁勇奋战姿态的老兵们。

这让我不经意地感到放心，险些叹出一口气来。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直到刚刚都还动摇到无法置信程度的精神，稍微稳定下来了。

尽管没有任何人说出口，但这肯定是首次杀人时的动摇吧。我们也曾在开枪杀人的时候感到动摇。

然而，如今尽管保持着这份记忆，却也不会再因为这份记忆动摇。

「少尉，别想太多。总之就专心想着该怎样活下来吧。」

肩膀被某人轻轻拍起，让我获得解脱。这是我获得学长与长官们，以比带着壳的雏鸟稍微好一点的评价予以认同的证据。

隔天——

这一天对谭雅来说，一切都太过井然有序。首先是早上起来后，附有早晨咖啡的早餐整齐地放在眼前。

没有找麻烦的炮击，空中也没有敌机迷路过来，在平稳地用完早餐后着手的事务手续也相当顺利。顺利到让人害怕。毕竟平时得花数小时才会通过的申请，一下子就获得认可，立刻拨发物资下来。

以吝啬当工作的补给官竟然满怀笑容地亲手送上干涉式封入用的特殊术式弹与显现用雷管，诡异也该有个限度吧。相较之下，遇到满面笑容的财务官或主计官还比较现实。不对，不论哪一边都意味着相同程度的不可能。

手续全都顺利通过这种事还是第一次碰到，没想到竟然会这么亲切地拨发补给品与结束文件审查。看在由衷感到惊讶的谭雅眼中，完全出乎意料地顺遂，反倒让她不得不提高警觉。

毕竟前例主义与无事主义，已是补给部与文件审查时的铁则。也就是说，这甚至能说是种近似自然现象的产物。

当这种现象出现异状时，换句话说就肯定是异常气候的前兆。暂时要是没有出门的必要，就尽量克制自己的行动吧——开始有这种想法的谭雅毫不吝于实践有备无患的道理。

今天绝对会是一个没啥好事的日子。如此确信的谭雅毅然做出觉悟。严格命令战壕的那些家伙们提高警戒。让部队在二级战备状态下进行配置。观察敌情并做好安排，让部队能在出现不稳情势时快速做出反应。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毫无任何状况地来到中午，由值勤兵送上午餐。而且还是真正的肉排与德国酸菜。饭后甜点甚至还有大黄汁。

全是难得状况良好的补给线刚刚送来的最新物资。

部队的家伙们全都兴高采烈地吃起来，她则是怀着「该不会……」的念头，决定稍微观察一下状况后再用餐。

真羡慕因为马铃薯获得「黄金负伤」而退到安全圈的部下。

自己很可能会影响到对联合王国的外交政策，所以让人怀疑能不能获得后送。要是因为食物中毒倒下，那些人大概会很高兴地把我牺牲掉吧。所以就连不小心食物中毒都不行。

当然，光是在一旁看着部下们以惊人的速度消耗肉排也很难受。

只有自己留着不吃也很悲哀。而且要是到最后什么事也没有，那种感受将是难以形容的吧。已经忍不下去了。就在不甘愿的理性与欲望取得平衡，准备伸手吃起肉排时——

拿着一封电报的拜斯中尉跑了过来，让谭雅最后还是丧失吃肉排的关键一刻。

「少校，是司令部发来的。」

在敬礼与答礼的互动下，不得不勉强放下刀叉的谭雅心中满是不悦。

拜斯中尉你这家伙，要不是你是常识人，我可是会让你吃闭门羹啊。

至少给我看一下气氛。竟然妨碍我在没多大娱乐的前线勤务中享受美食的机会，倘若不是大事，我可原谅不了你。谭雅甚至认为这是难以置信的暴行，就算知道是情绪性的批判，也仍然免不得在心中怨声连连。

「……现在是用餐时间喔，拜斯中尉。」

虽不到责备的程度，但言语中隐约透露着不满语气。当长官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大部分的部下都会迟疑。不论是谁，都不想特意惹长官不开心。然而在紧急情况下，他们也不会因此而屈服。而现在正是那个紧急的情况。

「真是非常抱歉。但这件事非常紧急。」

接着，从他不是拿出通信筒，而是单纯提出简短暗码的行动上，感受到麻烦事的味道。

「嗯？不是命令文件吗？」

一般的命令会用电报传递。

既然是给指挥官的命令，除了通讯兵是例外之外，不允许任何人比指挥官先看到内容。

所以简短暗码是在没必要用电报通讯时，或是通讯内容无法用电报传递时使用的。

简单来讲，不是无聊的事情，就是极为麻烦幢且无聊的事情。

「不，是立即出面命令。」

「立即出面命令？我知道了。」

啊，这日子太糟糕了。

今天肯定会是个没啥好事的一天。

第二卷 Plus Ultra 第陆章 火的试炼

就算是平凡的人类，只要给予他们理由，就会毫无限制地做出恶行。

在亚雷努，人们如此陈腐地为恶。

——《亚雷努总结报告》

现代　伦迪尼姆

每年一到这个时期，心情就变得沉重。

各位晚安。

我是WTN特派员安德鲁。

……今天要放送的不是纪录片。

尽管主题仍然是要回顾那场战争所发生的事，但今天要带着祈祷的心回顾。因此今天将会是追悼节目。

首先就来谈谈在亚雷努·罗肯地区发生的暴动。各位现在所看到的影像，是在受占领地区，当地居民向帝国军起义时的珍贵影像资料……本节目也将会不时播放血腥暴力的影像。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基于必须正视现实的宗旨，本节目已跟播放伦理机构取得播放许可，但还请各位观众自行决定是否要观看。

那么，各位有看到画面吗？画面右侧显示的是卡雷里安大教堂。也是稍后所要提及的悲剧的舞台。

好，前言就说到这里，现在将与追悼仪式的会场连线。请看现场传来的镇压牺牲者追悼仪式的影像。今年终于看到各国大使出席仪式。

尽管这起事件至今仍充满争议，但今年双方终于愿意联合举办追悼仪式，这该说是令人高兴的和解吧。

最重要的是，今天是经由市民们之手，从瓦砾堆中重建起来的卡雷里安大教堂举办开幕式的日子，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那座遭到大火吞没的亚雷努市，述说着人们克服苦难，努力复兴城市的故事。

今晚将一面述说战争的悲剧，一面追寻那些思虑未来的人们的身影。

这里是刚化为废墟时的亚雷努市。

是经由当时为数不多的中立国——森林誓约同盟各州的报导小组暗中记录下来的影像。

眼前所能够见到的半毁建筑物，各位看得出来是那座以白色大教堂闻名的卡雷里安大教堂的废墟吗？

事件的开端，是狩猎游击队所引发的武力冲突。亚雷努市本来就带有强烈的反帝国情绪。不需要一天时间，就从小规模冲突发展成为正式的暴动。

据传帝国军在接获反帝国暴动扩大与市区失去控制的报告时相当震惊。

「这样下去，前线的大陆军本队的后勤路线很有可能会崩溃。」

做出这种判断的帝国采取的对应，反映着他们对当时倾注心血维持的前线可能崩溃的恐惧，手段极为残酷。

接获亚雷努市爆发反帝国暴动的报告后，杰图亚少将（当时）就向参谋本部提议要采取迅速且不择手段的「处置」。作战局的卢提鲁德夫少将随即提出的作战方案，作为作战、战务的联合提议，迅速在帝国军参谋本部的紧急会议上获得承认。于是，帝国军获准将战力投入市区。

这里的重点，即是帝国军毫不迟疑地做出「不经由警察，直接派遣军队镇压」的决定，这点至今都还受到广大的争论。

一般认为可以从这项行动上看出，帝国是将这场暴动视为敌军的非正规作战。这也意味着，帝国军部队所接获的任务并不是以镇压为前提，而是以扫荡游击队为目的编成部队。

针对这点，当时的帝国方面主张，亚雷努市市民已在协助并做出游击活动下，丧失战争法的保护事由。

于是，亚雷努市就以极快的速度陷入战火之中。

这里有着当时勉强幸存下来的亚雷努市市民们的证词。这些证词述说着他们并不打算引发暴动，而是抗议行动激烈化的实际情况。

……当然，不论事件的开端为何，帝国的反应过于激烈仍是历史事实。

如今尽管因为资料列为机密或消失而无法确定，但打从最初期就有至少大队规模的魔导师侵入亚雷努市。

在发布徒具形式的警告后，魔导师的淫威就向市民们袭击而来。所谓：

「市民就像是射击演习的靶子一样遭到射击。」

「那些家伙把被射中的人叫作分数。」

「连同市民据守的区域一起用重轰炸术式炸成粉碎。」

这些全都是今日的亚雷努市市民以渗着鲜血的回忆所游说出的悲剧。

在这一天，光是确认到的，就有半数的亚雷努市市民丧失性命。其中最大的悲剧，就是方才提到的卡雷里安大教堂的故事。

他们眼前以迅速并且过激的行动肆虐的魔导师们，只不过是先遣部队。等到大量的预备部队为达成彻底扫荡与占领市区的目的经由铁路运送过来后，市民们开始无路可逃。

这对于为了保护自己及家人而拿起武器奋战的男女来说，他们就只剩下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在市区进行绝望性的抵抗，一条是听天由命地试图突破包围。

但是其他没有战斗能力的市民就只能据守在避难场所，现实就是如此可悲。而当时大多数人就选择以这座卡雷里安大教堂为中心的区域作为避难地点。

针对市民的这项举动，帝国所采取的行动至今仍有着许多争议。大多是语带谴责的评论。只不过在这当中，也包含着让人对法律的复杂性与常识之间的距离感到不对劲的部分。

毕竟法学专家一致公认这场屠杀并没有触犯到当时的任何一项战争法。对各位观众来说，这会是个十分震撼的事实吧。

武装起义的市民们并没有穿着军服。是非正规作战人员。所以在国际法上，他们甚至没有成为俘虏的权利。

该说正因为如此吧。当时的帝国军就只有远远包围住市民，发出一句劝告。

所谓：「立即释放无辜的一般市民。你们的屠杀行为是不被容许的。基于战时陆战法规第二十六条第三项，我们要求立即释放帝国市民。」

市民们对于这句劝告的反应，由于情况混乱的关系，就只有留下些许纪录。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有少数偏向帝国的市民意图逃离，并在帝国军的面前遭到射杀。

然而，究竟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悲剧呢？

近年来指出，很可能是共和国军的政治宣传导致了出乎意料的事态。换句话说，就是共和国军对亚雷努市市民表明会迅速派遣救援并重新夺回城市的意图。

实际上，共和国军的部分士兵甚至做好觉悟要与帝国一战。

一部分历史学家指摘，这种气氛也感染到亚雷努市的市民。

而在暴动发生后，少数共和国军魔导师立即赶来支援的举动，也让不少历史学家指摘是错误的判断。

能等到共和国的救援——实际上许多幸存下来的人们，都证实他们当时怀有这种展望。

于是，帝国做出最后的劝告。

所谓：「劝告武装叛乱的非正规作战人员。有关各位不当拘禁俘虏帝国臣民之行为，我方基于战时陆战法规第八条第五项要求接见你们的主管军官。」

对于这句劝告，亚雷努市的回答是——

「我们是亚雷努市市民。这里没有俘虏。只有追求自由的市民。」

他们做出这样的答复。

于是，帝国就当场决定基于战时陆战法规，对不存在俘虏与自国市民，且遭到非正规兵占领的城市展开攻略战。

而且还为了避免在攻进市区后，因为个别士兵目视到目标所导致的责任，从远方包围市区，意图用炮击造成延烧。

部分资料指出，他们将这视为火灾旋风的实证实验，推论出特意让火灾扩大的地点。

这就是俗称「亚雷努大屠杀」，帝国军恶名昭彰的屠杀行为。

在这里，我们邀请到伦迪尼姆大学的瓦尔特·哈鲁邦姆教授帮忙解说。哈鲁邦姆教授，我想立刻请教您，帝国军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执行这种军事行动呢？

「这里需要理解帝国军人的思考方式。他们的行为模式，总之就是很容易偏向军事方面。换句话说，就是面对现象，总之就想要附加理论的个性。

所谓战略性的思考云云。

这样你就能理解，对这些人来说，西方战区军在前线展开部署的后方地区发生暴动，会具有怎样的意思了。

就循序渐进地想想看吧。首先，帝国军当然会假设，这是反帝国派系所煽动的暴动，毕竟在帝国内部，西方战区的亚雷努·罗肯地区一直存在着抵抗运动与游击活动的火种。

我认为无法彻底否定这项假设正是问题的本质。

随后考虑到在起义后，西方帝国军的后方地区遭到截断的情况，接下来就很单纯了。

他们当时的帝国军参谋本部，首先害怕的是在抽出战力担任镇压部队之前，西方军会动弹不得的可能性。由于当时他们将自国的大半战力都投注在莱茵战线上，所以只要民兵趁共和国军将西方军困在前线时四处作乱，就足以让西方工业地带失守吧。

再来就是暴动没有扩大，停留在亚雷努·罗肯地区的可能性。这样尽管能守住工业地带……但亚雷努市可是铁路补给线的要冲，我认为这是个重点。

倘若补给线遭到压制，不论军队再精实强悍，都没办法长期战斗下去。

而这将很可能导致帝国害怕的最糟事态。至少所发生的事态，就算会让帝国方面这样思考，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事实上，一般认为当亚雷努·罗肯地区爆发反帝国运动时，帝国所受到的战略性冲击是难以估计的。

由我自己从军时的经验可以断言，后方后勤路线机能不全，不论对谁来说都是光想到就让人害怕的状况。

考虑到这点，我认为帝国军应该有设想到共和国军突击部队四处作乱的情况。这样一来，就算想尽早解决事态，也能预见市民会与共和国军的魔导师会合，让抵抗变得更加激烈，这想必让他们非常头疼吧。

如此一来，维持战力不足的前线并让后方稳定下来，就几乎是无法同时达到的要求。

这两道难题，让帝国面临到相当大的困境。唯一庆幸，或是说不幸的是，游击用的魔导师部队已加强了战力。

当时司令部手边保留的魔导师部队，作为帝国军预备战力具有一定以上的战力。这是帝国军能选择动用这批部队镇压分离独立运动的状况。

不用说，一旦动员这批部队，就表示没有预备部队可用来对抗渗透袭击。

当然这样一来，就甚至会担忧主战线崩溃。外加上魔导师部队在都市镇压战中，顶多只能用来威吓与牵制。

然而他们却能将前线的敌部队歼灭或击退。

该以击退发动攻势的共和国军优先吗？

在这种情况下，沦为兵力空白地带的后方区域，暴动将很有可能彻底扩大。

这样一来，也会对补给线造成显著的不良影响，这在消耗战中可能导致极大损害。

损害的规模，将会是只能勉强抵御敌军的前线所无法承受的吧。

那要先镇压起义吗？

但让唯一的预备战力将时间花费在镇压起义上相当致命。

一旦遭到困住，丧失时间的话，就将容许突破防线的共和国军正面渗透，损害将会扩大到难以估计的程度。

这将会让好不容易才抵御住战略性奇袭并将敌军击退所付出的牺牲全部白费，他们无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相对的，共和国军则认为这是项保证成功的作战。

不论帝国采取怎样的方针，最后都能达到一定的成果。

事态发展至此，让帝国军犯下不该留在历史上的明确恶行。

无人知道这是谁下达的命令。就连是谁实行的，也没有留下明确的记录。这名军人就像是一名没留下记录的人物。

是实现奇迹似的防卫战的最佳军人，同时也是玷污帝国名誉的最恶质的军人。

由于战争已经结束，如今有许多人批评那位军人。但以我个人而言，想替站在这个立场上的人们辩护。在当时的状况下，不存在着其他替代方案，况且这还是以命令的形式下达。

能确定的是，帝国的战线确实是因此得救了。但我不得不说，这对个人而言是个难以赞同的手法。」

瓦尔特·哈鲁邦姆教授，感谢您的解说。

各位，请看接下来的影像……这是哈鲁邦姆教授提供的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内部资料。

说不定能用「以极端追求『合理性』」来评价她这个人。

军司令部解开了枷锁。为了胜利，贤明地解除她的限制。这是军方的、帝国的命令，身为一名军人不得不从。这种正当理由，将把成功靠理性压抑的冲动解放开来。或是说，消灭掉让她犹豫的理由。

野兽一口咬上抛在眼前的食物是谁的责任？我相信这只会是在饥饿的野兽面前抛下祭品的那些家伙的责任。

※从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垃圾桶中发现到的随手笔记。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五月四日　莱茵战线

「参谋总长，你是料想到会有这种事态吗？」

面对事态的严重，军团长边掩饰僵硬的声音，边故作从容地向召集起来的参谋团询问。

实际上，尽管能克制表情，但内心也极为焦虑。共和国军的动作比本国预料的还要快。

结果与预测状况相反，虽说人数稀少，但也已收到增援的魔导师进入亚雷努市的情报。

恐怕亚雷努的防备，将会伴随着时间经过获得强化。相对的，我方的计划则是破绽百出。尽管好不容易逐渐掌握到当初的混乱已平复下来的状况，但这忙得团团转的模样，真是丢脸到让人看不下去，我们这样还算是帝国军吗？

就连参谋本部保证会派来增援的镇压部队也耽误了。让人真想破口大骂，负责管理行程的铁路课军官究竟在干什么啊？

然而亚雷努市失陷的情况过于严重，让他们甚至应该容忍这种程度的缺失。光是行经那里的铁路瘫痪一天，要将数万吨的炮弹与粮食运往前线的后勤路线，就会在物理上遭到截断。倘若一个师团每天不能以最低五百吨，最好是一千吨的速度运送物资，前线部队就会难以为继的数据，对参谋本部而言至今仍接近是一场恶梦。

而且甚至也没办法用替代路线运送。毕竟那里一如字面意思，是甚至包含调车场的重要中继点。就算还有许多支线，但要说到能不能支撑前线所需，铁路部面无血色的苍白表情恐怕述说了一切。所谓后勤的辛劳，到如今已让帝国军重新自觉到，是在重大进攻作战时的阿基里斯之腱。更不用说他们曾在北方截断过敌军的后勤。

正因为如此，指挥官们的脑海中尽管只有瞬间，也依旧针对在这种情势之下，野战宪兵竟没办法妥善镇压叛乱分子一事，充斥着类似迁怒的激怒情绪。

那群坐领干薪的饭桶——会语带讥笑地喃喃说出这种话的人，绝对不只军团长而已。

尽管不知道那群宪兵自豪的野战宪兵们上哪里睡午觉了，但怠忽职守也该有个限度吧。虽然没人说出口，但心中全都在想：要是习惯午睡，怎么不干脆到乡下隐居算了。任谁都边朝着地面吐口水边喃喃抱怨。

要是我们忠勇的魔导师有一个中队在场，想必就能防止这种丑态——就一如某人所抱怨的一样，事态就是如此可惜。如今，事态已开始加速恶化。几乎必须要预设最糟糕的事态。

后方地区发生暴动，让部队陷入动弹不得的状况。

一旦前线有所动作，共和国军恐怕就会跟着行动吧？既然无法杜绝这种不安，动员的前线兵力就必须停留在最低限度上。然而，前线只要中断补给数日，就会迅速丧失作战能力。

所以，一定得要排除亚雷努市所存在的威胁。但这是个说来容易做来难的世界。既然市民已和共和国军的魔导师会合，想要迅速排除就是极为困难之事。

「是的，正如您所说的。作战参谋，说明情况。」

然而或许该说句真不傀是参谋团吧，他们在短时间内就整理好针对这个事态的分析。

就算是事前从未预测过的状况，也能在处理各种事务时成为助力。

「是的，这……这终究只是基于纯粹的军事观点，在所追求的目标极为限定的预测状况下，作为战略研究的一环所进行的讨论结果。」

「那是什么？能派得上用场吗？」

问题就只有他们整理好的报告能不能派上用场而已。

毕竟，事态已恶化到这种程度。不觉得半吊子的策略有办法解决问题。这种时候，只要能一举解决问题，不论要怎么做都行。

……只不过，从他们的语气来看，实在是不太能够期待。

「要说这能不能用，毫无疑问是能得到一定的成果。可是，那个……同时也必须要做出重大的抉择……」

给我说干脆点！他压抑着想开骂的冲动。

「时间有限，总之给我说明吧。」

「是的，本预测是以要在极短时间内，排除包含魔导师，且正在市区建构防卫线当中的敌部队为宗旨，由军大学战略研究委员会所提出的预测状况。」

觉得可疑的军团长所得到的答案，就听起来像是个有效的提案。由军大学的战略研究委员会提出，就表示这个方案的可用性已获得认可。倘若能在城镇战时，在短时间内排除包含敌魔导师的防卫部队，在现况下的可用性将会是难以估计。

「……这是相当划时代的策略吧。怎么会没有传达给全军知道？」

这句疑问，是针对「既然有用，为什么没有传达」的疑惑所问。

「难道会抵触沃尔姆斯公约吗？」

或许是感到相同的疑惑，参谋总长开口说出他所担忧的国际条约。

倘若要迅速占领市区，并且还要排除抵抗势力，假如不使用重炮或毒气应该很困难吧，这种事他们也想像得到。当然，在市区施放毒气是不被准许的行为。而且，应该就连参谋本部也未持有毒气装备。

「不，根据军法官表示，这项策略并没有抵触到现存的一切国际条约。」

「这样不是更好了。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只不过既然合法，应该就没有理由迟疑吧。老实讲，现在是分秒必争的状况。

这种时候可没时间陪军法官做法学争论。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军团长用眼神催促犹豫的参谋继续说下去。

「这个预测状况是以在都市区域，基于纯粹的军事观点认定该区域只存在着敌方战力，并且不存在着非战斗人员的假设所制定的策略。」

「这算什么啊？这种天马行空的预测，能拿来用吗？」

真想大骂「你们是笨蛋吗！」的预测状况。这世上怎么可能会存在着只有敌军事战力居住的城市。

城市里大都是住着一般市民。顶多就是参杂着民兵在内。更别说亚雷努市在遭到占领时，就已确认到多数的市民。

「不，我们可运用法律手段创造出这种状况。」

不论是答复的人，还是询问的人，都刻意让语气感受不到一丝情感。

「这算是一种诈欺。军法官表示，只要能排除非战斗人员，正当性就能获得保证。」

「……也就是要不分男女老少统统杀掉吗？」

明确到让人无法误解的事态。众人的脑海中浮现起城镇战的情况。啊，以城镇战为名的浴血扫荡战。不论是谁都能理解，既然要真心进行不像样的城镇战，这就是在讨论法律合理性之前的问题了。

「是将整座城市一起烧掉，这种极为单纯且明确的方法。」

想尽早结束这一切。被以这种语气要求说明的作战参谋继续说下去。想干脆当作没有下文的人，不只有非得说下去的他一人而已。

「火攻？只不过，这是传统老招没错，但对方可是魔导师喔。」

「您曾听过火灾旋风这个现象吗？」

这是值得恐惧的报告书，或是恶魔所想出来的计划书。想出这种计划的人，肯定是狡猾到会受到恶魔邀请的律师或罪犯。想法几乎脱离人类的范围。就仿佛是把理性与良知遗忘在母亲胎盘上的恶魔才肯定有办法想出来的内容。

竟然有人能把在技术上可能实现的事，当作实际上能够执行的事来思考……就身为一个人来讲，相当有问题。

「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本预测是在检证完过去的大规模火灾事例后所制定的。」

城镇战会受到各种规范限制。在过往，至少是以该如何对应这些规范作为研究对象，没有人会想到要去寻求摆脱法律限制的方法。

不对，姑且不论是好是坏，军人本来就是法律的门外汉，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意愿想要面对。说好听点是木讷，说难听点就是军队无论如何都会带有反智主义的部分。正因为如此，他们不习惯所谓的法理解释这种东西。

但对军人而言，他们对交战规则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知道对市民发动无差别攻击，就像是警察在犯人持有人质时，去寻求连同人质一起将犯人炸飞的方法一样。

逮捕犯人确实是最优先的事项。但是就因为这样，而有了不是救出人质，而是排除人质的念头？对一般人来说只能说是超乎常理的观念，将会是军人的常识。

只不过这当中存在着一个微妙的问题，就是军人的常识经常不得不以上个世代的战争作为基准，因此有时也会沦为陈腐的伦理道德。

然而这种只追求目的合理性的思考模式几乎可说是种异常，恐怕就连军人的合理性思考模式都难以接受。

「是魔导师进行火攻时的理想模式其中之一的抵达点。」

「姑且不论理论，实践呢？」

「在陆军演习场试验的结果，有达到近似预测状况的现象。只要从复数地点调整并进行火攻的话，将能充分获得实现。」

而等到理解时，军团长就对白军所收到的计划书感到害怕。

……啊，神呀。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做出这种事情？

为什么我必须要下令执行这份恶魔的计划书呢？

接获立即出面命令并做出回应后，就发现挂着上尉阶级章的情报军官前来迎接。总而言之，就是他带来不怎么好的消息吧。如此判断后，谭雅极为平稳的深呼吸，准备听取坏消息。

不论何时都要冷静沉着。

只不过她随即就丧失这种想法。这个消息就是如此地具有冲击性。内容是——

「后方地区遭到截断了。」

当听到坏消息时，人最重要的就是能不能从中发现到好的一面——这是我的前辈给予我的一句建言。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忠实遵守着这句建言。

没错，好比说现在，我就觉得没有把手中这杯后方司令部招待的真咖啡喝下去，真的是太好了。这可是不论喷出来还是呛到都很浪费的贵重物品。

……偏偏是后方遭到截断？补给线呢？

「是的，提古雷查夫大队长。是游击队的叛乱行动。」

「在这种时期吗！」

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是共和国军在幕后操控。截断后方。后勤崩溃。这样一来，就会全军败走了。

这种情况就连三岁小孩都能轻易想像到吧。在帝国军的主力遭到拘束的状况下，后方要冲的游击活动激化？共和国怎么可能不火上加油。同时，游击队也不可能不用这加进来的油玩火。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想必已经盛大地延烧起来了吧。这种麻烦的事态基本上只会以加速度恶化下去，事情向来都是如此。例外的情况屈指可数。

「是的，正是在这种时期。」

该大骂混帐东西的事态。

听到报告的谭雅会表情僵硬也是自然的反应。以咬牙切齿的苦涩表情心想，难怪司令部人员们的表情会如此阴沉。自己现在大概也有露出这种的表情吧，谭雅以略为冷静的感觉自嘲想着。尽管在部下面前不该有这种反应，但这只不过是理想论。听到这消息的军官想必都露出相同的表情，并对自己脸孔僵硬的反应感到焦虑吧。

「情况呢？」

「当地驻守的宪兵队与部分驻扎部队勉强试着压制，但情势依旧迅速恶化。」

「事态危急，你能镇压吗？」

这就某种意思上，是一如所料的最糟事态。那群无能的野战宪兵竟给我搞出这种飞机来。拜他们所赐，让现在就相当于是火烧屁股。倘若置之不理，后方就会受到重创；倘若耗费太久时间灭火，前线就会遭到突破。这要是弄得不好，就是欠缺炮弹与食粮的壕沟战。

不论再怎么乐观思考，都是会尸横遍野的大惨案吧。甚至得做好防线遭到突破的觉悟。

「我不清楚。但必须得要立即准备。」

「确实如此。现在下令待命。给我等候命令随时出动。」

不知道该说是希望还是愿望，也不是没有奢想过，事态说不定会自然收敛或是平复下来。但这种乐观性的推论，到头来往往都会落空。

实际上，情势也无视于这种愿望急速恶化。已确认到共和国军发动攻势的征兆，司令部终于被迫要做出抉择。

结果到最后，还是只能追求纯粹的军事合理性。

决定这个事态的，是共和国军的增援与游击队会合的报告。事到如今，军方已做出非常明确的结论。既然存在着无法退让的底线，就要以维持底线为优先。

「空降？糟糕！是魔导师。共和国发动空降作战！似乎要与亚雷努市的叛徒会合！」

管制发出的悲鸣。

倘若是单纯不包含魔导师的武装叛变的叛徒，尽管镇压困难，但依旧有可能靠警察的力量解决。只要投入步兵师团，或许也有办法收拾局面吧。

但反过来说，一旦沦为以魔导师为对手的城镇战，就算是重装的步兵师团也必须要有付出极大代价的觉悟。毕竟，市区是充满遮蔽物与障碍物的立体战场。尽管无法大声宣扬，但城镇战甚至被说是最能让魔导师发挥本领的战场。因此，情况将不得不演变成正式的城镇战。

「迎击呢？」

正因为如此，魔导师参与都市防卫所具备的意义格外重大。倘若是武装暴徒，只要从集结中的预备部队中抽出步兵旅团，就算会花费一点时间也应该能够镇压。就算是靠警察与内政部的人手，只要肯流血就有办法控制情况也说不定。

但不同于在平地或防卫据点的迎击，情况一旦发展成要攻打有魔导师固守的都市，就必须要派出军队，而且还是靠物量辗压的效果薄弱的难事。一如字面意思，有必要不顾一切损害，连同整个市街区域一起占领。

所以要用魔导师最不擅长的空对空战斗阻止，西方防空网应该就是为了这点而准备的。本来的话。

「没能赶上，被迂回避开了。」

然而，预测状况与现况严重背离。理当游刃有余的航空战力，轮班制度早已崩溃许久。几乎连日全力出击的帝国军航空舰队，甚至陷入光是填补莱茵空战的损害就自顾不暇的状况。

除了确保空中优势之外，航空部队的任务也超乎预期的多样化。因此有些过度工作的航空部队，在连预期之外的任务也会遭到动员的现实面前，让开战前的计划完全崩溃。航空部队也是在实际投入可能执行的任务之后，才总算开始理解到需求的领域，制空权所具备的意义也远远超出开战前的认知。

达基亚就被当作是掌控空权的一方将能掌控一切的典型案例。该说正因为如此吧，所以帝国军航空舰队才会为了取得前线附近的制空权倾注全力，意图确保空中优势。

最后不仅成功稳定战线，还在某种程度内确立前线的空中优势，但也因此顾此失彼，导致严重缺乏人力阻碍敌方针对后方地区的奇袭，也算是某种讽刺吧……简直像是攻守互换的诺登。

「情况不妙。再这样下去，将无法避免他们拿下桥头堡。」

「会是对魔导师战斗吗？而且还是以守株待兔的魔导师为对手。」

没错，情况正是如此。愈慢镇压，事态的恶化就会愈致命。

尽管送入市区的魔导师规模不明，但可以想见他们会组织起相当的抵抗战力。毕竟，这是我们帝国军率先采用过的战术。就算再讨厌也很清楚这点。

「……提古雷查夫少校，立刻前往司令室。」

因此——

这不是某人明确地做出抉择，而是迫于情势不得不这么做。

历史意外地会重蹈覆辙。

统一历一九二四年四月十三日　第十七研究室（帝国军大学联合战略研究会议）

「基于以上论述，随着战局的变迁，战场会转移到市区的可能性极高。」

这是教官站在桌面上摊开的战况图前结束状况概论的一句话，是基于帝国正逐渐在莱茵战线挽回局势的情况所统括的战局概要。

尽管两军仍处于互相争夺些许荒芜之地的状况下，但帝国军正一步步地推进战线。就算是微不足道的步伐，但推进就是推进。从遭到压制的状况重整旗鼓到能策画反攻是相当大的成果。

所以伴随着局面变化，在共和国领土上的各种战斗也开始带有现实的意味，谭雅一度思考过这件事。

总归来讲就是「城镇战」。

倘若是作为防御要冲与交通起点的城市，就难以想像担任防卫的共和国会轻言弃守。最糟糕的是，市区想必也居住着大量的一般市民。

尽管会有部分市民跑去避难或是遭到疏散，但怎么想都还会有足以维持城市机能的市民留在市内。

「于是，参谋本部提出的课题，即是针对城镇战的对应。」

就跟谭雅预料的一样，教官提出的课题也是基于这点的对应策略。

战争法对于会波及非战斗人员形式的城镇战极为批判。尽管不清楚是不是认真的，但是作为触发条款，对于特意以会波及非战斗人员的形式发动攻击的国家，法规甚至认可采取无条件经济制裁的权利。

虽然触发条款的启用与否，实际上是依各国自行决定……但以帝国的立场来看，这项条文光是如此就相当棘手。所以才会基于政治的必要性，要求以尽可能不给予其他列强正当理由的形式占领。

当然，就算这么做也只不过是在争取时间。毕竟基于国家安全的核心，这当中有着在地缘政治学上足以让各列强介入的充分理由。

……所以就算只有一时半刻，也要想办法延后他们介入的时间。

「老实说，倘若不能波及非战斗人员，就只能选择围城进行断粮战术。」

但在场的所有参与会议的人都非常清楚，这项要求究竟有多么偏离现实。

同时也能理解这个让人想大骂脏话的现况，就算是不可能的任务，也是战略上不得不做的要素。正因为如此，才会委婉地以修辞学的表现述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所谓强迫背负起政治责任的现场，总是只能像这样默默哭泣。

就算说是要围城进行断粮战术，但想要慢条斯理地持续包围到攻陷城市也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光是要以将近敌军三倍的兵力围城，就无法想像会对后勤路线造成多大的负担。

「干脆让前线维持不动，贯彻防御到敌军承受不住，就不用去烦恼这种问题了。」

倘若只单纯考虑到战力集中原则，防卫将会比进攻还要有利。就算这在军方内部还只是一种假说，但如此认为的军官也不在少数。谭雅认为，他们也不是不想追求胜利。尽管如此——谭雅重新思考。愈是想到要绑手绑脚的打仗，帝国军的军官们脑袋就愈是激昂不起来。

「在协约联合不是成功办到了？」

「请考虑国力差距。而且就是因为这么做，才会让这么多战力困在北方方面。」

谭雅一面恭听眼前的议论，一面早早认定不可能在现实的城镇战中顾虑到市民安危。就连那个美军，光是想要打一场对市民友善的城镇战，就落得痛苦不堪的下场。

在总体战的时代，要友善顾虑市民是不可能办到的事，谭雅只能放弃这种想法。

光是现在就有大半的剩余战力被困在北方与西方。后勤路线的负担，甚至已大幅超出开战前的预期。就连对付国力、人口都远远不及自己的小国都打成这副德性。照这情况来看，这在不全力以赴就会遭到吞没的列强大战之中，是不可能办到的事。遵照国际法规的规定在打仗时顾虑市民，已难以说是个现实的方法，这让谭雅懊恼不已。

就算具有能立即投入大量物资的工业基础，补给线依旧发出悲鸣，究竟该如何防止食粮与各种消耗品告罄，早已达到让后方负责人痛苦不堪的层级。

「……恕我失礼，请问讨论这种事有意义吗？」

因此她开口插话。听起来可爱内容却相当贫乏。怀有这种自觉的谭雅特意保持平坦的语气，淡然地开口说出话语。

这是一般应该会遭到斥责的发言内容。只不过，身为发言者的谭雅相信这不成大碍。

「提古雷查夫学员，说明你这句话的用意。」

「是，围城进行断粮战术是中古世纪，说得再好也是前现代悠哉的攻城战在做的事。」

说得清楚一点，就是鄂图曼帝国的维也纳之围，或是拿破仑发起的远征义大利等。这是在铁路出现前的前现代时代的战法，对于在打现代战争的军队来说恐怕是不可能的任务。

倘若要沦落到用这种战法打仗，那还是别打会比较好。

「既然如此……」

当然，她也知道现实除了断粮战术之外没有多少选择。不过，这是所有人打从一开始就彻底明白的问题。

在这里的众人，并不是为了讨论这种再清楚也不过的事情聚集起来。

要是连脑力激荡法也无法找出答案，那还不如想办法钻法律的漏洞。

实际上要不要实行先不论，但在讨论时不检讨各种可能性，这个缺失也未免太大了。

身为好歹受过知识教育的个人，这是无法避免遭到批判为不诚实的失态。

既然如此，就算是为了讨论而讨论也没关系，现在应该要从其他方向进行思考，谭雅单纯地确信这点。

看在就某种意思上，将城镇战视为历史上的事实理解的人眼中，城镇战的问题就在于「该怎样去打」。

「我们难道不是该去思考，该怎样才能让城镇战本身合法化吗？」

城镇战受到国际法的限制？那么摸索城镇战以外的攻略方法，就像是在遵守对方的规则比赛一样。说得极端一点，就像是在对方的大本营进行重要的商业谈判。

这样多半是赢不了。倒不如翻转局面，让谈判在自己的大本营上进行。

换句话说，换个角度思考该如何让城镇战合法化，不也是一种可行的讨论方向吗？不过说到是否要在实战中执行，光看伊拉克与阿富汗的下场，当然还是敬谢不敏。一想到这里，不免觉得只要像华沙那样将整个区域一起炸飞，就不用费太大的工夫打城镇战了，全面战争尽管麻烦，但也不是办不到的事情——谭雅甚至在心中打起这种如意算盘。

「……提古雷查夫学员，你在军大学没修过战争法的教育课程吗？」

「不，我已修完学分。认为这是一门相当有意思的课程。」

法律是自从在学生时代修完法学（包含宪法理论）与民法A、B以来的再次接触。姑且也在国际关系理论与国际行政学上涉足过国际法。就这层意思上，让她对于在阔别许久之后，还能获得机会学习法律这位文明统治者一事，纯粹地感到快乐。

正因为如此，就算是基于法学基础，谭雅也能怀着确信如此断言。这个观念毫无问题，在法理上也没有矛盾。

「……那么，你尽管学过战争法还这么说？」

「是的，教官。」

毕竟，这虽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不论是哪一条法律，大都会保留可以解释的余地。正因为如此，合理市场才会存在着这么多的空间，容许讨人厌的法律蟑螂之辈四处作乱。就连专利诉讼这种费时费力的案子，法律蟑螂都有办法从中谋取利益……所以在美国那种诉讼社会当中，才会有大量的律师活跃，不断盛大地展开诉讼会战。总归来讲，法律这种东西只要透过解释与运用，办得到的事情也会办不到，办不到的事情也能办得到。

正因为如此，诸如某个和平的岛国国家，才能一面宣称未持有军队，一面备有大量出色的武器，成为这种不可思议的国家。虽说是比放弃军队要稍微好一些的判断，不过法律解释的幅度就是能有这么广大。

生性认真的帝国认真地重新解释法律会有什么问题吗？看在谭雅眼中，这只不过是极为自然的发展。

当然，在帝国进行法律解释，最终会侵犯到掌握国家权力的皇帝陛下的权限，是种禁忌……但所谓的国际法是军方该学习的部分所以完全没问题。灰色即是白色，谭雅对此深信不疑。

「这是解释的问题。除了国际法明确禁止的行为之外，都只是经由解释而遭到限制。」

「具体来说呢？」

「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比方说『军队不可对存有非战斗人员的区域发动无差别攻击』这项条款。」

光看条款的内容，想必是无法在住有大量非战斗人员的市区打仗。不过这可以反过来想，敌人也同样受到限制。毕竟，军队将会因此背负上保护义务。

「这乍看之下是限制攻击方的条款，但防御方当然也会受到限制。要求他们护卫难民在法律上是可能的行为，这表示他们倘若没有陪同难民一起离开……就能解释成那里没有市民。」

「……原来如此。所以呢？」

由于获准说下去，她就继续开口。

不过，法律争论大半都是牵强附会的借口。就算法院会做出最终的裁定，国际法也依旧会受到国家之间的解释大幅左右。

「不管怎么说，战争法上有规定非战斗人员的保护义务，并要求要用尽一切手段达成这项义务。根据用法，我们或许能活用这项规定。」

比方说，倘若让少数部队潜入非战斗人员居住的区域，让他们遭受到攻击的话，情况会如何呢？只要有一发流弹命中市民，就有办法创造出正当理由。不过这算是比较极端的做法。还有其他正当性再稍微强一点的做法。

「或是让敌方做出没有非战斗人员存在的宣言，就能一举解决这项限制吧。」

「什么？」

「也就是会抵抗到最后一名市民为止之类的发言。只要把这句话解释成每一位市民都是民兵的话，就甚至能不认可他们作为俘虏的权利，解决这个事态。」

……旧南斯拉夫曾宣称全国民众都是士兵，既然是士兵，就算炸死也算不上是战争罪，这是属于这种强词夺理的解释。不过这虽说是极端言论，但只要深入追究法律解释，甚至能在某种程度内颠倒是非。

当然，就连正义与公平的概念也能扭曲。

嗯。所以，这有什么问题吗？概念是概念，但恶法亦法。说到底，这是个上帝、恶魔、存在X之类的存在猖獗跋扈的世界。倘若针对正义为何这件事深入思考，反倒会怀疑起制定这个存有战争的世界的家伙，难道不是邪恶的一方吗？

这也就是说，我只不过是在善尽身为一个善良个人的义务。

QED（解说：证明完毕。）。

Xday

军团长亲自把一介少校找来，所幸是不常发生的罕见情况。不过对军团长而言，恐怕很难因为这事不常发生而感到高兴。毕竟以微小的可能性来讲，自己说不定总有一天还是会有机会把这个怪物找来。

就算说这只是有可能的事，心情也不会因此好转。

「高兴吧，提古雷查夫少校。」

「是的。」

军团长一面极力避免直视眼前端正姿势的怪物，一面把这当成工作与她面对面。在他看来，所谓的魔导师，是对一般人来说超乎些许以上的异质存在。

人类凭藉自己的力量翱翔天际，靠着魔导之力干涉现实世界。尽管这不是无法理解理论的领域，但在实际目睹到后，在情感上依旧是怎样都无法接受。

然而，军团长可以充满自信地断然说出以下这句话。眼前的这名少校，就连行动原理也几乎没有人能在理论上或情感上理解。只能说观念、结构、存在方式全都扭曲的冷硬眼瞳。尽管有着一双碧眼，与带给人柔和印象的端正容貌，眼神却述说着一切的异质容貌。

「方面军司令部要对你下达特别命令。」

未满十岁就任官。

听到时还能笑说这就是所谓的少年兵，但遇到时的第一印象却是战斗机器。尽管当场就修正认知，但至今仍不觉得有彻底理解她的存在。银翼突击章持有人暨为了战斗而生的妖精，这个事前评价毫无疑问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或许是因为她端正的容貌，会有人暗中称呼她为吸血鬼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一四二二起发布特别命令。」

命令她负责简单的野战教导，结果却难以置信地教导在夜间针对敌前进壕的近身奇袭。而且损耗率还低得惊人。尽管在迎击战时最为勇猛果敢地奋战建立战功，损耗率却比这个战场上的其他任何一个部队都还要低。只听这些，会觉得她是个完美能干的军人吧。

完美过头了。无可非议的正确言论与实际成绩。因此，无人能阻止这家伙。可以理解以前那名叫作雷鲁根的中校为什么会在试图排除她的时候失败了。不对，在这之前军法官们会对她撒手不管，还有外交部会放弃针对她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迅速排除渗透到后方的亚雷努市的敌魔导师部队。随后与友军会合，并且控制亚雷努市，以上。」

共和国军魔导师空降到后方的亚雷努市。这就某种意思上完全是警戒缺口遭到针对的情况。最后还让游击活动发展成暴动。倘若无法控制亚雷努市，就无法使用铁路；无法使用铁路，后勤补给就会中断。

这也就是说——军团长参杂自嘲地做出结论。这样一来，要是后勤补给中断，士兵们就会饿肚子；这样一来，战争会有怎样的结局，就连三岁小孩也很清楚。

光是如此，高层就不是怀着半吊子的觉悟。不对，他们恐怕早已做好觉悟。任谁都能开始感受到，命令之中蕴含着这种意志。

他们似乎认为「既然别无选择」，就算要将亚雷努市化为灰烬也在所不辞。

现在早已伴随坚决的警告，向亚雷努市发布撤离命令与宵禁令。依照所收到的计划书指示，之后叛徒要是没有老实投降，似乎就要连同亚雷努市一起「适当地处理掉」。

而她在政治上受到的信赖，足以在这件事上成为些许助力。毕竟她能干到令人恐惧。

「有什么疑问吗？」

「请指示所预估的敌战力。」

「至少是大队规模。」

担任尖兵的是名为二〇三的航空魔导大队。为了排除会在都市镇压战中形成阻碍的魔导师而投入战场。

但上头对烧毁亚雷努市一事也多少感到迟疑的样子。大概是觉得，「最好」是能不用动手就让事态平息下来。只有对炮兵队与航空部队下达准备出击的命令，还不到立即出动的程度。

该说是正因为如此吧，该说是姑且有在最后作为不在场证明吧。据说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将会在排除敌魔导师部队后进行投降劝告。问题就在于，倘若亚雷努市民没有因此丧失战意，我方也将会没有退路。

「组成呢？」

「除少数的共和国军魔导师外，其余全是民兵。已有多数的亚雷努市民牺牲了。」

而最令人恐惧的事实就近在身旁。眼前的魔导少校曾在军大学时期发表过她对国际法的卓越见解。这种时候所谓的卓越，与平常时的意义不太一样。

说得极端点，就是她拥有着能预期到今天这样的事态并加以解决的恶魔般的头脑。

毕竟我很清楚，以亚雷努市民的牺牲作为军事行动的正当理由，就是她的提案。

没想到在听战务局的杰图亚少将说明一切经过后，答应收下她这件事会让我如此后悔。

那个混帐，应该要再多珍惜一下学长的胃啊。

「还真是令人难过。话说到这，虽是无聊的小道消息，但我听说市内存在着游击队。」

「耳朵太好也很麻烦呢。是把某些声音听错了吧。」

「所以，我们的敌人就只有共和国军吧。」

终究只有。没错，会有军官特意确认我们的敌人「终究只有」共和国军吗？倘若是寻常军官的话，甚至不会对这件事存有疑问。毕竟在莱茵战线，说到敌人就意味着是指共和国。

「这还用说。他们可是一群不遵守陆战公约的家伙，必须要立即去保护非战斗人员。」

然而，正因为如此，会重新确认「敌人」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倘若不是明确理解这所代表的意思是不会这样问的。

「还真是个大舞台。豪华绚烂地以寡敌众，是要争取时间吗？」

「哎呀，少校。看是要胜利或是去英灵殿，就选你自己喜欢的一边吧。」

「也就是歼灭取胜的命令吧。」

也对，会做出这种解释确实是无可厚非。

除了实行在理论上不受法律限制的区域歼灭战之外，还有办法获胜吗？

换句话说，这就像是在命令她成为大量杀人犯，甚至算不上战斗。

就算要根据军大学的法学解释正确到何种地步来决定做法，依旧只能认为这明显是以屠杀作为前提制定的计划。

不对，也有听过谣言，这项计划与她本人有关。这个表情，这份从容。看来谣言不见得都是错误的。她异于人类的程度让人不得不这样想。

「啊，还有，昨日一一〇〇有向亚雷努市发出避难劝告，不过你可以认为该市已完全遭到占领了。」

「这也就是说？」

「全部解决掉，上头是这么说的。在法律上，那里就只有共和国军部队。」

就老实说出来吧。就算隐瞒也几乎没有意义。毕竟，这名仿佛战斗机器的军人所需要的单纯只有许可与命令吧。

她会严守规则，这反过来讲，她绝对不会打破规则去做些多余的事情。这家伙似乎对自己设置了某种奇妙的限制。

「太糟糕了。我们这下往前是地狱，往后也是地狱吧。」

提古雷查夫少校大言不惭地开口说道。但既然如此，为什么能笑得这么开心？

那个脸颊泛红的欢喜笑容是怎么一回事！嘴中露出的牙齿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能够……笑得这么开心？……该死的吸血鬼。

「……这是都市镇压战。是与时间的战斗。」

还好没有人发现自己在这瞬间退缩了。

边怀着这种想法，军团长边自觉到从她身上感受到明确的恐怖。

「这不算什么，该市已完全遭到占领了吧？既然如此，只要连同市区一起蹂躏就好。」

「少校？」

「倘若有民间人士在就会受到限制。但既然已完全遭到占领就不用客气了。」

你所谓的不用客气是想做什么？军团长压抑着打从心底想要这么问的心情。他对自己说，这肯定是不要知道会比较好。

「只不过，还真是遗憾。」

这样骰子就掷出了吧。

对掷骰人来说，恐怕从未有过如此让人作恶的骰子吧。

「『嗯，还真是非常之遗憾且无可奈何』。可是，我们是军人。既然是命令，就只能让瑰丽的亚雷努市付之一炬了。」

该死的恶魔。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这两个该死的混帐。

看来为了赢得胜仗，他们打算不择手段。一如字面意思，用上所有一切能用的手段。

就算陷入疯狂，就算要不择手段犯下某种罪行，也要赢得这场战争。就算是军人，也已经坏掉了。

「……军人可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啊。」

「是的，就跟您说的一样。可是，不论是谁都无法随心所欲地过活。」

就如你所说的，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

只不过，应该也没有人比贵官还要适合当军人吧。或许地狱般的莱茵战线，对你来说是安居之地也说不定呢。

以最优先的召集命令，从最前线附近的待命壕被叫到后方安全的司令部壕，还以为会是什么事，结果是要解决渗透到后方重要据点的敌魔导师的排除命令。奉命执行反魔导师战斗，是极为普通的任务。

但不同以往的是，场所是在市区。而且还是以帝国军主要铁路运输网的枢纽——亚雷努市为舞台。要依照命令迅速俐落……而且要不择手段地排除，上头的上头的上头传来这种严命。

这对已经厘清状况，依照自己的方式理解事态的谭雅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想得简单点，自己的立场总归来说，就像是受命去粉碎布拉格之春（注：捷克斯洛伐克国内的一场政治民主化运动）一样吧。

敌魔导师似乎还有与其他大队规模的民兵会合，所以不是用战车，而是要用魔导师与大炮处理掉起义的民兵——这种单纯的命令。

倘若消灭暴徒就是这次的命令，这在谭雅所知的历史当中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让她有点失望。当然，考虑到补给线陷入危机的意思，这绝不是件轻松的任务。这种事谭雅非常清楚。

不过，也就只有这样。倘若涌现暴徒，只要一句军令下令击溃他们就好。就为了下达这种命令，方面军的军团长还特意想与前线军官的自己谈判，所以忍不住再三确认起来。

当明白到真的只是要对付暴徒的时候，甚至得要想办法压抑忍不住想笑的冲动。这事一点也不难。不对，反倒还是离开前线附近的最佳好机会。

做出这种判断，立即冲向大队司令部准备展开行动，不过才是刚刚的事。

……直到这时才总算是注意到，所受领的命令文件上有着令人非常在意的部分。

尽管在法律上是白的，却暗示着无差别战略轰炸的可能性是怎么一回事？

排除敌魔导师后，倘若残存部队不肯投降时的步骤太可怕了。当理解到这部分时，谭雅拼命运转着脑袋。没错，粉碎布拉格之春的WTO（解说：华沙条约组织部队。）可是WTO。并不是在民主主义之类的旗帜之下展开的行动。也就是说，历史谴责了这种行为。

毕竟计划书上，竟要求用榴弹或爆裂式尽可能地破坏石造建筑物。这在军事上是完全正确，因为这样做将能暴露出建筑物内部的可燃物。

然后是要以燃烧弹为主进行轰炸吧。不，光是让炮兵队发射安装定时信管的榴弹，说不定就能充分烧毁一切。只要集结起来的帝国军各部队以这种规模彻底集中火力，就能完成亚雷努市与德勒斯登市（注：德国萨克森自由州的首府，曾在二战时遭到大规模空袭毁灭）的共通点。

……就算没出错，这也是屠杀。不过，这算是标准地用炮兵代替针对市区的地毯式轰炸，类似华沙镇压。要说是极为一般的战斗，也确实是在一般的范围之内。

但不妙的是，这是所谓战败国这么做会出局，战胜国这么做不仅会无罪开释，甚至还不会被视为问题的灰色地带。要是因为某种缘故演变成糟糕事态，我也很有可能会被提名为战犯。这种危险我可是敬谢不敏。

不过那个糟糕事态，同时也是帝国战败后的事。也就是假设不会战败，现在要是拒绝命令，就会因为无视军令与敌前逃亡等杂七杂八的理由遭到枪毙。

毕竟，命令就是命令。而且是就目前来说毫无问题的命令。没有拒绝的根据，也没有害怕的理由。就算申诉也不会受理吧。不对，说到底就连有没有时间申诉都很微妙。

但就算是这样，既然连贯彻在法律上毫无问题的行动，都会在远东军事法庭上因为法律的溯及既往遭到判刑，无论如何都要采取人道行动就是必备条件。除此之外，甚至还必须采取完全不会遭人在背后非议的行动。也就是不得不玩一趟善人的扮家家酒。

这样一来，就不是有必要极力遵守法律的问题了。我的天啊。不对，该说是如不采取人道行为就会有生命危险吧。就算想放水，但要是没有能放水的理由导致战果不彰也很麻烦。

……不对，等一下。理由的话我有。我旗下应该有许多碍手碍脚的补充兵。既然有他们扯后腿，等将敌魔导师排除完毕时，其他部队应该也已经抵达。这样一来，之后说不定能以人员损伤与疲惫为理由交接任务。

这样一来，就不用弄脏自己的手。至少，即使在展开部队的时候拖延太久时间，这种程度的放水或许不会让上头认为我的能力大有问题。哎呀，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对补充兵再稍微宽容一些了。

嗯？不对，可是决策者会有代负责任。假如补充兵误射民众的话会怎样？不用说，身为带队负责人的我肯定会被送上军事法庭或成为社会舆论的牺牲品吧。就算发生这种事，倘若是帝国战胜时的军事法庭倒也还好。

运气好还可以期待无罪开释。想也是理所当然。这可说是刚分发下来的新兵会有多少责任这种层面的问题。只不过，要是战败就会被当作复仇的祭品。这可就麻烦了。虽认为是个好主意，但看来是行不通。

干脆把目击证人解决掉吧，谭雅瞬间考虑起保密手段。不过也随即想到，屠杀不论如何都一定会留下生存者的证词，而打消自己的肤浅想法。

就算可能性无限接近零，也依旧不等于零。而且只要翻阅历史，就能知道证人这种东西，实际上随便都能捏造出来。倘若没有，就会毫不迟疑捏造的国家究竟有多少啊？

「……真不想干。」

对谭雅来说，实际情况让她只能这样喃喃抱怨。毕竟距离出击几乎没剩下多少时间了。而我优秀的部下们不愧聚集了一群最喜欢战争的家伙，在听闻出击命令的同时就已集结完毕了。

这样应该能立即做好出击准备吧。早知如此，就不该下令就第二级战斗位置。

扭曲着端正的容貌，以死鱼般的眼神看着部下们以该死的机敏动作就位，谭雅的内心是五味杂陈。心中怀着该怎么办才好的疑问。

由于曾不小心领到勋章，所以很容易被认为是货真价实的帝国主义者。不对，肯定会这样认为。这样一来，往后等着我的将会是不愉快的人生。瞧瞧德国。那群在战时热衷的纳粹没一个有好下场。

亲卫队至今仍然是争议不断。能正常过活的，顶多是空军的王牌驾驶员。尽管如此，大多数人也在战后遭到共产主义者拘留过一段时期。就没有哪里有漏洞可钻吗？也不能像哈特曼那样遭到拘留。（注：埃里希·阿尔弗雷德，哈特曼「Erich Alfred "Bubi" Hartmann」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德国空军的战斗机飞行员）

……不，等等。有一个人。有一名叫鲁德尔（解说：让某骗人百科悔改为正直人士的伟大教化前辈。或是说打烂无数战车的对战车击破王。）的军人。他别说是坚定，甚至是堪比钢筋水泥的反共主义者且支持纳粹的军人。但在战后却意外地享受人生。就是他。只要效仿他就好了！

这对格兰兹少尉来说，就跟往常一样的传达下来。

「大队各员，要郊游了。」

在二级配置下受到召集，格兰兹少尉总之不想迟到地冲到集合地点。等待着他的，是板着脸露出满面看似不愉快的表情的大队长。仔细一看，发现她别说是一脸烦躁，甚至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这下肯定没什么好事。

之前就曾宣称是平行追击，而进行追逐敌魔导师越过主战线多达五十公里的追击战。

至少要做好她会说出「夜间时跟我到敌战壕一趟」这种事的觉悟。

「航空舰队的蠢蛋们没逮到人，让敌魔导师渗透到亚雷努市了。」

然而少校口中说出的，是尽管做好觉悟也依旧感到震撼的话语。虽然早有听到风声，但在正式场合经由长官之口获得肯定，心情依旧很沉重。

前线主要补给地点的中继点沦陷这件事的严重性。倘若每天运送粮食的铁路设施宣告明天起将无法运作，不论是谁都很清楚这会对后勤造成致命性的影响。没有补给的战争，是连一介兵卒都不得不理解到事态严重性的明确地战略恶梦。

是因为事态危急吗？平时总是从容不迫的提古雷查夫少校也不掩情绪，明显表现出不愉快。毕竟，敌魔导师空降渗透到后方的传闻，就连格兰兹少尉都感到哑口无言。竟然会逮不到慢吞吞飞行的运输机！

「而且，他们还与民兵会合的样子。亚雷努如今已落入共和国军之手。」

这是个坏消息。但老实讲，这又怎么了？瞬间，以格兰兹为首的数名魔导师难以理解事情的严重性。战场的行动典范在排除敌人这点上，不会要求进行更深入的思考。

所以不论是民兵还是魔导师，就格兰兹所知是只要排除掉就好的问题。光靠魔导师与民兵应该不可能完全防卫住一座城市。欠缺步兵这个兵科，想要占领城市是痴人作梦。民兵或许能靠人数弥补，但怎么想都不认为他们能抵御组织战斗。

就这点来讲，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不论是好是坏，都是熟知最前线的做法，将遂行战争作为行动基准的战争产物。

「当然，我们要夺回城市。」

作为正确至极的结论，就连开口的谭雅自己也确信只能夺回城市。这是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战场。身处在这之中，这就只是换一个场地的事。与补给线遭到截断的恐惧相比，出击命令就某方面来讲早已习惯。不论是格兰兹还是谭雅，他们在战场上都很容易偏向偏激的思考，认为应该这么做就是充分的理由。

「然后，这里有个难题。」

然而正因为如此，平常时总是有效率地传达简洁作战目标的提古雷查夫少校，此时却刻意地吸了一口气。

仔细一看，周遭队伍中的大队主要军官们也各个表情僵硬。

究竟是怎么了？格兰兹也稍微端正姿势。

「亚雷努市……」

搞不懂情况等待着接下来的话语，结果却让他错愕。提古雷查夫少校才说到「亚雷努市」就停住了。

就连冲向地狱的突击命令恐怕都会淡然发出的长官竟然犹豫了。抛开某种事物，硬是去做难以承受的某种行为。

从她身上感受到这种悲壮且沉重的某种情感。就在部队苏静下来，周遭鸦雀无声时——事情不太对劲。仿佛理所当然似的在意起出击状况的士兵们也开始感到疑惑。

而就像是要打断他们的疑虑，少校继续把话说下去。

「亚雷努市被认定已遭到共和国军占领。各位，我们在夺回亚雷努市时，必须要将共和国军『尽数』排除。」

啊？这不是极为当然的事吗？既然魔导师是以与民兵会合的形式占领城市，不将共和国军魔导师尽数排除会有很大的风险。这有需要说吗？

这称得上是难题吗？不太清楚状况的格兰兹少尉陷入混乱。

不对，正确来讲，大多数的补充兵甚至感受到这跟以往的命令没有两样。只是跟以往一样，依旧是听从长官命令出击——甚至让他们产生这种想法。

有人知道情况吗？寻求着疑问的解答，朝拜斯中尉的方向看去。在那里，看到表情略为紧绷的中尉身影。感受到某种异常。他的表情上明显浮现着紧张与动摇。还有像是要克制什么似的深呼吸。

只不过，这究竟是为什么？就连在莱茵战线都堪称菁英，拥有丰富经验的老练魔导师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当然，严禁攻击『非战斗人员』。只不过，针对城镇战的『物件损毁』已经获得了『破坏许可』，所以不列为禁止攻击的对象。」

然后是慎重叮咛的交战规则。极为普通的交战规则。硬要说的话，顶多是在市区攻击所造成的物件损毁能获得免责的程度。而这也只不过是包含在通常的程序之中。

「此外，在与敌魔导师交战前与排除后，要分别进行投降劝告。」

我有……我有哪里忽略了吗？茫然陷入不太清楚的不安感之中。

「请注意，在进行投降劝告时，要暂时停止交战。」

所传达的事情本身跟平常出击时一样。硬要说有哪里不同，就只有城镇战的部分。

当然，也有几项交战规则的限制因此改变。只不过，即使交战规定的限制有变，但主要任务依旧是反魔导师战斗。

……应该是这样才对。

硬要说的话，就是投降劝告吧。可是在城镇战中，让敌部队投降所造成的牺牲会比扫荡战来得少是显而易见的事。就算遭到拒绝，也只是进行有点麻烦的扫荡战就能解决。

「倘若敌方接受投降劝告就没问题。『倘若不接受，就要改进行扫荡战』。以上。」

实际上，长官的语气也极为平淡，就跟往常一样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愿意投降就没问题。

要是不愿意，就跟往常一样改进行扫荡战这点也非常普通。

硬要说的话，就是觉得不太对劲。仿佛存在着某种歧异似的无法释然的感觉。就算是这样，也不该在出击前烦恼这些杂念。做出这种判断，格兰兹少尉开始对演算宝珠与步枪做出击前的最后确认。与其在战场上因为缺乏保养让自己的武器无法使用，还不如忘掉这些杂念。

被灌输学习是迈向生存的第一步的他们，一天比一天习惯战场。

然后在下一瞬间，提古雷查夫少校所率领的他们，就跟预定一样出现在战场上。

「Bravo leader呼叫战域管制。是Named！资料发送。请确认。」

虽说一如预期，但帝国军的反应只能用迅速两字表示。短短数小时就有大队规模的魔导师立即赶来。

那些家伙似乎认为事态相当严重。这可以说不枉他们毅然进行有点勉强的空降作战吧。

共和国特种作战部队第二魔导中队司令毕安特中校在发现这让人不太起劲的作战具有某种意义后，不由得感到安心。尽管紧张，也依旧有达成任务。他如今总算是有余力愤恨地看着自己僵硬的手掌。

共和国正一步步被逼入绝境。所期待的达基亚参战完全适得其反，协约联合那边也来不及用舰队阻止登陆部队，落得只能咬牙看着他们逐渐解体的窘境。恐怕将逐渐疲弱下去的恶梦。

不用说，联合王国有在台面下主动联系尽管是公开的秘密，但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利益才会提供援助。提供援助的条件，怎样都很可能会让共和国面临到丧失一切海外权益的困境。

考虑到身为列强的发言权可能不保的严重性，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可能靠自己解决。

得在联合王国参战之前尽可能推回战线。在这种带有政治策略的意图下，他们毅然执行看在毕安特中校眼中只能说是疯狂的后方渗透作战。

所谓的国家利益说得真好。

「已确认……『莱茵的恶魔』？那些家伙把大人物拿出来啦。」

但不愧是关系到国家利益，至少这个如意算盘似乎没有打错。成功将在莱茵战线上，只要是魔导师就一定听闻过其名的身分不明Named拉离主战线。

擅长高机动战与长距离射击战的Named与旗下指挥的精锐部队。是在莱茵战线担任帝国军游击部队负责区域防御的一群棘手家伙，属于优先击破度高的部队。

将甚至能担任机动防御的这批部队拉离前线，拥有比单纯将大队规模的魔导师拉离前线更大的意义：将具有老练的Named，并会确实攻击我方要害的家伙们拉离前线，在战场上拥有着无法以数字判读的重大效果。

「但话说回来……这可不是能轻松对付的对手。是棘手的对手啊。」

一旦要占领亚雷努市这种规模的城市，还不能缺少数个师团程度的地面战力。不论是从最前线抽出，还是动员预备部队，全看帝国军的参谋本部而定，但看来他们似乎是要打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要是能稍微掉以轻心，分批投入战力的话就轻松多了。

但无论如何，只要控制住作为交通起点的亚雷努市，帝国的补给线应该就会在这数日内无以为继。既然如此，就算只有数日，只要抵御住敌增援的攻势就能确实获得战果。就但愿前线能在这段期间内达成那个什么大反攻的计划。

「Bravo leader呼叫战域管制。你要我们与那个大队进行长距离战？」

不过，就算是带着特种作战部队的精锐们，要向那个「莱茵的恶魔」挑起长距离战也相当吃力吧。

虽说对长距离战的期待，本来就只有能稍微削减敌战力的程度。

「作战不变。长距离战本来就只是牵制。努力进行迟滞战斗吧。」

就算不行也毫无损失。既然只对长距离战怀着这种程度的期待就没有问题。

射击线只要能牵制就够了。真正的用意，是要逼迫他们采取回避机动，进而打乱阵形并导致疲惫。

总而言之，重点是要努力进行迟滞战斗。时间是我们的伙伴。

「「收到。」」

立即按照所制定的程序开始行动。由潜伏在数栋大楼里的魔导师们发动扰乱射击。

虽说这不太能造成直击，但就算敌人是Named，这也不是能轻易无视的攻击类型。

毕竟，统一的射击管制可是共和国军魔导师的得意领域。倘若飞得太过悠哉，甚至有办法造成直击。

「敌魔导师，散开。我方的长距离狙击遭到回避。」

但就仿佛理所当然似的，攻击看来是被避开了。本来还怀着某种程度的期待，说不定能多少造成一些损害。但这样看来……别说是造成一些损害，实际上几乎没造成任何损害吧。

「……只不过，竟然即时投入大队规模的魔导师。就算是不顾会对莱茵战线造成的影响当机立断，动作也比预期快太多了。」

而敌方的对应比事前评估来得迅速这点也相当棘手。看在预定计划失控的毕安特中校眼中，这让他头痛不已。就算能分散敌正面战力是件好事，但他们毫不迟疑就投入大队规模的魔导师，而且还是精锐部队的事实，也表示必须得要做好觉悟，发动攻势的地面部队也会比预期来得相当大规模，并在更加早期的时候袭来。

看来敌方很重视要早期夺回亚雷努市。倘若他们怀有要让战线后撤的觉悟，在这种最糟糕的情况下，很容易发展成相当不妙的事态。

「用两个中队去牵制『莱茵的恶魔』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是要将负责执行特殊任务的魔导师，投入多达两个中队的数量。牵制莱茵的恶魔这种事，要说只是任务的一环也不为过。对于副官的这种语气，也有着不是不能够理解的部分。

「关键会是城镇战吧。只不过，可撑不了两周以上喔。」

但不管怎么说，要是对手比预期的还要重视我方，也让人想长叹一声。

按照当初的预期，顶多是单纯的突击或是中队规模的魔导师。一口气就派出大队规模，也能感受到对手的认真程度。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毫不迟疑就派出Named的对应让人头痛。

「只要前线开始反攻作战，敌方造成的压力就会衰减。最重要的一点，倘若是补给中断、防御变薄弱的防御阵地，应该就有可能突破吧？」

「这只是乐观的判断。尽管希望能成功，但果然很困难吧。」

虽说有友军支援，并成功与亚雷努市民组成的游击队会合，但要是正规地面部队发动攻势，情况会怎样呢？在魔导师的支援下，防守方的火力在根本上劣于帝国。最重要的是，就连弹药都是经由空投，除了少量的补给外，就只有当地的储备物资与各魔导师手边的物资。

这样恐怕无法支撑太久，牺牲也会很大。最重要的是，恐怕得将应该守护的市民作为挡箭牌战斗，陷入这种军人引以为耻的窘境吧。

……一部分信奉什么国家利益的家伙们，甚至觉得在最糟的情况下，就算牺牲游击队也要争取时间的样子。尽管合理，却是国家令人讨厌的一面。

「那在最糟的情况下，就要一边努力进行迟滞战斗，一边努力让损害极大化喽？」

「只能这么做了。不管怎么说，这算是军人的宿命吧。」

而屈辱的是，自己的任务总归来讲，就是要忠实履行将市民当作挡箭牌的作战。既然说这么做就有可能打赢战争，就不得不这么做了吧。

但看在军人眼中，也没有任何一项作战会比这还要让人质疑自己的存在意义。身为共和国军人，却要为了共和国让共和国市民去死，简直是本末倒置。

「敌前锋，突破防空识别区！正急速逼近市区上空！」

但他是名军人。明白思考行为就算有意义，也必须要选择时间与地点这种程度的事，不然早就死了。

「司令，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要来了。准备近距离伏击战！」

既然敌人正在逼近，就只能将对自身任务的纠葛暂且搁下，为了活下去竭尽全力。毕竟后悔是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拥有的特权。

将不要命地渗透突袭后方地区的对手排除掉，你曾经接受过这种命令吗？我在今天之前都没有。这让我想对这份幸运由衷感到高兴，并感慨现在的不幸。

但不论面对任何事，我都想毫不屈服地确实做好自己的工作。我最近察觉到身为这种工作人的自己。想以身为会用常识思考的常识人为荣。

但不管怎么说，光是像这样乘风翱翔天际就有迎击飞来，这世道变得还真是冷漠呢——谭雅一面故作叹息，一面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共和国军自傲的远距离统一射击。就算光线媲美某处与人类敌对的有机系资源回收装置（注：指游戏《Muv-Luv Alternative》中的敌人BETA）一样射来，但光是靠人类的观测员在瞄准，命中率就是天差地远的低。

不过要是遭到直击，威力很可能会贯穿防御膜与外壳把人击坠，所以闪避的一方也得认真以待。大致上来讲，倘若尽全力将魔力灌注在九五式上就说不定能够挡住，但这么做等于是精神自杀，让人犹豫。因此，闪避是最好的方法。

「进入战斗！好快，那些家伙很强喔。」

但就像难以百战百胜一样，想要无伤突破看来是不可能。反击炮火的密度，浓密到让谭雅忍不住错愕，在达基亚与诺登不断欺凌二线级对手的结果，就在这时付出了代价。出乎预料的反击规模只要各自回避就好，但这样却会大幅打乱突击阵形。

哪怕这是兼作为针对共和国军自傲的统一射击的对策所采取的编队。这让我不得不深刻感受到，光靠速度与散开就想突破敌射击阵地果然困难。速度等同装甲的概念果然有哪里很勉强。

现在还算好，但要是以共产党那种火力信徒为对手，说不定就真的很危险。

「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累……能给我强壮剂吗？」

就在谭雅想着这些事情时，拜斯中尉隔着无线电传来的疲惫语气，让她忍不住蹙起眉头。有点累？在莱茵与诺登经历过严酷使唤的自己的副队长才这样就累了？

谭雅连忙要副官把士兵的燃料——酒丢过去，顺便看一下他的状况，不久后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透过无线电传来的焦急高喊声，解答了让她的疑问。

「拜斯中尉你中弹了！请赶快止血！」

「什么？」

「没注意到吗！止血带，快！」

等到那边像是开始急救之后，基于那个谢列布里亚科夫竟然朝拜斯大吼大叫的状况来看，谭雅理解到前者应该是对的，并叹了口气。部下与其说是缺乏战意，更像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剩而感受不到痛觉的狂战士，这项事实让她莫名沮丧。

明明没有特别喂食甲基安非他命药剂（注：兴奋剂）却是这副德行。这是该高兴获得最优秀的士兵，还是该感慨自己找来一群最糟糕的战争中毒的部下，真是教人为难。

「……那个连自己中弹也没发现的蠢蛋状况如何？」

「生命没有大碍，但应该难以再继续战斗下去。」

「什么？没办法。拜斯，快给我退下吧。」

尽管这么说，脑海中却瞬间闪过失去有能助手的恐惧。就算是战争狂，他也算是有常识的那一类，更重要的是，这会对指挥系统造成严重影响，在这种混战状态下是格外致命。不过谭雅随即就转换观念，不能只顾着眼前的利害，还得要对应长期的问题才行。

善良的拜斯中尉是队上最有常识的人，看来是对这项作战怀着许多烦恼的样子。他会脱离战线，即表示自己作为魔导师出类拔萃的一名部下险些遭到击坠的事态。通常来讲，拜斯中尉也是名能以Ace of Aces为目标的人才。

……倘若不是侥幸击中，就很可能意味着共和国军的迎击能力有着令人恐惧的水准。

「可是，大队长……」

「够了，退下吧。就算少你一个也不会有问题。与其在这碍手碍脚，还不如赶快跟中弹的家伙们一起RTB吧。」

正经是不错，但要是正经要员脱离战线可就非常困扰了。既然队上没有其他正经的人，正经的人就只会剩下我一个。在一群战争狂当中就只有我是常识人，就算是恶梦也该有个限度吧。

这样一来，不用说肯定会搞得我身心俱疲。能在战争这种异常现象当中保持常识的人极为珍贵。失去这种人的部队，管理起来会非常棘手。

常识人基本上就算是在关键时刻，判断力也不会受损。重视市场与合理性的现代人，正是支撑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人才。在名为战争的浪费之下，让像他们这样的人才遭到浪费，真是一件恐怖的事。

等到战后，将这些最棒和最聪明的人才浪费掉的帝国经济会变得如何，真让人不敢想。

该趁现在把手头上的薪水换成黄金或实际物品吧。感觉不论打赢打输，帝国的未来都不怎么光明。

「遵命……祝武运昌隆。」

「你想太多了。是犹豫了吧？你这个大笨蛋。等我回去后就给我做好觉悟吧。」

只不过，首先必须要活过现在。尽管麻烦又不怎么想做，但必须要将据守在亚雷努市里的偏共和国分子们予以粉碎。

以人类而言这是不太能容许的行为。就算说除掉会比较轻松是合理的想法，侵害人权也不值得称赞。没错，就连博爱主义的我也认为将毫无关系的人们牵连进来是不应当的行为。

因为是善良且有良知的拜斯中尉，就算在法律上没有问题，心中也肯定很纠结。总归来讲，就是机动受到犹豫与迟疑的束缚，结果导致中弹吧。这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如果要我说的话，要是自己处在相同的立场，也同样会想这么做规避责任。

唯有这点让人羡慕。就这么讨厌担任屠杀的帮凶吗？

虽然真的是很讨厌——尽管如此自嘲，也还是必须要让亚雷努市的游击队员们为了我方的方便去死。

所谓的帮凶，只不过是广义的概念。我单纯只是什么事也没做。所谓，不见、不闻、不言的三只猴子。

这是现代刑法所谓的不作为的行为，但并不是直接的行为主体。换句话说，就只是需要争论有没有通报义务的问题。

就连鲁德尔，哪怕轰炸掉苏联这么多战车、战舰、战斗机与装甲列车，也依旧能在战俘营等处获得免责。总归来讲，他就只是出击，而这种程度的行为并不足以追究责任。

很好。总归来讲，我也只要善尽一名军人的义务，应该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啊，法律真是太棒了。

「是的。真是非常抱歉。」

话虽是这么说，但既然有问题，就不会有人想自愿从军，这是相同的道理。虽然也觉得，这世上本来就不存在着什么会让人「嘻哈！」地自愿从军的作战。究竟是为什么要战争呢？我不禁这么想。

今天也要从事这种蛮不讲理的作战吧。

谭雅尽管是真心感到头疼，但她可没有会在战场上悠哉地陷入沉思的自杀欲望。切换思考，优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别在意。这也是你呢。很好，肯尼希中尉。你接手拜斯中尉的指挥权。」

「遵命。」

既然没办法，就适当地重新编制指挥权。不论怎么选择，反魔导师战斗顶多就是在牵制的程度内压制敌人的任务。

只要敌魔导师还健在，就必须进行某种程度的打击。

「各员，准备近身战突击。警戒伏击。对手很能干。要是小看了他们，你们很可能会被料理掉喔。」

「大队长，敌魔导师正在后退！那些家伙打算据守在市区里。」

只不过，这项计划是以敌方会积极出动迎击为前提所制定的。

「呃，没办法，中止突击。照这个样子压制下去。」

换句话说，与市区外围伏击的敌魔导师交战是职责所在，但超过这范围就不是了。

所以，只要将敌魔导师从能攻击市区外部的地区中排除掉的话，至少谭雅的任务就算是大致达成。

简单说，就是只要将敌方压制在无法对轰炸机与炮兵队出手的位置上，工作就结束了。

「大队长？」

「只要赶走就好。就这样压制敌军，然后发出投降劝告。」

「……可以吗？」

正因为理解命令的意思，数名中队长才会以迟疑的语气回话。当然，他们不论是谁，都不是会在开始扫荡战后犹豫攻击的家伙。只不过，他们也不是完全无法预料在之后会发生的事态。

「那不是我们的工作。至少，我的工作是对付魔导师。不包括城镇战。」

只不过，这种事谭雅早就想通了。倒不如说，既然把重点放在该如何不弄脏自己的手，在发出投降劝告后迅速脱离就有着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的优先度。

这是项简单的工作。而且就算是间接害死了谁，至少不是我亲自下的手。

既然如此——

「……我知道了。」

尽管犹豫，到最后谁也没有坚持反对。不论是好是坏。这也就是说，大伙都是尽管有意见，却能够忍气吞声的成年人。

所谓的企业，重点就是要忍耐。不论是接待、解雇，还是无药可救的上司。

必须要忍耐的事情实在太多，所以只要能避免，就会缺乏犹豫的理由。更别说对军人来说，命令是最佳的借口。

「联络炮兵队与轰炸机部队，说我们要发出投降劝告了。」

然后是交接任务。要是他们肯接受投降劝告就好。若是不行就用轰炸解决。仅此而已。

不过对手并不是会老实接受投降劝告的人，所以这接近是既定事项。换句话说，就是要请他们成为我们的免死金牌。

「掩护呢？」

「第二中队，去担任直接掩护。」

只不过，没有比发出投降劝告更好的做法。倘若对方是明理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选择投降的可能性。只要事先发出投降劝告，心情也会轻松不少，更重要的是，就算面临审判，这也能作为辩护方的资料善加运用。

「好，发出劝告吧。」

要是做了也没有损失，那么不做就等同是对资本主义的造反。

既然几乎能确定会被拒绝，顶多就是为了强调诉求装出真挚的表现吧。不过这毫无疑问地有花费成本的价值在。而且要是能因此投降的话，就真的是感激不尽。毕竟弹药费与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虽说以现实来讲，大量投降的情况对后勤路线与部队的负担比较大就是了。而且上头早就以绝对不可能投降为前提，满怀干劲地想要发动歼灭战。尽管觉得应该要做好风险回避，但既然降低成本也是一项重要要素，这就绝对不是该遭到谴责的决定。

真受不了。不过现场人员应该不需要考虑到这种地步吧。

好，那就开始吧。

「立即释放无辜的一般市民。你们的屠杀行为是不被容许的。基于战时陆战法规第二十六条第三项，我们要求立即释放帝国市民。」

名目是要求释放一般市民。话虽是这么说，但亚雷努市原本可是共和国都市，居住在这里具有帝国国籍的人，顶多就是军人或军方雇员。

恐怕早就在造反时连到杀害或是处以私刑了。纵使有人活下来，也不觉得他们会老实释放。倒不如说，那些家伙会杀害还活着的帝国市民泄愤的机率还比较高。

让人觉得，真亏他们有心实践这种剧本。用科幻小说描写核战过后的世界与实际发动核战之间，可是存在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差异呀。

「有在观测吧。发现到了吗？」

「……是的，他们开枪了。嗯，影像在这里。」

然后跟预期的一样，民兵射杀了俘虏，大骂着某些话语。不论在哪个时代，无人管制的民兵会做的事情就只有那几样。正因为如此，正规军队与民兵才会是不同的东西。要当自由斗士是不错，但毫无秩序的自由，到最后只会是达到盛大的内部暴力这种结果的某种公害。那些家伙明明只要自己聚在一起就好，却将从事善良经济活动的市民牵连进来，实在是无可救药。

啊，照这个发展来看，那些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家伙们大概是在大骂「去死吧，帝国混帐」之类的话吧。

虽然不习惯战斗行为的人，往往很容易做出这种行为。就算信奉着崇高的理念，人类要是未经过训练，就无可奈何地会是感情的奴隶。更别说是未经过组织训练的持枪老百姓，大概就是这种程度。

军人也跟社会人士一样，要是未经过训练，就算穿上制服也一样没办法用，对民兵期待这种事只是在白费功夫，应该是没有讨论的必要。所以用经济学的方式来讲，这可用人力资本的重要性来表示吧。

「联络HQ。传送影像，要求准许即时救援。」

然而，这同时也是天大的良机。已经善尽义务发出名目上的投降劝告。

之后就只需要参加歼灭战，但基于往后的政治立场，怎样都想尽可能避免这么做。这也是个稳健的理由，是任谁都不会追究责任的理由。

而现在正是绝佳的机会，保护自国国民这个盛大的正当理由就摆在眼前。

天底下哪会有军队，会谴责想去拯救自国市民的军人呢？至少，拯救遭到俘虏的帝国臣民，在政治上是安全的行为。以军事上来看，这或许会被视为没有大太意义的行为，但事态发展到现在，就只是歼灭战的准备阶段。

既然如此，之后就是讲求要在政治上如何表现的阶段。在这种时候，致力于保护自国国民而没有直接参与歼灭战的事实，在万一的情况下将能成为免死金牌。最起码能代替它。

「HQ收到。准许立即实行。」

「Pixie01收到。将立即实行。」

很好，要救人了。去做好事吧。这是为了自己。一如古人常说的，做好事会有好报。

而对格兰兹与维夏来说，这是场名为扫荡战的屠杀。不对，已经习惯这种场面的维夏还承受得住吧。她至少知道在战场上迷惘的危险性。

但看在格兰兹眼中，这是炼狱，这是地狱。

「HQ呼叫作战参与部队。开始进行扫荡战。去扫荡『共和国军』吧。」

黑灰交织的世界点缀着鲜红火焰，视野里尽是隐约闪烁的闪光。散漫的意识捕捉到某处传来的声响，是HQ向全体战区发出的命令。隔着无线电传来的声音，平坦到令他错愕，没想到听起来会如此地不真实。

然而，命令本身却带着意义。没错，这是命令。遵照命令，格兰兹这个人来到了这里。

来到这里，扣下扳机杀害敌兵。不对，杀的是人。

然后也理解到，直到方才为止鼻子都莫名感到不对劲的理由。哪怕早已闻习惯战场的味道，也依旧刺鼻的臭味。臭味的真相是人类烤焦的味道。腐臭无法掩盖的，新鲜的，刚烤好的尸体。混着蛋白质的空气腥臭莫名。

早该在很久以前就吐光的某种酸性物体几乎夺口而出，只能拼命压抑着这股冲动。该说，真不愧是正在适应战场的人吧。格兰兹少尉还算是平静，至少有办法努力去理解状况。

从投降劝告开始，直到刚刚都还在试图分离民兵与市民。但这严格来讲，是要将市民认定为民兵的手续吧。总而言之，就在不用将市民定义成非战斗人员的瞬间，帝国毫不留情地开始攻击城市。

自己很幸运地从事受俘的帝国军方雇员的救援任务。对于提古雷查夫少校是名会优先选择我方而不是敌人的军人所感到的不对劲，也随即获得解答。这个人就单纯是根据优先顺序的问题做出判断。

所谓，军人是国民的守护者，倘若要问排除敌人与救援国民之间该以何者优先，当然只会是救援国民。

这似乎是价值基准的问题。换句话说，就是相较于自国市民，她由衷觉得敌兵的性命无关紧要。多亏这点，让他们有幸能在开始炮击前的短暂时间里，将囚禁在市区里的人们救出。

「已排除敌军的组织性抵抗。接下来，去分别击破吧。」

满怀斗志的共和国市民们在概念上，确实是打算与帝国交战吧；他们在意识上，应该是想要挺身守护共和国吧。但至少从救出的军方雇员们的身体与遗体上，看得出他们的恶意。

然而，就算是如此，格兰兹少尉也不可能享受眼前所展开的光景。

另一方面，他们的长官谭雅则是对于能够不弄脏自己的手，旁观意外顺利的扫荡战这点感到满足。

用榴弹粉碎石造建筑物的屋顶，在尽可能让室内可燃物暴露出来后，朝内部发射燃烧弹。然后再次用榴弹破坏建筑物，避免火势遭到扑灭并送入空气促使延烧。

接着再一次发射燃烧弹。不断重复这个过程，亚雷努就在短短数个小时内，陷入了恐怖的业火之中。

市民搭设的路障毫无意义。

岂止如此，就连与他们会合的共和国军魔导师恐怕都已遭大火吞没。市区毫无疑问已经沦为比地狱变相图还要可怕的地狱。

对于这点，率领部队的谭雅心中所想的事很单纯。上帝肯定会很哀伤吧。前提要是祂真的存在的话。

不管怎么说，看来存在X也没有善良到会对这种灾害伸出援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能拯救人类的，在任何时候都只会是人类。忘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跑去依靠宗教，可说是人类的脆弱吧。

不过谭雅深深相信，正是这种脆弱让人类的历史交替。正因为如此，她同时才不想弄脏自己的手，纯粹去救援沦为俘虏的帝国军方雇员。

若无其事地采取这种脆弱的人类群体意识所希望的行为，这才是不忘替将来的借口做好准备的现实主义者啊——如此自我吹嘘。

另一方面，格兰兹毫无余力察觉指挥官的这种内心想法，对他来说，不弄脏自己的双手从事纯白的救援任务是心中的唯一依靠。所谓，至少不用射杀名为市民的非战斗人员的辩解。所谓，他是在救人，而不是在屠杀非战斗人员的借口。

这只是在这个战场上的某种虚构假象……只要还能维持，就能成为心灵的慰藉。

然而这种虚构假象，就在民兵拒绝大队长提古雷查夫少校的投降劝告后轻易破灭了。

我们的大队是为了执行这项任务的尖兵，倘若没有救助帝国臣民的名义，就必须要参与这场厮杀。而现在，他还有他所属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将不得不执行这项本来的任务。

「Pixie01收到。请指示目标。」

迅速确实地夺回帝国俘虏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早已重新编制完毕，等候下一道命令。这是他们本来的任务，就算没人说出口，众人也全都明白的攻击计划，任谁也含糊其辞的那个计划。但难以置信的是，大队长提古雷查夫少校似乎打算参与在那个亚雷努市所发生的某种恐怖行为……而且是自己主动参与。

亚雷努的人们早已别说是战斗手段，就连能否生存下来都很渺茫。但不论是帝国军司令部也好，大队司令部也好，各中队指挥官也好，这都不是能够满足的状况。既然目标存在于眼前，就不承认攻击以外的选择。

他们只知道，这种解决方式。所以哪怕没有人愿意开口，但在受到随口一句的正式询问后，就不得不开口发出的追击命令确实存在着。而以往常的语气与HQ联络的大队长，早已重新编制好部队，向上头催促着接下来的指示。

「HQ呼叫Pixie大队。退后中的敌残存魔导师在担任殿军。能排除吗？」

「已目视到……没有问题，能排除。」

作为教育的一环被分配到指挥中队。这是不是表示自己备受期待啊——曾对这件事老实感到高兴的自己，实在是错得让人恨之入骨……毕竟在这里，我听到这世上最要不得的消息。我竟然要在这里学习大队长的指挥方式！

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视线前方，确实看得到聚集着一定人数的团体。就算再不情愿，这也是能以目视确认的距离，完全不可能看错。而且，殿军尽管遍体鳞伤，但确实是……确实是一群看似共和国军魔导师的家伙。

只不过，唯有魔导师才能使用的强化观测术式所捕捉到的光景，却也告诉我在那群破破烂烂的魔导师们背后的人们，就单纯是一般民众。没错，是怎样都不觉得能够战斗的一群人。他们的脸上浮现着愤怒与恐惧，还有绝望以及对逃离战场的些许希望。等察觉到时，格兰兹少尉就突然陷入一种自己也难以言喻的情绪之中。竟要将守护那群民众的最后一面盾牌扯掉吗？

「排除殿军后，炮兵队预定要扫射残留敌军。请在十分钟内结束。」

……而司令部似乎不容许那群聚集起来的「敌军」逃离。没错，那个是军队。是军队啊——格兰兹尽管脑袋清楚，但情绪却发出呐喊——怎么能容许……怎么能容许做出这种事情！

然而，自己的长官却不打算对这道命令提出任何反驳。对提古雷查夫少校下达的命令，是扫荡在炮兵队的炮击之下展开防护术式保护民众的残留敌军，一如字面意思，是针对费尽心力试图让民众逃离战场的魔导师们的扫荡命令。

然而格兰兹早已学到，自己的长官在这种时候，恐怕会不带一丝情感地淡然实行命令……这是身为军人的正确表现。这并没有错。并没有……错。

「HQ呼叫Pixie大队。以上，通讯结束。」

高层单纯地结束通讯，他们的意思相当明确。

动手吧——如此宣告的命令。

而这么做的结果，等到他们消失之后，所展开的防护术式也会在瞬间消失吧。这样一来，紧接着炮兵队就会毫无疑问地将跟随在他们身后的民众粉碎。

炮兵队恐怕会在不知道「敌军」真实身分的情况下，漂亮地将他们炸成粉碎吧。我们至少只会与「魔导师」交战，不会直接攻击跟随在他们背后的民众，但是却能充分理解到在这之后所会发生的事情。

不对，是十分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我们的行动是要粉碎他们最后的盾牌。

「Pixie大队，收到任务。我们将全力以赴。」

在排除掉那群魔导师们的瞬间，其余民众的性命也将灰飞烟灭。炮兵队的集中射击。而且还是在没有战壕，甚至只存在着坍崩瓦砾的空旷平地上。认为这样会有人活下来的人，脑子根本有问题。

最重要的是，炮兵是要朝不知道该如何从炮击中生存下来的市民全力射击的话……这真是太疯狂了。

「……大队长，请再考虑一下！要是……要是我们将他们排除掉的话……」

等回过神来时，就连自己也难以置信，我竟然忍不住向长官提出抗议。

自觉到脸色变得一片苍白。

这是相当于抗命罪的暴行。对司令部所下达的命令提出反驳。这可不是一介少尉能对担任大队长职务的人做出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嘴中说出的话语几乎相当于是在抗命。

「『帝国的敌人』将会被炸飞吧。这不是很好吗？」

「但……那个是！」

所以才会这么做吧。至少，尽管感到迟疑，也依旧提出反驳。

陷入自己也不太清楚的混乱之中，格兰兹少尉勉强为了阻止提古雷查夫少校，而打断了她的话语。

然而，提古雷查夫少校尽管听到他这么说也依旧毫不在乎。

「格兰兹少尉。逃走的敌人仍有办法拿起枪。为了朝我们射击。」

啊，是呀。看那群人泛着憎恶的表情。共和国毫无疑问……毫无疑问地能从那群人当中获得热心的新兵吧。要说到战意，既然憎恨着帝国，就肯定完全不需要担心。

但就因为这样，所以就要杀？只要是敌人，就要杀掉吗？

不知道是意会到这份纠结，还是不经意的举动，提古雷查夫少校在最后确实补上了一句重要的话。

「只要不攻击敌人就会被攻击。至少，在下令停止攻击之前都必须继续攻击。更重要的是，这是命令。」

然后等回过神来时，就已经重重摔在地面上了。吃进土的感觉。不对，与其说是土，更该说是泥巴。

受到沉重撞击的脸孔尽管游说着疼痛，也依旧能勉强维持着清楚的意识。

不是强烈的踢击，就只是绊倒而已，这该算是温柔吧。

「我就当作没听到吧。这是命令。给我把枪拿起来。是工作的时间了。」

没错，这是命令。明明就知道，既然是命令就不得不去做。

因为这是命令。该死。是命令啊。

午安。长距离列车坐起来的感觉不怎么舒服。尽管一等车相较之下算是相当不错，但由于是在战时，果然也就只有不错的程度。外加上还要让军方的列车炮与运输车辆优先移动，所以时刻表错乱的情况极为严重。

在这种状况下，要说到我该做的事情，顶多就是看看文件或是喝喝凉掉的咖啡。由于什么保密措施的关系，不仅是无线电静默，甚至还禁止离开一等车厢，这究竟是怎么了？

啊，餐点基本上是由铁路提供，所以比较正常。不过现在的气氛也没办法让人悠哉地享受餐点吧。

而且菜单的主菜还很不贴心的是炖牛肉浓汤。

嗯，平常时应该会很高兴地享用，但现在是稍微不太想看到的菜单。

是很好吃啦。虽然很好吃，但直到刚刚都还在战场上看了各种东西，所以吃不太下去。我是不吝于老实承认这道菜很好吃啦。嗯。这要是肉酱多利亚焗饭，就实在是没办法咽下去吧。

谭雅就以这种感觉，半开玩笑地碎碎念道。

愉快不已的法律争论，与实际上尝试实践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比方说，在全民皆兵或总体战的情况下宣称全体国民皆是军人的话，是否就能假定国内不存在着民间人士？这种胡来的假设真的有意义吗？

一般来讲，这种事不会成真。问题就在于，就连照道理来想绝不可能的假设，在现实当中都开始有迫切需求的情况。这是个怎样的时代啊？

人不把人当人看，用过即抛。至少用得聪明一点再抛弃也还有办法讨论，但在这里完全是无作为。难以容许的浪费，外加上有效率地运用资源的资源回收方式也还尚未成熟。不对，更接近完全无视。

真想质问他们，知不知道人力资本投资得花上多少成本啊。明明只要想到魔导师的培育费用与时间，就知道不该随随便便让他们战死了。

岂止如此，前些日子连就读大学、研修博士课程的科学家都派到前线。要是轻忽科学，明明就会在新兵器或新技术上落后敌人。唉，对手拿出雷达与VT信管，我方却拿不出来的情况，我可是敬谢不敏。

对手在推动曼哈顿计划（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研发与制造原子弹的一项大型军事工程），我方却让科学家在最前线战死，这可说是利敌行为吧。啊，不过那个疯子是该死没错。

爱因斯坦博士作为士兵完全派不上用场，但他对国家做出的贡献却远超乎一介士兵啊！与其让爱因斯坦或诺贝尔这样的人拿枪，还不如让他们拿起铅笔计算方程式，就连这点也搞不懂吗！当然，像疯子那样陷入疯狂的家伙们要另当别论，

这种行为，就跟让诺贝尔那样的人到前线战斗一样的无意义。让他去研究硝化甘油才有益于这个世界。顺道一提，他同时也是奖励和平以防资源浪费的一名优秀的人力资源守护者。

也就是说，这全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博士：发现能在尽可能的最短时间内，杀害前所未有的大量人类的方法，藉此累积财富的人（By维基百科）。」他是获得这种高度评价的人物，同时也没有人比他还要重视效率！

倘若是我，还会再加注「并致力于保护人力资源」这句话。

啊，这是何等的人力资本浪费！要是缺乏的不是职位而是人才的话，只要从前线挖角不就好了？不觉得正是因为这么做，所以才会闹人才荒吗？

虽然最近总算是获得改善的样子。

不过怀着这种想法所写下的笔记，就只有能记载在正式呈报书上的程度。

虽是搭乘火车，但因为是在战时，车窗外看不到什么好景致，所以非常闲。

既然是被叫过去的，也只好忍受这份无聊了。

多亏了将亚雷努市彻底粉碎，让现在应该有了不少余力。不仅向部队发出休养许可，上头还开始检讨，要将集结起来的部队重新配置。不过这种程度还在预料之中。

但没想到我竟然会被独自叫去帝国的参谋本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有做出什么会被找过去的事情吗？——就算真挚回顾之前的行动，也不觉得有特别犯下什么失误。

嗯，虽说是贯彻人命救助的行动，但也有将敌魔导师彻底排除。

在更早之前的莱茵战线时，虽说是在战地的简易授勋，但也有基于数项功勋获得授勋。

应该是没特别做出什么问题行动。

就连部下的管理，也不记得有特别犯下什么失误。当然，像山下先生（解说：别名「yamashita standard」，被认为是在国际刑事法院（ICC）促成ICC规约第二十八条的判例。换句话说，是山下上将基于「既然部下犯错，那你就负起代负责任吧」这种烦死人的感觉，在美国军事法庭遭到审判以来的称呼。）那样因为部下的过失遭到军事审判这种事，我可是敬谢不敏，所以我的大队规矩定得极为严格。

绝不允许虐待俘虏。基本上基于部队的性质，拥有俘虏本身算是罕见的情形，但可以抬头挺胸地断言，我们绝没有对掳获的情报来源施加一切的拷问与虐待行为。与囚禁着不必要的大量俘虏，再对粮食问题感到头疼的外行人不同，这里就只会收容四十八人所能够负担的俘虏，所以要说轻松也确实相当轻松。

拥有极度忠于国际法规并专心军务的理想部下，让我避免掉一些麻烦事，可说是轻松惬意。真的是搞不懂为什么会被叫过去。

「打扰了。好久不见，提古雷查夫少校。」

似曾耳闻的声音，打断在百般无聊下险些脱轨的思索。隔间的入口处，站着一名穿着校官外套的军官。在想这会是谁之前，就在看到对方的脸后隐约理解事态。

「好久不见，乌卡少校。很高兴你别来照恙。」

连忙起身，拿下帽子敬礼。虽说以军礼的观点来看，本来应该要连后脑杓绑着的头发也一并解开。所幸在前线附近，不存在着要这么死板运用的礼仪。

是说，记得有听说乌卡少校是跑去从事后方勤务。应该是陆军铁路部或后勤司令部。

他应该是军大学的同学当中最为飞黄腾达的人。早在自己任命为上尉时，就已经升上校官。应该会是除了战地勤务组之外，快速升上中校的人吧。

啊，真教人羡慕。毕竟离开后勤司令部后，应该就能前往参谋本部或是在军大学担任教职。是打好关系不会有任何损失的对象。

「啊，我也很高兴贵官别来无恙。亚雷努的事我听说了。辛苦你了。」

「不好意思，事关军机，所以详情就……」

而且还是军大学同学，比点头之交还要亲近，也多少知道他的为人。倒不如说，透过同学会与身为将校的某种阶级性关系，尽管隐晦，却也注定让将校之间存在着明确的纽带。换句话说，就是管道。

「没关系。我今天几乎算是杰图亚阁下的跑腿。应该跟你是同一件事吧。」

应该说正因如此吧。所以能察觉到，他应该是被派来充当传令兵。似乎很辛苦的样子。

姑且不论这点，同一件事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些什么消息吗？」

「……也好，贵官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该说是嘴巴牢靠还是不牢靠呢。不过乌卡少校是名意外有良知的人，就坦率感谢他对我的信任吧。

没有比为了达成某事所建立起的管道、关系与人脉还要便利且重要的东西了。

「如今，陆军铁路部正被要求提出紧急战区运输的计划。我是要去报告此事。」

「……恕我失礼，我看不出此事与自己的关联性。身为野战军官，我顶多是被运送的那一方不是吗？」

陆军铁路部对于采用内线战略的帝国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单位。一旦他们无法圆滑地运送军队，就无法有效率地移动战力，导致战力无法集中。这样一来，大陆军就会有如一头体型庞大到无法转身的巨象。

既然是如此重要的单位，会被要求提出移动战区的紧急运输计划应该是常有的事吧。

这样很好。

但这为什么会跟自己被叫过去是同一件事啊？

这么说虽然有点奇怪，但自己是魔导师，而且还只是大队指挥官这种战术单位。顶多就是听从命令，搭乘某种交通工具前往某处的程度。若要用飞的，也许还会下令要自行飞往某处。

完全没有特地把我叫去帝都的必要性才对。

「是有关战区的问题，上头似乎打算让莱茵战线后撤。」

「让莱茵战线……该不会是要撤退吧？」

正因如此，即使是谭雅也无法瞬间理解乌卡少校的话中含意。

明明都推进到这里了，却要将战线后撤？

「没错。似乎是要后撤战线，强迫对方流血的样子。」

后撤战线，强迫流血……原来是这样啊。竟要以这种规模重现汉尼拔的坎尼会战！

「……太惊人了。尽管大胆，却是个有趣的主意。」

哎呀，自己也变迟钝了。这样可没办法嘲笑协和式客机的失败。不要可惜投入亏本事业的资金，而是要可惜更进一步的亏损，应该要忠于这项大原则才对。一旦待在前线，重视经济合理性的感觉就仿佛会变得迟钝，所以才让人害怕。

还是存在X打算毁掉我这名现代合理精神的忠实信徒吗？的确，如果是那家伙随口说出的有战争的世界……有必要注意这种文字脉络。然而可怕的是，自己心中对市场与合理性的感觉确实是险些麻痹。

啊，战争还真是罪孽深重。真想尽快从这种人类的疯狂与浪费之中逃脱。我们应该打一场经济战争，一如字面意思地放弃实弹交锋的实战。

「只不过，能撤吗？」

但话说回来，杰图亚少将阁下还真是想出惊人的办法，谭雅不惜感慨。

推进战线确实是很费工夫，但后退应该就没这么困难。倒不如说，就算敌人会发动追击，也能预期损害会比朝重防御的战壕毅然突袭来得少。这主意不坏。只要整顿好参差不齐的战线，想必就能以万全的正面战力与敌军交战。

既然已攻进共和国领土，补给线应该会是敌方占优势，但我方也会在撤退后轻松不少。

当然，这是以对手会发动追击作为前提。

「所以才会情报管制呢……看样子，我们是打算演一出戏吧。」

「你是说……演戏？」

「听好，少校。我们因为亚雷努市的混乱导致后勤路线崩坏，无法再维持前线了。」

……稍等一下。

真的能用这种设定让前线后撤吗？

就算在怎么样假设共和国无能，他们应该还是会派出侦察部队吧。

「那个……这实在是有点勉强吧。不论是经由第三国还是参与部队的报告，我想真相很快就会泄露出去。」

「正好相反。是要经由第三国散布政治宣传。所谓，在亚雷努市市民英雄般的抵抗之下，帝国军的铁路路线几乎全灭。」

竟然是这样做。我由衷感到佩服。虽然我并未专门学过政治宣传，也能立刻想像得到这会多么有效。老实说，我完全没预料到这个世界，而且还是这个年代的人，会在这个时间点就想出这种情报战。

在这个缺乏总体战概念的世界。

这让我重新感受到，人类实在是富有适应力与灵活性的优秀生物。

既然这么聪明却还是会战争，实在很不合理就是了。

不过行为经济学要说的话，就是基于感情面解释人类这种矛盾集合体的经济学。

相信也有着许多有趣的论点吧。

亚雷努市市民英雄般舍命地奋战，让帝国军的战线产生动摇，岂能白费他们的战果——只要有人如此登高一呼，想必很难抑止住这股压倒性的感情浪潮。

「该不会是想夺走他们的选择权吧？」

好极了。简直就像是遭到俾斯麦摆布的拿破仑三世的再现。埃姆斯密电事件还真是古典外交的历史伟业。只是一介常识人的我甚至惊讶，没想到还有这一招。

这就某种意思上等同是在挑衅。

不对，倘若俾斯麦是挑衅，我们就算是引诱吧？不过，就算详细的分类要交给学会处理，还是想发自内心地送上好极了的赞词。

「就是这么回事。纵使没来救援，也只要低语『被抛弃了』就好。就算散布这种政治宣传，我们也没有损失。」

「了不起的构想，居然能想到这种做法。」

哎呀。

在国民的团结很重要的总体战下，给共和国政府贴上对抵抗的市民见死不救的标签，还真是讨人厌的手法。

国家在理性思考下，会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而牺牲掉少数人——这可不是国民情感所能接受的事。

倒不如说，能公然主张这种事的国家，顶多只有苏维埃这类的国家。要说到波布（注：赤柬最高领导人，柬埔寨共产党总书记），他牺牲掉的少数可是约有国民的三分之一。

不过也有国家是用保护国民的名目开战，所以是半斤八两也说不定。

而以传教士遭到杀害的名目出兵，我觉得早已相当于是标准台词。帝国在过去好几次的纷争当中也干过相同的事情。

当然，纯粹以外交上的争议重点来看，是不该怠于保护自国的国民。倒不如说，税金可是因此缴纳的。既然就连夜警国家，人民也会希望政府在保障国民安全这件事上发挥机能，这就是国家该要去做的事吧。（注：主张国家只负责防范外敌、确保国内治安、保护个人财产所必要的最低限度的责任的自由主义国家观）

就这层意思上，保障国家安全可是国家的义务。不过，也还是有个限度吧。

啊，想得太远了。现在可不是沉思的时候。

「只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此宏大的战略，怎么会跟像我这样的一介野战军官有关？

真的是难以想像，究竟是为什么？

我认为，就保密的观点来看，基于知道的人愈少就愈不会泄漏的原则，应该只会允许必要的人接触情报。

「很简单。后退时的殿军，似乎就是贵官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

「……看来是对我抱持着相当过大的评价啊。」

这么说来，只要考虑到该怎样处置知道太多内情的人……用高额的退休金与年金封口让对方闭嘴是民间的做法。不过这么做会增加成本也是事实。所以才会经常听到黄金降落伞太过昂贵的批判吧。（注：一种补偿协议，当目标公司被收购时，公司高层可得到巨额补偿费用）

反过来讲，要是可惜这笔支出又想要合理地解决，就只好让对方再也无法开口。而要在战场上合法达成这件事，该怎么做连想都不用去想。

……是要封亚雷努市的口吗？等察觉到时，就感到背上窜起一阵恶寒。

说不定是我想太多了，但他们该不会是在怀疑我的忠诚心吧？没错，一旦走投无路，我是会最优先保全自己。但我姑且也有立下功绩。加上凡事都自认为有向组织展现出格外的忠诚。

不，是在亚雷努市时的犹豫被发现了吗？只不过，我不记得有以这么拙劣的理由犯下错误。保护自国军方雇员可是出色的借口。

嗯，我想这应该没有问题。但要是这样，为什么会指派我担任殿军？

「虽只是迟滞防御，但想必会很艰难吧。恐怕是找你过去讨论这件事。」

「在半包围下的迟滞防御？就算让我失去半数的部下，也争取不到时间呢。」

这虽是在军官学校常被问到的问题，但没想到会真的面临到这种处境。能做但是不去做与试着实践之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思。

要把部下当作挡箭牌，这种美好的词句说起来倒还简单，但要实际执行，就必须采取恐怖管理吧。

至少这超出像我这样的年轻将校所能负担的限度。

「会多达半数……这样不就接近是全灭吗？」

「嗯，恐怕会这样吧。没想到竟然会遇到要实践军官学校口头测验的情况。」

真想大叫别开玩笑了，但没有比这更没意义的事。我自认多少理解乌卡少校这个人。

总归来讲，他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既然也没特别想到他会在这里欺骗我的理由，还是假设这是事实会比较妥当。也就是说，要我在军队的最尾端一面迟滞作战一面撤退？这是委婉地要我去死的优雅说法吧。

这可说是该让Shimadzu家那种战斗民族去干，而不是该让一介魔导师去做的事情吧？忍不住有种想从列车窗口逃离的冲动，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现在就算逃走，事态也完全不会改善。之后就是该如何解决了。不对，是该如何活下来了。必须要想办法寻找活路。

所幸我的部下们皆是有能的挡箭牌。最坏的情况下，恐怕有必要活用Shimadzu家（解说：指岛津家。）自傲的舍奸战术（注：撤退时不断派小部队舍命阻挡敌军追击的战法）。这应该要去申请专利吧。不论在什么时候，都必须要遵守规则。

「你想太多了。这不会花费太多时间的。不就只是警戒吗？」

「要保持常在战场的精神，就必须得要预测最坏的情况做好打算。虽然我也觉得这种个性很讨厌。」

所谓，只要能赶快让战线后撤应该就不会太辛苦的愿望。换句话说，也就只是愿望。可不能把命赌在这种愿望上。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担任殿军。我的天呀。

早知道会这么难受，刚刚就不应该吃炖牛肉浓汤了。好想吐。

鲁德尔这个人会爱喝牛奶，是因为没有其他好消化的食物吧？

不对，那个人要说的话，感觉是真的战争中毒的样子。不过为了健康着想，自己说不定也该效仿他喝牛奶的习惯。

之后再认真考虑看看吧。

「……我这边也会做好万全准备，尽量不耗费太久的时间。」

「乌卡少校，就拜托你了。」

总之，这算什么呢？

要是之后能跟杰图亚少将阁下直接谈判，请求他撤回这项决定就好了。

但目的是要封口的话，就绝对会被拒绝吧。

不对，就算没有拒绝，之后也依旧会伴随着遭到处理掉的危险性。

既然如此，为了活下来，还必须考虑在最坏的情况下向共和国投降。不对，向共和国投降会很危险吧，

……把联合王国舰艇弄沉的事故实在太不走运了。最坏的情况下，很可能会为了什么共和国与联合王国的长期友好关系，而被当成祭品献上。倒不如说，肯定会变成这样。

既然如此，首先果然还是必须要想办法脱离这个险境。

「不管怎么说，身为军人就必须善尽职责，事情就是这样吧。」

该死，得要装作一无所知地活下来。当然，这要是个误会就再好也不过了。

与其抱持着乐观的预期行动然后失败，悲观地进行准备还比较妥当。在计算成本时假设没问题、没问题，因此过度相信五·七公尺这个基准的结果会是什么样呢？

不用说，既然是企业，注重成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倒不如说，挑起没有成本概念的战争的国家还比较奇怪。我是坚决地支持和平。不过也相当赞成为了获取限定利益的地区介入。

合理的经济主体所发起的战争，成本应该还会控制在容许范围之内。

但这要是说到法国蜗牛的基准又怎么样呢？那与其说是发电厂，更像是要塞。虽说他们打造的要塞在各种意思上都广受好评。比方说马奇诺防线。（注：法国首都巴黎的昵称，意指法国核工业公司阿海珐所搭建的核电厂，现因为严重亏损而面临经营重组）

啊，糟糕。看来知性的好奇心与纯粹的思考开始想些有的没的了。

「不管怎么说呢。提古雷查夫少校，现在就先干杯庆祝我们的重逢吧。」

「这边只有假咖啡喔，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总之就从下次起准备牛奶吧。顺道一提，帝国不知道为何，身为牛奶产地十分出名。

第二卷 Plus Ultra 第柒章 前进准备

朋友，向帝国献上胜利吧！

——杰图亚／卢提鲁德少将《莱茵战线的协议备忘录》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五月一日

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一脸不满地向前进。不对，是被逼着前进。深入敌地进攻对帝国军人来说应该要怀着百感交集的想法享受吧，但谭雅心中就单纯只有「我不想死」这种身为人理所当然的感情。

作为在种种理由下被逼着突击的人的心情，这有点算是无可奈何。尽管如此，谭雅也依旧一面俐落地朝敌兵显现术式让血樱绽放，一面作为只看表现会是极为勇猛的一介野战军官，哪怕是在现状之下也依旧竭尽全力地指挥突击。

「Break！Break！」「04，FOX3！FOX3！」「该死！13被干掉了！」「01呼叫10、11，过去掩护！然后赶快把人拖下去！」

部队的通讯状况比往常少了一份从容。部队在作战行动当中口气粗暴并不稀奇，但要是演变成话语中透露出拼命感与死命感的互相叫骂，在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这种身经百战的部队里却是意外罕见。

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谭雅忍不住仰天长叹，并无意识地妄想川紧握的拳头将看不见的存在X的脑袋揍飞。

若真有神，顶多就是像邪恶的电脑那样不知变通的存在吧。想到这里，谭雅就为了在战场上活下去强制冻结无益的思考，重新将注意力分配到战斗行动上。

遮天蔽日的炮弹。这已经超出天空狭窄的层级。从地面反向朝天空密集发射的是铁块。单纯地以数量，就单纯一味地以堪称暴虐的数量，让铁块一味地朝单一目标飞去。

倘若在黑暗中此起彼落的炮火象征着人类的行为，恐怕可以断言文明就某种意思上已达到与究极的理想进化完全相反的极点吧。

地狱即是莱茵。炼狱的试炼，如今就在此地。

人命在这里最为便宜。不对，是每日突破最低价格，通往地狱的最近车站。死神与恶魔生意兴隆之地。相对于子弹，人命已陷入可怕的通货紧缩的世界。是这个世界上，生死边界最为暧昧的炼狱。

就连知名的魔导师也逃离不了这项原则，莱茵甚至是这个世上最可怕的魔导师坟场。

「Fairy01呼叫CP，已遭到完全包围。支撑不了太久。目前状况？」

对高度八千英尺的打击力不足的，就只有魔导师。对战斗机来说，这甚至是游刃有余的容许高度。

更别说是以这种航空机为目标预测对空射击的高射炮的榴弹与对空散弹的浓密弹幕，将能轻易杀掉魔导师。

防御膜是与魔导师的身体间隔一公尺左右展开的魔导障壁。

只要能在这里防御住，对魔导师来说就等于完全无害。不过虽说是魔导障壁，但强度可不怎么强。

遭受直击时，防御膜所能防御住的攻击一般来讲单发是一二·七mm。

当然，尽管存在着个体差异，但要是遭到饱和攻击，就连步兵的步枪也很有可能削弱魔导障壁贯穿防御。而要是专注防御，将资源分配到障壁上的话，就能抵御四〇mm程度的攻击。

但就算假设这么做，也没办法承受大口径炮弹的直击。更别说只要中弹一次，变得难以维持飞行的话，就连依靠速度闪避的可能性都会很渺茫。

最后可依靠的防御壳，是魔导师以自身的力量直接让肉体覆盖上防御装甲，所以相当坚固。但既然没办法扭曲物理法则，就必须要有承受着弹冲击的觉悟。

纵使能够分散，一旦遭受到一二〇mm口径的直击，就会因为内脏受到的冲击立刻完蛋吧。运气好也是瞬间失明，要不然就是坠落。大致上，直接变成绞肉的人应该比较多。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所持有的艾连穆姆九五式能用防御膜弹开八八mm程度的攻击。理论上似乎还可能生成连更大口径的一二〇mm级的直击都能抵御住的防御壳。虽然我不想实际尝试就是了。会想在实战中测试防弹背心性能的就只有研究人员，他们不可能会用到吧。

外加上这时所散发的高浓度干涉因子会引发广域的魔导障碍。这甚至可能会让侦测率极端下降。说得简单一点，就是会处于类似将ECM（解说：电子反制手段（electronic countermeasure）。诸如通讯干扰等。）开到最强的状态下。

这在夜间，就连要用光学仪器捕捉飞行物体都极为困难吧。

不用说，既然这类似ECM，就毫无疑问会产生过度明显的反应。

雷达要是出现空白地带，那里有着某种东西就是一目了然。

因此，不适合隐密行动。但就算侦测到存在，只要无法锁定，导引弹或统一射击之类的攻击就不成威胁，所以在以高速进行突破与袭扰时作为隐身衣是相当优秀。

虽然作为重大且致命的副作用是会让人精神失常，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第二阶段即将完成。在第三阶段发令前，各部队继续所规定的作战行动。」

充满杂讯的无线电。

不仅经过加密，还透过宝珠将指向性电波以特殊形式使用的魔导师之间的通讯。尽管勉强能用来通话，但就只有满足最低需求，以实用性为主。高浓度残留魔力的杂讯非常刺耳。

既然要扰乱共和国军的观测，所以无法明确得知友军的动向这点真讨厌。毕竟殿军与其说是朝敌地突出，倒不如说是朝敌地突进。

如果是波及整个战区的大规模机动，隐密就会成为极为重要的课题。虽说是混在黑夜之中撤收，师团规模还另当别论，方面军规模情况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而且就算是机动性、快速反应能力卓越的魔导师，战力也不足以掩护整个莱茵战线。

更别说就只有派出一个人数略为不足的加强魔导师大队，寻常的手段根本不可能办到。

因此想出来的办法即是欺敌作战，经由武装侦查让敌方相信会有攻击计划的假情报。参谋本部研判不可能在大规模战区机动的同时隐瞒铁路网路活性化的事态，所以反过来特意流出铁路网路开始频繁活动的情报。

所谓「为了大规模的攻击计划，出现集结物资与增强兵力的动向」。

实际上手法也相当精湛，要是没有在帝都与杰图亚少将会面时被悄悄告知，就连我也会相信有攻击计划这回事。

在帝都，参谋本部的新闻官虽说是在非正式场合，却也提到「大规模作战」的字眼，导致传出「莱茵战线的大规模作战」的风声。

还有开始频繁动作的铁路网路与物资。这是要引诱敌军进攻并加以歼灭的大规模欺敌撤退计划，物资不论再多都很必要。而且亚雷努市还彻底进行了报道管制。

拜这所赐，成功让大部分的情报传递管道误认帝国军现在的动向，是要增援镇压亚雷努市的造反行动。关于镇压，帝国尽管觉得耻辱也依旧坦承失败。无法用封口令彻底防堵的部分，就让他们彻底误认为镇压成功的情报是为了掩饰失败所散布的谣言，这种与事实完全相反的情况。

尽管缺乏材料推测共和国会怎样判断这些情报，但考虑到人大都倾向于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多少可以期待一下。

但就算是这样，应该还是会对世间盛传补给出现困难的帝国会自暴自弃地发动全面攻势一事感到半信半疑。但虽说只是半信半疑，也还真亏能隐瞒过去。

欺敌作战获得优秀成果，似乎让共和国也稍微警戒起自暴自弃的攻势了。毫无前例的深入规模，以及投入帝国军在莱茵战线屈指可数的精锐航空魔导大队所进行的武装侦查作战，「一如帝国所期望的」获得共和国军坚实的欢迎。

正因为如此，谭雅与旗下大队才不得不模拟不顾牺牲的武装侦查任务，反映帝国军自暴自弃的焦虑。

而共和国军对武装侦查部队的深入早有防备的报告，对帝国军参谋本部来说可是一道佳音。敌人上当了——这是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喜讯。这样就不用担心撤退中的部队屁股会被狠狠踹上一脚了。

但参谋军官对在现场展开死斗的谭雅来说，是相当于存在X的微笑的不妙事态。为了不让敌方察觉这是欺敌行动，让大队不得不一如字面意思地进行不顾牺牲的武装侦查。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正散开在莱茵全区实行武装侦查，他们全是为了不让敌方发现友军正在撤退的诱饵兼殿军。

后方应该正在将沉重的野战炮后送。等到这个阶段完毕后，再来就是步兵的撤收。而工兵队也早已经设置好陷阱，预计再过不了几个小时就能撤退完毕。所以为了争取这几个小时的时间，自己的部队不得不遭受到敌方的强烈攻势。

这个战线会频繁进行武装侦查的目的，是要引诱出对方的防御态势与战力配置加以确认。双方都认为这是所谓大规模攻势的前兆，所以防守方会优先藏匿战力，并且不会积极地动用预备兵力。这样将能争取到让帝国军撤退的宝贵时间，于是谭雅与旗下大队就不得不向前突击。毕竟军令是这样要求的。

当然，为了阻止他们收集情报，共和国军将会用浓密的地面射击热烈欢迎。外加上还有迎击部队从略为后方的距离出差过来，生存率实在不怎么高。只不过，武装侦查甚至会以突击时的部队损耗率作为基准就是了。

「Fairy08呼叫01。我中弹了。要脱离战场。」

实际上，飞在身旁的部下陷入难以继续战斗的状况也不怎么稀奇。只论迎击效率的话，既然雷达呈现空白地带，统一射击就是痴人说梦。

反过来说，假如是熟练的雷达观测射击，就可能有效率地迎击吧。

但容易依赖雷达观测射击与魔导师的统一射击的共和国军，夜间的目视战斗非常差劲。

尽管如此却陆续有损害传出，跟敌人投入的铁块数量比较有关系。

就算是命中率差劲的枪炮，乱枪打鸟也会命中目标。真是可怕。

……看到这么浪费的情况，就实在是悔不当初没有买炮弹公司的股票。

虽说是单价便宜利润率低的消耗品，但要是被如此浪费地使用，利益也会相当可观吧。因为军需物资的利润容易被压低，所以把薪水投资到资源股上说不定是个错误。

「01收到。06、09去掩护。在我连开两枪的期间内协助他撤退。」

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只能一面检讨当初为何会做出这种判断，一面将这种反省活用在未来上。

这才是有建设性的未来志向，乐观进取的态度不论何时都很重要。

总之，现在必须要填补部下中弹所造成的漏洞。漏洞当然要补起来，但就算这么说，也没有事情比让我避免冒险还要重要。但你觉得害怕危险而不去掩护是正解吗？尽管遗憾，但这是错误答案。

外行人往往会害怕看得到的恐怖。会不会因为做了某些事情而导致恐怖的事态逼近——在这种恐惧下感到紧张，全身僵硬。

所以外行人会担心，自己说不定会因为开枪而暴露位置。没错，这种危险性本身是正确的认知吧。但这终究是外行人的想法。

放弃做某件事情，就只会丧失达成某件事情的机会。所失利益才是人最该害怕的东西。一旦在这种状况下提供掩护，两名部下就会为了支援一名部下的撤退加入掩护，这样一来就会形成三人团体。在我进行两次支援射击后，天空就会布满炮弹爆炸的烟雾与探照灯的光芒。事到如今，区区两次攻击的程度不太容易被发现吧。

倒不如可以期待，支援撤退的部下会成为发出盛大反应的诱饵。这也就是说，在他们撤退的期间内，敌人的视线将会被他们独占。要是能用些许的风险大幅避开危险，当然是这样做比较合理。而且他们姑且还是有退到安全圈的可能性，所以就赛局理论来说并不坏吧。毕竟这可不是零和游戏。

更重要的是，只要能用掩护部下撤退的名目制造诱饵，就能一面摆出重视部下的姿态，一面追求自身的利益，还能提高中弹的蠢蛋的获救机率，这正是双赢局面。

「大队长，这样太危险了。」

当然，身为专家的部下们也知道这样做的危险。我也很清楚他们想提出抗议，不想担任危险诱饵的心情。

「这是没办法的事。时间有限，赶快行动吧。」

然而，很可悲地——不对，对我来说应该说是幸运吧。这里是军队，而我是以长官的身分在率领部下。

只不过正因为是军队，自己才会在这里面临到这种辛苦的窘境——一想到这，谭雅就有点后悔莫及。担任长官的杰图亚少将阁下在帝都直接以书面严格下令，要我在卢提鲁德夫少将阁下的指挥下行动。

交到手上的命令文件，是经由官方管道，以正式的文件格式发布。也就是说，既然卢提鲁德夫阁下下令要我担任殿军，我就只能照做。真是简单明了的世界。

「这虽是艰难的任务，但我相信贵官一定能够达成」？

「上头对贵官抱持着极大的期望」？

在这世上，肯定不会再有其他人能如此漂亮地委婉表现封口这件事吧。既然毫不理会我的抗议，就一定是这样没错。这说不定是我的误会，但最好还是悲观地做好准备。

所以在悲观地做好准备后，就乐观地采取行动吧。以理想来讲，果然还是想跟参谋本部建立双赢关系。说到底，自己身为参谋军官应该没有带给他们坏印象。

既然如此，是基于军事的必要性被当成弃子的可能性就绝对不小。

一想到这，谭雅就自己露出些许苦笑——果然是太过杞人忧天了。

上头的意图果然还是想打破战局吧。倘若有机会，还想再与两位少将阁下建立起合作关系；要是可以的话，也想要再次获得与他们长谈的机会。话虽如此，但这也要能平安无事度过眼前的危机。未来也很重要，但现在活下来比这还要重要。

迅速将干涉式从演算宝珠封进步枪的子弹里。为了挡住胡乱射上来的子弹，让防御壳有如盾牌一样在部下的前方展开。

藉由阻挡射线，置身在一时的安全状况之下。反过来说，也是共和国军的蠢蛋们甚至搞不懂有某种阻挡射线的墙壁经由干涉式显现出来的状况。当然，他们至少能发现到前方的诱饵吧。

这样一来，就肯定会有大半的弹幕集中到那边去。

「01呼叫06、09。快去掩护。这支撑不了太久。」

总之，太过悠哉的话诱饵也支撑不了太久。明明就希望他们能尽可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我以外的人身上。

Hurry、Hurry、Hurry！

「收到。祝武运昌隆。」

「嗯，也祝你们……受到主的庇佑。」

该死的是，比起武运昌隆，我竟然脱口说出「主的庇佑」这种意义不明的话语。尽管好想哭，但在这种状况下，很遗憾的要是少掉艾连穆姆九五式，防御膜就很可能被立即炸飞，让我连同防御壳一起粉身碎骨。

存在X的存在应该就像是某种消费者贷款吧。就算不想借钱，也不该借钱，依旧让你不得不去借钱的存在。去吃屎吧。

能对高度八千英尺产生有效伤害的迎击兵器顶多就是高射炮，但这反过来说，同时也是在被击中时不可能平安无事的攻击。

「CP呼叫Fairy。报告损耗率与状况。」

「Fairy01呼叫CP。已有半数人员脱离。现在预定行程已达成半数。尚未发现搜寻中的共和国军弹药库。」

拜这所赐，就连我队上健壮的魔导师也出现多名脱队者。尽管没出现半名死者，但无法再回归战线的人应该也不少吧。在招募时老实有写上无止境的危险真是太好了。

要是被指责是虚伪宣传，老实讲可是会违背现代产生的商业原则。我可没低能到认为不断喊着「标示错误」就能瞒过市场。在信用经济上无法获得信用可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

真受不了，该安心地叹一口气，还是该因为受到「如果是在达基亚把工厂炸毁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就一定能炸毁敌方的弹药库」这种不负责任的期待而感慨呢？

「CP收到。01，这里有个坏消息。」

我尽管不相信运气，但回想起前人重视运气这项要素的事例。据说伟大的松下先生（解说：指松下幸之助先生。）在录用员工时，似乎会询问那个人的运气好坏。在遭受到被丢进这个疯狂世界的非人道对待之前，我无法理解他这么做的理由。

但如今我能明白，就算或许只是机率论的问题，运气这项要素也有着值得研究的价值。

「什么事？」

「雷达圈边缘有一群大队规模的魔导师，正在急速地逼近莱茵战线。在第三阶段完成前，阻止他们。」

「……Fairy01收到。将开始阻止战斗。除此之外呢？」

说得还真轻松。压抑着内心涌出的愤慨，同时勉强维持着事务性的语调。

就算说是阻止战斗，但我们这边实际上是以两个中队规模在进行武装侦查。而且因为散开的关系，还不是密集队形，外加上光是通过防御阵地就已消耗不少战力。

相对的，迎击方还充满余力。只要没有误射，敌阵地上空就是对方的主场。

就连在紧张感与心理层面上也肯定会轻松许多。

这边虽说是精锐尽出，但就算命令我们迎击，这也不是能说声「是，我知道了」就轻易答应下来的对手吧。

最重要的是，这是为了阻止武装侦查而从地面起飞的大队。

不用说肯定是菁英部队。我可不想因为乐观地认为敌人全是笨蛋这种满怀希望的预测自杀。除了悲观地做好准备之外，没有其他活下来的方法。

「已获得即时中止武装侦查的许可了。」

然后，嗯，看来是获得有趣的许可了。如有必要可中止武装侦查的许可，实际上是很难得能够获得。的确，既然下令进行阻止战斗，撤退也按照计划顺利进展，为了避免更多的损害，作为其中一个选项，确实是有可能中止武装侦查。

所以上头会允许中止看起来是很合理。但是，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倘若是我，就绝对不会撤退。倒不如说，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会知道军事的合理性是个陷阱。

就算是善意的提议，但这要是经过铺设的通往地狱的单行道，倒不如绕路在荒野上奔驰还比较安全。

「……麻烦帮我说不需要。」

我可不是外行人。身为一个重视合理性思考的经济人，我可不是白白接受训练的。可不是被存在X那种不合理的存在设计出来的。我可以赌上在生存竞争中活下来，拥有知性的进化论赢家——智人的尊严发誓。

「咦？你说什么？」

「武装侦查的本来目的，就是要调查敌人的拦截战力。要是在这里中止武装侦查，欺敌行动的意图就很可能泄露。」

要是经由武装侦查欺瞒撤退的意图失败，殿军就必须抵抗到最后一刻争取时间。而要是争取时间失败，一切就完蛋了。不是有秩序地撤退，而是沦落到无秩序逃窜的地面部队，将很可能惨遭蹂躏。

因此就连这段通讯内容，本来也应该是就算经过加密也要避免。

即使有点勉强，谭雅就只有让友军赶快撤退的选项可以选。如果是下达命令的一方，殿军应该会一如字面意思，收到就算全灭也要争取时间的命令吧。自己要是下令的一方，应该也会毫不迟疑地下达这种命令。这是当然的事。这当中要是有什么问题，就只会是如今的自己是接受命令的一方这点。该死。

不管怎么说，会逃避与共和国军的大队交战，而选择与共和国莱茵方面的全体部队打一场追击战的人简直是愚蠢透顶。

所以只要考虑到风险，就会知道没有比在这里支撑下去更好的方法。我可不是不知道，可惜些许的亏损而怠慢投资是有多么愚蠢的人。最终的报酬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在第三阶段结束前不能让他们察觉到，所能选择的选项就只有继续任务，将迎击部队击坠了。」

「……收到。我会尽可能催促他们的。」

「拜托了。愿主保佑你。」

最后，因为对方愿意协助而松了口气。还真是严厉。好啦，就算是为了活下去，也要不输给这个异常世界而坚强努力吧。

哪怕内心几乎崩溃，我也完全不打算贱卖自己的性命，在战场上不集中精神地飞行。就为了自己的性命努力吧。

「听好，通知大队各员。是对魔导师战斗。去教导他们挑战我们有多么愚蠢吧。」

真是受不了。与其向我们发起挑战，怎么不悠哉地待在后方享受休假啊？无薪加班就个人来讲，由于对劳动生产率没有太大的贡献，所以不怎么想赞赏。到底是为什么会如此积极地参与这种麻烦的战争啊？

这对爱好和平的我来说还真是教人难过。没有人像我这样深爱着人类，尽管如此，也很少有人像我这样被命令去杀害人类。诅咒自身的命运对有理性的人来说是可耻的行为吧。但就算是这样，也依旧不得不觉得这有哪里不太讲理。

感觉就像是脑海中如今也浮现出存在X自以为是该死的超越者，而摆出的得意嘴脸一样。神呀，倘若祢真的存在，祢肯定是个无药可救的混帐吧。

人生还真是无法如人所愿，真想过着风平浪静的人生。

那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前兆。众人皆会异口同声地说「这是个平凡的日子」。不对，是一如往常的战场。

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联合王国基于亲善目的派遣数名军事观察官来访。只不过这种程度的事，无法让已疲惫不堪的感情掀起一丝波涛。

在一些长官与他们用完晚餐相谈甚欢后，那些家伙就在我方主管军官的带领下开始视察。不知是好是坏，对现场的士兵来说，他们算不上是能引起兴趣关心的对象。精疲力尽的士兵把这当作是无关紧要的琐事，不感兴趣地贪图着睡眠。

不过这个时候，共和国军第二二师团所属的第三魔导大队也早已升空。在地上安眠的士兵与升空飞行的士兵，双方都忠于自己的工作。对在接获紧急起飞命令后升空从事迎击任务的魔导师来说，守护友军的安眠就某种意思上也算是任务之一。

迎击部队所接获的任务，是要排除毅然进行武装侦查的敌魔导大队，次要任务则还有预测要担任友军地面部队的掩护。经由骚扰性质的奇袭妨碍部队睡眠的状况接连不断是目前最为严重的问题，所以他们接获到的恢复宁静的任务，有着不在前线的人难以理解的重要性。

「管制呼叫各员。今天的来宾非常认真，相当棘手喔。」

而在那一天，战区管制官所告知的话语尽管透露着些许凝重，但同时也充满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态。倘若是师团或连队规模的魔导师发起的武装突破或渗透袭击倒还另当别论，要击退大队规模的武装侦查并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就算挂着武装两字，本质上也还是侦查行动，稍微交手一下就会撤退了吧。不过今天突击过来的家伙们相当有干劲，这种评价接近是种坦率的赞赏。只有寻常的觉悟，可是没办法闯到这边来的。而且，以作为骚扰攻击发出的噪音规模来看影响绝对不小，所以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不论是在哪个时代，都会有着单纯的数量问题。

「管制，侵入的来宾是？」

「加强大队规模。已突破第三防卫线。要突破第四防卫线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一般来讲，武装侦查部队在第一防卫线与第二防卫线附近试探过阵地与快速反应的水准后就会撤退。这是因为在出击阵地附近能期待获得掩护，就算来到第二防卫线附近，想要返回基地也比较容易。倘若是这种程度，前线的各战壕也早已做好防备，影响有限。更重要的是，这种程度还不需要把在后方贪图安眠的将兵们叫醒。

会与频繁派来作为佯攻与牵制的武装侦查部队频频爆发小规模冲突，也是因为要是这个地区每次遭到入侵就发布警报把全军叫醒，才正中敌人的下怀。

任谁也怀着想安静地解决一切的心愿与敌突击部队交战。夜间的武装侦查部队与迎击部队之间的小规模冲突，持续到甚至被讽刺为夜间名景的程度。

「太快了。防卫线的家伙是在混什么啊？」

该说正因为如此吧。负责迎击的魔导师们在这瞬间，对速度过快的敌人感到困惑。虽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渗透到足以突破第三防卫线的武装侦查部队看来相当认真。再这样下去，非常有可能让他们掌握到共和国军的防空洞与作战中心的位置。

帝国军要自暴自弃发动大规模攻势的传闻。

虽是半信半疑……但敌人要不是怀着相当的决心突击，可以说友军的防卫线一般来讲是不可能容许对方渗透到第三防卫线吧。而且更重要的是，早在第二防卫线快遭到突破时，就该向待命部队下达紧急起飞命令。等到第三防卫线遭到突破时才总算下达出击命令，反应可说是难以置信的缓慢。

「侦查网路被广域魔导干扰瘫痪，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

当然，这项事实也不得不反映在管制官苦涩的语调上。因为状况不明，所以不断重复着待命指示，最后却要他们紧急起飞拦截，让人有点难以接受。

结果让他们面临到得在最终防卫线前阻止敌部队的窘境。这是很可能导致让敌部队带回情报的风险，以及让友军在骚扰攻击下遭受损害的状况。是任谁都会忍不住感到苦涩的状况。

只要让区区一个大队程度的魔导师突破防卫线，莱茵总司令部就会被这批敌人轻易击溃吧。但一想到他们会带回去的情报，也很容易导致凄惨的结果。

应该会有数名高官因为对应广域魔导干扰的速度太慢而丢掉脑袋，也能确定通讯兵们将会拖着电缆四处爬行努力加强联络线路。而掩护他们，也将会是我们的工作吧。

「还有，对空射击似乎是仰赖光学仪器。请留意敌战力依旧健在的可能性。」

「收到。我也不想小看负伤的野兽。除此之外，在已知敌情的范围内就好，还知道些什么情报吗？」

不管怎么说，将来的事情等将来再说，今天有今天的任务要做。而且这还是会比往常再艰难一点的任务。众人皆在这时首次意识到事情的棘手程度。

然后令人错愕的是，不同于拦截有所消耗的敌魔导师，而是有可能要与战力比较有所保留的家伙们交锋。要在该死的夜幕包围下展开夜间迎击战，也比事前预测的状况还要艰难。

倘若友军的对空射击全仰赖光学仪器，就甚至还必须担心会不会遭到友军误击。只要想到敌我识别混乱的情形，这就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相对的，敌人就只要乱打一通就能达成目的，双方有着不公平的胜败条件。

虽说基于阻止任务的性质，我方会占有人数与地利的优势，但光是这样就够讨人厌了。

「干扰很严重，因此无法成功识别，不过统裁官判断是精锐。也有帝国会发动大规模攻势的传闻。别大意。」

「感谢助言。各位，绷紧神经上吧！」

指挥官的声音鼓舞部下，要他们绷紧神经以万全态势挑战。作为绝对不会轻怱大意的战士，他们所怀着的是带有适度紧张感的战意与决心。

只不过，光以结果论来说……

他们犯错了。不是该绷紧神经，反倒是必须要拼命地死中求活。

「大队长呼叫各员。发现敌踪，准备交战。」

由于是夜晚，双方的目视范围都很狭隘这点替共和国招致了灾害。

双方几乎是同时发现对方，双方大队长也几乎同时发出交战宣言。事情很简单。经由组织性战斗与统一射击，以集团击溃帝国军魔导师个别的质量，是共和国军魔导师的战斗准则。

夜间，在遭到贴近的范围内发生实质上的意外遭遇战，况且现场还存在着高魔导浓度所导致的强力干扰。

再怎么保守评论，这都是他们所不擅长的战斗吧。而且，对方还是拥有卓越近战技术并身经百战拥有丰富经验的魔导师们所组成的部队。

寻常部队不可能抵御得住，在达基亚与诺登经由铁与血锻链出来的利刃带来的冲击。

要是前卫能再多支撑一下，后卫说不定就有时间逃跑；然后要是后卫再多一些人，应该就能以紧急射击阻止对方逼近，争取时间让前卫逃跑吧。

但这全都差之毫厘，结果导致了悲剧。冲击造成了混乱，冲锋枪撒出的术弹则是让混乱更加扩大。

遭到敌人压制的损害与止不住出血的情况恶化。

帝国军魔导师的带队指挥官释放出的爆裂式漂亮地让前卫开出大洞，同时为了击溃各中队指挥官，复数的光学系射击式朝着这个大洞射出，让共和国军的指挥系统一如字面意思地在斩首行动下崩溃。

尽管很勉强，但此时的共和国军仍旧……仍旧有办法进行组织性的抵抗。他们随即为了堵住前卫开出的缺口，由后卫毅然地进行制压射击。

霎时间，后卫就为了堵住开出的缺口支援前卫。面对这种程度的损伤，他们还有力气意图重组战力。这份拼命的抵抗，稍微挫败敌人的进攻意图，成功阻止他们接近后卫，不过牺牲了对生存下来的前卫的火力支援。尽全力将火力投注在阻止接近上的后卫已毫无余力掩护前卫部队。

而突击行动在他们的拼命抵抗下受到阻碍的帝国军魔导师，就瞬间将目标切换到遭到孤立的共和国军前卫上。

帝国军约两个中队的魔导师对上共和国军两个中队的前卫。只不过后者的指挥系统已完全中断，甚至还欠缺友军的支援射击，处于遭到隔离孤立的状态下，就只会沦为各个击破的对象。

结果，共和国军的前卫与帝国军的人数逆转。早在后卫自顾不暇时，遭到突击的前卫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一边是平时总在共和国军可恨的统一射击下无法逼近的帝国军魔导师；一边是靠着友军的统一射击阻止残存敌兵舍命突围的共和国军魔导师。当他们双方接触时，帝国军魔导师就为了一吐平时的怨气，爽快地挥下刀刃。

「Fairy大队，各员注意。现在开始追击战。」

接着就是非常简单的结果。等到失去护卫的后卫连忙想要撤退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相对于提高速度发动袭击的帝国军，共和国军没能争取到足以摆脱追击的距离与速度。

无法藉由紧急加速脱离战场的结果，共和国军第二二师团所属第三魔导大队就在这一战中被认定遭到歼灭。

生存者很讽刺地，只有最初被爆裂式击坠并捡回一条命的数人。

到头来，共和国军就连紧急出动莱茵总司令部珍藏的菁英魔导连队也无法成功捕捉侵入的大队。岂止如此，甚至还犯下让数处物资预置场遭到烧毁的缺失。这也因此让共和国军司令部的注意力完全移到侵入的部队上。

大规模攻势的风声，传闻中亚雷努市的命运。

「他们勇敢地战斗到最后一人」。

正因为是撼动人心的政治宣传，所以让共和国相信那些有着悲壮下场的人们所做出的贡献。绝不能白白浪费他们的牺牲。

穷困的帝国军与达到极限的补给线，这问题对帝国来说尽管有可能迅速解决，但也确实是一记沉重的打击。正因如此，帝国才会为了打破这最糟糕的事态，毫不迟疑地采取军事行动。

为了前线的安宁，也为了帝国的安宁。

但也正因为如此，不论是那一国的人们都这么想……这种事已经受够了。帝国因此对不可靠的补给线现状抱头苦恼，共和国在敌军不可靠的补给线状况上发现希望。

考虑到传闻中的帝国军动向，任谁都会这么想吧。帝国现在的状况并不安稳，而这完全是事实。帝国军参谋本部醒悟到，要是一面靠受创的铁路网路进行补给，一面继续专心打击游击活动的话，就只是漫无目的的维持战线让现况不断拖延下去，怎样都划不来。

这种客观的事实助长了共和国的混乱与误解。任谁都毫不怀疑地相信帝国军这个强大的军事机构，会为了解决问题再次发起曾在达基亚与诺登发起过的大规模攻势打破战局。

而且除了开战时极为迫不得已的迟滞作战，帝国总是死守着国土。没错，死守国土。

这是认为没有人会想撤离自己的土地的刻板印象，但这对以鲜血换取寸土尺地的共和国军将兵们来说是显而易见的真理。毕竟他们基于不愿放弃祖国的想法，自满地堆积起大量的死尸成功守护住国土。

所以就结果来说，让他们完全误判化作战争机器到超乎常识的帝国军参谋本部的意图，该说共和国军的将兵们是自行落入这个情感的陷阱吧。

结果在那一天，帝国军成功不让共和国发现地放弃战线。

差不多该说一下帝国所抱持的迈向胜利的种子吧。

事情的开端，是针对重防御阵地的武装侦查。这项作战行动需付出重大牺牲，但也具有战术必要性，存在着极为深刻的两难困境。

比方说，就连代表莱茵恶鬼们的精锐部队，都会在突击前被判定就算再好也会死伤半数的事实，就是比任何事物都还要能明确阐述这份危险的证据。

但纵使以这些前提讨论，也依旧得基于军事上的紧迫必要性进行武装侦查，只要是司令部或参谋军官，任谁都能理解并背负着这种困境。

加强大队规模的武装侦查牺牲太大，但倘若不派出这种规模又无法达成所制定的目标。

面临到这种困境的帝国军，就要求技术厂研究能突破敌重防卫阵地并能进行一定程度侦查行动的新兵器。作为解决问题的技术管道，帝国军的技术人员们提出几项试行方案，当中认为有希望实现的是航空技术厂的答复，他们提议开发高空侦察装置，藉此在地面射击的射程之外飞行。原本在侦查这方面上就拥有特种侦查任务编组的航空部队确实是很优秀。

但看在其他单位眼中，姑且不论航空侦查的潜在可能性，这当中也包含着要说到能否以目前的技术水准实现，就不得不蹙起眉头的部分。提升高度说起来简单，但要追求能在高空飞行的航空机，在技术面上必须克服的障碍实在太多，不是能轻易办到的事。

就在此时，阿德海特·冯·修格鲁主任工程师就基于魔导技术的观点，提议了一个方法论与解决管道。

「……武装侦查用特殊追加加速装置？」

『这是什么啊？』

对于在看到概要时任谁也会感到的疑问，答案就某种意思上很单纯。

武装侦查本来就必须要冲向敌人的迎击线。既然如此，最好是以突击为前提，投入能进行打带跑战术的兼具重武装且高速度的单位。

因此只要以超加速在遭到敌阵迎击前突破就好，所以只要把追加加速装置装在魔导师身上，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这样一来就有办法测量敌阵地的防御水准与迎击的对应水准，所以只要使用武装侦查用特殊追加加速装置，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只要以魔导师进行武装侦查就能达到某种程度的目的，这个理论是正确的。正因为如此，所以有关武装侦查这方面，传统上都是运用步兵或魔导师多于航空机。

但同时以实际情况来讲，他们的牺牲也已经超乎所能容许的限度。因此才会寻求技术厂的意见，然后所得到的结论即是这个。

「没错，就让魔导师以高速突击吧。」

原来如此，只要改变观点来看，确实是只要提升魔导师的突破成功率就好。所以只要靠速度突破防卫线就好也是事实。只不过，过去从未有过能在这种速度与高度下活动的魔导师。

既然如此，只要去想该如何实现这件事就好，能站在这种角度思考的阿德海特·冯·修格鲁是一种「天才」。

他的答案是，只要用外部装置提升速度与高度就好。

批评这与航空技术厂的想法相差无几的人就只有看到表面，毕竟他的提案实际上就只重视速度，高度则是副产品。

所以是追加加速装置。不过要说到他的「天才（天灾）」姿态，直接看他提出的设计图会比较容易理解吧。

装置上搭载着多具使用联胺燃料的超大型喷射器，而且居然是靠搭载复数的这种即抛式装置来确保续航距离，然后还能藉由将燃料用尽的外部燃油箱一齐抛弃让终端速度更加提升。

此外还放弃调整喷射器这个最大的技术障碍，干脆将喷射器当作单纯持续加速的工具，藉此克服技术障碍。没错，单纯只要笔直飞行。换句话说，就是运作时魔导师几乎无法调节速度。

姑且是有准备硼添加物槽让魔导师能在敌地上空加速，但这是两回事。依靠毒性估计是氰化锂十倍以上的硼添加物所进行的加速是用来紧急回避。

而震波阻力的激增与对应冲击波的气动弹性等令人担忧的问题，全都沿用魔导师的防御膜与防御壳来对应。

（被评为只有航空机绝对无法采用的彻底即抛式才有可能达到。）

以超音速追求一·五马赫这种难以置信的速度抛开一切的迎击。

而且纯粹以技术观点来看，这比开发新型侦察机还要容易实现。更重要的是，这有可能迅速投入实战运用。

不过要附加一点，就是这个追加加速装置是即抛式，并且几乎只能直线运动的工具。

所以需要魔导师在突破敌阵地后自行设法返回基地。这怎么想，都是直达地狱的单程车票。即使前去侦查，抵达了、看到了，但要是回不来就毫无意义。

在实用化时，纵使在技术上有可能实现，但要是无法运用岂不是毫无意义？就在这种就某方面上算是理所当然的意见开始出现时。

空降部队的军官以完全不同层面的概念喃喃说出一句话。

「用这个把『部队』送到敌后方地区如何？」

说出这个提案。

的确，把单一个人送到敌后方地区是极为危险，要返回基地肯定是困难至极。原来如此，没有归还手段的追加加速装置作为侦查工具完全是缺陷品，但只要不限定用在武装侦查上，这将能比空降更加确实地将魔导师投射到后方地区。

而且还能穿过敌人的迎击网。毕竟，倘若只需要飞行的话，就能打造出远远超出地面射击实用高度的装置。虽要看使用方法，但只要运用得当，甚至能期待以中队规模的魔导师打击敌司令部遂行斩首行动。

追加加速装置的研究就是在这个时候，决定从技术厂管辖移转到参谋本部，由战务的杰图亚少将出面接管。研究本身尽管是继续交给修格鲁主任工程师等人负责，不过需要对参谋本部进行详细报告。

然后，理解到个中价值的参谋本部欣喜若狂。当中特别是游击战论支持者们一如字面意思地疯狂支持这个「追加加速装置」，甚至在推进计划之际视其为最优先采取的措施。参谋本部一如字面意思地援助这项研究。

他们的援助也获得了回报，「追加加速装置」就在亚雷努市遭到游击队们一时占领之前，完成了原型。

而认为要形成关键的防御壳与防御膜所必要的性能，很偶然地艾连穆姆工厂制九七式「突击机动」演算宝珠正好满足。

参加实验的测试人员表示，「突击机动」演算宝珠的性能完全符合要求。

而且还保证具有一定程度的信赖性，因此紧急制造出二十具先行量产机种投入运用。

看到这项成果的参谋本部，就在决战计划上进行尽管细微却十分重要的修正。

这对卢提鲁德夫少将所制定的共和国军引诱歼灭战略来说可是一道佳音。于是他就在杰图亚少将发现到技术研究所所开发的这样装置后，以修改作战原案的形式制定了某项计划。据说双方都非常高兴。所谓这将能实现他们，以及就某种意思上所有参谋军官的理想。

「Schrecken und Ehrfurcht」。

冠上「冲击与恐惧」之名的这项作战，第一阶段的目的简单明了。

「藉由直接打击敌司令部的冲击将敌战线导向崩溃」。

仅此而已。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五月十八日　莱茵第二防卫线

万里无云的寒冷夜晚。帝国军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沃伦·格兰兹魔导少尉，穿着附有羊毛的野战外套值班。阔别许久的宁静夜晚。没错，宁静的夜晚。喝着野战配给品的咖啡，坐在椅子上悠哉待命的平稳时光。

没有炮弹落在附近的爆炸声，警戒渗透袭击的警报也不会响起的平稳夜晚。最后一次度过连步枪声响也没有的夜晚是在什么时候呢，非常久远到想不起来了。

制造出这种局面的，是高层怀着直接决定需要非比寻常的觉悟，毅然执行的战线整理。

平安地让战线成功后撤重组的结果，让开始急忙进军的共和国部队忙着移动到空白地带，没空理会我方的样子。因此替战场带来短暂的空闲时光，而为了让精疲力尽的士兵们休养，连大队长也丢下一句「减少出击好好休息吧」就躺回床上了。

该说是拜这所赐吧。让部队不用面对权威者的提古雷查夫大队长，度过一个阔别许久到几乎没有印象的没有紧张感的夜晚。

尽管是平常时肯定会忙着夜间迎击战斗与应付渗透袭击的时间，也依旧安然无事。

就连待在明知安全的后方基地，也会为了应付夜间奇袭再稍微紧张一点吧。当然，部队并没有松懈下来。

就算是精疲力尽，彻底累到连泥巴都能当床躺的程度也一样，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应付快速反应命令。

只不过，还是隐约感到多了一份从容。

理由很明确。

单纯因为大半的共和国军正忙着朝空白地带进军，无暇理会我们的阵地。

打从共和国从他们固若金汤的要塞防线飞奔而出时，就一直热心地努力扩张战果。

如今他们就只想着要占领遭到弃置的空白地带推进前线，更胜过冲向防备森严的壕沟线浪费铁与血吧。

因此，让前所未有的平稳夜晚得以实现。

不用说，对于后撤前线这件事并不是没感到不安。然而那个大队长斩钉截铁地说了。我们明天将会是一举结束这场战争的先锋。这意味着从明天起，将会有正式的进攻战在等着我们。

不过只要想到这样就能结束战争的话，心情也多少轻松了些。毕竟有着能让那位大队长自信满满说出的作战。就算无法让共和国解体，应该也能确保帝国的安全。

这样一来，之后等着他们的，就是复兴在这场战争下受伤的国土。

……回想起甚至没有余力思考将来的激战生活，感受到周遭传来的关怀目光。

总觉得，距离上一次关心身边的事物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实际上这也不是一段多长的期间。正因为如此，这段出乎意料的短暂宁静时光，也足以充分让人回顾起至今为止的激战。

为了平复情绪，拿起有点凉掉的咖啡杯。尽管直到刚刚都还不经意地喝着，但现在想想这咖啡用了很好的咖啡豆。虽说是配给品，只不过仔细想想，打从能领到咖啡豆时就相当稀奇了。考虑到沸水的稀有性，这应该很奢侈吧。

尽管因为正在值勤所以禁止酒精饮料，不过根据大队长的兴趣所准备的咖啡相当充实，这还真是让人感激。

似乎是买了不少，能不用在想事情时喝到假咖啡，老实讲真是太好了。没错，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格兰兹就甚至在意起这种事情。

看来真的是心有余力呢——注意到这点的他，露出了苦笑……大队基于重重战斗的损耗重新编成。就算损耗率再低，也无法避免一定程度的损耗，于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也将补充兵们编入队伍，并从其他部队吸收一部分的队员。实际上，格兰兹等人也是在那个时候，作为补充人员临时编人大队之中。

这等于是在教导完成的同时就纳入编制的形式，该说这样比调离接受训练的熟悉大队，转调到陌生部队受到千辛万苦来得好吧。不管怎么说，现在是基于母体的二〇三大队，在文件上称为帝国军临时混合第二〇三大队。

赋予我们的呼号是Fairy，似乎就是妖精的意思。总归来讲，这是文件上的处置。总有一天会再次作为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人员在文件上进行转调，将加在大队前面的临时两字去除。

考虑到这些情况，就自然能察觉到临时编成这种形式所暗示的意思。上头似乎是打算等预定近期内执行的作战结束后正式地重新编成大队吧。

就像这样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平静地啜饮咖啡。平稳到在战场上不可能会有的夜晚。从战壕眺望的天空明明应该就跟往常一样，然而在和平时，看起来却是莫名新鲜到让人惊讶的夜空。

习惯战场后，机枪与夜间扰乱射击的炮火停歇，反倒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到冷静不下来。

「……冷静点，少尉。这样看起来实在很可疑喔。」

不过反应得太过度，果然会被周遭的人提醒。哎呀，还想说这下总算是能在钢铁暴风肆虐的莱茵战线上好好睡一觉了。

看在学长们的眼中，自己依旧还是只带着壳的雏鸟吧。

「抱歉，拜斯中尉。」

是之前在亚雷努市中弹负伤的拜斯中尉。所幸他的复原情况良好，终于在前阵子返回队上，这是令大队众人高兴的好消息。毕竟大家都有受到个性稳重，总是会用各种方式关照全体情况的拜斯中尉的帮助。

而且值班军官明明只要自己一个就好，拜斯中尉却以要取回实战经验的感觉与直觉为由特地跑来帮忙，拜这所赐让肩膀的力道放松了不少。

无聊与紧张是值班的敌人，没有比能排解这些的学长陪同还要更令人感激的事了。

「不过，我也能理解这种感受。老实讲，我自己也冷静不下来。」

中尉耸了耸肩。可从他这无意间的动作上看出中弹的右肩似乎已无大碍。虽说前几天他甚至还与大队长进行模拟战作为出院庆祝与复健……但副队长康复果然是让人松了一口气。

但话说回来——格兰兹同时也忽然思索起一句令他在意的话。中尉说他也冷静不下来。

「……果然会觉得不对劲吧。」

「当然。毕竟我们大队自组成以来，一直都是待在最前线上。」

拜斯中尉苦笑着将手中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身为一名经历过激战的军官，他脸上浮现的苦笑让人很感兴趣。

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笑呢？

阔别许久地感到这种疑问。考虑到至今的人生，这只是一段短暂的时间，但是战场生活却不得不让人感到足以跟过往的半辈子匹敌的漫长。现在想想，还真是一段相当高密度的日子。

「啊，贵官们不知道啊。」

而看到格兰兹少尉脸上的疑惑神情，拜斯中尉露出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表情。原本以为他也一定知道，但仔细想想格兰兹少尉等人才刚到任没多久。不是从大队编成当初就留下来的老兵。

所谓到任部队的逸事，都是从学长那边听来的。而他们编入部队的经过，紧促到甚至没时间做这种极为一般的交流。等到经过实战的洗礼、度过炮火的灾厄之后，才总算是获得能互相聊聊大队的日子。

现在想想，这就某种意思上就跟招募当时说的一样，一想到这里，拜斯中尉就不自觉地破颜微笑。

「这是个好机会，就来说一下往事吧。」

毕竟难得有时间。既然是个好机会，就该用来交换意见吧。

随后在吩咐勤务兵添加咖啡后，拜斯中尉就在桌面上仿佛回想起往事一般地仰望起来。看着他的侧脸，格兰兹少尉霎时觉得——原来中尉也是会露出这种表情的人啊。

……自己所认识的中尉，果然只是摆出一张中尉的表情。

虽说已经熟悉大队，但相处的日子终究还是很浅，他如今再次自觉到这一点。

「你知道我本来是东部军所属的人吗？」

「不，这我是第一次听到。」

格兰兹等人是在速成教育后就直接配属。也就是说，是在提前毕业的同时被丢到前线上。让人再次感受到这是个几乎没有任何多余时间的状况。

本来必须要互相聊聊好让他们适应部队的学长们，直到现在才首次有机会告知学长们以前的所属单位。但身处在这种空间下，不论是学长们还是格兰兹都没空注意到这种事而握起枪来。

原来如此，中尉一边微笑点头，一边背诵起某些字句。

「『我们将经常领导着他，经常不舍弃他，经常走向充满荆棘的道路，经常置身战场。

一切都是为了胜利。

所追求的魔导师，将前往艰难的战场，领取微薄的报酬，过着枪林弹雨的阴暗生活，承担难以承担的危险，无法保证生还。

等到生还之际，将能获得名誉与赞赏』。」

「有听过吗」的催促眼神。但格兰兹少尉露出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连问都不需要。

想说没有问的必要，拜斯中尉就继续把话说下去。

「这是在志愿报名二〇三时所告知的话，意思是别想活着回去。」

浮现苦笑的表情上交织着各种情感，有后悔，有些许自嘲，还有着满溢而出的怀古思绪，应该是学长们共同经历过的感触。

「年轻时候的我过度相信力量，愚昧到妄想成为英雄，过度相信身为魔导师的自己。」

「没这回事，中尉。中尉并没有这样……」

「好啦，不用帮我说话，这是事实。然后，我就被少校狠狠教训了一顿。那个训练真的会让人脱胎换骨啊。」

不由分说地在雪山上被踢飞，沦为炮兵队的靶子，以及维持着气喘吁吁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呼吸在高空飞行。还真亏自己能撑过来，拜斯中尉尽管因为回想起这段恐怖的经验颤抖，也还是发自内心地喃喃说道。

那个曾让他二度差点停止心跳的经验，要说训练也确实是训练吧。就连参杂实弹的对炮兵训练，也只能自暴自弃地认为这要说是训练也确实是训练吧。实际上，训练的内容极为严酷，搞不好甚至比实战还要恐怖。

而拜斯中尉也因此确信一件事，状况或许已经惨烈到连我们在现场感受到的麻烦气息都不算什么的地步吧。

训练是很花钱的一件事，他基于副指挥官的立场，就算再不愿意也对此深有所感。大队的演习费用早已经用掉相当于一个差劲连队的年度预算，在那个极端讨厌浪费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底下例外地大手笔花费的演习费用是一笔庞大的数目。

那个讨厌浪费的大队长究竟是认为实战会有多么激烈啊，我不只一次对此感到疑惑。不过在以达基亚的失态、诺登的洗刷污名等种种形式经历过实战后，才总算是有某种程度的理解。身为提古雷查夫少校的副队长，理解到一个简单明了的原则。

提古雷查夫少校是在彻底的训练之后，意图在出击建立战果的同时，兼作为实战形式的训练教导部队，阶段性地将部队调整成一个战斗部队。

这就某种意思上，可说是要将速成的大队培育成彻底的精锐吧。

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得知她甘愿以中途补充人员的形式让部队的训练程度下降时，我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想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该说，早在要教导格兰兹少尉等人时，就对这意外的任务感到惊讶，觉得还真亏她愿意接受。因此，可以说有某种理由，让大队长的思考方针从大队编成时彻底的精锐选拔主义转变成促成栽培。

这也能说是对自己长官的嗅觉所抱持的某种信赖吧。当中一定有某种导致变化的理由。

所谓「不论如何，就算只是凑数，也需要魔导师的理由」。

光是这点，就让拜斯中尉在意起格兰兹等新加入成员组。最值得高兴的是，感受到格兰兹少尉应该能成为一名好军官，这是个令人高兴的误算。

正因为如此，就算大队长没有说出许多事情，也还是要委婉地将现实传达给像他们这样的新加入成员组。这是拜斯中尉的体贴方式。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一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第一（陆军）晚餐室

卢提鲁德夫少将记得曾听说过，参谋本部的伙食基于要是让战地归来的士兵们羡慕成何体统这种极为正当的理由，所以材料费与食材都会跟最前线一样。

虽是这么听说过，但最前线的伙食有比这还难吃吗？……怀着这种想法，他尽管不甘愿，也还是配着水勉强把干硬的战时面包吞下去。极度怀疑想出这种东西的食物委员会真的有自己试吃过吗？——心中强烈浮现这种实战经验者特有的讽刺感想。

既然是那些家伙，就肯定是基于营养学的观点不断地检讨议论，就连制造成本与原料的确保等实施项目都详细检讨过了，但到最后却谁也没注意到最关键的味道。倘若不是这样——卢提鲁德夫少将边用水将嘴中残留的干巴巴口感洗掉，边伴随叹息地感慨起来。到底是谁想到要量产这种面包的？

不过就这点来讲，眼前的杰图亚倒是若无其事地吃着，自暴自弃地接受这个面包。说不定自暴自弃意外地正是这面包最大的调味料——卢提鲁德夫少将边这么想，边暂时将对面包的恨意搁置一旁。

计划几乎全都按照预定进行着，「向前方脱离」的准备几乎完美。

「Schrecken und Ehrfurcht」（「冲击与恐惧」）作战，即将进入发起前的倒数计时。

更加地向前进。我们就唯有前进一途。

「我们竟然在默默用餐，看来是意外地紧张啊。」

「原来如此，哼……说得还真好。紧张啊。杰图亚，我还以为就只有你这家伙，跟这个词无缘呢。」

「彼此彼此，我反倒是惊讶你居然会紧张呢。」

军大学以来的同学同志之间的玩笑话。

不过，卢提鲁德夫少将不吝于承认自己确实是在紧张。

这是事关祖国命运的大规模作战。要是旋转门无法发挥作用，要是无法砍下敌人的脑袋……一切就得从头开始。

尽管如此——他是这么想的。

帝国就只有向前迈进这条活路可走。

不对，是只有前进这条道路。

既然如此，他们能做的就是向前方脱离。

更加地向前，更加地向前。

替祖国开辟出一条道路吧。将阻挡在祖国前方的障碍全部击破吧。因为我们已立下誓言，要替祖国开辟出迈向未来的道路。

「「朋友，向帝国献上胜利吧！」」

——当天，莱茵战线——

「提古雷查夫少校呼叫各员，即刻起认定已到指定时间一七〇〇。」

在密封命令的指定时间，与副官对时的谭雅以严肃的语气读出手表的指针时间。

「拜斯中尉同意。」

她在看了一眼同时也是副指挥官的拜斯中尉遵照手续，同样地确认时间，在在场军官们的日志上留下毫无误解余地的记录后，就点头拔出腰间的小刀。

「很好，那就开封吧。」

随手用小刀割开严密的包装，取出一叠文件。根据纸张的手感，恐怕是印有参谋本部浮水印的易燃油纸。还细心地用水溶性墨水打字，显示出他们就连不起眼之处也处理得相当用心。

谭雅怀着这种想法，以冷静的目光阅览翻开的文件，大致上掌握文件要表达的意思。

……极端来讲，这是只有打通前方道路的解决策略，要是无法靠力量前进，就只要靠更强大的力量前进就好的构造。

正因如此，帝国军参谋本部的作战、战务才会做出就某方面而言如此脱离常轨的结论。

自己想不到除了向前方脱离以外的活路。

既然如此……

要是只能前进，就只好不顾一切，绝不停下脚步地向前迈进。

「副官，招集部队。副队长，你先看一下文件。」

早已习惯的互动。集结部下，向副指挥官传达状况，准备出击。

既然如此，就跟往常一样简单地向军官们传达作战宗旨。

「军官注意，就唯有毫不迟疑地向前进。向前进，更加地向前迈进吧。」

没错，绝不允许停下脚步。

「坚决地向前进，绝不允许活着停下脚步。」

这恐怕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闯越过去。

只有向前进。

更加地向前迈进。

（《幼女战记 2 Plus Ultra》结束）

side story　借来的猫

这是在一个天气阴寒的日子里发生的事。

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尉以前所未有的孤独，独自一人面对曾以为永无止尽，持续长达七十二小时的绝望般的抵抗。

帝都柏卢的一隅，帝国军中枢聚集的这块土地上，她孤立无援。

面对不知恐惧为何物，不屈不挠的可怕对手展开的波状攻击，处理能力一下子就达到饱和极限，让情况瞬间恶化成无法负荷的状况。

她应该是从诺登生还，以活人之姿受领银翼突击章，甚至获赠「白银」这个优美别名的卓越野战军官。然而这位提古雷查夫少尉，却只被允许像个不知该怎么打仗的新兵一样，呆然看着的严酷局面。

就算孤军奋斗、拼命抵抗也徒劳无功地惨遭蹂躏，这简直就是屈辱。持续感受着无能为力的无力感，她甚至涌现出仿佛心灵逐渐遭到削弱的虚无感。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允许逃跑。

这对于帝国军人、对于军人，也就是对于以契约为基础的现代文明人来说，是重大的背信行为。最重要的是，就算想采取紧急避难措施，敌前逃亡也会处以枪决。

前进是地狱，但逃跑却是毁灭。

既然如此，谭雅激励起胆怯的心，再次涌起决心要抵抗到最后一刻，

在诺登与中队交战时，自己不是甚至做好一死的觉悟吗？

不是陪那个没常识的疯子，被迫进行过大量的危险实验吗？

然而自己如今却在这里，像这样存活下来。没错，我活下来了。自己绝对没有屈服。

不屈的意志，对自由意志与自身的尊严近乎顽固的忠诚。

将这全部蕴含在心中，她——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尉摆出毅然的姿态，以绝不退让的觉悟迎接这一刻。

「小雅，你在吗？」

真是可悲。

「很好，今天一定要帮你好好打扮打扮！」

不论是绝不退让的觉悟……

「既然机会难得！我也有准备可爱的服装喔！这一定要试穿看看呢！」

还是誓言抵抗的意志……

「既然如此，那就赶快去换衣服吧！」

就连自己的尊严也……

「还有，这是新的束腹。由于小雅说穿起来很难行动，所以我准备了最方便行动的款式。赶快穿上、赶快穿上。」

今日在这里，就只是一味地惨遭蹂躏。

……事情的开端，是三天前接到的命令。

这本来应该是在银翼突击章的受勋与转调后方单位的同时，稍微协助一下后方业务的任务。当然，不仅限于军队，只要是在组织里，上头所谓的「稍微」之类的话，要问到正解是否就一如字面意思，实在是相当可疑。

然而，这似乎不是要像只实验白老鼠似的配合实验，最后再被疯子开发出来的东西炸飞，也似乎不是要在最前线从事孤立无援的迟滞作战，应该真的就单纯是要在政治宣传的报导上回答一两句提问。

实际上，在收到命令文件时，明明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遵照命令文件的指示，穿着第一种军装敲响文化宣传局的大门时，齿轮开始失控。

将头发塞进浆洗好的笔挺军帽下，遵照军装规定将银翼突击章闪亮地别在胸口，机敏地动着在诺登负伤之际，经由魔导师专用的高度魔导医疗治疗后康复的双手双脚，打算展现出身为军人的模范敬礼。军靴也擦到跟镜子一样，就连军官学校的带队中士都无从挑剔。

「当身处莱希时，一如字面意思，要有身为魔导军官楷模的自觉」——自认为有遵照命令文件的这一段话，准备好完全的态势。就跟过去留下无数张政治宣传照片的英雄们一样，是游说着华丽风貌的瑰丽军装。

毕竟初次见面的印象会大幅影响对一个人的看法，所以自认为有在穿着上相当讲究。

——尽管如此，自己仍旧犯下了一个重大错误。谭雅不得不理解到这个事实。

才刚踏入室内，就感到集中过来的视线与漏出的叹息。

不容拒绝地被拖去的地方，有着同样露出失望的表情，同时喋喋不休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的女性军方雇员们。

等回过神来时，新买的马裤就被瞬间扒掉，费了大半天时间擦亮的军靴被丢开，就算勉强死守住上衣，军帽也消失无踪。

抵抗徒劳无功，而强塞过来的衣服是羞耻心难以接受的款式。裙摆及地又轻飘飘，造型令人费解的裙子，以及怎样都不适合行军的女用绑带靴。

不过跟她们带着笑容喃喃说出的一句话相比，就连这些都还有……还有讨论余地吧。

「肌肤居然这么漂亮，真是太棒了！听说你受过伤，我还很担心呢……军医们的医术还真是高超！腿也很修长，那也稍微试一下这件吧！」

那是一件轻飘飘的裙子。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是在坐下后会凸显出修长双腿的款式。然后最后一击是将紧绷的束腹以宛如戒具一般的紧度紧紧地绑在身上。

赶快……赶快给我结束吧。谭雅单纯只期望这点的心愿也落空，这个过程就这样持续了半天时光。等到身心几乎要化为空壳时，女性公务员才总算停手。终于……结束了。就在她不经意地差点露出这种安心念头时，谭雅听到一句仿佛让心脏冻结的话语。

「既然是第一天，简单的服装搭配就先这样，接着来实际上妆看看吧！」

第一天？……第一天！

还有下一次吗！忍不住感到惊愕的心理动摇。

「呃，你的头发怎么了！有好好保养吗！」

「是的？那个，有按照卫生规定……」

按照规定切齐的头发。这就某种意思上，是专为古礼繁多的帝国军贵族阶级制定的规定所稍微遗留下来的残渣。是基于「为了辨别年少从军者之性别」之类的理由，所以未满正规征兵年龄的军官学校毕业女性需要维持长及肩膀的头发这种难以理解的规定。试着调查后发现，这原本似乎是假设贵族阶级的女性从军时的规定。

真是可悲，在一板一眼的帝国军里，就连自己也不容拒绝地必须得要蓄发。不过，谭雅自负有完美地尽到义务。是有确实量过，一如规定的长度。

「够了。你有梳头吗？」

「不好意思，那个……」

「平常使用的梳子是？」

「是配给的……」

无可奈何的是，这无法解决女性的表情随着每次答复变得愈来愈险恶的事态。

「等等，你说配给的，我记得那个……不是塑胶梳子吗？」

「是的，你说的没错。」

「真是不敢相信！你要从头开始学起！」

面对话一说完，随即拿出好几把梳子开始滔滔不绝的女性，谭雅的精神就在物理层面上猛烈地不断遭到削弱。

……存在X啊，在这种时候，就算是祢也无所谓了。

既然僭称为神，头发这点问题就赶快给我解决掉啊。不，我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就算知道……

她的思绪开始在心中想着这种事关存在理由的蠢话打发时间。然而，她险些就要逃避现实的精神，被眼前随便丢着的烫发钳激起危机感，随即再次建构起来。

「那个，不好意思。这个是……」

「啊，怎么啦，你还是有兴趣的嘛！也是，我也觉得你的头发在烫过之后会更有魅力呢。那么，就来试看看吧？」

「不了，那个……我说……要用烫发钳？」

「嗯，是要弄波浪卷吧？」

女性笑着说自己对烫波浪卷的手艺很有自信。不过老实讲，早在听到要用到烫发钳时，谭雅的精神就只想着一件事，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想办法避免这件事发生。

「啊，不了，那个……似乎会妨碍到军务……」

「也是呢，尽管很遗憾，但也只能忍着点了。那么，既然机会难得，就算只有上妆也要帮你弄得漂漂亮亮的。」

「……平常时的打扮不行吗？」

老实讲，这是自己也觉得太迟的一句话。尽管愧于承认自己被她们的气势压倒，但既然实际上没有说出口，这就是无法否定的事实吧。尽管如此，谭雅也还是鼓起勇气发问。所谓，穿着第一种军装不行吗？

「我说你啊，那种服装穿起来实在太粗野了。就算再温柔一点，像个女孩子一样讲话也没关系喔。就算是军队，也没道理要你一定得要表现得像个男人。」

「不，是因为那样比较轻松。」

「哎呀，可是，至少试一下嘛。距离活动当天还有四天多，就好好努力吧？」

结果是一如字面意思地一口回绝。

——早知道是这样，就算是战场也好，好想回去。

究竟像这样在心底喃喃念了几遍呢？

这种情况竟持续了三天。不论是抹在脸上的粉底带来的不协调感，口红的厌烦感，还是紧紧绑着的束腹，全都忍受下来了。

……既然宣传局追求的是楚楚可怜的爱国者，那么这个……要是把这个视为军队下达的命令要求……就别无选择了。

扼杀自己。

这可是工作。笑，快给我笑。

「初次见面！我是白银，谭雅·提古雷查夫喔！」

（完）

第二卷 Plus Ultra 附录 历史概略图

第二年①

⑴达基亚大公国全军动员，由巢结在国境附近的三个集团军开始越境作战。

⑵快速反应展开的帝国军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确保制空权。在空中优势下，蹂躏敌地面部队的前锋指挥系统。

⑶帝国军解除第七航空舰队的兵力使用限制。

⑷趁着敌地而部队在航空攻击下陷入混乱的空隙，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侵入敌首都。之后，炸毁敌兵工厂。

第二年②

⑴在第七航空舰队的支援下，帝国军开始反攻作战。

⑵帝国军部队突破中央战线，并进一步截断达基亚公国军的后勤路线。

⑶达基亚公国军全军撤退。由于铁路线路的混乱，导致地而部队的撤退迟滞。无法抑止损害扩大，让军队主力加速瓦解。达基亚公国军丧失了主力的三个集团军。帝国军开始压制战。

⑷帝国军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转调诺登方面。

⑸以后，顺利压制，成功占领达基亚首都。

达基亚战总结

→基于编制产生的机动性、火力的优势、机动力的差距，以及确立制空权，让帝国军获得被称为「最具实战性的机动演习」的压倒性胜利。

第二年③

⑴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在诺登参与迎击战。与安森中校率领的协约联合军突击部队交战。

⑵帝国军北方方而军，在大洋舰队的支援下实行登陆作战。从事作战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等部队，以空降方式占领了峡湾防卫炮台。之后在舰队的支援下，帝国军部队成功地登陆。

⑶协约联合军因后方后勤路线中断导致前线崩渣。以后，首都失陷的残存部队退往北方，尝试进行防战。

第二年④

⑴协约联合十人委员会，为树立实质上的流亡政权开始逃脱作战。同日，联合王国本国舰队在帝国军封锁海域附近发起大规模演习。

⑵帝国军大洋舰队与其他航空、魔导部队，以在封锁海域阻止敌方逃脱为目的出击。

⑶从事搜索支援任务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遭遇舰队。同时帝国军潜艇以鱼雷攻击。

⑷成功发现敌舰队的第二〇三及潜水艇部队提出接触报告。随后返回基地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途中接获可疑船只的目击报告前往临检。

⑸第二〇三航空扬导大队击沉国籍不明的潜艇。

⑹帝国军北方方面军，实质占领协约联合全域。以后，继续扫荡残留敌军。

北方战争总结

→以整体来看，帝圈军收拾好大幅改变战争方针所引起的诸多混乱，并成功整理好战线。

此外经由这场战役，确立起作为大规模机动战，从敌地后方登陆藉此破坏敌后勤路线的破坏模型。

同时，基于数项战斗教训，帝国军实施舰队以及魔导师的联合演习。针对对舰战斗的诸多问题进行协议。

第三年①

⑴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转调莱茵战线。

⑵帝国军面临到，在后方后勤路线上的亚雷努市爆发亲共和国派市民发起的武装叛变。基于白军被敌军抢先截断补给线的危机感，投入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以及其他复数的部队进行武力镇压。

⑶帝国军参谋本部企图整理战线。目的是大规模反攻作战前的战力集结与战线整理。在名目上，边宣扬后方后勤路线的不稳定，边开始情报战。

⑷帝国军毅然放弃低地地区，进行大规模的战线整理。在该作战中，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担任殿军。

第二卷 Plus Ultra 后记

在打招呼前，我カルロ·ゼン有件事情可以断言。

ENTERBRAIN这家出版社脑子果然有很多洞。对于《幼女战记》这种书名，在修稿时完全不考虑到政治正不正确。由于在第一集的修稿作业时，完全没有针对这点吐过半句槽，让我认真烦恼起他们的勇者等级究竟有多高。

好啦，尽管有点迟，还是重新向各位打声招呼。

同时购买第一、二集的读者，初次见面，您好。感谢您购买了两本这么厚的小说。这么说或许有点太迟了……但倘若方便的话，还请先确认过第一集的后记，再麻烦劳驾到这边来。

接着，等待第二集出刊的第一集的各位读者，非常抱歉让各位等了这么久，我个人感到非常之遗憾。毕竟，在第一集书末写上预定「明年春季」发售（注：此指日版第一集最后的预告页）是很好，不过我还以为说的是南半球的春季（大谎）。说得极端一点，这就是克劳塞维兹所谓的内部摩擦吧。然后，还因为搬家之类的琐事弄得手忙脚乱。虽说要避免提到企业名，但某大厂通讯公司居然是用东侧基准的服务让我欲哭无泪。这就是所谓的外部摩擦。

也就是说，关于为什么会拖延，就写在克劳塞维兹的《战争论》这本书上。哎呀，战争迷雾真是可怕。结论，这不是カルロ·ゼン的错。

……然后是，下一集我想会轻量化，尽早送到各位手上。毕竟实在太厚了，就连后记也被骂说：给我写短一点！

好啦，既然已尽到该有的说明责任（断定），就让我来抱怨几句吧。讲白了，就是为什么比起提古，大家更喜欢格兰兹呀、拜斯呀，还有杰／卢这对大叔搭档啊？

请再看一下封面，这可是名为《幼女战记》的轻小说。是轻小说。是认识的作家表示，也很受到小孩子们欢迎，大受好评的轻小说。也就是说，这是个适合阖家观赏的故事。

不可思议的是，就连编辑也说：「大叔回也不错呢。还有就是，比提古更有亲近感，让人很安心呢w」像这样露骨地要我增加戏分。我是不会屈服于压力的。

因此，为了不让《幼女战记》遭到舆论谴责是标题诈欺，我以为就算要对抗要求增加酷帅大叔戏分的编辑，以及来自于部分读者们的压力，也要拼命做好自己的本分。

请各位安心地等待第三集。

补游：上次不小心忘记写到了。我有在Twitter上和平地赞扬爱与和平和民主主义。（@sonzaix）

二〇一四年五月　カルロ·ゼン

第二卷 Plus Ultra 插图

第三卷 The Finest Hour 第壹章 芝麻开门（Open Sesam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扫图：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找出迈向胜利的道路。

倘若没有，就开辟初一条新的道路给世人看吧。

──杰图亚少将（当时） 私下谈话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四日 合州国阿肯色州

在阿肯色州温和的阳光照射下，她快步奔向最喜欢的外婆，递出刚从邻居那边拿到的装满鲜红色苹果的袋子。

「外婆，邻居送给我们的苹果要放在哪里？」

「哎呀，玛丽。又拿到了吗？卡洛斯的太太看来也很喜欢你呢。」

老婆婆带著和蔼的笑容，从安乐椅上缓缓起身。此时自然地帮忙搀扶是孙女的体贴。看到她自然而然的关怀之举，老婆婆感谢上帝将孙女养育成一个贴心的孩子。

将满满一袋邻居自豪的苹果拿回家的孙女笑容，是宛如太阳一般的微笑。与父亲别离，来到虽是外婆家，却也是异乡土地上的她，所露出的开朗笑容就连个性乖僻的人也会受她掳获。

而且，她还是个坚强的孩子。明明早已不是对自己周遭发生的事懵懂无知的年纪了，孙女大概是想激励自己和母亲，才会帮忙做一些自己做得到的家事吧。老婆婆以坚强的孙女为荣，所以更是对她的处境感到难过。

她尽可能努力维持开朗的态度，询问孙女要不要一起烤苹果派并欣喜起身的心境五味杂陈。对于面对战争这种令人哀伤的悲惨现状，自己却只能心疼的事情感到焦虑难耐。

……这种残酷的战争要是能赶快结束就好了。

老婆婆趁玛丽没注意到时偷偷叹了口气，踏著缓慢的步伐走向厨房。这阵子一直待在客厅相同的位置上，不停听著收音机、看著报纸的女儿，脸上悲痛的表情看得她暗自落泪。

自从得知安森──她的女婿，那个前来恳求将女儿嫁给他的协约联合军人战死的消息以来，玛丽的母亲──自己的女儿──心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与顽固的丈夫起初拳脚相向，最后两人却莫名意气相投。是女儿夫妻幸福洋溢的照片，让她想起女婿安森不在这里的事吧。早知道就收起来了，老婆婆如今也只能感慨自己的不小心。

合州国与协约联合不仅物理上相距遥远，当地的严重混乱也让情报难以传递，老婆婆很清楚这点。尽管如此也依旧牵挂著战争的消息，但也不曾好好想像过安森战死的情形。

所以女儿才会……为什么，就唯有这种消息能传过来呢？当天收到那一封令人错愕的死亡通知书的情况，如今依旧是历历在目。

那也跟今天一样是个平稳舒适的大晴天。

女儿在阔别许久的家乡好不容易褪去疲惫，开始展露笑容，孙女则是在异乡之地的新奇感驱使下四处乱跑。

这是她正眯著眼眺望两人，想说差不多该找她们喝下午三点的下午茶时所传来的噩耗。

突然地，家门前停下一辆插著协约联合旗帜的公务车，从车上走下一名表情僵硬的大使馆官员。当女儿要代替腰不好的自己应门时，早知道就不应该这样交给女儿，而是该说「我偶尔也想跟客人说说话」自己上前应门才对。

这样一来，想必就能将他以凝重表情，伴随微微颤抖递出的那封书信偷偷藏起来吧。

「天呀！怎么会──」

然而，听到这句宛如悲鸣的话语，与准备茶水的玛丽一起前往玄关的老婆婆，所看到的却是崩溃痛哭的女儿，以及露出难受表情而茫然伫立的黑西装男人们。明明只要好好看一下就会知道了，她当时真觉得粗心地在那里悠哉喝茶的自己太蠢了。

黑西装来访者们的沉重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在穿丧服不是吗？

要是这样的话，他们来自己家中拜访的理由就只有一件。

「死亡通知」。

当时，没想到这一点，从女儿颤抖的手中抢过书信的老婆婆，在看到打印在信封上的这短短一行文字时，整个人顿时僵住。

女儿至今都还尚未从那股冲击之中重新站起。岂止如此──她继续想著。女儿的时间，大概依旧停留在那个时候吧。

不论是玛丽的鼓励还是自己的安慰，都只会回以空虚的微笑，开始不停听著战争报导。

她一面在厨房陈列厨具，一面陷入沉思。

战争终将结束吧。就她从新闻报导上听来的消息，帝国似乎正在逐渐撤退。虽说实际上究竟怎样了她并不是很清楚……但既然大家都在传战争就快结束了，就希望应该会结束吧。因此，她只能祈祷。既然要结束，就请务必赶快结束。

女儿会在收音机前宛如祈祷似的不断聆听，大概也是在祈求神能对夺走丈夫性命的帝国降下制裁吧。

当然，复仇是空虚而且悲哀的行为。看在像自己这样的老人眼中，过去的悲痛总有一天能跨越过去。但这件事对女儿与孙女来说，冲击依旧还是太大了。所以在她们的悲痛缓和之前，自己要与她们一同分担痛楚。

「好，玛丽，我们来做苹果派吧。」

「好的！」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五月

作战最好是基于明确的目的与目标执行。

就这点来讲，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少将所起草的命名为《Schrecken und Ehrfurcht》（冲击与恐惧）的作战，对参谋本部来说有著可评为是模范的明确性。

这项作战的目的是既单纯又明瞭。

也就是藉由「直接打击敌司令部的冲击」瘫痪「指挥系统」，最后将「敌战线导向崩溃」这种激烈且单纯的手法。

就仅仅如此。投入单一部队遂行唯一目标，这就某方面来讲，有著等同是二加二会等于四的合理性，简洁有力。

道理很明确。没有脑袋的军队没办法打仗。

光看这点，就连军官学校的学生都能立即明白作战的个中道理吧。这是因为，这种战法的重点，就只是要一举砍掉对现代军队来说攸关生死的脑袋──重要的司令部机能。

不过正因为如此，作战的成功率很快就受到许多重大质疑。

这也是当然的事，毕竟是如此重要的司令部。不论是怎样的军队，都会理所当然地把司令部设置在距离敌军魔手遥远的安全地带。

基于常识判断，既然是共和国军莱茵战线的司令部，就不得不假设该处会受到严密的防护。而这项预测也经由付出惨重牺牲的武装侦查获得证实。

倘若无法突破敌军浓密的迎击网，以及周边展开的迎击战力，成功机率就相当渺茫。不过考虑到这些因素的参谋军官大半都认为，纵使要无视损害强行突破，所产生的损害恐怕就连旅团规模的航空魔导师都不得不受到全灭判定吧。

所以在得知作战目的与手段时，大多数的参谋都觉得下达这种命令的人脑子肯定有问题。甚至有人郑重其事地提出反对，指责这种行为只是让士兵白白送死。

虽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对现实主义者集团的参谋们来说，他们对作战的目的毫无异议。倘若能突破敌战线，以突击敌司令部的方式瓦解敌军的指挥系统，不论受到再大的损害都在所不惜；只要有把握，不论要付出怎样的牺牲都在所不辞吧。

这种让参谋们想无视损害的冒险总是充满魅力，却被认为太过缺乏把握而遭到废弃。对他们而言，将宝贵的战力赌在成功率极低的作战上，就只是照道理来讲绝不会纳入考量的暴行。

要是成功率很高，就甚至不惜牺牲。然而就算回报再怎么高，要将打破战局的可能性赌在没有把握的作战上？只要是将校都会异口同声的表示，这样已经是无药可救的末期症状了吧。

况且要是有办法直接打击敌司令部，莱茵战线根本就不会陷入胶著。这种低语是大多数帝国军参谋们的真心话。

所以本来的话，这种作战计画书应该会被众人不屑一顾，直接塞进纸篓里遭到遗忘吧……假如这项作战的立案人上，没有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少将的连署签名的话。

当理解到身为大规模机动战权威的两人，似乎是将这作为实际可行的战术行动一环提议时，任谁一开始都会感到困惑。然后在勉强读起所提出的计画案，直到仔细看完之后才总算醒悟到，这项愚蠢至极的提案有著值得认真检讨的价值。

到头来，尽管不甘愿……没错，尽管相当不甘愿，也还是得承认「或许能说这是有可能办到的事也说不定」这项事实。

只要有能在近乎无法迎击的高度，以无法追踪的速度飞行的「追加加速装置」，以及「白银」这个优美别名正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变成「锈银」这种充满畏惧与恐怖的俗称的谭雅‧提古雷查夫少校所指挥的，身经百战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话。

追加加速装置的型录规格，外加上投入部队所累积的实际成绩，至少让这项提案具备起足以端上台面讨论程度的魅力。

不过这反过来说，也是在看到如此优秀的手牌之后，仍旧让人感到犹豫的方案。

毕竟，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少将偏偏暗示著，要将这项《Schrecken und Ehrfurcht》（冲击与恐惧）作战与接下来的大规模计画──解锁作战连结起来的意图。特别是唯有在解锁作战之前毅然执行冲击与恐惧作战，才有希望让解锁作战圆满成功的但书引来许多议论。

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毕竟将一切赌在解锁作战会成功之上的参谋本部，已经铤而走险做出让莱茵战线后撤这种通常来讲绝不可能准许的行动。他们早已渡过卢比孔河了。听到要让这场赌博受到这种有如孤注一掷的作战的成功左右，想保持冷静绝不是件简单的事。

不仅内部爆发相当的反对意见，在会议室内外所引发的争论，就算要说程度已激烈到让参谋们分为两大派互相对立，也还算是温和的说法吧。在白热化的争议当中，揪住对方的领口、互骂对方不懂事理的军官们，粗暴的模样实际上几乎算是扭打成一团了。最后甚至出现好几名在官方纪录上自行提报「跌倒受伤」的参谋，就知道在参谋本部内部爆发的火爆场面多惊人了吧。

不过到最后，参谋本部对本计画「直接攻击敌司令部」这个明确的军事目标有著极高评价。主要是他们判断，纵使无法让敌司令部丧失机能，相信也能在直接攻击成功之际，达到扰乱的效果吧。

而强力航空魔导部队发动袭击的威胁，就算是不现实的单程袭击，只要成功执行过一次，往后共和国军就不得不随时防备这项战术的意见也很重要。

纵使这次的袭击作战失败，也能期待达成以下的成果。

也就是说，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只要帝国军留下实行斩首作战的实际成绩，共和国军就必须随时警戒这项战术。相信他们往后就必须长期将更多贵重的战力分配到后方的莱因司令部附近，防卫自己重要的司令部吧。

这种状况分析虽是常识性的解释，不过以不做白不做的意思来看似乎并不坏。最起码能将大量的敌战力牵制在后方的这项推测是无庸置疑。

而且，还有数名参谋们在心中喃喃补上一句话。

所谓「如果是那个提古雷查夫少校，或许能强行制造出一些成果出来也说不定」。

尽管如此，也无人能否定这是一项高风险的作战。弄得不好，这也是一如字面意思，将身经百战的精锐投入徒劳无功的作战上导致全灭的豪赌。当然，纵使他们全军覆没，也能获得对敌军产生威胁的一定成果。虽有成果……却是昂贵的牺牲。

更别说预定投入的还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这批可说是参谋本部无可取代的压箱宝，拥有丰富实战经验的快速反应展开部队。

实验性编成的这个大队就一如字面意思是参谋本部的役用马，在各个战场上创下超乎期待的成果。外加上尽管不起眼，也无法无视他们在新战术的实战实验与新兵器的评价上做出重要贡献的事迹。

这是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准备好替代部队的问题，以及正因为是如此优秀的精锐才有可能成功的究极两难。所以参谋本部尽管期待却也犹豫不决，在这种二律背反的痛苦之下，最后决定投入一个中队规模执行作战。这是考虑到能投入的战力与必要人数的结果。

而一旦决定好所要投入的战力后，帝国军随即彻底发挥出其作为精密战争机器的机能。

当下就从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当中选拔出十二名魔导师，作为使用「追加加速装置」（秘密代号V-1）突击敌战列后方的中队，立即前往后方的发射据点。

一面听取技术人员们教导操作方式的简报课程，一面在针对敌地的讲习中记下战斗任务的概要，毫无拖延地完成预备作业。

不过，指挥官提古雷查夫少校恳求的实机演习则基于保密因素，到最后终究还是无法实行。基于战略性奇袭的性质，考虑到演习从保密防谍的层面上来看怎样都难以放行的观点，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决定。

当然，临阵磨枪也有很高的风险。不用说，这甚至让她向参谋本部提出大量的担忧与建言。会不惜打压这些意见也要强调奇袭的重要性，是因为作战的把握完全建立在能否出乎敌人意料之上。针对这点，提古雷查夫少校尽管不甘愿，最后也还是认同了保密防谍的必要性。

就连使用实机的操作演习都是采用吊架进行，没有实际发射。相对地也在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要求下，更加仔细地对追加加速装置进行整备。

严密地制定作战行程，将作战计画的目标制定为至少要对共和国军指挥系统造成打击，或暂时性地破坏其通讯能力。在对敌司令部造成直击后，随即北上经由友军潜艇或舰队回收。

参谋本部的议论最后也获得相关人员的大致同意，并将内容传达给秘密代号V-1部队，然后迎来那个X-DAY的日子，即是五月二十五日。

结果，就一如今日看到也会大吃一惊的一样。（摘录自联合王国军战史编纂局《莱茵战线史第三卷》）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五日 帝国军V-1发射秘密据点

当天，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毅然地昂首伫立在机场的跑道上，茫然地在心中喃喃道声「Guten Morgen」（注：德文的「早安」），睁著就连死鱼也会被吓跑的混浊眼神，眺望著一如往常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

根据受领到的军令，自己要带著所指挥的选拔中队直接攻击敌司令部，执行斩首行动。也就是以外科性的一击进行致命性的切除手术。

别说是以选拔中队打击敌司令部这种乱来的内容，就连为达成这个战术目标所准备的手段也让谭雅感到郁闷。

靠寻常的手段无法突破敌军的防御。上头似乎也很清楚这点。但不知为何，上头伴随著突破命令，在只能靠不寻常手段的决心之下拿过来的装备却是火箭。不过是靠人力导引的火箭。

说得直截了当一点，就是要把他们当人肉火箭射过去。要不是怕人听到，谭雅早就抱头大叫「为什么会这样」了吧。

理性上能理解，自己现在即将受命实行的作战行动绝不单是有勇无谋的赌博。没错，就合理性来看确实是有把握。然后只要听过说明，就能理解这在军事上很合理。

同时也不能忘记，常识基本上说不定是一种偏见的怀疑观点，挑战典范、带来革新也是迈向进步的常规。基于这种立场来看，也可以理解自己的忧郁情绪在军事观点上，不能不说是一种不合理的表现。

但是，倘若以合理性观点之外的视点来思考，就会发现战争本来就是一种巨大浪费。当然，从必须要将这种恐怖且等同无意义的各种资源浪费抑制在最低限度以减少亏损的视点来看，我也不反对这么做。这就叫作道理。

经由各种统计得到的一切数据，都表示有必要减少亏损。更进一步来讲，还知道这些数据也暗示著要从某处确保财源以弥补这些损失的必要性。要是没透过和平条约等手段从共和国身上敲诈一笔丄市国也毫无疑问会被沉重的战争经费压垮吧。看在推测上头应该是无论如何都想要拿到赔偿金的谭雅眼中，这道理其实很简单。

活用统计资料进行讨论佐证常识，再颠覆这种常识出奇制胜的理论也有其道理。谭雅在道德与感情上并不否定这点。

不用说，统计确实是一种谎言。但却是最值得信赖的谎言。

在统计上，一般而言没有人会认为使用普通存款帐户、加入人寿保险的人会进行自爆恐怖攻击。如果是银行员的话，反倒会想跟这种人长年打交道下去。所以行事合理的狡猾恐怖分子，就会反过来设置普通的存款帐户、加入人寿保险来欺瞒监视者，这很符合道理。

换句话说，就是能说凡事都要看你如何运用。

所以不分青红皂白就断言「这不可能」或「这办不到」有多么愚昧，谭雅自认相当清楚。自认无时无刻都没有遗忘要抱持著在否定他人之前，先自问自答对方是否才正确的健全心态。

所以，谭雅才会以宛如死鱼一般的混浊眼神，一面眺望著坐镇在视线前方的巨大物体，一面在得不到解答的状况下反覆问著「为什么会这样」的自问自答。

所谓──究竟是打哪儿来的疯狂科学家，好死不死竟然将如此疯狂的构想合理化到能让军方认同啊？

藉由秘密代号V-1的人力火箭发射中队。拥有能将这种计画合理化到让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少将做出决定的优秀脑袋的疯子……啊，反正又是那家伙吧。帝国军的技术人员大半都或多或少居住在自己的世界里，但那个修格鲁就连在他们之中也是别具一格。

天杀的修格鲁。甚至让我一想起他，就想破口大骂：那个该死的混帐！

果然应该在那场启动实验的时候，藉机用术式的失控还是演算宝珠的事故杀掉他的。就算那家伙遭到精神污染，是可怜的存在X的傀儡，然而正因为如此，才应该让还拥有著人类尊严的人杀掉他。

会恨他恨到这种程度，不对，是对谭雅而言，要是不放任情绪冲动在脑内拚命射杀修格鲁工程师就无法收拾局面的理由很单纯。

毕竟她身为担任殿军大肆活跃，最后导致大量伤患让部队接近半毁之大队的大队长，才刚刚勉强抵达友军后方基地，就立即受领到新的作战计画与新制作的专用装备，结果在兴高采烈地跑去观看上头做了何种顾虑后，却发现送来的是与所期待的方向性完全相反，无法在危险的战场上信赖的危险武器。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早已十分确信，自己不是能享受被巨大火箭发射出去这种事情的个性。

硬要说的话，谭雅已经受够危险任务了。身为只说一句「有可能」就受命要执行不知道风险回避概念被丢到哪里去的乱来军事行动的人，这可说是相当理所当然的感情吧。

就像海因里希法则所指出的一样，事故该发生的时候就是会发生。我可不想一直执行不知道何时会发生事故的危险任务。虽然被赞赏是战功彪炳，让银翼突击章升级为槲叶银翼突击章也没什么不好。尽管尚未公开，但也有获得黄金剑白金十字章的推荐，所以也无法否定针对风险的健全评价制度有在发挥机能。

正是因为这样，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才会不得不对自己心中的纠葛感到苦恼。在获得高评价，还就快针对自己的功绩颁赠正当的奖章之际，身为一个现代人实在是没办法无缘无故放弃任务。

这是对契约与信用等让自己之所以是自己的诸多要素的背叛吧。对自己的尊严而言，自己背叛自己等同是某种自杀行为。

既然是也无法用紧急避难作为藉口的状况，对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来说，就等于是只有忠实遵从军令这条路可走了。

「只能这么做了。既然只能这么做，我们就一定得要成功。」

伫立在跑道上一味地瞪向共和国的方向，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就宛如这是自己的义务一般不断重复念著。

她就像这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走到身旁的那个人物，直到他向自己搭话之前都浑然不觉他的存在。

于是，提古雷查夫少校完全没注意到就在身旁目不转睛凝视自己的视线，不断地反覆念著，激起坚强的意志与战意。

「只能这么做了。就只能这么做了。我绝不会搞砸所接获的任务。」

我要活下来，绝对要将市场主义的正义打在那个混帐存在X的脸上。然后，打破一切的偶像嘲笑祂。这是在这之前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死的执著。

「……提古雷查夫少校，很抱歉打扰你沉思，但能借我点时间吗？」

不过就连这个念头，也在叫唤声下条件反射性地从谭雅的脑海中被一脚踢开。

「呃，失礼了。这当然没问题，雷鲁根中校。请问有什么事吗？」

瞬间想起自己忘记敬礼的粗心，随即退后一步把手伸到帽沿处，摆出有如画像般完美的敬礼姿势。一面连忙掩饰失态，谭雅的脑袋也一面急速运转，思索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自己在跑道上喃喃说出的就只有两句话。尽管有点难以断言这听起来是充满干劲的话语，但作为说服自己必须执行任务的话语，想来是没有任何问题。

但这也只是单独听起来没有问题……谭雅也随即就理解到，话语中也包含著根据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可能会导致非常严重的后果的部分。

「没什么，只是贵官，啊，那个，该说是就贵官而言吧。」

「啊？」

因此，当向自己搭话的雷鲁根中校以有点意外的感觉欲言又止时，谭雅随即判断这大致上是最糟糕的状况。既使再怎么希望，参谋本部的雷鲁根中校也不是呆子。

要是弄得不好，就算自己不到抗命的程度，这个人也很可能会在送往本国参谋本部的报告书中，写上自己对执行作战不够积极且充满质疑这种事实。而且他还有著能够这么做的立场。

假如雷鲁根中校向上级呈报说对我的战意存有疑虑的话，之后究竟会怎样呢？

如今自己的裁量权也好、独立行动权也好，全是在参谋本部的杰图亚阁下的操作下才能获得认可。这反过来说，不仅对杰图亚、卢提鲁德夫两位少将使出浑身解数安排的作战充满批判，甚至还不积极执行的报告，究竟会引发多么麻烦的事态是完全不得而知。

「就贵官而言，难得看起来这么不起劲呢。」

而以彷佛苦笑一般的表情述说话语的雷鲁根中校，就一面注视著谭雅，一面以抱怨似的语气把话说下去。

「毕竟是贵官，是有想到什么足以让你不太想执行任务的事吗？」

谭雅心想，心脏被木桩猛烈贯穿的吸血鬼，感觉大概就跟现在的自己一样吧。

「啊，是这样啊……没什么，只是稍微有些疑问。」

「什么疑问？」

因此，谭雅随即决定进行损害管制让损害最小化。这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跨越的障碍。更进一步来讲，就是她甚至当机立断要说得就像是自己极为遗憾得不到大规模攻势一样，藉此将自己战意不足的事情敷衍过去。

短短一瞬间的空档就做出这种判断的谭雅‧提古雷查夫这个人格，毫不迟疑就坦荡荡地蹙眉叹息起来。不觉得奇怪吗？谭雅大言不惭地答覆。

「如此优秀的装备、如此慎重的事前准备，还有如此努力的保密行动。军方在各方面上都有著足以令人惊讶的动作。」

谭雅表示，自己正是因为这样才感到疑问，然后就像是要寻求解答似的，凝视起雷鲁根中校发出询问。

「这个奇袭作战如此费心劳力准备，就单单只为了让敌司令部陷入混乱这个目标吗？」

地面跑道上设置著用来发射追加加速装置的轨道，而坐镇在上头的是，以脑子有问题的程度装著喷射器的追加加速装置本体，燃油箱里还注入著多到难以置信的高挥发性液态燃料。

甚至还考虑到对保密的影响，将发射用的轨道并排在一起，早在火箭本体开始注入燃料时，就感受到上头绝对要实行的干劲的人，绝对不只有谭雅一个吧。

正因为如此，谭雅指著这些火箭，极为认真地向雷鲁根中校发表主张。所谓，就算要攻击敌司令部，这些工程也未免太过浩大，不觉得很浪费吗？

「既然是要袭击敌司令部，那么必须在事前做好适当准备的观念并没有错吧。」

雷鲁根中校不太高兴的答覆就跟预期的一样。既然是要突袭敌司令部，就必须做好适当的准备，关于这点谭雅并无异议。

「正如你说的没错，中校。不过，对我来说……最起码，要是能有机会进行一场大规模会战的话……」

不就还能期待更进一步地扩张战果吗？──说出带有这种言外之意的台词。她的言外之意，即是对性价比提出深刻的疑虑。当然，谭雅也能够理解，一旦注入高挥发性的液态燃料后，就相当难以中断作战的技术性理由。但就算是这样，谭雅还是基于立场极为认真地指出这一点。

「嗯，你是想说，以现在来讲造成的效果不大？」

「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该说是机会损失过大。让敌司令部产生动摇……虽不能说是毫无效果，但……」

接著，谭雅就若无其事地回避掉倾听话语的雷鲁根中校默默递来的陷阱。要是质疑效果，到头来很容易让人以为自己是想以「效果不明确」作为藉口逃避。

不对，他大概是想用这种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藉口，测试谭雅是不是想隐瞒自己战意不足的事实吧。

于是乎，谭雅就装出问心无愧的爱国者嘴脸，以这么做未免也太过浪费的观点，坦然述说起机会损失。所谓，如今赋予自己的炸毁敌司令部的任务，是不是该与其他作战配合的提议。

这道命令在本质上，与下令将搭乘一式打火机大摇大摆来到前线视察的海军指挥官座机击坠的命令不同。既然要炸毁不会移动的敌司令部，就该趁著最佳的时机去做吧。

「若是依下官所见的话，如此费心劳力的准备，最后却只有打上一发小小烟火，性价比实在很微妙……」

然而，就在谭雅主张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不太对劲而哽住了话语。没错，就是这点很奇怪。

「少校？」

就连雷鲁根中校发出叫唤的疑惑神情都在瞬间踢出思考之外，谭雅再度玩味起方才脑海中闪过的话语，确信事有蹊跷。

性价比很奇怪，竟为了单一目标投入如此庞大的经费？

在消耗战上呈现冷静透澈思考的那个杰图亚阁下会提出这种作战行动吗？而在机动战上大名鼎鼎的卢提鲁德夫少将会跟这项作战扯上关系也很奇怪。身为机动战专家的参谋军官大人物，为什么会参与这种该算是某种奇策的特种作战的企划立案。

「不对，可是……敌司令部的混乱……大规模会战？不对，是游离部队化！」

在这瞬间，谭雅脑海中浮现的几个疑问形成，个联想导出答案。只要歼灭敌司令部，敌军毫无疑问会陷入混乱。这样一来，现代军队也只是乌合之众。而这点正是参谋本部的真正目的……倘若卢提鲁德夫少将要活用敌军的混乱展开行动，换言之就只会从壕沟战回归到机动战。

这是因为所谓的现代军队，全是基于司令部这个脑袋才得以存在，这就连在壕沟战时也不例外。只要看史达林公肃清过后的红军有多么脆弱，丧失指挥系统的军队下场就毋庸置疑。【史达林公：对史达林同志的无上昵称。】

在此，还要再补充一点。

如果是像史达林公那样，从农地找士兵的国家指挥者倒还另当别论。通常在一般国家的情况下，在丧失正面交战的正规军后还能继续抗战的国家，顶多就只有美帝吧。

「……倘若一切都是为了包围歼灭，也就是要引诱共和国军？」

特意让敌军夺走要地，然后逼迫他们进行会战的手段。这是波拿巴曾在奥斯特里兹战役中展现过的，媲美诈欺师的战争艺术……低地地区确实是要地没错。而那里，也就是这次作战的普拉钦高地。

是一旦送到眼前，就绝对无法置之不理的诱人土地。

……难不成，重新编制防卫线的动作，全是用来引诱敌军行动的诱饵？

倘若如此……这就算是机动战，也不是单纯的突破，而是旋转门吗！

这样就能彻底解释，为什么会只局部放弃理当是要冲的低地地区，却无法下定决心重新编制西方所有战线的理由了。

「换句话说……这是旋转门的开关？」

然后，这句话扣下了扳机。

「少校！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看到雷鲁根中校脸色大变逼问自己的凶恶态度，谭雅随即「啊，原来如此」地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

「啊，这是我自己想到的……不过看这样子，下官的假设并没有太过偏离红心。」

「……你真的不是从杰图亚阁下那边听来的吗？」

「是的。不过，下官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该怎么说好，有种就像是喉咙里哽著鱼刺的突兀感。」

在听到大规模的重新编制战线是为了补给线时，当下就只觉得有点奇怪。毕竟，自己是被派去担任殿军。能够用来思考的余力遭到限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而当全军就跟参谋本部计画的一样平安撤退时，整个人甚至是因此松懈下来，所以发现得有点迟。

共和国军一连数日彷佛很困惑似的看著我方撤退，然后才开始急速进军。而当收到他们高涨著歼灭帝国的气势进军的侦查情报时，动作已慢到让人确信，这样防卫线的重新编制将会非常顺利的程度了。

正因为如此，才会感到难以言喻的突兀感，一直觉得这有哪里不太对劲吧。

所谓，如果是要重新编制防卫线，有必要退到这种地步吗？的疑问。然而，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这全是为了让旋转门运作的事前准备。

要是这样的话，也能够理解自己的任务为何会受到如此彻底的保密，最后还做好绝对要实行的准备了。这样一来，我们就是宣告旋转门开幕式即将开始的小小烟火吧。

「……很好。那么提古雷查夫少校。倘若是贵官的话，应该能理解参谋本部对本作战寄予著极大厚望吧。」

「是的，中校。下官充分理解。」

这是要作为参谋本部针对大规模包围战所采取的远大战略机动作战的先锋。不用说，我们要是失败，军方就会故作不知地致力在重新编制防卫线上吧。只不过，要将战线后撤到这种地步，就得要有承受非比寻常损害的觉悟。让人感受到一种，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成功的觉悟。

「能肩负全军的期待，是我的大队的无上光荣。尽管交付给我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选拔中队吧。我们将以武力威势达成参谋本部所托付的悲愿，敬请拭目以待。」

以训练成果摆出完美的立正姿势并抬头仰望的谭雅如此断言。

「我在此誓言将会歼灭敌军，请在参谋本部静候佳音。」

「你还是老样子啊，提古雷查夫少校。很好，我会祈祷贵官能成功的。愿主保佑你。」

然后，尽管露出某种难以言喻，彷佛看开似的微妙表情，扬起苦笑的雷鲁根中校也还是随即伸手过来。

「愿祖国受到神的庇佑。不过，只要我们将兵还存在的一天，就请看我们代替神执行祂的权能吧。」

谭雅边回握他的手，边展现出狂妄的微笑。所谓人能代替神做到某些事情的话语。这虽是临时想到的说词，却也优秀到让谭雅感到相当愉快，是连她自己也认为说得漂亮，几乎令她陶醉的一句话。

取神而代之。

『愿祖国受到神的庇佑。不过，只要我们将兵还存在的一天，就请看我们代替神执行祂的权能吧。』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说得真好！

要说这当中存有问题，也是唯一的一个问题的话──

顶多就是必须要有办法把狗屎一般的存在X丢弃吧。然而──谭雅在心中说服自己，纵使是这样，这也是成功踏出无神论这个应当存在的知性的第一步。

代替神拯救祖国──光是夸下这句豪语就能涌现干劲，真是愉快。是甚至能激起「要创下让人们不再需要神的成果」这种积极意志，有如魔法一般美好的话语。

倘若要照道理来讲，突袭敌司令部是合理的行动。

不对，这硬要说的话，甚至能评为是合理到完美无缺的行动。毕竟，一面防卫后方的重要据点，一面还要分配战力到前线战斗，应该得要付出非比寻常的辛劳。

想当然，就算无法实际对司令部造成损害，对方也不得不准备对策防范，所以可期待获得充分的效果。

不论是谁，光是听到位在后方的司令部遭到袭击，只要是军人应该都会预期到诸多难题而抱头苦恼吧。在古今中外的战争中，派重型轰炸机对敌首脑阵营躲藏的地下掩体进行骚扰轰炸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而在这个世界里，魔导师是同时身为步兵与空降部队，而且还拥有媲美直升机机动力的特殊兵科。视运用方式，还能执行非常有效的敌地侵入任务。

展现魔导战力的精髓，在战史上添加新的一页之际，要是能加上「我们代替神拯救了祖国」这句话，就能有惊人的宣传效果。

居然能像这样获得这种最佳的宣传机会，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谭雅将这场危机视为转机。

不过，毫无疑问的是，这倘若不是要绑著一堆爆裂物执行的作战，应该能用更愉快的心情参加吧。

再重申一次……毕竟自己是被选为突击部队，得要背著V-1去执行任务啊。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但在那一天，由于成功发现到明确的目的感之故，让提古雷查夫少校变得极为积极。

因此，那一天，在场的所有人都伴随著惊叹述说著。

所谓──莱茵的恶魔，那个锈银，好死不死是带著极度高昂的情绪朝敌司令部发动突击。

所以人们都煞有其事地流传，她在出击之前的训示就只有一句简洁有力的话语。

所谓：「各位战友，愿祖国受到神的庇佑。只不过，我们将兵可得要先跟英灵殿申请好有薪假才行啊！」

目击者皆异口同声地表示，然后她就在哄堂大笑的部下面前口出狂言。

「我们将代替神拯救祖国！让凯撒的归凯撒！我的各位战友，现在是人类战争的时间。去夺取胜利吧！」

只不过，历史往往只会流传特定的场面。要说到谭雅在说完这句话后转身背对全员，为了搭乘V-1而冲上登机梯时的表情，果不其然是露出一副「为什么自己要……」的不悦表情。

现在的高度是八八〇〇英尺，速度是九九一节。

带领著就连在二〇三──正式名称第二〇三游击航空魔导大队当中也被视为精锐的队员们所选拔编成的中队，一面形成三组四机编队队形，一面突破音速障碍的突击作战。

不知幸还是不幸，机材也没有出现意外，让作战正在顺利进行当中。

说什么正在进行，这就只是坐在上头而已吧，谭雅在心中发著牢骚。就算说这多少能进行调整，但谭雅所搭乘的V-1就本质上而言可是火箭，并不是航空机。姑且也不是不能调整方向，不过所安装的是只能让前进方向调整数毫米程度的装置。

所以，V-1的操作方法实在非常简单。只需要按下开关发动引擎后，用操纵杆进行细微修正就好。

一旦发射出去，魔导师就几乎什么事也不能做。要说到能做的事，就只有持续维持防御膜与防御壳了。上头设置的操纵杆所能做到的操作，顶多就只有调整进入角的程度。倘若有某种必要必须做紧急回避时，就只有启动什么进行加速的特殊装置这个选项可以选。

说得极端一点，这就只是一面背著燃油箱一面被运送到目的地上空罢了。就某种意思上，应该跟早期的太空人一样吧。就只是坐在上头而已。

插图005

不过，这里的魔导师们跟早期的太空人不同，无法期待在成功著陆后，会有拿著花束的相关人员前来热烈迎接。

毕竟预定的著陆地点，不是众人忧心忡忡迫不及待我们归来的地球著陆点，而是满怀敌意的我们亲爱的法国蜗牛的巢穴。即使面带笑容开朗地说声「Guten Tag」（注：德文的「你好」）向他们打招呼，到头来受到惊吓的他们也只会一时冲动地发射铅弹答覆吧。

因此，从帝国前来叨扰的谭雅等部队，首先要有礼貌地敲门通知。首先，按照程序将装满联氨与硼添加物的V-1本体分离，先行突击过去当作敲门的门环。

这可是以超音速冲过去的V-1残骸，不用说应该会带有相当的物理能吧。是科学家们挂保证说，不论睡在多深的地下掩体之中都肯定会被惊醒的人类史上最优秀的门环。

家里遭到这种东西闯入的那群家伙，一定会对我们的来访感到惊喜。而与本体分离的魔导师──也就是我们，则是空降展开袭击，进行这种「绅士性」的二段式作战。

想出这种主意的人，个性肯定相当恶劣。这对参谋军官来说，应该是最高级的赞词吧。

不过对奉命突击的人来说，这岂止是一式打火机，根本是被绑在火箭上，而且上头还装满一旦诱爆自己首先也肯定会没命的剧毒。好想哭。

不对，既然要哭，就乾脆对战争的悲哀哭泣吧。毕竟之后还有著不论奉命突击的一方或遭到突击的一方，都要呕著鲜血相互厮杀的结局在等待著我们。以这点来讲，战场就某种意思上就只存在著受害者，这想来也是战争引人落泪的悲惨之处。哪怕自己是身为军人奉命战斗之人，谭雅‧提古雷查夫也依旧可以断言，和平是珍贵的。

所谓的军人最好还是作为吃闲饭的职业在和平的世界里整天发牢骚。军人会勤勉地流血流汗的国家，不是忘记穿尿布，就是忘记喂看门狗。

只不过──这边令人哀伤的是，谭雅‧提古雷查夫少校回想起自己面对这无法如人所愿的现况，就只能将叹息与抱怨吞下肚的执行自己的职务。如今，自己身为军人，有著不得不回应军务要求的立场。而经过现代化、受过军纪教练的军队是绝不会容许拖延。

而且──谭雅安慰自己的补充著。既然能有机会在战史上留下纪录，那就在战场上高谈无神论吧。只要认为这是让无神论记录在历史书上的绝佳机会就好。

倘若是为了留下眨低神的话语，就算是多少有些乱来的宣传行为，在今天也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谭雅如此说服自己。这算是某种炎上商法（注：故意引起舆论批判宣传的商业手法）。不过燃烧起来的主要是有机物，而不是电子布告栏就是了。但就算种类不同，只要结果一样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该是工作的时候了，用手表确认现在时刻并再次确认预定计画。

要是再浪费时间抱怨下去，时机可就不太妙了。依照时程表来看，差不多是该采取闯入程序的时候了。

所以我切换心情，迅速确认该做的事。闯入前速度正常，闯入用的后燃器也设定完毕。

在内心里担心会不会诱爆的空储油罐也全都正常分离。

关键的位置也一边盯著航行图一边靠仪表判断出现在的位置几乎正确。尽管多少有些误差，担心是不是被风吹偏的，但大致上的位置几乎跟预定一样。全都在容许值的范围内。

『01呼叫各员。进入最终程序。各员回报状况。』

接著，在听到中队以指向性通讯波传来没有异常的通知后，谭雅首先就忍住各式各样的情感点了点头。虽然想抱怨的事情很多，但至少负责V-1维护保养的维修兵有好好工作。不得不感谢V-1没有发生意外在空中解体。

尽管有做好最坏的打算，将在艾连穆姆工厂时期所用过的，采用防刀规格并且难燃性受到保证，附有自动开伞装置的特殊环境用降落伞准备好全员的数量让他们背在背上，但既然没有机会用到，应该能认为幸运女神在对我微笑吧。

……不对，命运是靠人去掌握的东西。再怎么样，也不会是某人宛如恩典般所赐予的东西。用幸运这种表现不太恰当，这应该说是经由人手仔细整备并做好万全确认所产生的结果。

『01呼叫各员。时间到了。立刻测量距离、算出角度。』

经由人手让人类的努力开花结果的世界。这正是理想的世界。就算是在毫无生产性的活动之中，也无需特意张扬就能赞美人类究竟有多么美好。

『05呼叫01。已锁定目标。』

『09呼叫01。同样已锁定目标。』

『非常好。确认各员已做好闯入准备。』

不仅限于战争，一切都能按照计画进行是很罕见的事。不过，这绝不是不可能的事。只要在事前细心的安排与无微不至的注意之下憎恨著毫无效率与不负责任，这也不是办不到的事。

不觉得这很美好吗？这就是所谓的效率万岁。

『01呼叫全员。开始第七阶段。重复一次，开始第七阶段。』

收到部下们传来做好闯入准备的报告后，谭雅随即让行动进行到下一阶段。

第七阶段，或是说闯入命令。

在如此宣言的同时，选拔中队也弹射脱离V-1。

V-1基于本身的性质，产生推进力的引擎与螺旋桨飞机不同是装设在后方，所以魔导师是往上方弹射，开始自由落下。

同时还顺便将用光光的燃油箱或是乘员保护装置等部件，兼具欺瞒用途地从火箭本体上开始洒落。

谭雅等魔导师则是混在这些部件之中空降。要毅然实行这个世界首次的高跳低开伞降有著相当大的风险。【高跳低开伞降：伞降的一种方法。倘若基本的伞降是一面展开降落伞一面降落到目的地上，高跳低开就是从目视范围外的高空（比方说一万公尺）跳下，大约在地面上方三百公尺处打开降落伞，所以降落时的降落伞不会太过醒目。】

再加上这次还要重视欺瞒性，挑战高跳低开伞降更高的极限。一般是要在九八〇英尺左右开伞，不过我们可是魔导师，所以是要在二五〇英尺时减速，与大部分的部件用相同的速度降落，藉此努力让被发现的风险降低到最低限度。

不过，这也只有降低被发现的风险，并不是针对安全性所想出来的方法。终究是为了满足战术必要性的选择。

等回去后，我肯定要让提案人遭遇到相同的下场才咽得下这口气。

『各位战友，愿主保佑各位。』

霎时间想祝部下们武运昌隆所开口说出的一句话，结果却让谭雅不悦至极。啊，该死。

会想祈求那该死的神保佑，自己的精神肯定已病得相当严重。这也是战争悲哀与残酷的一面吧，谭雅不得不如此哀叹。战争有害于健全人类的心灵。

然后祈求，但愿艾连穆姆九五式的开发者──那个疯子可以下地狱。就算他处于心神丧失的状态下也无法饶恕。若有必要，我也不吝于亲手送他一程──谭雅充满干劲地心想。

因此，她就在这时额外多补上一句话。

『好啦，各位。我们去让神失业吧！』

不如说自力救济正合我意。谭雅边在心中如此低语，边确实按照顺序在规定高度开伞。

说到要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减速G力，还真是教人难以承受。才想说幸好自己个子小的下一瞬间，著地的冲击力就立即袭来。边用五点著陆法勉强避开冲击，边姑且靠著魔导师特有的健壮与防御膜忍受痛楚，降落完毕。

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天必须得要依靠在演算宝珠的航空机动课程中，假设坠落情况所教导的紧急降落方式，还真是教人受不了。就像是要发泄情绪似的，谭雅一边与降落伞分离，一边在脑海中将想出这种降落方式的家伙狠狠痛揍一顿，并叹了口气。

想是这么想，不过幸好身体各部位都没什么大碍的样子。

这让她瞬间觉得，还好有认真学习五点著陆法。虽然在训练课程当中，也不是不曾觉得连像我这样外表是小孩子的人都会推下去进行训练的教官们脑子肯定有问题，不过如今是打从心底感谢他们。等回去后，应该要送他们一张感谢状吧。

一想到这，谭雅就泛起苦笑。首先得要让自己度过这次的难关啊──脑袋这时才总算是重新启动。

根据事前计画，考虑到空降后难以汇集的情况，所以有指示部下们要与最近的队友组成双机编队展开行动。那么，只要有人降落在附近──正当谭雅准备环顾周遭情况时，随即就看到朝自己跑来的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的身影。看样子，副官似乎也平安降落了。跟谭雅期待的一样倘若是自莱茵战以来的搭档，就肯定没有问题。

『09呼叫01。降落完毕。损害为零。』

『01收到。报告追加加速装置的命中成果。』

这是个好的开始，谭雅泛起微笑。令人高兴的是，空降著地的部队似乎维持著指挥系统，降落在不远处的拜斯中尉俐落地传来已与中队其余队员确立通讯的报告。以分头空降来说，重新编制部队的过程可说是极为顺利，是高水准的训练程度才能做到的表现。

『报告，门环几乎正中目标。不过，据推测并没有命中弹药库。』

不过，顺利也就只到这里了。

这对谭雅来说可是个误算，原本预定是要藉由击中弹药库让司令部的防卫陷入严重混乱的弹头射偏了。没有斥责隔著无线电传来的数道细微咂嘴声，谭雅自己也心想著「早说过至少要进行一次实射实验了」叹了口气。

还真是伤心，不过再抱怨下去也无济于事。倒不如说，被这种未经过多少实验的爆炸物集合体运送过来，最后不仅没有人员伤亡还能直接命中大多数的目标，这应该要感到自豪吧。

所以寻求解决之道，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的谭雅瞬间犹豫了一下。以经过加密处理的通讯确认到十一名部下都平安降落了。

这本身是令人高兴的报告，但既然推测是弹药库的巨大储藏设备未被炸毁，似乎无法期待敌人会陷入严重混乱。不过，敌人应该也还尚未发现到我们已空降成功并做好袭击准备了吧。

……结论，还有挽回的余地。还有无比充分的可能性破坏敌弹药库。

『没办法。弹药库的破坏工作就交给我。你们去把防卫部队炸飞吧。时间有限。给我持续注意时程。』

『09收到！是否要带两个小队过去？』

『01收到。07、12跟我走。』

『02呼叫09，组成四机编队队形。』

『02呼叫01，同样组成完毕。』

谭雅边对迅速集结完毕的各小队感到满意，边对V-1的命中战果出乎意料地不彰一事感到烦躁，并对这种二律背反的心情感到些许不耐烦。

部队的状况极佳。未在敌地出现损害，而且指挥系统也没产生混乱的成功降落。效率一好心情就会跟著变好算是一种真理吧。能俐落实行指示的人类集团真是太棒了。但是，问题就在于作为袭击作战前提的敌军陷入混乱的局面并没有发生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就算自己指挥的选拔中队状况良好，一旦要袭击保有森严戒备的敌司令部，情况就稍微有点不同了。

『预估突袭状况。弹药库我会负责，其余部分就照预定行事。』

『请问该如何分配呢？』

『09，你负责B、C目标。我来解决A目标。』

因此，做好会遭受到惨烈损害的觉悟后，谭雅迫不得已选择突袭。

根据事前情报，疑似共和国军司令部中枢所在位置的候选地点有三处。本来预定是要趁著敌军的混乱袭击。毕竟，V-1原定应该会炸毁共和国军莱茵方面军司令部的弹药库。

……不对，是我太过相信这种不该依赖的东西吧。

这可是别说减速，甚至还会用多余的硼添加物点燃后燃器加速落在地面上的飞行物体，技术人员们会对这种事实挂保证，是因为「他们是技术人员」。要是有能完全按照说明书发挥机能的工业制品，生产线哪里还会发生意外啊。

会相信机械能完全按照设计运作的人，就只有从未到过现场，或是对现场的实际情况视而不见，龟缩在研究室里的研究人员。

的确，V-1在型录规格上的最终速度是超越一〇〇〇节。实际上，谭雅也保证有飞出这么快的速度。只要能直接命中，就足以靠动能粉碎碉堡，技术人员这种保证在物理上毫无虚言。

不过，技术人员与设计人员却忘记最重要的事情。V-1确实只要不是偏执地加强防护的核战用地下壕沟，就能在物理上粉碎一切吧。而既然这种东西尚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实际上就有可能粉碎一切的地下壕沟。

只不过，谭雅附加一点重要的但书。这是要V-1能够「直接命中」目标的事。换句话说，只要没有直接命中，这份破坏力就单纯只是在浪费能量。

……所发挥出来的是过剩到无用武之地的破坏力，无意义到令人哀伤。

这毫无疑问是技术人员轻视性价比观点所导致的因素。就本质上而言，采用类似集束炸弹那样飞散开来的形式会比较有效吧。谭雅再次下定决心，要是有机会回去，就要用这点痛批帝国军技术厂的那些蠢蛋。

『没有敌魔导反应。』

『同样没有侦测到。』

『很好！开始行动！』

不管怎么说，现在应该专注在作战上，这项作战的初期行动即是一切。

一切都赌在能否在敌军采取对应之前发动袭击。所幸从没有敌魔导反应的情况来看，他们还单纯只有把注意力集中在中弹的处理上吧。

……要说是理所当然也很理所当然。

就这点来讲，谭雅甚至怀著大致能理解敌军想法的感受。任谁也想不到这种事吧。认为会有人搭乘长距离炮击的炮弹或火箭阆入基地的人，精神状况首先就肯定不正常了。

这也就是说，就某方面上初期行动能稍微轻松一点。不过司令部附近再怎么说也会有卫兵看守，但要是人数相当，我这边的部下可是战争狂，就客观角度来看也能说是身经百战，要排除是有可能的。

『01呼叫全员。严守时间。无法期待共和国军的增援会迟到10：00以上。』

根据间接听到的声音与状况判断，共和国军肯定还尚未理解事态。至少应该是没有下达紧急起飞命令，而是以损害管制优先。

以他们的角度来看，大概是在烦恼该怎么处理首次遭遇到的「长程火箭弹攻击」吧。对中弹一事惊慌失措，尚未察觉到袭击部队已经潜入的实情。

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魔导师没有紧急起飞反应的理由。

『03呼叫01。监听成功了。是明码通讯。』

然后，负责观测与监听的部下传来的报告让谭雅得以确信。果然，共和国军看样子甚至没有料想到我们的存在。

『这是个好兆头。以魔导隐蔽行军潜入。在袭击完司令部后全速脱离。集合信标在脱离后10：00连续发射两次。』

『收到。』

于是，混在飞出的一群人之中逼近敌方基地的谭雅就将叹息吞下肚，用力紧握住枪。这样一来，就算搭档的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在降落时搞砸了，只要人还待在身边，就能谎称无法拋弃自莱茵战以来的部下，只让其他部下突击，自己则假装在进行搜索行动就好。

不对，身为劳工的正当罢工权还是等到下次有机会再行使吧。

现在不管怎么说，应该要对自莱茵战线以来就认识的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确实的成长感到高兴才对。该对人力资本的增进表示赞赏。

『很好，突击吧。』

看著少尉可靠地点头，尾随在自己身后的姿态，让谭雅更加确信人类果然是会成长的伟大存在，同时极力抑制魔导反应地开始突击。

部下也跟著采取行动。

然后冲进基地的谭雅眼前所看到的，是完全没料到会遭到袭击，吓得目瞪口呆的敌兵。

这是身处后方据点所导致的灾难吧。共和国军的后方军官们很明显无法收拾这种混乱，甚至是从未预估过战斗局面。

谭雅边用捡来的冲锋枪横扫过去，边觉得这把捡来的枪比预期的还要好用呢，并且伴随著微笑，一面扫荡共和国兵一面突进。

尽管对连武器都没有配戴的人员之多感到些许困惑，不过到头来，就算把待在基地里的人视为战斗人员射杀，在国际法上也毫无问题吧。

所以，只需要淡然地排除敌人就好。敌人这个词汇还真是没必要再多加议论的便利话语呢，谭雅放松表情，稍微朝部下的方向望去。光靠「是敌人，开枪」这两句话，就能让所有人迅速开枪是军纪教练的最佳模范。在提升战斗力这点上，操作制约实在是很伟大。

「少尉，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Clear！没有问题！」

然后，向警戒后方的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询问状况，并得到满意答覆的谭雅露出愉快微笑。心想，太棒了。

对正在突进的部队来说，毫无来自后方的追击这种恐怖事态发生的徵兆，是意料之外的好消息。共和国军司令部内想必是戒备森严吧──帝国军参谋本部的这种担忧，看样子是令人吃惊地完全猜错了。

「这是理性主义者的失败呢。没想到竟会有这么蠢的事。我也得注意一下了。」

看在理性主义者的参谋本部眼中，司令部这种指挥系统的中枢，应该是无论如何都要死守的对象。就帝国军的常识来看，倘若是共和国军莱茵方面军司令部，就该是要宛如要塞一般防护的存在。正因为如此，卢提鲁德夫少将与杰图亚少将才会采用以V-1强行发射航空魔导师这种暴行展开奇袭的策略。

然后……对未知的危险提心吊胆的谭雅闯入敌阵，结果实际踏进去一看，却是极度松懈的后方基地的样子。

这也就是说，共和国军的那些家伙想得太美好，完全不认为这里会成为战场。这样一来……虽然只是推测，但应该能认为经验丰富的士官也很少。

既然如此，行动就能稍微大胆一点。

看这样子，毫无疑问是民间金融机关准备的警备要来得森严多了。毕竟入馆许可证与电子标签管理实在是非常有效的对策，警备人员的心态也不同。

「该怎么说呢……偶尔蛮干一下似乎也不赖呢。」

谭雅耸了耸肩，想发牢骚就是指这种感觉吧。民间警备人员会散发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气魄也是必然，有著所谓的必要性。这一切就某种意思上来讲就是市场基本。

就这点来讲，徵兵军大概就这种程度吧。似乎乐观地推测敌人不会来到后方的警备兵们，无法期待他们能善尽职务。

「少校，请看那里。」

「……陷阱的可能性很低吧。是猜错了吗？弹药库的护卫怎样也不可能只有四人吧。」

不过，所谓的出乎意料，即是指凡事在发生之前都无法预料。原先预定是要炸毁敌弹药库达到扰乱的目的……但疑似目标的仓库前就只站著四个人，而且还是疑似宪兵，叼著香菸悠哉聊天的一群人。

怎么可能会有宪兵在弹药库前抽菸。很难想像宪兵这种对规矩啰哩啰嗦的家伙们，会在后方这个形式主义者的天国不守规矩。这也就是说，一切的状况证据都显示这栋建筑物是与弹药库相距甚远的存在。这对前来这里的谭雅小队来说，可说通往目标的错误途径，白白瞎忙一场。

「考虑到光学系伪装的可能性。折射率有异常吗？」

「没有。反应也没有异常……那些大概就是全部了。少校。」

「……情报部也还真是敷衍了事啊。没办法了，少尉，就尽量炸得豪迈一点，减轻拜斯的负担吧。」

「了解，少校。」

谭雅向点头答覆的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等人低声下令「一次解决掉吧」，并将数发术弹装填进冲锋枪。

为了小心起见而在攻击前再度确认，但敌卫兵的人数依旧跟我方一样只有四名。而且还是一般步兵。只能说太少了。

原来如此，这里不会是弹药库，就只是寻常的储备设施之类的建筑物。这样一想，就某种意思上也能理解为什么我们没有遭到追击了。对方的四人就装备来看是宪兵。换句话说，应该只是徒具形式的哨兵吧。

「这里真的是共和国军莱茵方面军司令部吗？不论是警备兵松懈至极的态度也好，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啊，少校，呃……那个……」

「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可不认为自己有气量狭隘到听不进部下适当的建言喔。」

「是的，少校。依下官愚见……会不会是敌兵意外地只聚集在重要设施之类的呢。」

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战战兢兢地提出建言。不过，这个理由也足以让谭雅点头接受。以共和国那些家伙的角度来看，即使他们都逼近到这里了都还显得不痛不痒，肯定是根本没理解到自己正受到攻击。只要考虑到该优先把兵力分配到不重要的据点上还是重要的据点上，不用多加说明也能清楚知道答案。

「是有可能，这可棘手了。」

……唉，谭雅叹了口气，沉重的未来构图压在她的肩膀上。

倘若没有敌兵迎击的理由，不是因为敌军无能，而是这边并非重要区域的话呢？面对超乎预期的抵抗，拜斯的部队说不定会陷入棘手局面。

要是这样的话，我们不仅无法达成目标，还会在络绎不绝的追击下，错失让潜艇收容的时机吧。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很好，少尉。考虑到这点的话，我们就该赶快行动了。」

这是最糟糕的未来构图。

不对，是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的最糟事态。我可没兴趣在敌军的追击下，在海上遭受攻击或迷失方向。

「开始排除。上吧，得赶紧收拾掉敌人去掩护伙伴才行。」

因此，谭雅‧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做出决定。

事到如今，总之也只能上了。

后悔也无济于事。本打算自己担任支援，让部下负责危险的突击，但考虑到遭到后方追击的危险，就不能不担起突入虎穴的职责。

不过就算是这样，既然不能无视眼前的目标与指定地点，谭雅所能做的就是速战速决。

莫耻笑官僚主义。就算炸毁一座这种无关紧要的设施，应该也毫无成果。针对这点，真想对疑似掌握到错误情报交过来的情报部，狠狠痛骂一顿他们的无能。只不过，现在就算抱怨也完全无济于事。

因此，现在就算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既然军令指定要破坏，不炸毁就是抗命。尽管想大骂一声「去吃屎吧」，但对经过军纪教练成为现代国家齿轮的谭雅来说，否决权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概念。

也就是说不论发生任何事情，既然这是命令，就必须炸掉那栋毫无个性的水泥建筑物。

倘若是为了这个目的，就算要排除仅有四人的警备人员，谭雅心中也毫无一丝内疚。

到头来，开枪的虽然是自己，不过要我开枪的却是国家的命令。这是经由主权的暴力装置行使。枪不会射人，人才会开枪射人。军队也一样，是国家命令军队开枪的。

而因此扣下的扳机，就跟往常一样从枪口射出铅弹，作为极为自然的结果制造出四具曾是活人的蛋白质块。

「Clear！」

负责支援的谭雅点头回应这句呼喊，尾随著走在前头的部下们踢破宪兵们看守的门扉，闯进建筑物之中。向前冲锋的部下们手段很漂亮。哪怕目标是无关紧要的建筑物也毫无懈怠的冲锋姿态相当可靠。

而谭雅也一面掩护他们的冲锋一面闯入建筑物中。她早有觉悟会遭遇到某种程度的枪战，更重要的是冲锋枪在室内战斗中相当灵活方便。

从协约联合军官手中抢来的冲锋枪很快就成为谭雅的爱用品。这虽是令人高兴的误算，不过比步枪还要符合体型也是一大主因。虽然这是个她不太想承认的优点。

但不管怎么说，意气扬扬闯进建筑物中的谭雅等人扑了个空，当场在困惑之余，闲来无事地将视线移往建筑物内部寻求目标。

就某种意思上跟预期的一样，建筑物内部是几乎没有使用迹象的空荡空间。

或者说，完全是空的。

姑且是有清扫过的样子，但设施内部几乎是空的。伴随著叹息，想说至少找一下纪录踏进疑似事务室的角落时，发现贴在墙上的便条与月历的日期是已将近一年前的东西。

连带本来应该严密封锁的金库与柜子都敞开著。试著翻找了一下，找到的尽是显示这里已遭到弃置的东西。似乎是在很久以前，就因为距离主要设施太远的理由遭到封锁的区域。

这完全是情报部的过失吧。

呃，虽说我也不是特别想抽到大奖，也不是对没有敌人一事感到悲伤，但也曾经期待过，只要将弹药库炸毁……应该就能让敌军陷入混乱，所以稍微有点失望罢了。

「看来是扑空了。没办法。虽然不太想做白工，不过军令要求爆破，还是炸掉吧。」

「遵命，少校。那为了小心起见，我姑且去周边警戒。」

「啊，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顺便通知拜斯中尉一下，说这里扑空了，没办法赶去掩护。真受不了，赶快收拾去下一个目标吧。」

「遵命。」

「很好，来确保我们的退路吧……不对，等等。有魔导反应！」

此时，假如硬要说的话，就是以谭雅而言难得搞错警戒对象的一刻。与原定会遭遇到包含严重抵抗在内的激烈战斗局面截然不同，有别于敌军会不会随著时间经过重整态势的担忧，对应方式极为慢条斯理的敌兵让谭雅的直觉失去了准头。正因为如此，一旦望向远方，就忘了注意身边的状况。

在这瞬间，谭雅确实是毫无防备。

不过这反过来说，也就只是如此。

墙壁突然敞开，从中冲出某人身影的光景，在经由大脑处理并感知到的瞬间，谭雅就当场停止判断。冲出来的不是某人。这里可是敌地，换句话说就是不需要更进一步的判断材料。

当她做出「是敌人」的判断时，谭雅的脑内就接收到敌人冲来的情报，在感受到敌人带有敌意的视线后，霎时间，谭雅就以几乎是机械装置的精密度做出反应。

迅速将干涉式封入冲锋枪的术弹中随意射击。然后在这场室内压制战中，冲锋枪创下压倒性的成果。

所幸注重奇袭冲来的敌魔导师防御膜也很薄弱，光靠九mm手枪弹与贯通术式就能轻易贯穿他们的防御，让毫无任何防御的血肉之躯遭到数发子弹击中，没两三下就丧失战力。

「Engage！（注：进入战斗）进入室内扫荡战！」

紧接著，其余三人也随即朝在中弹冲击下趴倒在地的敌魔导师开枪射击。

正因为自己也是魔导师，所以他们非常清楚，所谓的魔导师意外地顽强，以为区区数发手枪子弹就能解决掉魔导师的想法就只是过于乐观的推测。

而还活著的魔导师，就跟拔掉安全栓的手榴弹一样，在让他们停止呼吸之前，完全没办法安心下来。毕竟他们是只要稍微……真的只要还稍微有点余力，最坏就很有可能自爆的对手。

让他们停止呼吸，就算会太慢，也绝对不会有太早这回事。谭雅自己有彻底灌输部下们这个观念，所以对被迅速解除危险性的敌魔导师来说，他们是从来就没有机会抓到反击的契机。

于是，在处理完突发遭遇战之后，谭雅等人就立即将枪口指向冒出敌人的密门，打量里头的情况。

会不会有后续敌兵冲出来的念头，就算只是瞬间闪过脑海，也让人焦躁不安，感到不舒服的紧张感。不过，别说是脚步声，除了他们身上的枪械与装备随著身体微动发出的叮当声响外，周遭是一片鸦雀无声，看不出变化的徵兆。

「……这里似乎比预期的还要深！」

接著，用脚把尸体踢开的部下在慎重调查过敌魔导师冲出来的墙壁之后，咂嘴不止地传来了报告。

敌魔导师冲出来的密门隐藏得极为巧妙，看样子似乎是通往地下的门扉，而且还可以预期，内部恐怕是深不可测。

「究竟有多深？」

「请来看一下。」

「怎样？」

然后，在枪灯的光源范围内怎样也无法一览全貌的昏暗阶梯就宛如永无止尽的通道，让谭雅也不禁看得止住了呼吸。

这个阶梯的深度非比寻常。恐怕，这栋建筑物就算遭到一般的轰炸或炮弹直击，地下区块也能毫发无伤地存留下来，深得搞不好就连遭到列车炮的二八〇mm炮弹直击都能幸免于难。而打从出入口是用墙壁隐藏起来时，即可推测这里设有极为慎重的伪装。

倘若不是敌魔导师轻率地发动攻击，恐怕会完全疏忽掉隐藏在这里的某些事物吧。这种复杂到不舒服的防范手段，让人严重感受到情报人员特有的偏执感。或许情报部是对的，自己以为这里什么也没有的感觉是不当的过小评价吧，谭雅在心中稍微修正对他们的评价。

只不过，在究竟要怎样才会把这里误认为是弹药库的这点上，她相信就整体来讲这应该是他们的过失。不是想主张情报部是彻底的无能之辈，但错误实在太多了，导致在关键的部分无法对情报的可靠性寄以信赖。

只不过，对方犯了错，而我方没有犯错。

这将会对我方带来很大的优势。特别是能优先发动攻势的权利，不用说当然会在这个场面上造成极大的影响。不限于战争，在一切名为竞争的某种生存斗争上，犯错的人都会陷入最为不利的局面。这正是大自然的法则。

「少尉，看这样子，我们说不定意外地抽到大奖了。」

「可是，以弹药库来说……」

疑似把「不觉得太诡异吗？」或是「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些话语一一吞下肚的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她的判断是对的。当然，自己也丝毫没有想主张这里是弹药库的念头──谭雅向她点头示意。

「是啊，这里不会是弹药库。不过既然都特地做到这种地步了，就肯定藏著某种东西。喂，集音。有收到声音吗？」

「有复数音源，恐怕是谈话声。」

顺利到让人想爽快地大喊一声宾果的状况。面对敌人更进一步犯下的错误，谭雅向副官露出满意笑容。

所谓，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这样你懂了吧？不论待在地下的是谁，都是一群躲在这种地方偷偷摸摸策划诡计的家伙，肯定会是高价值的目标吧。

而接下来的事就算不用明说，以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为首的其他人也都十分清楚。

「收听得到对话吗？」

「相当困难。不仅距离遥远……而且从回音来看，设施内部看样子是座迷宫。」

尽管众人猛然充满干劲地埋首收音，但令人困扰的是，就算想取得更多的线索，声音也反射得相当厉害，勉强收听到的声音只能说夹带著相当严重的杂讯。

……但就算无法听清楚对方的话语，也仍旧是有收听到声音。

然后从声音的回音来看，代替简易声纳使用的音源位置相当的深。这样一来，冲进去就有点过于危险，谭雅很快就感到风险让天秤倾倒了。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对现在的谭雅来说，也没什么一定要勉强求得虎子的理由。

就算这可能是陷阱的想法是多虑了，但要是敌人自暴自弃，最坏的状况就是在对方自爆时无路可逃，她可不希望碰到这种事。用常识判断会躲在这种地下深洞里策划某种计谋的家伙们太危险了，谭雅对此深信不疑。

要是里头有群魔导师以自爆为前提发动大规模术式，最坏就甚至得做好敌我双方都会全军覆没的觉悟吧。潜入有敌魔导师潜伏的地下空间进行室内近身作战这种事，简直就是一场恶梦。

不过，此时谭雅却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而感到疑惑。怀著「不可能吧」的念头再三确认后，依旧是几乎没感应到疑似魔导师的反应。虽说因为地下空间太深所以感应不到魔导反应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少尉，我感应不到魔导反应。你那边呢？」

「报告少校，我这边也没有感应到。」

就连小心起见地向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确认，所得到的答案也依旧不变。

……这也就是说，敌人竟缺乏快速反应态势到这种地步，或著单纯只是这里聚集著非魔导师的人员。但不论真相为何，这意味著这里没有会展开防御壳与防御膜的魔导师存在──至少就算如此判断也似乎没有问题的样子。

这换句话说……就只会是工作起来会非常轻松的意思。在与魔导师交战时总是无效的手段，在这种情况下也会非常有效。

这是以前在诺登勤务中学到的事。防御膜确实有可能让毒气丧失作用，但魔导师可是生物，并没有优秀到连没注意到的有毒物质都能筛选出来防护的程度。

换句话说──

「……虽想要俘虏，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不得已，只好解决掉了。」

「要冲进去吗？」

「少尉，啊，对了，贵官当时不在诺登呢。这是一种小技巧。知道的话，意外地挺方便的，我就教教你吧。」

谭雅在如此喃喃说道后，就身为上司以笑容面对前途看好的部下，说出一个小建议。

「听好，少尉。一氧化碳的效果很适合这种密闭空间。虽说要重视即时性的话，就是制造氢气，再刷根火柴吧。」

「……可是，以单纯的爆破威力……不对，是氧气吗？」

「没错。氧气这东西可是意外地轻。特别是在这种密闭的地下环境中，更是该注意窒息的危险性吧。」

既然是地下空间，只要用爆炸把氧气烧光肯定就一网打尽了。尽管意外地容易被遗忘，但窒息可是很可怕的。

或是说，身处在密闭空间里，光是冲击波就是一种过于充分的威胁吧。

就算设有数个逃生通道，在成功抵达之前也还有冲击波与恶性气体平衡在等待著。姑且只要在制造好氢气后额外发射一发燃烧系气化爆裂式彻底地夺走氧气的话，就万无一失了。就以本来毫无一丝期待的仓库来讲，这算是相当不错的战果吧。

「把氧气烧光吧。准备展开术式，倒数计时。」

一边尽可能抑止术式的显现，一边构成术式。为避免让地下的家伙们察觉到，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松懈。这是将对现实的干涉式尽可能以假想方式启动，直到投射之前才展开的手法，所以奇袭效果高，威力也不会削减太多。

当然，我不否认用这种手法显现术式是非常麻烦的事，也因为如此这种手法不太方便在实战中使用也是事实。毕竟，考虑到这种手法不仅要多费功夫控制还很耗费时间，就还是按照一般程序启动术式比较简便受欢迎。

不过隐密性很高，最适合用在奇袭上。虽然就只因为很费功夫这一点，导致这种技巧在平时的遭遇战或高机动战中鲜少有机会使用是很可惜，但就算是魔导师也相当难以应付在投射之前以这种方式显现的术式。

更重要的是，纵使有魔导师存在，后方基地的魔导师顶多只有教科书程度的应付能力。不觉得他们会干练到能应付这种壕沟战与非正规作战特有的阴险袭击方式。

「三、二、一，发射！」

伴随著吶喊显现并投射术式。

散发大规模魔导反应，并将豪迈引发的威猛热量砸进地下深处，同时准备下一发攻击。

连续发射与急速展开术式，对于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这种在高机动战中磨练过来的老兵来说可是看家本领，俐落地连续显现烧夷弹系的燃烧术式，意图尽可能地扩大战果。

沦为目标的敌人，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被冲击波炸死，二是被火烧死。差异就只在于程度，下场则是大同小异。

而在工作结束后就是头也不回地迅速脱离。俗话说做就要做到最好，就盛大地烧下去吧。谭雅就在临走之际小心起见地再投射一发烧夷弹系的燃烧术式，同时率领著部下冲出建筑物。

毕竟，虽说已重复过很多次，但谭雅已经没有时间了。

时间限制的要素在她脑内宛如警铃一般响著。由于参谋本部过于高估敌军的对应，所以将时程表订得格外紧凑。

以秒为单位制订的时程表仅有十分钟。要在这短时间内袭击敌军的后方司令部，就不得不进行严密的时间管理。

不过，纵使设定了十分钟的预定时间，这也预估会是相当危险的数字。一旦超过这个时限，部署在附近的数个敌军部队就会开始做出对应。这样一来，想要确保退路就相当绝望。

就算司令部的警戒松懈得像是在开玩笑，我也不想怀著周边的实战部队也同样可笑的乐观预期遭到包围。

所以没办法再耽搁下去了。就展开一切投射火力当作是饯别礼，并在射光弹药的同时冲出建筑物。如今共和国军应该已经察觉到我方的袭击了吧。

姑且是假设会遭到追击的危险性，一面以双机编队互相掩护，一面在设施内部移动，但就连花费在掩护上的时间也让谭雅心急难耐。

「少校，拜斯中尉的队伍报告C是错误目标。」

「收到。该死，看来无法期待敌军的对应会陷入混乱。要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扫荡B地点，这边会试著想办法处理掉A地点，立刻传达下去！」

「遵命。」

然而，尽管为时已晚，但敌兵们也开始展开反击。就不能再乖乖安分几分钟吗！

所幸这里是有别于前线的战壕与无人地带，完全不缺可燃物质的后方设施。注意到敌兵使用的遮蔽物不是土墙而是建筑物的事实后，谭雅随即做出决定。所谓，这种时候就乾脆相信我们防御壳与防御膜的防御性能放把火烧了吧。

「注意！气化燃烧术式三连发！目标，周边三百六十度！」

「这会连我们一起烧死的！」

一脸惊恐的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瞬间反驳的话有一半是对的。没错，在建筑物密集处使用气化燃烧术式，就像是想烧死自己一样。

只不过，谭雅几乎是铁了心的微笑回以怒吼。

「敌兵会比我们先被烧死！动手！」

看来这句话让她终于回想起我们所置身的状况。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不再反驳，跟著自己开始建构术式。

作为单纯的事实，魔导师比步兵难被烧死。这就是所谓的难燃性万岁。

接著在谭雅的一声令下，全员几乎是无差别地分别朝四面八方射出的术式，就在转眼间将周遭烧成一片火海。

虽说不是不觉得火势蔓延得有点太快，不过既然能让共和国军士兵们惊慌逃窜无暇理会我们就相当不错，当作是件好事吧。

但要是被自己放的火烧死就太蠢了，所以谭雅就趁著无人阻扰的好机会再次向前突进。

就这样赶在火势扩大之前迅速冲离建筑物，并随即偕同部下们飞奔而出。

这乍看之下，会以为他们是想逃离火场吧。而这里对共和国军来说可是自家地盘，会有胆子立即朝逃离火场的人开枪的人应该很少吧。

附带一提，这也有大半是真心想要逃命，所以演技也肯定相当逼真吧──谭雅苦笑著补上这一点。

不管怎么说，看在谭雅眼中，共和国军展现出的混乱局面，怎样都不觉得他们有预测到我方的袭击。

我本来甚至是做好觉悟，眼前会立刻冲出准备好组织战斗态势的敌军，然而实际一看却是东逃西窜的敌兵，顶多就是偶尔会碰到根据个人判断勇敢抵抗的个案。但坦白讲，这都是些临机应变的应战，而且还对应得极为混乱。

这要是在莱茵战线，如今早就呼叫预置炮兵，针对敌方认定我们所潜伏的区域发射宛如淋浴一般密集的炮击吧。只不过，是不习惯在后方基地战斗吗？这大概是文化差异吧。

「01呼叫各员。目标A袭击完毕。时间已到。回报状况。」

「目标B袭击完毕。中奖了。」

唔，看样子B是司令部，C则是某种东西的储备仓库。不管怎么说，既然成功袭击了敌方司令部，就能期待敌军陷入混乱。所幸，就算有邻近部队紧急起飞追击，只要无法掌握我方的逃离方向就不会有事吧。

「收到。开始撤收。全速脱离。方向北上。信标设置在10：00后。」

既然如此，就不用考虑安全策略，直接脱离让潜艇回收吧。但不管怎样，成功脱离后都必须整理好战果报告回报给参谋本部。

唉，这很明显是做了超出薪水价值的劳动，下期的奖金绝对要他们大幅加量。啊，还必须帮部下申请授勋推荐呢。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五日 联合王国/白厅

绝对不允许大陆上产生独一无二的超级强国。因为这代表著联合王国将不得不与整个大陆对峙，是在地缘政治学上的一场恶梦。

这对联合王国来说是对外政策的基本。

正因为如此，打从帝国这个最后登场的列强诞生以来，就一直是让他们深感头疼的存在。尽管表面上是对民族自决表示认同，私底下却是对这个过于强大的国家担忧已久。

实际上，他也认为这件事非常严重。不对，恐怕就连在联合王国之中，他也是最为担忧此事的其中一人。认为对受到神选而光辉灿烂的联合王国来说，这正是对天命的一场重大挑战。

正因为怀著这种想法，所以当帝国这个强大列强一如字面意思死命地想要咬破周边诸国的宽松包围网时，也让他回想起最糟糕的事态而气得全身颤抖。

心想著，那些家伙实在太过危险了。实际上，当理解到就连共和国几乎算是奇袭的参战都被帝国挡下来时，联合王国的军方相关人员甚至惊恐地跑来与他促膝长谈，商讨事后的对策。

事情到这里都还算好。

然而却──他猛然怒不可遏地将嘴中的雪茄用力压在菸灰缸上，在心中发出咆哮。大骂著这群蠢蛋。随后吐出烟雾，以所能想到的一切脏话痛骂那群开始沉浸在无可救药的欣快感之中的愚蠢绅士。所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放松神情满意地露出开朗笑容的模样，让他不得不抱头苦恼。

在前几天，帝国军放弃了低地地区的防卫线，并为了整理战线而撤退。看到这种情况，就连他的友人们都自以为是地说出「不得不判断如今这场战争的结果已相当明确」的这种话，甚至还已经有笨蛋开始说著「等战争结束后，我想在社交界与帝国的老朋友们重修旧好」这种话。

看在他眼中最难以置信的是，就连毒舌批评家与怀疑主义者都一本正经地在报纸上谈论起帝国军已逐渐露出其脆弱的侧腹部等，足以认为是在质疑帝国军续战能力的论述。

正因为如此，当人人都安心地松了口气时，他才会感到气愤。

他所气愤与侮蔑的对象，就连联合王国的枢要也不出例外。毕竟整个白厅里，都回荡著他们对于能藉由己身之手恢复势力均衡和谐一事所吐出的安心叹息声。

绅士显贵们边一手拿著扑克牌，边谈论著战争恐怕就快结束的话题，这份光景正是联合王国的众人松懈到何种地步的佐证吧。这或许是对拥有压倒性强大力量的帝国会占领大陆地区这种未来预测所产生的反动。帝国势如破竹的攻势，意味著势力均衡政策的崩坏，这曾经是让联合王国的显贵们回想起海洋国家单独对抗大陆国家这个恶梦的状况。

不过如今这也是「曾经」的事了。正因为如此，众人就算想努力克制，也依旧是眉开眼笑地脱口说出这些话来。如今回荡开来的笑声，正是他们对能够避免国家安全上的恶梦这个光辉灿烂的未来所爆发开来的喜悦。

正因为如此，像他这样烦人地高呼帝国威胁的人，就默默遭到众人迂回地敬而远之，最后还被委婉地温和告诫「再次讨论已经结束的难题很令人没劲，不是吗」。只要看这种乐观论的扩散情况，应该就能轻易察觉到，就连本该是马基维利主义者的政治家们也都沉浸在欣快感之中吧。真是一群天真的家伙！

所以──尽管他满腹烦躁，今天也只能带著焦虑感出席内阁会议。

「诸位绅士，我们的友人共和国看样子是帮我们把事情解决了。」

前些日子还将以苦恼与烦闷为名的布料量身打造的忧郁穿在身上的首相，今天则是深深地坐在椅子上，边优雅抽著雪茄，边喜上眉梢地喃喃说道。

脸上的神情还算是有靠著自制心克制，但就算是这样，在座的阁员们依旧能从他愉快扬起的嘴角与莫名笔挺的订制西装上，轻易看出他目前的心情相当愉快。只需看一眼脸色红润、毫无黑眼圈的首相，任谁都能立刻察觉到首相应该睡得很安稳吧。

这让本就烦躁的他看得相当气愤。有关首相的政治能力，姑且不论内政问题，在外交问题上已经完全无法期待了吧，他很快就对将来感到不安。

如今就只有他能守护住受神祝圣的祖国未来。

毕竟──他郁闷地看向在座阁员们的幸福嘴脸，怎么看也不觉得他们有能力做到。

「或许还有点言之过早……但这样周末应该又能在共和国的咖啡厅与老朋友叙旧了吧。姑且不论爱国情绪，我还挺怀念葡萄酒的味道呢。」

「是呀。对了，那个国王饼（注：galettes des rois，法国的传统点心）朴素的味道也意外地难以割舍呢。」

坐在首相对面有著老绅士风范的大臣所喃喃说出的一句话，让许多阁员纷纷点头附和，展现出对日常即将回来的期待感。这份光景之中弥漫著一种唯有他难以理解的乐观论。

不过，这看在其他列席者眼中却是显而易见的结论。麻烦的战争就快结束了。这样一来，共和国和联合王国之间的定期渡船应该也会再次航运，所以岂不是又能在共和国的海岸上，边吃著国王饼边享受葡萄酒吗？众人就像这样悠闲交谈。

说穿了，就是在座阁员几乎人人都在品尝从紧张感中解放开来的喜悦，因此他们甚至有那个余力对自国贫乏的饮食文化露出淡淡苦笑。

不用说，是还没有人说出「战争结束了」这种话。纵使除了他以外，阁员们都露出彻底松懈的神情，但他们也还没忘记帝国军依旧存在的事实。毕竟他们绝非已经全灭。

但就算是这样，只要维持战争所需的必要工业基础全面失陷，也跟气数已尽一样。纵使他们拥有再精悍的军队也无法扭转乾坤──那群家伙皆一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如此说道。

「诸位绅士，倘若基于现况考虑往后的方针，我们就必须关注战后情势进行介入吧。要重新制定势力均衡政策，还有著堆积如山的重大难题呢。」

既然已知道结果，问题就是之后的事了，首相以下的众人皆摆出这种姿态。对他们来说，该处理的问题已是帝国败北后的世界秩序了。

「我们的友人可是帮忙承担了大半的负担，这样实在是没办法由我们独享一切的成果，是该帮他们一把吧。」

「虽然还存在著对联邦问题与合州国的借款问题，但首先在国家安全环境的改善之下，应该有办法降低我国的军事费用吧？」

然后考虑到战后秩序的确立与重新制定……如今总算是来到联合王国该表明立场的时期，而且这恐怕还是一个能坐享其成的好机会──甚至还有人如此庆贺胜利。这尽管困难，却是份有价值的工作──众人皆以这种语气开始议论。

「现在谈这些，实在是还有点言之过早。我们现在总之应该先活用不处于战争状态的现况，进行议和的斡旋吧。」

「我赞成。应该要命令各部会针对和平条约进行事先调查。此外，还要出动舰队对帝国进行一定的示威行动，暗示他们要是不尽快议和就会与联合王国为敌。」

然而，即使众人再怎么说著脚踏实地的意见，所说的见解也全是基于「战争就快结束了」的认知。

「没错，只要出动皇家海军就没问题了。就算是帝国，一旦与世界最强的海军与世界屈指可数的陆军为敌，也会放弃持续有勇无谋的抗战吧。」

「毕竟那些家伙可是严重到让人厌恶的理性主义集团，只要理解我方介入所代表的意义，说起来甚至有可能在参战之前就签署和平条约。」

这是完全是乐观过头的意见。

听到这里，让他实在是忍无可忍，当场就在无论如何都想插嘴的冲动之下站起身来。

「马尔博罗海军大臣，有事吗？」

「首相，恕我失礼，但我们是不是该稍微脚踏实地一点？『Lauso la mare etente'n terro』（赞扬大海吧，但你要确实站在大地上），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得向诸位绅士述说这个道理。」（注：法国普罗旺斯地区的俚语）

「马尔博罗海军大臣，要跟管辖海军的你说这种话也很可笑，但我国海军所拥有的可不是中世纪的桨帆船，而是包含超无畏级战舰在内的主力舰喔。」

他非常清楚会有讽刺家根据俚语典故的意思指责错误。正因为如此，被称为马尔博罗海军大臣的他才会缓慢地重新叼起雪茄，抽了一口后堂堂正正地发出反驳。

「罗鲁伊德财政大臣，恕我失礼，但希望你不要从典故而是文意去理解这句话。我们只能靠地面部队击败帝国。毕竟他们可是大陆国家，就算航道遭到威胁也不足以成为致命伤喔！」

「马尔博罗海军大臣的话大致上也很合理。但就算是这样，不论帝国怎么做，他们都正逐渐失去西方工业地带。这样可打不了仗吧。」

然而，很可悲的，他的反驳终究只有在纯粹的军事观点上获得赞同。一如罗鲁伊德财政大臣语带讽刺指出的，当西方工业地带这块帝国的一大制造据点失陷时，帝国维持战争的基础恐怕也会严重受损。

所谓，这样一来他们就完蛋了。就算是帝国也只能把剑放下了吧。就算没有表现在话语上，但听在马尔博罗耳中，他这句话怎样都是这个意思。

「要我以财政大臣的身分发言的话，说到底现在不论是帝国还是共和国都几乎已断绝财源。再维持数个月相同规模的支出看看。战后的财政赤字最少也要四十年才能偿还完借款吧。」

然后作为佐证，他甚至述说起该称为大幻想的财政限制。所谓不管怎么说，以帝国为首的参战各国的财政皆已出现问题。而认为这个话题愚蠢至极，伸手拿起手边茶杯的罗鲁伊德，心底大概很瞧不起这些明知会财政赤字还依旧参战的国家，充满著这种小联合王国的脾气吧。

「但就算这么说，一旦决定参战，要是慢人一步也颇令人不悦。姑且还是做好派遣舰队的准备，并向地面部队发出准备远征的命令吧。」

而马尔博罗海军大臣完全无法理解，似乎没能理解到这个事态的严重性与未来辉煌荣耀的伟大性的众人为何能如此悠哉。其他的阁员们竟然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要确实做好万全安排的态度允许「准备」？就他的主观看来，这样很有可能会太迟了。

「恕我失礼，只要有命令，我随时都能下达准备派遣舰队的指令。但是，难道诸位真的相信帝国会乖乖撤退吞下议和条件吗？诸位绅士，难不成你们全都相信帝国真的会这么做吗？」

因此，整张脸涨红得就像斗牛犬一般的马尔博罗海军大臣才会嘶吼著极力反驳。他真想大叫一声，别开玩笑了。只不过，马尔博罗海军大臣同时也理解到，自己的预想甚至不是最恶劣的玩笑话。

冷冷注视著自己的数道眼神，即是他们也跟自己一样，在心中低语著相同一句话语的佐证。所谓：「准备派遣？你在开玩笑吧。」

「倒不如说，之后的事还比较困难。战后复兴才是真正的课题吧？协约联合与达基亚的战后复兴经费要从哪里调度？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国的黄金储备额。就算是西堤区，要到说能不能凑出钱来协助他们复兴也很微妙。」

「就算是这样，要是变成无政府状态让共产鬼子们四处作乱也是本末倒置。还真是让人伤脑筋。还必须得要注意联邦的动向。」

财政大臣与内政大臣彼此说著「就这么决定了」，一副不需要再多加议论的模样。当然，他们说的话也有他们的道理。会深刻认为战争结束后的善后是更加重要的难题，也是他们两人真挚地担忧一国的财政问题与经济混乱将会如何地容许共产主义者在暗中作祟。

「……马尔博罗海军大臣，还有事吗？」

正因为如此，对于紧咬著已经结束的事情不放的马尔博罗海军大臣，首相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善后处理的讨论也很重要。不过希望诸位绅士理解，这一切都必须要等到终战前的小工作还有诸位绅士所设想的案件解决之后。倘若可以，我希望能迅速制定派兵计画。」

「假如派遣的话……也对，姑且是该考虑一下帝国军海军的存在。这样一来，就有必要作为海军的管辖案件护送大陆派遣部队。换言之，计画案是身为海军大臣的马尔博罗公爵的管辖吧。计画的制定就随你高兴吧。」

首相以不太耐烦的语调轻易下令许可，要他在海军大臣的权限内爱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首相满脑子的念头，都是想解决以严峻的北方问题为代表的国内问题，还有该不该花费时间处理对外问题的纠葛。

说明白一点，就是现在整个内阁会议充满著对想一头闯进战争之中收割荣誉的海军大臣略为不耐烦的情感。

「话说回来，海军大臣。我知道这不在你的管辖之下，但你知道我国能派到海外的陆军总共有多少吗？是七个师团加上一个骑兵师团喔。既然不能把乡土防卫志愿军派遣到海外，老实讲，这种程度的兵力究竟能做什么？」

「不是能跟共和国的共和主义者们一起死吗？」

正因为如此，当首相夹带著身为一国领导人对于不愿去做自己想做之事的人的烦躁感无意间说出这句话时，马尔博罗公爵以毅然语气答覆的这句话才会让他心头一惊。

去跟共和主义者们一起死？……他是说要为了这种理由让年轻人上战场？

而出席内阁会议的与会众人也几乎同时理解这么做在政治上的意义。只要一度让联合王国士兵与共和国士兵一同穿上军靴齐步走上战场并肩作战，最后在帝国的攻击之下命丧沙场，联合王国就绝对再也无法抽身了吧。就算联合王国士兵只有出现一名死者也一样。

「马尔博罗公爵恕我失礼，但我们为何偏偏要为了共和国流血？大陆的安定只要交给共和国这名农夫耕耘，让我们绅士地收获成果就好。」

「我并不是赞同内政大臣的说法，但到头来也没必要主动闯进可以扑灭的火场之中。」

因此，阁员们蹙眉反驳的行为，是相信尽可能不被卷入这种愚蠢事态之中才能实现联合王国的国家利益之人所提出的质疑。

「到头来，大幻想似乎说得没错（注：《大幻想（The Great Illusion）》是一九三三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诺曼‧安吉尔的著作，主张经济合作利益大于战争利益，使得战争已成为「日益困难和不可能」）。如今演变得要以这种规模展开的战争，相对于费用是怎么算也划不来。单纯只是浪费。你有看过财政部统整的参战国财政状况吗？」

认为这样太蠢了，这种不合理的浪费不可能一直延续下去，质疑著我们究竟有何必要去做这种浪费行为。这是在数字的支持下，就某方面来说算是正常的感觉。

「财政大臣恕我失礼，请问这些数据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现在参战国的战争费用已有过半依靠国内债或外债。特别是合州国正藉由担任大部分国家的债权国急速扩大自国的影响力呢。在这方面上，就连共和国与帝国也不出例外。就连制定临时追加预算案将大部分的国家预算作为军事预算，也仍然不够。」

「真受不了，那么近期内，帝国毫无疑问会因为赔偿金等问题积弱不振了。倒不如该担心共和国政局不稳定的情况吧？」

这反过来说，就是他们确信参战各国目前正处于这种苦境，才会提出这种意见。换句话说，就是他们认为战争就快结束了。毕竟不论是哪个国家，都没有余力不断持续这种乱来的行为。

因此，就算马尔博罗海军大臣无法平息满腔的怒火，在受到神选的祖国不肯采取行动的现况下，他也只能以以防万一的名义制定派遣计画。

倘若要加上但书的话，就是对马尔博罗海军大臣来说，这项预定过没多久就被脸色大变冲进室内的海军部军人所告知的，让联合王国的假设前提打从根本崩坏的事实给彻底推翻了。

第三卷 The Finest Hour 第贰章 过迟的介入（The intervene, Which was too late）

来吧，各位。

在战争艺术的历史上增添我们的页面！

──卢提鲁德夫少将（当时） 关于解锁作战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五日 帝国军最高统帅联络处会议室

那一天，对出席帝国军最高统帅会议的众人来说，伴随战线骤变的情势变化，是甚至足以引起轻微恐慌的情况。要是脸色苍白的官僚们毫不掩饰地一齐瞪大眼睛凝视著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出席者，任谁都能轻易察觉到这场会议将会充满著火爆气氛吧。

整起事件的开端，是帝国军在低地地区做出惊人的大规模后退所导致的战局变化。

因此，当参谋本部战务局的杰图亚少将亲自出席会议时，众人皆认为他会给予适当的说明而纷纷投以注目，不断地希望他能够说明事由。

「那么，请容我说明战略概要。目前我军已成功达成大规模的战线整理，并在成功之余让部队后退至所指定的防卫线上。」

然而，有别于众人的期待与预测，杰图亚少将以淡然语调告知作战进展顺利的说词让他们失望透顶。

在军方当中，人称对后勤与后方组织最为了解的将校就只有这种程度吗？开始怒目而视的帝国文官与政治家们，甚至散发出一股「就算后退成功又怎样」的氛围。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杰图亚少将却丝毫不以为意，一副「啊，这豆子用得真好」的态度露出微笑，就像是在细细吟味似的将咖啡一饮而尽，在众人面前滋润喉咙。

岂止如此，他还开始在会议室准备的雪茄盒中一一挑选起雪茄。

然后「啊」了一声，在抽起雪茄之前不太甘愿地开口说道：

「因此，参谋本部研判在眼前的战略情势下，可以认为只有共和国军算得上是帝国的威胁。紧接著，请容我报告有关海上战力的各种动向。」

到头来，尽管集「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要说吧」这种视线于一身，杰图亚少将也依旧轻易结束陆战事项的报告，然后在目瞪口呆的列席者们面前，突然从外交相关的观点开始无其事地始报告起海洋战略的概要。

「基本上，舰队战力并无太大变化。根据最新的情势报告，协约联合舰队尽管正受到联合王国名目上的『拘禁』，但实际上却是『保护』。有关船上人员，也没有特别遭到拘束的报告。」

这是已在这个会议室中讨论过不下数次的已知情报。在众人目瞪口呆地注视之下，杰图亚少将以一点也不在意受到众人注目的态度继续说道：

「不过，至少在现况之下，我国在海上的重大军事威胁，就只限于联合王国海军以及共和国海军。」

杰图亚少将滔滔不绝地接著「因此……」的话语。

这是在这种危机之下让人难以置信的悠哉态度，因此搭配上他冷静沉著的模样，这种说明方式也让听众不得不涌起一股焦躁感。

在这种危机状况之下，要说他是毫无动摇倒也就算了。这样或许还能称他是一名有胆识的军人。但是，把话说得就像是没有理解到危机的人，竟然是参谋本部战务部门的人员，实在是令人震撼。

这让列席者不得不严重怀疑，军方及参谋本部该不会只有单纯以军事上的观点评估，因此没能注意到眼前的危机事态吧。参谋本部的家伙们到底是怎样理解这个状况啊──看在如此疑惑的人们眼中，杰图亚少将的态度就是如此令人不安。

「财政部有事想说。」

「请。」

「感谢。经由多次警告，我相信各位早已明白，但如今战争费用已几乎是靠国内债在维持。考虑到这种财政状况，请容我提出警告，战争的长期化基于财源的观点来看，将很有可能引发难以漠视的经济问题。」

相对于傲然点头允许发言的杰图亚少将，财政部的官员姑且维持著形式上的礼仪缓缓开口，不过当他提出这明确的提问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谓，财政部居然发出如此深入的警告，不对，是情况已严重到让他们不得不说到这种地步了吗？

「请问杰图亚少将，参谋本部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有关贵方所指出的案件，我方也很清楚了解，战线是靠著大后方的重大努力与牺牲才得以维持。关于这点，我方十分感谢大后方的协助，同时作为紧急课题，现阶段正朝著歼灭共和国军的方向锐意努力。」

然而面对他的质问，作为参谋本部代表的杰图亚少将所给予的答覆却很微妙，甚至该说是悠哉空泛的话语。

只不过，话者脸上的表情清楚述说了一切。

杰图亚少将在一字一句缓慢地把话含糊说完后，随即表示以上即是我方的答覆。而他在结束答覆坐下的同时，就重新回到在雪茄盒中挑选雪茄的作业，甚至还对周遭寻求更进一步答覆的眼神露骨地露出困惑神情。

他们应该是有理解到大后方的情况，但这种徒具形式的答覆却让人怀疑他们究竟有没有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列席者们各个苦著一张脸，瞬间烦恼起这下该怎么办，尽管明知失礼，但这种答覆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怀疑起参谋本部对状况的认知。

「请容我代表内政部直言，如今不仅低地工业地带实质失陷，就连西方工业地带也落入敌重炮射程的范围之中，这项危机倘若无法以军事手段解决，我国的工业生产力将会面临全面崩毁的危机。对此，请问军方有何意见？」

简直是忍无可忍。

内政官员就像是用全身述说著这句话，同时以急促的深呼吸让情绪平复下来，并缓慢地，就像是在斟酌遣词用字似的说出这番话语后，在座的文官们全都打从心底点头附和他的话语。低地工业地带……不对，西方工业地带对帝国而言，只能说是维持战争的产业根基。

「身为外交部代表，我方很清楚必须与军方协商必要的对应方法。目前我方认为在现况下说不定得要采取不得已的政治措施，有关这项认知还请贵方指点是否妥当。」

「身为财政部代表，尽管难以启齿……」

真亏你们能厚颜无耻地进行战线整理，犯下让西方工业地带暴露在危机之中的蠢事──顾忌将这种话说出口的耳语四起，让会议室瞬间沦为纠弹会场。而在会议室身陷风暴之中的杰图亚少将，却看不出有任何动摇。岂止如此，他还以非常轻松舒适的姿势，一副「就抽这个Double Corona吗？不对不对，既然机会难得就再稍微考虑一下」的态度，在雪茄盒面前边喝咖啡、边心无旁骛地挑选雪茄。

插图006

随后在众人不断催促与直截了当地要求答覆的声浪之下，杰图亚少将才总算是以不耐烦的口气，一一向主席请求答覆许可，他的这种表现煽动起列席者的危机感与愤怒。

「下官也有耳闻，连在宫中也有著相同的担忧。有关这点，就请容下官代表军方，在此向让皇帝陛下烦心一事致上歉意。只不过，军方也确信能早期打开这个局面。」

结果，他又再一次慢条斯理地开口，不知道是胆大包天还是感觉异常地在众人面前做出难以理解的行动，滔滔不绝地开始向宫廷谢罪。

单纯是在浪费时间的对话让众人感到愤怒与焦躁，不过在这当中，杰图亚少将却还能若无其事地要求帮咖啡续杯，这甚至让某人窃窃说道，就某种意思上应该要对他的这种迟钝感给予一定的评价。

突然间，杰图亚少将就像是在意起时间似的，在众人面前悠哉看起自己的怀表，让相关人员的忍耐限度一起飙升到临界点。

「……差不多是时候了。」

然后，当他随口说出「是时候了」这句话后，杰图亚少将身上随即聚集起众人怀疑他该不会要收拾行李回家的凝视视线。

「你说，是时候了？」

要是没有一个合理的答覆，这事可不会善罢干休啊……列席者们皆如此瞪了过来，不过爽快承受他们视线的杰图亚少将却只是无言望向入口大门。

天呀──某人差点仰天长叹起来，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聚集巨大会议室中众人视线的门扉，开始发出像是从外侧遭到猛烈敲打的声响，这让列席者们除了一人之外纷纷轻微骚动起来。

「失礼了，请恕下官在会议之中打扰！」

然后，沐浴在会议室内众人好奇究竟有什么事的视线之下，新来到的军人有别于杰图亚少将而微微退后，就像是被震摄到似的朝会议室内的其中一人投以求助眼神。

「啊，你，代号是？」

不过，就这，句话。

直到刚刚都还在不断重复平庸对话的人一问出这句话，他就像是猛然回神似的，以彷佛要让声响回荡在会议室中的气势打开从怀中取出的通讯文件。

「报告！收到电报『我们是胜过世间一切的莱希』！再重复一次，是『我们是胜过世间一切的莱希』！」

「干得好，……那么，请容我向各位报告。即刻起，参谋本部已成功达成『红黄色作战』的第一阶段──冲击与恐惧作战，并同时发起相当于下一阶段的解锁作战。」

突然打起精神的军官，以宏亮的男中音朗朗读起国歌的其中一节。

而在这种场面下听到他读起国歌的其中一节显得惊慌失措的列席者们，就在下一瞬间以宛如遭到烟雾笼罩一般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睁睁看著杰图亚少将一改之前的迟钝反应，以机敏的动作迅速起身，并且没有跟方才一样向主席寻求发言许可而突然开口。

「目前正在统计最终战果，不过根据执行部队回报的代号，我军似乎已成功摧毁共和国军莱茵方面军司令部，或是使其彻底丧失机能。」

你刚刚说了什么？

某人喃喃说出的这句话即是全部。

已摧毁共和国军莱茵方面军司令部？

当某人一脸错愕地喃喃复述起方才的报告时，他们才总算是理解到事情的重大性。

你是说，已经摧毁了敌军……敌军的……总司令部吗？

「解锁作战的主要目的，乃是要将如今部署在友军防卫线前方的共和国军莱茵方面军部队歼灭。参谋本部视部署在此地区之部队为敌军的主力军，且目前正为了藉由歼灭这批部队达到消灭敌野战军之目的展开行动。」

然后面对这些疑问，杰图亚少将就像是方才的无精打采是在骗人一样的，迅速打断众人的提问开口说道：

「我军目前已藉由第一阶段作战成功摧毁敌指挥系统，还请各位静候进一步的报告。」

同日 参谋本部 作战局

「芝麻开门」。

那一天，往来参谋本部的各课课员们全都在一触即发的紧张感中，怀著难以抑制的激昂感，快步执行自身的任务以准备接下来的行动。

整个参谋本部笼罩在大规模作战前的激昂之中，其中要说到收到冲击与恐惧作战成功报告之际的参谋本部作战局，更是人人互拍著肩膀欢腾不已。

炸毁共和国军的莱茵方面军司令部是出乎意料的奇策，是足以让众人惊叹「没想到居然能做到如此完美」的战果，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以出色的表现成功达成了这项任务。

对于带著满意笑容读起成功电报的卢提鲁德夫少将来说，这也因此是个象徵吉兆的好开端。在最坏的情况下，至少只要能让敌司令部暂时陷入混乱的话……在周遭也有传来这种悲观意见的气氛下，认定如果是他们就一定能办到的成果即是这个。

就连卢提鲁德夫少将也心想「杰图亚那家伙，还真帮我准备了不得了的压箱宝啊」的欣喜若狂，甚至现在就想冲到啤酒馆不顾形象地高呼乾杯。

冲击与恐惧作战所必要的各种机材与人员，全都在战务局漂亮的安排之下准备妥当，拜这所赐让解锁作战几乎是按照计画进行。

正因为如此，当以紧急联络之类的理由把杰图亚少将从会议室中叫出来，却看到他带著些许困惑的表情走出会议室大门时，卢提鲁德夫少将才会疑惑「战友究竟是在为何事烦恼啊」。

「外交部刚刚收到重要联络事项，说是收到联合王国经由大使馆发出的正式通告。」

「是发出最后通牒吗？」

「不，真要说的话是完全相反。似乎是摆出『为了恢复和平，如今正是进行国际间协调的时期』这种奇妙的态度。」

随后他就「啊」一声理解了。的确，要是在大规模攻势之前跑来说要斡旋议和事项，确实是会让人困惑，卢提鲁德夫也能理解这种感受。

「斡旋议和事项？又是个微妙的时期吗……」

「是呀。而且他们的要求之中还有著很大的问题。看样子是想要我们答应议和的斡旋，但条件偏偏却是『restitutio in integrum』。似乎还发出通告要我们在一周之内答覆。」【restitutio in integrum：为外交惯用语，意指「恢复原状」。具体来说就是要恢复纷争前的状态，在此指要回归「开战前的国境线与外交条约」。】

只不过杰图亚说出的条件，就连卢提鲁德夫也不得不略感惊讶。居然说要恢复战争前的均衡状态？

「『restitutio in integrum』？我是不想这么说，但这是要我们至今以来的辛劳统统白费吗？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用这种条件答应议和。这样一来就完全搞不懂，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一连两次摘除掉周遭的威胁。我可是再也不想看到伦迪尼姆条约的国境线了。」

联合王国发出的通知虽然时期奇怪到让卢提鲁德夫感到些许困惑，不过所提出的条件却也让他打消这种困惑，忍不住咆哮起来。

他们的意思也就是说，我们要求要让我们的国家安全环境恢复到战前的状况吧。

可以理解这是基于势力均衡论提出的要求。换句话说，这完全是以联合王国为中心的提案。当然，卢提鲁德夫的理性能够理解，这在外交等追求国家利益的运动上是迫不得已的事。不过就算是这样，这种话也未免太自私了。有点难以置信的他，认真凝视起杰图亚少将的表情，就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这是在开玩笑的讯息。

然而在他的注视之下，杰图亚少将脸上却也跟卢提鲁德夫少将一样，有著对这难以理解的提案所感到的困惑。

所以，卢提鲁德夫少将这才总算明白。原来如此，难怪杰图亚那家伙的表情这么奇怪。要他说的话，这是将完全偏离焦点的外交提案，而且还是以过于自私的态度提出的通知，让人不得不感到困惑。

「你说得没错。但要是无视，他们很有可能会介入战局。目前已发现到有一部分的联合王国舰队开始作战行动。不过有关敌情的详细情报，还正在与大洋舰队司令部确认当中……」

只不过，他会一脸「事有蹊跷」的背后原因，也是因为无法从联合王国送来的外交文件当中捕捉到他们的用意而感到困惑。

想不透联合王国当局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们的外交提案中有著该说是自私自利的文章，只顾自身方便到露骨的程度。只不过，帝国方面却读不出他们撰写这份文件的背后用意。

以帝国的立场，很难接受这种要恢复战前状态的提案，除了拒绝之外没有其他可能性，这也就是说联合王国是预期会遭到拒绝而提案的话，即可推测他们大概是想要攻打帝国的藉口。

但就算是这样……为何没有发出最后通牒？

不对，在这之前，那群唯利是图的家伙，会有可能一头栽进看不到利益的大陆战争之中吗？关于这点也没有人有任何把握。倘若再加上联合王国的本国舰队尽管身处在这些奇怪的情势下，也似乎只有部分船舰有所动作的情报，就几乎无法理解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不协调的反应让杰图亚少将有点在意，甚至无法向自己明确地解释状况。

「至少应该尚未确认到地面部队的动员。这样一来，应该是外交姿态吧。还没发出最后通牒对吧？」

「对，是还没有发出，也没有动员的迹象。说到底，联合王国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做出这种外交提案啊？」

「有可能是因为国内政局吗？假如是因为议会对策的必要性或内政情况的要求，一面用这种手法敷衍了事一面等待机会的话，感觉姑且是有办法说明这个状况。」

「有关这点，最高统帅会议似乎也是相同的意见。总而言之，就算在意也无济于事。我们就唯有遂行我们的任务……如今，骰子已经掷下。不对，早在将低地地区当作诱饵时，我们就已经渡过卢比孔河了。」

只不过──尽管到头来依旧迷惘，但不论是杰图亚少将还是卢提鲁德夫少将，他们都十分清楚，帝国本来就没有剩下太多选择。既然如此，他们的工作就是在现况下做出最好的选择。

他们都十分清楚，被外部的杂音干扰而迷失本分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他们可是军人，是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参谋军官。既然善尽军务是他们的本分，那么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去顾虑其他事情。

「没错。迟疑将会导致莱希的毁灭，我们就唯有向前迈进。」

为了让共和国军落入旋转门之中，就算招致各大相关单位的重大反弹，也毅然而然进行战线整理。作为诱饵的目标，必须要对敌人来说有著难以抗拒的魅力。正因为如此，才会在共和国这匹猛牛面前晃动著名为西方工业地带的红披风，引诱他们前往死地。【旋转门：引诱歼灭的一种手法。详情请看书末的解说图。】

如今要是不在这里刺出长剑，别说是杀掉猛牛，我们甚至还会被牛一头撞死。

「首先，就算假设联合王国参战，那个国家的地面战力有几个师团？我记得他们位在本国所能投射的战力还不到十个师团吧？」

而且──卢提鲁德夫少将基于纵使联合王国参战，对莱茵战线所造成的影响也极为有限的分析，认为这件事丝毫没有需要担忧的要素存在。

「这虽是我的推算，但顶多七八个师团加上一个或两个骑兵师团与数个旅团吧。对了，除此之外还多少有一些能对地攻击的航空战力。」

「倘若是这种程度，老实讲算不上什么威胁。就算那些家伙打过来，我们也只要找警察用违反入国管理法的嫌疑逮捕他们就好。」

说实话，就算只有人数比人多，但相较之下达基亚大公国军的威胁性还比他们高出许多。而且大致上，联合王国是岛国。我方难以对他们出手，但反之亦然。

那个国家就算想介入，也必须要经由海路运送派遣部队。然后就算他们能千里迢迢地经由海路把军队运来，联合王国常备军的规模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威胁。

早在他们能投射在远征上的常备战力就算高估也不足十个师团的时候，联合王国的地面部队在陆战上的威胁就只停留在战术层级。在有著上百个师团展开冲突的莱茵战线，十个师团尽管不少……但充其量就十个师团。

别说是战略层级，就连在作战层级上也算不上是什么威胁。

「地面部队确实是如此……但海军战力的差距就相当明确。要是遭到封锁可就麻烦了。」

「喂喂喂，你是认真的吗，杰图亚？要是那些家伙肯慢条斯理地持续封锁，那才值得惊讶。我是不知道你想再打几年仗，但至少我想在这里结束这场战争。我已经不想再听部下们向我抱怨假咖啡的事了。」

实际上，联合王国确实是棘手的列强，这是无法撼动的事实。想要进攻那个国家，不先击败他们引以为傲的皇家海军就绝无可能。

尽管不觉得羞愧，但就算帝国海军能与共和国海军势均力敌甚至占有优势地交战，与联合王国之间就算他们只派出本国舰队，我方也要集结全舰队战力才能勉强让胜算达到五五波。联合王国光是将本国舰队之外的海峡舰队与派遣到各地的舰队的主力舰抽出调回本国，就足以让帝国海军陷入劣势。

但这反过来说──

也就只是如此。

即使欠缺决定性一击的双方对峙，也只会形成某种僵持局面，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我们就赶快结束这边的事情吧。」

「的确，是差不多该结束这场战争了。这也就是说……你果然想完成那项计画吗？」

「没错。所以说，有关那项计画的，就是后勤的事情……杰图亚，那项前进计画果然没办法勉强吗？」

然后，正因为身为制定作战的负责人一路绞尽脑汁过来，所以卢提鲁德夫少将确信，帝国军已几乎将前方光荣与胜利的未来掌握在手中。看在他眼中，这场对共和国战争对帝国而言，早已相当于是只需要毫无阻碍地冲过眼前终点的一场赛跑。

重要的是，能否保留住继续奔跑的体力。

「卢提鲁德夫少将，关于这点我已让各位参谋试算过了。倘若是莱茵战线以东地区，不论你要多少都能跟你保证，不过一旦要前往巴黎士，就会直接面临到距离的淫威，没办法保证一天八发以上的炮弹！」

「还真是小气呢。」

「附加一提，这个数字还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把一五五mm的重炮计算在内，也仅能勉强在最佳条件下短期维持的数字。我方的后勤路线已濒临极限了。」

「不包含重炮在内，一门炮只有八发？这玩笑也太过分了吧！」

听到这种答覆，哪怕周遭的参谋们都一脸惊恐地看向自己，卢提鲁德夫少将也毫不在乎，笔直瞪著以极为认真的表情说出惊人数字的杰图亚少将的脸。

就算再怎么说，这种数量的炮弹分配根本打不了仗。

这是他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

「既然无法使用敌地的铁路，就只能仰赖马匹与车辆运送。事情就跟我说明的一样。各方面军的提供物资还有达基亚占领地的物资早已经徵用到极限，但怎么算都不够用。」

「我明白战务的努力。只不过，这实际换算成数字的话可是相当吃紧。这个……事实上，一旦陷入炮击战就很可能出问题。要是没办法每天供应一门炮四十四发炮弹的话……」

「马匹不足。外加上马匹所不可欠缺的粮秣也是绝望性的不足。就算要在当地调度，目前的时机也很差。就算要在无人地带让工兵队铺设轻便铁路，时间也不够。在现况下，就连要将八发炮弹与粮食送往前线，都是以几乎要让所有马匹累死的强硬手段才好不容易办到的。」

就连反射性地想反驳「可是……」的卢提鲁德夫少将也只能把话吞回去。这可是杰图亚少将亲口说出的话，这项事实让他选择了沉默。这是因为卢提鲁德夫少将也十分清楚，既然杰图亚少将说办不到，这就真的是竭尽人类的一切智慧后也仍旧无法实现才会说出的话语。

恐怕就连他保证的八发这个数字，要是交给别人负责，肯定就连一半也送不到前线。

「就我俩的交情，我就直接跟你明讲了。我赞成你的作战计画，也打算不惜一切提供支援，尽我一切所能的去做。然后，尽我所能去做的结果就是这个数字。请你理解，这就是我们所能做到的极限。」

「我知道了。在此条件下的补给极限是到什么时候？」

因此，卢提鲁德夫少将苦涩地接受这极为严峻的现况，同时要求他提供时间限制。尽管保证能短期维持，但究竟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像这样要求他保证一个详细的期限。

「两个星期。倘若消耗量不大，就能再维持两个星期，但接下来就要以各人所相信的方法向神祈祷了。」

所给予的作战行动可能时间，短到让卢提鲁德夫少将觉得这事相当棘手，只不过，他同时也从中看到一丝的光明。

只要成功歼灭敌军主力就好。

只要将敌军的抵抗战力连根拔起，就能在下个月之内在巴黎士举行入城式吧。

「也就是说，一旦陷入壕沟战导致时间浪费掉，我军的补给线就会在这个时候全面瘫痪，希望你能理解这点。我军终究是以内线战略为前提，以『将自国内部的机动最佳化』为基础进行编制的军队。」

然而，杰图亚少将同时发出的感慨，也明确述说著帝国军的问题。

「编制外的目的，也就是要投射战力到国外是后勤上的恶梦。要是有办法从某处筹措粮秣与铁路路线，还有办法勉强办到。不过现况是采取了媲美让企鹅飞天的强硬手段后，也依旧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勉强满足条件，还请你理解。」

「这就够了。我会毫不停滞地进军给你看的。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家伙还真是每件事情都说得像是在朗读教课书一样呢。但如果是你，应该就能够帮我准备好进军部队所需的最低限度的后勤吧？」

只能前进了。

然后他相信，前进所需要的最低限度，尽管真的只有最低限度的物资，但身为战务的杰图亚少将一定会帮他准备妥当。

「如果是到巴黎士的话。我可不是炼金术师。要是你误会我能无限生出黄金可就困扰了。而且作为无法撼动的事实，运送炮弹的补给线太过细长了。倘若无法将共和国军的全部主力引诱歼灭，就要请你放弃进军巴黎士。身为参谋军官，还请你留意这一点。」

「当然。只不过……至少重炮的炮弹就不能再通融一下吗？」

卢提鲁德夫少将不知不觉就向好友央求起来。就不能再稍微通融一下吗？

「别强人所难了！跟我们说应该要假设敌地的铁路会实质地遭到破坏的人可是你们。没有铁路，你是想怎么运送重炮与炮弹啊？我再说一次，马匹早已严重使唤到濒临极限了。超过这个限度，损耗率将会无法忽视。这别说是军方剩余的马匹，甚至是动用到民间的农耕马与储备粮抹，才好不容易有八发喔。」

而且──杰图亚少将一脸不耐烦地瞪著卢提鲁德夫喃喃说道。

「说到底，重炮几乎全都配置在低地地区做伪装了！请别跟我要没有的东西。」

毕竟要求集中配置重炮的人正是自己，所以对卢提鲁德夫少将来说，实在是难以再开口拜托好友帮他从某处调来更多的物资。

「我知道，我知道。唉，那就没办法了。提升炮兵的机动力将会是今后的课题吧。」

「是上次那个机械化炮兵的构想吗？毕竟壕沟战怎样都会以既有的东西优先呢。这是个好机会，之后就去跟克鲁库兵工厂讨论吧。」

结果，不论是卢提鲁德夫还是杰图亚都一致认为，不仅限于重炮兵，炮兵机动力有限的情况会在进军时造成烦恼。

倘若是壕沟战，缺乏机动力的炮兵只要躲在阵地或掩壕里，就算暴露在对炮兵射击之下也有可能存活下来。但这反过来说，就是在野战时想要迅速变更配置会非常困难。在现况下，炮的火力将会在决定性的场面上迟了一步。

就算突破战壕，若是炮兵无法前进，到头来步兵就不得不在没有炮兵掩护的情况下战斗。就算派遣魔导师与航空部队支援，也无法期待他们能发挥出等同重炮兵掩护的火力。

话虽如此，但杰图亚少将还是补上一句话叮咛。

「不过你可别忘记。这一切都要旋转门能确实运作才有可能实现。」

正因如此，卢提鲁德夫少将一副「放心交给我吧」的态度，在他面前自信满满地点头。

「放心交给我吧，芝麻开门。」

这是魔法的话语。

对于将长久以来不论是共和国军还是帝国军都无法突破，只是一味地堆积尸体的壕沟线一如字面意思的炸毁，用力撬开共和国顽强守备的解锁作战，这是个相当适合的关键字，让卢提鲁德夫少将中意到暗自窃喜的程度。

「……你的品味还是老样子，无药可救。」

「比炫耀学识的奇怪字句要来好得多了吧？最重要的是简单易懂。」

微妙的是，姑且不论作战局的人员，其他部门的评价都不太好，这对卢提鲁德夫少将来说是个令他烦恼的问题。尽管如此，重新打起精神的卢提鲁德夫少将摆出了一副「放心交给我吧」的态度，在他面前用力地握拳敲打胸口。

「反正又不会怎样，偶尔复古一下也不坏。这可是古人的智慧喔。」

在没有大炮的时代，坑道战术即是破坏城墙的手段。如今正是活用这种手段的时候。就让我们好好教导一下那群傲慢的共和国人，古人的智慧可是不容小觑的。光是这样想，就让卢提鲁德夫的心情愉悦。

「……重要的是旋转门的原理。好啦，战史将会著重在哪一边呢？」

「两边都会吧。毕竟这可是将会名留战史的大规模包围战。那么，让我们结束这场战争吧，各位！」

由于让帝国军成功后退的关系，导致低地地区形成空白地带。部署在莱茵战线的共和国东部方面军的左翼部队，全都为了推进前线而朝著这里进攻，至于与帝国军左翼持续对峙的共和国军右翼部队，则是逐渐对一成不变的僵持状态感到厌倦。

广播与官方发表，都只有提到追逐敌军突进的低地方面战局。要说到他们这边，则是毫无变化，西线无战事的日常生活。

在无人地带附近的小规模冲突中，一味害怕狙击兵的最前线壕；在稍微后方的预备壕里，对一成不变的伙食抱怨连连的士兵们与后勤负责人之间无意义的争吵。然后要是连指挥这些人的前线指挥所，也因为嫉妒低地地区的昌荣武运，并在自惭形秽的焦躁感驱使之下，让军官们全都烦躁不安的话，这里不论对谁来说都不是个愉快的空间。

光是之前就有在流传联合王国即将介入、斡旋或作为友军参战，人人皆说歼灭帝国的决战之时即将到来，然而在这种时期，他们却被排除在这种大舞台之外的感觉实在让人不太愉快。

正因为处在这种气氛当中，所以格外不高兴地蹙起眉头，像是要把嘴中香菸咬烂似的昂首伫立的一名校官才会显得不怎么稀奇。

那名校官──毕安待中校全身毫不掩饰地散发著非比寻常的怒火，有如斗牛犬一般全身包覆著斗志。只不过，不被允许发泄这股怒火的矛盾，激起他难以压抑的愤怒。

好不容易成功逃离亚雷努市的极少数残存魔导师，决定要以重新编成的名义送往殖民地，尽管毕安特中校大发雷霆地毅然反对，然而阻挡在他面前的，却是让他光是想到就一肚子火的军事官僚的官僚主义，以及执著地想要规避亚雷努市悲剧的间接责任的军方高层。

说到他们令人唾弃的毫无作为模样就一肚子火！

毕安特中校顺著难以压抑到就连咬烂的香菸苦味都能遗忘的愤怒，一拳打在墙壁上。无意识中经由身上包覆的术式强化的拳头在墙壁上留下清晰裂痕，不过依旧无法平复这股怒火。

现状就是如此令他愤怒。

……在亚雷努市的后方破坏作战，就结果来说是威胁到帝国军的后勤。这是事实。所以他还能理解，军方高层宣称「帝国军将战线后撤」是作战成果的作为。

但是──毕安特中校在这里补上一句话。

照道理来讲，应该要在「敌军撤退时展开追击战」。倘若当时有这么做，如今肯定连让帝国投降的理想都能达到。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让敌人逃脱，宛如乞丐一样接收帝国施舍的残留土地，并将这种事情宣扬成自军的一大胜利似的。外加上毕安特中校还察觉到部下们收到的转调命令的个中含意，更是激起他一整打想痛殴高层的冲动。

那群混帐家伙──他在心中如此怒吼。高层是打算封住所有与亚雷努市起义相关之人的口，或是尽可能将这些人调离前线附近。而这一切全都只是为了要隐瞒那些家伙过于天真的判断。器量未免也太狭小了！

恐怕──毕安特中校面露疲态地想著。自己再过不久也要等著去做后方或殖民地的勤务吧，真是令人感慨。

这虽是自己达成任务所获得的奖赏，但实在是蠢到让人干不下去──他就将堆积如山的这种请愿书与抗议书不断呈交给上级。

但可悲的是，他所能抱怨的对象，就只有直属长官的前线指挥所将官。换句话说，就单纯是在发泄怨气罢了。

混帐东西。

这是太过愚蠢，让人难以忍受的事实。

「该死。」

毕安特中校缓缓站直身躯，将嘴中的香菸扔到地上。随后就宛如菸蒂是他杀父仇人似的用军靴狠狠踩烂，向空域管制请求申请飞行许可。

不能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至少在打倒帝国之前，怎样都要想办法将紧贴在前线上的那群家伙痛打一顿，要不然怎么对得起战死的部下与那些未能守护住的人们。

再也受不了继续待在这种始终僵持不下的战线上浪费时间。

更重要的是，由于进军时引起的种种「摩擦」，导致朝低地地区进军的部队状况，直到现在都还无法明确掌握到一丝情报，让人莫名地感到坐立不安。根据经验，他是能理解与进军部队之间的联络会陆续遭遇到各种障碍。

一旦远离铁路路线，就怎样都会变得难以联络。况且，工兵队好不容易铺设好的电话线也会遭到敌军甚至自军的骑兵或车辆等各种家伙，不分故意还是事故而截断。

敌军也会以最大输出发射干扰电波，所以我方要是也提高电波输出，就会导致串音干扰或是接收不到其他部队的通讯等，会让情况更加混乱的要素是要多少有多少。

既然如此──毕安特中校就想说至少要亲自走一趟，确认一下那边的状况。

该说是幸运吧。他身为特种作战部队，完全不缺努力侦查敌情的理由，所以轻易就获得飞行许可，乾脆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上头还顺便要他帮忙传话，通知对方「由于无法与前线取得定期联络，所以要是有办法，希望能私下派遣军官进行侦查与传令」。外加上，大概是出自于纯粹的好意，上至参谋下至士官都收集来各式各样的香菸与酒塞进行李之中，要他背过去送给在前线辛苦的将兵们。

尽管带著堆积如山的电报信件，让毕安特中校想自嘲一句「这样我跟信鸽还有运菸犬有什么两样啊」，但他也理解这些托付给自己的东西所拥有的意义。

是想将必要的东西送去给最前线的心意。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愚蠢的规矩或是军事官僚们身上，用在这种事情上头肯定有著数亿倍以上的意义。

最主要是毕安特中校自己也很清楚，对于在前线辛苦的友军将兵们来说，后方送来的讯息与嗜好品究竟有多么地慰藉心灵。正因为如此，哪怕背负重物飞行会让疲劳感剧烈增加，他也来者不拒地统统背负起来。

「这里是毕安特，呼号为Whiskey dog。CP请允许起飞。」

在申请飞行许可之际，毕安特就在对方询问呼号时也仿效幽默的前人，把自己比拟成送货犬，展现出会将香菸与威士忌确实送往前线的气魄。

「Whiskey dog，这里是CP。你的申请已通知莱茵的各大空域管制负责人。低地方面的各部队也经由复数的通讯设施送来讯息，全都是希望你能赶快抵达的热烈欢迎。」

「哈哈哈，这样我要是迟到，他们肯定会很著急吧。很好，我去去就回！」

在与CP主管军官之间愉快谈笑的对话中察觉到，前线应该过得相当辛苦。毕安特中校根据经验法则学到，进攻中的部队后勤很容易就会发生问题。光是如此，就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物资送到。毕安特中校一边苦笑，一边对自己说「必须尽可能不要迟到呢」。

「CP收到！祝你航程愉快！」

「Whiskey dog收到！敬请期待我准时送达吧。」

「我知道了，那就跟中校你赌一把吧！中校要是输了，可要请我喝一杯喔！」

「嗯，你就抱持期待吧。」

在慎重做出保证后，毕安特中校就迅速起飞，开始升空。即使怀中抱著数瓶要送往前线的酒瓶，需要慎重起飞，不过这是毕安特中校早已进行过无数次的程序。透过演算宝珠掌握应该干涉的点，只针对必要的部分展开术式进行干涉。

接著，就只需要委身于轻盈的飘浮感与推进力之中的程序。

正因为如此，所以当毕安特中校安全升空的时候，这对他而言就只是一如往常平凡无奇的起飞过程。

直到下一瞬间为止。

毫无任何徵兆袭来的闪光，以及震撼大气的恐怖爆炸声响。宛如遭到汹涌浊流摆弄的叶片一样猛烈转动似的丧失方向感，以及就连姿势也无法控制的茫然无助感。

面对强大的冲击波与彷佛撼动全身的巨大爆炸声，毕安特中校几乎是不顾一切想保持平衡，晕眩的脑袋光是想浮在空中就已竭尽全力。

真的是一瞬间的冲击。

数秒后，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感觉器官，告知著身体尽管不适却也毫无异状的讯息，让他安心下来。

他随即放心地呼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候，毕安特中校的脑袋才总算是对刚刚的冲击波感到疑惑。

「啊」的一声。这时，毕安特中校尽管恢复思考能力环顾起四周，但在下一瞬间，他就在「仰望到」最前线的方向窜起巨大黑烟后，目瞪口呆地再度停止思考。

虽说是刚起飞不久，但自己应该正在升空当中。

那道黑烟居然高到正在升空的自己必须要仰望才行？而且还从最前线那边窜起好几道？爆炸声与冲击，然后是烟雾。

他率先想到的是「弹药库遭到击中而诱爆」的可能性。大量的火药在瞬间爆炸，或许能造成这种……

「……好几道？」

只不过，嘴中说出的事实，让毕安特中校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预测有著决定性的错误。

黑烟有好几道。

而且就他看来，是十分规律的「等距离」。

这表示这些是人为造成的爆炸──脑袋理解到这点，总算是掌握到这个事实。

人为的爆炸？

在莱茵战线的人为爆炸，亦即……就只会是在展开战术行动。是弹药库遭到波及吗？

可是──毕安特中校此时随即察觉到自己的认知有误。

就算最前线的弹药库一起遭到诱爆，也不可能如此完美地窜起等距离的黑烟。

等想到这里时，毕安特中校的身体才总算是根据经验而不是理性，理解到事态比想像中的还要严重，是某种糟糕事态的前兆。

这是帝国发动的攻击。既然如此──他连忙望向黑烟下方的光景，经由启动的观测术式目睹到那片光景──接著，他无意间屏住了呼吸。

那里应该是隔著无人地带设置的前线战壕地区。是设置著三层战壕，具备用来守护复数火力地点的炮兵阵地与碉堡的防御阵地。防御阵地应该就位在那里。

只不过他所目睹到的景象，却只有宛如烟雾弥漫的沙尘以及遭到瓦砾吞没的荒芜大地。

如今，所有的防御阵地都从地表上消失了。

一如字面意思，从地表上完全消失了。

「CP呼叫Whiskey dog，请回报状况！刚刚爆炸声与冲击究竟是？」

「……没有了。」

所以，毕安特中校几乎是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什么？中校？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再说一次吗？」

说出，没有了。

以颤抖的声音，他──毕安特中校发出嘶喊。

「被炸毁了！前线，全都被炸毁了！已经没有前线了！」

「消失了？中校，恕我失礼……」

毕安特中校边对CP还难以掌握事态的慢条斯理感到著急，边透过观测术式将视野焦点对准移动中的集团。然后下，瞬间，他就嘶哑著喉咙向全部队发出警告的嘶吼。

「呃！目视到敌影！是装甲部队与机械化步兵的混编集团，规模是……整个视野……」

「什……！」

CP瞬间哑口无言。

「立……立刻向前线发出警报！」

然后就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说出这句话。

在这瞬间，毕安特中校对「必须向前线发出警报」这句普通的指示，感到强烈而且奇妙的不对劲。

自问著「究竟是哪里不对劲？」然后「啊」的一声，以疲惫不堪的表情露出苦笑。

已经没必要发出警报了。因为在这前方，已经没有能接收警报的人了。

「Whiskey dog呼叫CP，我怀疑这么做的必要性。」

「什么？」

当CP以「你在说什么啊」的语气反问时，他就边想著「啊，他还不明白呢」边继续说著「你误会了」。

「现在，这里就是最前线。前线壕已确认全灭。」

「……中校？」

「这是我亲眼所见。前线壕，我们的前线，已经全部……全部被炸毁了。防卫线被打出一个大洞了！」

这里就是最前线。如今我军的防卫线正逐渐遭到打穿。而且还是前所未有的大规模。而这项事实，让经历过亚雷努市事件的毕安特中校不得不毛骨悚然。

「立刻著陆！找司令官！快！没时间犹豫了！」

那个帝国军──那个战争机械一旦展开行动，想要制止他们就绝不是件简单的事。他在亚雷努市已对此深有所感。

那些家伙真的是一群毫无破绽，宛如疯子一般的完美主义者。在贯彻战争机器这一点上，甚至能超越所谓的国家利益的想像吧。

「紧急联络莱茵方面军司令部！要是不把机动预备与战略预备部队统统派过来，就没办法堵起破洞了！快！」

他一面著陆，一面透过无线电喋喋不休述说危机的严重性。毕安特中校宛如突击一般的冲进司令部区块，只不过在那里等著他的司令官，却露出极为苦恼的扭曲表情。

「我是第十师团的米歇尔中将。中校，现在立刻飞去方面军司令部！向友军发出警报！」

「恕我失礼，阁下，为何要这么做？」

「中校，我们已丧失一切的通讯手段！不论是有线还是无线！全都联系不上！」

如今有必要特地向莱茵方面军司令部派出传令吗？正准备发出这句疑问的毕安特中校，随即被师团长脱口说出的事实打断。

丧失通讯手段？……这也就是说……

「……你说什么！」

没有人能收到警报！

当毕安特中校以惊愕神情理解到这个事态时，他几乎是不得不陷入绝望之中……就连预备壕都遭到炸毁的现在，前线指挥所能运用的棋子就只有一个师团吗？而且还不得不防卫需要以军队规模守护的前线。

明明就是因为这种情况，才必须尽快寻求援军。

「中校，敌军正朝这里过来吗？」

我的天呀──毕安特中校几乎是怀著黯然的心情点头继续报告。

司令部无法掌握现况，所以不会派遣援军。岂止如此，恐怕就连前线遭到突破这件事都还尚未察觉到。

「事态说起来很简单。只能认为帝国军那群该死的家伙为了把我们炸死，相当用心地进行电波干扰，甚至还截断后方的联络线路。虽是偏执的做法，但真是该死的有效。」

「呃，我明白了！我立刻飞往方面军司令部！」

明明早就知道他们是一群无所不用其极到令人傻眼的家伙们，却还是落得这种丑态。然而，如今就连在这里懊悔被摆了一道的时间都很可惜。必须要有人去通报这个状况。然后，如今在场速度最快的就是由魔导将校担任的传令军官。

「虽然写得很草，不过信我已经写好了。拜托了，去把状况传达给司令部！再这样下去，战线就……就连贺拉提斯也无法独自守住桥梁。援军，我们绝对需要援军。现在就要！」【贺拉提斯：出自于罗马传说「桥上的贺拉提斯」。是一则述说他与朋友们阻挡在逼近城市的敌人面前，让人们在这段期间内把桥弄倒的故事。】

在完全理解状况之后，下一瞬间，毕安特中校就将刚刚一直背著的，装满香菸与信件的背包丢开。接著，减轻重量的他就将司令官递出的一封信件用布层层缠绕收进胸前口袋，然后用力回握起司令官伸出的手，向他发誓。

「我绝对……绝对会送到！」

不需要更多的话语。

在冲离司令部，展开飞行术式的毕安特中校的胸口之中──

尽管陷入对留下伙伴独自逃跑的行为感到难以忍受的激动情绪肆虐之中，只不过身为军人的义务感却命令他──要将危机传达给友军。

第十师团的各位……他们打算死在这里。一如贺拉提斯，为了守护祖国，作为祖国的门卫。所以在他们争取时间之际，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把援军叫来。自己要是慢了，就很可能会白白糟蹋这群勇士们的自我牺牲。我必须要飞。

因此，毕安特中校一从东奔西跑，尽管混乱却也还是高喊著迎击命令与警告的士兵之间起飞后，随即全速朝著后方司令部不顾一切地飞去。

不过，就在下一瞬间，还没提升到足够的高度，他就被迫面临到不得不开始随机回避机动的处境。

倾注而下的光学狙击术式仅有中队规模。不过比起规模，帝国军魔导师已经攻到这种地点的事实，让毕安特中校忍不住破口大骂。

不，或许该对敌人的进攻速度大吃一惊吧？帝国军还真是擅长打仗到令人厌恶的地步。

「呃！该死，这群手脚不乾净的马铃薯混帐！」

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放弃迎击，以逃走为目的的连续展开光学系欺敌术式。

同时靠著意志力将险些模糊的意识强迫固定在现实世界，鞭策光是要避开追击就发出悲鸣的肺部上升到高度八五〇〇英尺。

紧接著，直到刚刚都还摆出追击姿态的敌魔导师们，就像是兼作牵制似的连开数枪，并不经由统一射击的发射爆裂术式后，就回转离去不再理会自己。

大概是已拉开距离，让敌指挥官放弃击坠自己，把优先目标改为扫荡司令部设施吧。这种展现出具有明确目的感的状况证据到令人厌恶的想法，甚至能感受到一种违反人性到令人不寒而栗的理性主义的味道。

在这种情况下，这对毕安特中校而言所代表的意思……即是──意味著送走自己的友军司令部将遭受攻击的结果。

不会遭到敌军追击的安心，以及远超过这份安心，对于牺牲友军换来自己逃出生天一事感到羞愧的念头。自己的现况，导致了无法抑制的愤怒。

「抱歉……该死，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紧握的拳头，愤怒地颤抖著，在缺乏氧气的高度断断续续怒吼而出的话语，是宛如喘息的愤慨。对只顾著朝地上的前线指挥所肆无忌惮发动攻击的敌魔导部队所怀有的羞愧愤慨，是源自于「那本来不该是我们所要保护的事物吗？」的想法。那么为什么，自己甚至不惜将地面部队作为诱饵也要逃走呢？

自身的悲惨与屈辱。

纵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洪流，他也依旧克制著，一味朝后方拚命飞行。

这全是为了防止友军的战线崩坏，是就算牺牲一切也不得不执行的任务。

「……HQ（司令部）请回答，HQ？该死的混帐东西，居然连不上。都这种时候了，防空管制官究竟在是混什么啊？」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焦躁感的驱使之下，语带愤怒朝著毫无回应的莱茵方面军司令部的线路发出呼叫。当然，因为是这种状况。他也察觉到对面陷入严重混乱的情况。

但就算是这样──毕安特中校不得不在心中参杂侮蔑之意喃喃抱怨。居然让帝国军魔导部队侵入到这种地步都还毫无警报。莱茵方面的防空管制官是统统跑去睡午觉了吗？

这让毕安特中校错愕不已。尤其是迎击只要在初期反应慢了一步，接敌就会变得极为困难，就更是让他错愕。

「……莱茵方面军司令部、莱茵方面军司令部，听到请回答！重复一次，莱茵方面军司令部、莱茵方面军司令部，听到请回答！」

是因为还有一段距离，所以电波传送不到吗？对于参杂著这种焦虑，不断透过演算宝珠发出呼叫的毕安特中校来说，对面毫无反应的事实让他急得有如热锅中的蚂蚁。

让他只能一面大骂「怎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一面在焦躁感的煎熬下飞行。

「该死，值班人员是睡死了吗！在这么重要的时候！」

因此他始终气愤不已地怀著要冲进司令部里大肆抗议的念头，并以濒临极限的战斗速度持续飞行，然后，目睹到眼前的景象。

「……这是怎么一回事？」

塌陷的大地，冒烟燃烧的司令部设施。

那曾是被称为莱茵方面军司令部的设施群。

地面上东奔西跑疑似在进行消防与救援行动的士兵们，是身穿共和国军军服的士兵。

那么，这里就曾是莱茵方面军司令部的所在地点。

这里曾是那个地点。

冒著黑烟，陷入无法挽回的混乱漩涡之中的这里……这里是？

「这里是司令部？这怎么可能……」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六日 海上：帝国军潜艇操作室

要说到潜艇的舰内空间，虽说是迫于必要性却也极为狭窄，因此不习惯搭乘的人员，大半都会落得在身体某处撞到潜艇后嘀咕抱怨的下场。

一般来讲的话。

「打扰了，听说特莱杰舰长有事找我。」

突然以敏捷的动作不用弯腰就穿过舰内舱口出现的，是航空魔导大队的指挥官──谭雅‧提古雷查夫少校。

就唯有她看起来，至少暂时没有机会因为在狭窄的舰内通道里到处撞来撞去东闪西闪的模样被潜艇的船员们窃笑嘲弄。

毕竟，她就某种意思上有著破格的身高。一般就连个子矮小的水兵也必须要弯腰才能通过的舰内空间，以她的身高来说，也明显不会构成太大的障碍。

……只不过，就算有人想特意指出这件事，只要那个人拥有著正常的脑袋，就会因为她所配戴的战功证明──略章的数量而打消念头吧。

「少校，潜艇搭起来的感觉如何？」

「是的，搭乘起来相当安稳。就连所供给的餐点也非常美味，让我感动得痛哭流涕。」

边悠闲打著招呼，边确实别曲手肘，致上海军式敬礼的提古雷查夫少校表现得万无一失。

霎时间不知道究竟是该佩服还是该惊讶的舰长，也缓缓地回以陆军式的答礼。

他认为这虽是自己的船，但至少要对乘客致上敬意。

毕竟，对方虽是搭顺风船的客人，但却是以银翼突击章为首，配戴著颁给野战从军者的各种勋章略章的干练老兵，向这种对象致敬，他甚至是乐意之至。

「魔导师不是会以魔导军的待遇提供高热量食物吗？」

「特莱杰舰长请恕我失礼，提供给我们的大半是块状的营养辅助食品。再怎么样，都很难看到罐装水果或巴伐利亚白香肠之类的食物。」

随后，不同领域的实战部队指挥官之间，就以相当巧妙的话术稍微说著社交辞令。光是指挥官之间的关系良好，就能在潜艇这种小团体之中轻易地避免纠纷，这是迫于这种实际必要性所采取的互动。

不过就算是这样，提古雷查夫少校喃喃说出的这句「潜艇上的食物很美味」，听在舰长耳中也实在相当愉悦。

在狭窄的舰内空间里，靠著狭隘的厨房与有限的调理器具努力发挥创意巧思的厨师，对潜艇部队来说，可是就连在海军之中也是格外自豪的一点。

「这个嘛，算是难以找到其他乐趣的潜艇独有的特权吧。」

「就算你这么说，但是不是有些过于讲究呢？」

「吃得出来吗？也对，年轻人的舌头或许意外地敏感吧。很好，那我就告诉你吧……本舰的厨师可是从舰队司令部那边抢来的优异人才喔！话说回来，很高兴本舰的餐点能合你的胃口，毕竟这里平时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娱乐。舰内空间不大，你就尽管享受餐点吧。」

长期间的巡逻，永无止境的日常。没错，对潜艇来说，时间与一成不变的日常几乎就是巡逻任务的一切。直到发现敌舰为止，就只能一味忍耐的无聊时间。结果还──舰长在心中喃喃抱怨。配给下来的鱼雷在不久前被发现存有缺陷，让潜艇舰长们的怒火纷纷朝向本国的技术部而不是敌舰爆发。

所以也有著要安抚特莱杰舰长等诸位舰长的请愿之意，最近这段期间他们在粮食方面上是更加受到优待。而优秀的厨师也是其中一项。

「当本国变聪明时，大致上都是因为某些缘故呢。」_

「是你多心了吧？少校，这可是个坏习惯喔。」

彼此在抿嘴一笑后，如此含笑对话。对指挥官来说，当本国、上级司令部或长官变聪明时，即表示发生了相对应的事情。

「对了，还得向在诺登外海担任我队佯攻的潜艇致上谢意。」

「……哎呀，贵官也在那片海域？」

「是呀，『潜艇出色的佯攻』带给了我们极大的帮助。技术部思虑周密地配给『佯攻用爆音鱼雷』的用心也让我深受感动。」

「哈哈哈，我们也很感谢开发局员，还在舰上召开欢迎他们的慰劳会呢。」

「真是美丽的友情，让我好生羡慕呢。」

面对提古雷查夫少校特意装傻的语气中所带有的些许无奈，舰长以拥有共同秘密之人特有的微笑回应，然后补上一句话。

「是呀，就跟你说得一样。哎呀，不好不好，我差点就忘了。」

「咦？」

「就在方才收到通知……解锁作战已经发动了。」

「不好意思，请容我观看一下。」

提古雷查夫少校直到刚刚都还有些笑咪咪的氛围瞬间散去，只见她一收下电文就神情专注的阅读内容，接著在点了点头后再看一次内容，满意地露出微笑。

「太好了。这下旋转门就能发挥功能了。」

她应该是毫无自觉，不过以彷佛将猎物逼上死路的眼神嗤笑的提古雷查夫少校，表情充满著疯狂。

啊，原来如此。所以她才能以这种年纪获赠白银的别名。

「截断后方，在包围之后的完美歼灭。这正是机动包围的理想型态──包围歼灭战啊。这是……不对，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这样莱茵方面的趋势就决定了。」

她感动不已地长呼了一口气。那是将猎物逼上死路的野兽感动的呼气。不过，要不是拥有如此程度的精神性，她肯定没办法小小年纪就率领著航空魔导大队的精锐。

「对了，我还有点羡慕贵官们。毕竟参谋本部命令我们在这里持续巡逻，不过却要贵官们直接参与低地方面的决战。」

「咦？」

「本舰现在正稍微偏离巡逻线东进。会在夜间浮上，做好让贵官们出发的准备。」

不论是受到参谋本部的直接指名，还是解锁作战前发起的特种作战，谭雅与她的部队果然是「特别」的。

「感谢你，舰长。就容下官僭越，祝你武运昌隆。」

「能协助贵官们是本舰上下所有人员的荣耀，我才是要在这里祝各位武运昌隆。」

正因为如此，身为帝国军人的特莱杰中校才会对自己与部下能为如此杰出的部队做出贡献一事感到自豪，各自做好各自应尽的职责。

既然如此，提古雷查夫少校就是他值得夸耀的战列邻人。那么──他极为认真地伸手与提古雷查夫少校握手，祝她武运昌隆。哪怕这只手就跟自己的女儿一样娇小，这也是与战友共同庆祝的一刻。

于是，从特莱杰舰长那里告辞的谭雅，随即来到从潜艇内部勉强挤出来分配给他们作为住所的前部鱼雷发射管区块，然后站到聚集在一旁的部下们面前，为了告知他们这个值得高兴的好消息而开口。

「中队注意！大队长要发表训示！」

「辛苦了，副队长。各位好，就这样放轻松站没关系。我们是搭顺风船的客人，不要给潜艇船员造成麻烦。」

「很好，刚刚听特莱杰舰长通知，解锁作战已经发布了！」

部下们尽管未被告知过这项作战，不过根据那个谭雅在语调中带有的告知重大事件的感觉，他们全都察觉到发生了某事而端正站好。

所发布的解锁作战究竟是？并传来数道如此询问的眼神。

「这是莱茵战线的大规模攻击计画之一。各位，而且还进展得相当顺利。具报告指出，先锋集团已完全突破敌壕沟线，将共和国军主力彻底封死在低地地区。」

云时间欢声雷动。

大规模作战的发动与随之而来对战局变化的预感。这对莱茵的老兵来说，就只会是梦寐以求的「胜利」二字。

壕沟线的突破还有敌主力的牵制。这就只会是无数的帝国兵为了前往而沉入泥泞之中的通往胜利的道路。

「各位，是全面包围。敌主力已是瓮中之鳖了。」

所以全面包围这句话，对众人来说就相当于是夙愿的胜利。要说这是为什么，即是遭到包围孤立的军队已算不上是一批军队。

部下们毫不隐瞒兴奋地交头接耳讨论刚刚的通知。众人骚动起来的模样，要是在平时，将会是足以让谭雅困惑「这难道就是莱茵最资深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精锐吗？」的光景。

不过──谭雅唯有此刻是以宽大的心情予以肯定。

胜利。这只会是极为迷人的果实。

「本舰要参加这项作战，负责从事沿岸封锁的任务。另一方面，我们明天清晨则是要拂晓出击，参与低地地区的歼灭战，然后返回基地。直到回家之前都是远足。各位战友，我可不准你们在参加庆功宴之前先去英灵殿报到喔。」

所以，谭雅也兴高采烈地说著训辞。毕竟为了品尝胜利的美酒，也必须要获胜并保持警戒到最后一刻。

「那么各位，在去打仗之前先填饱肚子吧。在特莱杰舰长与其他船员们的盛情款待下，我们收到了一些食物。各位就在飞行的十二小时前，在不会触犯规定的程度内喝个够吧。以上！」

随后，她就与身旁的部下们提早乾杯纪念这场胜利。而当部下们用罐头与即溶咖啡庆祝帝国的胜利，还把休息中的水兵们一起找来召开酒宴时，谭雅就起身离席，在对拜斯中尉留下「我要是待太久，你们也不好意思狂欢吧」这句话后，随即默默离开会场。

于是谭雅在作为一名贴心的长官迅速逃离酒宴后，就在特莱杰舰长以非比寻常的盛情让给她的，舰上仅此一间的舰长专用个人房里缓缓地陷入沉思。

所思考的事情，是今后的战局与自己将来的目标。

解锁作战的初期行动大获成功。因此，战局的天枰已大幅倾向帝国军。在这种情势之下，共和国几乎能确定会脱离战线。岂止如此，恐怕只要没有发生敦克尔克大撤退，战争就可能在这里结束。【敦克尔克大撤退：不仅让敌军逃走，逃走的敌军还重新复活，而且我军最后还在反攻作战中败北……的代名词。】

也就是说，实质上的胜利就摆在眼前。战胜，没错，是胜利啊。所以谭雅能够理解，终战、和平、荣升等美好的未来构图，全都系在接下来的作战行动能否成功之上。

这项事实甚至带给谭雅崭新的希望。毕竟，只要是为了明确的目的，人类再怎么样都能努力工作。正确的目的、正确的手段、正当的报酬。这真是美好的劳动周期，让人充满干劲。

而且也几乎不用担心会发生敦克尔克大撤退。

毕竟，海上有包含潜艇在内的封锁部队。而更重要的是，低地地区设备完善的港口，早在帝国军撤退之前就已经彻底破坏殆尽，以防卫港湾设施的名目在事前仔细敷设的水雷也设置得万无一失。

所以绝不可能在这里经由海路逃脱。因此，共和国军就一如字面意思是瓮中之鳖。

啊，真是太棒了！

这份满足感将谭雅心中郁积已久的，对于悲惨败北的预感打从根本彻底吹散。这是对她长年郁积的紧张感与疲劳感给予的适当回报。于是松懈下来的谭雅，就伴随著阔别许久的舒适床铺轻易投入睡魔的怀抱，甚至还能睡得美梦甜甜。

就这样，正当闹累的部下们做著无谓的挣扎，努力将自己高大的身躯想办法塞进鱼雷发射管室的狭窄水兵床铺上时，谭雅则是安稳熟睡著。

然后，享受了一晚难以置信的香甜睡眠后，谭雅就一副这是最棒的早晨似的抬头挺胸，在从挤在舰桥操作室里的值班军官口中问出潜舰的所在位置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啊，少校，你起床了呀？」

「哎呀，早安，拜斯中尉。应该没人蠢到去骚扰熟睡中的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吧？」

「请放心。既然本舰还没沉，我想大概是没问题。」

「哈哈哈。」

然后，谭雅就边与混在值班军官之中，看来同样是来听取天气情报的拜斯中尉闲聊，边在这短暂时间内享受在潜艇内迎接安稳早晨的喜悦。

「她可跟少校一样有著常在战场的心理准备。要是有蠢蛋趁她熟睡时袭击她，潜艇的外壳肯定会破个大洞呢。」

「这是见解的不同喔。不过一大早谈论这个也没意义。目前状况如何？」

能说蠢话的精神意外地不容小觑。尤其是在严酷状况下笑不出来的士兵更是很快就会废了。就这点来讲，就连在这种潜艇的深处都能感受到日常，可谓是人类的伟大之处吧，谭雅尽管如此佩服，不过还是想起重要的义务与职务，结束这段蠢话。

「已经让他们起床了。不过那些家伙应该也没醉意了吧。说是跟耐力训练那时比起来要轻松多了。」

「非常好。要是有部下会因为宿醉摔下去，就得把人打落海中让他脑袋清醒一下了。」

这可省得我麻烦了──谭雅边回著之类的话，边迅速与拜斯中尉交换部队的状况，而就在这时，一名海军的军官向她搭话。

「打扰了，提古雷查夫少校。特莱杰舰长传来通知，说本舰即将抵达指定座标。」

这也就是说，再过不久就会抵达能展开行动的地点。因此谭雅点了点头表示了解，同时开口答覆。

「辛苦了。不好意思，我想立刻请你帮我通知部下，要他们到甲板上列队集合。还有，能麻烦给我气象预报与航海用的航路图吗？」

这样一来，就得暂时告别舒适的海上巡航、美味的餐点，还有免费畅饮的咖啡。不过，这不需要悲伤。毕竟只要战争结束，这些都是能立刻取回的日常。

这是要让战争结束。既然如此就有再工作一下的价值。有意义的劳动是令人高兴的事。

因此，谭雅兴高采烈地让部下们在潜艇的狭窄甲板上列队。虽是让中队规模的人员列队就显得拥挤的甲板，但光是比舰内的密闭空间宽广就让人感到安心，这算是人之常情吧。

然后开始下令要部下迅速检查装备的谭雅，就在舰桥的瞭望台上确认到应该是特地前来替他们送行的特莱杰舰长的身影。

「要出动了吗？」

爬下瞭望台的特莱杰舰长，在询问的同时伸出手来。谭雅回握起他的手，礼貌性地进行指挥官之间的握手礼，同时述说著至今为止的谢辞。

「是的。感谢你这段期间的照顾，特莱杰舰长。」

「我才是，能协助像贵官们这样的勇士可是无上的光荣。提古雷查夫少校，尽管陈腐，但希望你平安无事。」

「感谢！恕下官僭越，就容我在此代表部队，祝福特莱杰舰长与船员们能长久平安。」

然后在互相敬礼后，谭雅就朝部下点头，开始飞行。

「全员行挥帽礼！」

接著，在身后传来的特莱杰舰长的号令声，以及潜艇船员们尽管简单却充满心意的送别下，他们开始移动。

目的地是令人怀念的低地地区。飞行过程颇为顺利地抵达指定空域。然后就跟往常一样，谭雅以熟练的步骤呼叫起莱茵战线的管制。

「Fairy01呼叫莱茵控制塔。再重复一次。Fairy01呼叫莱茵控制塔。听到请回答。」

「Fairy01，这里是莱茵控制塔，呼号为Hotel09。收讯良好，请说。」

接著，就跟往常一样听到管制的答覆声。

「Hotel09，这里是Fairy01。收讯同样清晰，听得很清楚。」

「Hotel09收到。各位的战果非凡。无论如何都想请你们喝酒的家伙多到要用军团来计算，我保证贵官们这辈子喝酒都不用钱了。」

「Fairy01收到。不过这下困扰了，我可是个咖啡党。」

互相说著的玩笑话，暗示莱茵控制塔的管制官有著相对的从容，是令人高兴的徵兆。

所以谭雅就稍微放松神情「嗯嗯」的佩服起情势改善的情况。心想，平时总是会因为迎击管制、引导或各种事务处理导致语气粗暴的莱因控制塔，居然能有从容的心理状态进行如此具有人味的社交性对话，战局想必很美好吧。

「哎呀，这下可糟糕了。庆祝贵官们归来的典礼，我记得是由红茶党的典礼武官负责。我之后再去私下说服他吧。」

「Fairy01收到。就万事拜托了。然后呢？我们的任务是？」

「坦白讲，是搜索游击任务。不过是假如在回程途中有发现敌人，就算想攻击也没关系的程度。众人皆盼望著勇者们的归来，请务必要平安回来喔。」

而管制官实际上充满关心之意的话语，让谭雅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能从平时只会强人所难的管制官口中听到这种温柔的话语！该怎么说好，这是奇迹吧。顺利的发展竟能如此地增进人性。

「收到。只不过，地面部队正在努力作战，可不能只有我们落得轻松。我会努力让友军轻松一点的。」

「很好。这是空域情报，目前晴空万里，接近无风。视野良好，但要留意地面射击。」

身为一个人，能拥有互助合作的余力实在是件美好的事。就连谭雅也发自内心地涌现出以利他精神做慈善的意志。

「Fairy01收到。有敌魔导部队的情报吗？」

「详情跟过去一样。只是，尽管尚未确认，不过有收到与联合王国部队交战的报告。也有误认的可能性在，但要是事实，就要留意交战准则与共和国军的不同之处。」

管制官发出警惕，唯有在这时，他的语气才恢复原本的认真。

「你说那群约翰牛介入战争了？」

所以谭雅连忙反问。

「Hotel09呼叫Fairy01。抱歉，一介管制难以做出判断。」

「Fairy01收到。有发出攻击许可吗？」

这么说也对──谭雅一边如此喃喃低语，一边确认起更加优先的交战规则。在遭遇后是允许迎击，还是必须脱离战场。在现代战争中要是不弄清楚这一点，甚至没办法轻言战斗。

「目前尚未有第三国的魔导师获得合法进入接战空域的许可，只需将非友军的魔导师全部视为敌人消灭掉就好。」

「Fairy01收到。听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只不过，结果全是杞人忧天。是敌人就击坠；不是敌人就掩护。对航空魔导师来说，这是极为单纯，也因此方便执行的规则。

于是谭雅所率领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选拔中队，就开始悠悠哉哉朝低地地区的指定空域前进。

在他们脚下展开的是自从坎尼会战以来，许多战略家梦想已久的大规模包围。而且还不只是军团规模，而是将共和国的所有主力完全包围，空前绝后的大规模包围。【坎尼会战：迦太基名将汉尼拔所施行的包围歼灭战的伟大实例，是军事史的金字塔。汉尼拔真不愧是汉尼拔，对手假如不是罗马，大概就会赢了。】

以捕捉到共和国的主力、捕捉到如此庞大数量的敌人，并漂亮地完成包围这点来讲，帝国军将会在战史上建立起不灭的金字塔吧。

当想到这里时，谭雅突然回想起自己至今以来的军旅生涯，潸然泪下。

仔细想想，浸淫在战火之中的我等军人，有时很容易就会丧失常识。让人不禁觉得，我们果然要重视身为一名懂得现代规范的市民所拥有的理性与常识。只要能回归和平，就能经由日常生活置换掉这一切吧。

就算是跟自己一样因为别无选择才志愿从军的帝国军人，也应该要回想起自己在身为军人之前也是一名市民，必须要修养现代社会必备的市民规范。

所以再一下就好，再忍耐一下就好。

只要再轻轻挥出一击，就能将共和国军变成以人类之姿出生的肥料，结束掉这场战争。绝对不允许敦克尔克大撤退出现。这是为了和平与自己的未来所一定要做到的义务。

「军方一般通报。已发布攻击计画第一七七号。重复一次。已发布攻击计画第一七七号。各队请依照所指定的程序展开战术行动。」

「这里是Fairy01，通讯十分良好。已经收到第一七七号的发布。即刻起开始行动！向帝国献上胜利！」

于是，在空域收到HQ发布期盼已久的作战开始命令后，谭雅就充满干劲的粗暴回以应允的答覆。一如往常的莱茵战线、一如往常展开的战火，还有往来交错，集结了人类智慧所产生的各种「火焰」。

不过，今天与往常有些不太一样。这个徵兆只要竖耳倾听就能明白了吧。

「这里是Goehr01，通讯良好。正待命准备作战第二阶段的出动。」

「这里是Schwartz01，通讯正常。魔导干扰在预期之中。已收到第一七七号的发布。开始所指定的行动。」

清晰的无线电通讯状况。虽说混杂著战场必备的杂讯，但各部队的报告会有如演习时一样清晰传来，即是敌军欠缺能试图妨碍的司令部设备或电力的佐证。最重要的是，本来应该要派出部队起飞进行组织性拦截的敌方对应，如今简直就像是在临阵磨枪。

而这么说的证据，即是能毫不吝啬地投入以二五五mm为主的各式炮弹的帝国军，以及就连步兵部队用的七六mm炮弹都不足的共和国军之间的火力差距。将有必要改写地图程度的铁块数量极为轻易发射出去的炮火交锋，如今已演变成是帝国军单方面的蹂躏。

相对地共和国军的对应可说支离破碎。是完全陷入混乱，难以称为统一军事行动的模样。

某批部队正试图突破包围以寡兵突出战线；另一方面，某批部队正试图紧急建立防御线开始构筑壕沟，然后又有某批部队为了确保海上退路朝港湾设施进军。一些所能想到的解决方案，军事机构在中途解体的他们偏偏全都试著去做。

脑袋被炸飞的共和国军此时的混乱局面，只能说是可怜到让人不忍目睹。另一方面，能采取组织性行动的帝国军方的动作则足以赞赏为是组织的胜利。

首先，截断共和国军主力的补给线，并大致占领完毕。就算他们多少还有自己储备的物资，但坚守在莱茵战线上的共和国军主力部队究竟需要多少物资呢？

以步兵可能搬运的数量来看顶多支撑三天，而且重炮弹的补给肯定是仰赖后方的持续支援。如今的他们不仅断绝热食，还欠缺炮弹。

再来，为了防止全面包围特有的局部性劣势，还经由航空魔导部队的搜索游击任务建立起警戒网。

「……只不过，还真顺利。」

当初收到的命令，是要防备为了打通补给线而展开反击的魔导师。或是为了打破帝国军的包围网，共和国军的主力部队一齐袭击过来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然而，参谋本部的担忧看来完全是杞人忧天。就在帝国军做好觉悟要承受反击的瞬间，共和国军主力部队的各个部队却是依照各指挥官的指示七零八落地分头行动。

因此，他们已错失最后的些许机会。

事到如今，对谭雅来说，这可是个将彻底弱化的共和国军痛宰一顿，换取升迁机会的绝佳好时机。

部下们尽管有在潜艇上喝酒狂欢，但他们可是连在莱茵战中连续四十八小时持续执行敌阵渗透侦察任务时，都能以万全态势遂行任务的老兵。懂得自我管理的部下，让人感受不到一一干涉的必要性。

「Fairy01呼叫CP。没有迎击。重复一次。没有迎击。我方已突破指定空域。」

最重要的，还是敌军的抵抗已几乎是末期状况。一般来说应该会有如豪雨般射来的防空炮火只有绵绵细雨的程度。尽管视野良好，却可悲到能用七零八落来形容的射击。敌军弹药不足的情况似乎就是有如此严重。

过程轻而易举。真的是难以置信的轻松，感受不到突破空域的实感。

相当薄弱的欢迎。让人不禁想问，这真的是不久之前与我们交战的共和国军吗？

就连本来应该要派来迎击的魔导师与战斗机都没有。拜这所赐，让对地攻击的效率堪比演习场。就只是从上空用干涉式术式攻击静止目标的简单袭击任务。

是比正常上下班时期还要简单的任务。

……不过当时不是身为指挥官，而是身为一个部队员在执行任务，所以还是那时候比较轻松愉快就是了。

拘泥在已经过去的事情上导致效率降低可不是我的兴趣。不过以必须要记取过去教训的观点来看，回首往事算是有意义的行为吧。

「Viper呼叫CP。只有零星的地面射击。损害轻微。对移动毫无障碍。」

「CP呼叫各队。地区42有复数的魔导反应。警戒长距离观测狙击式。」

战争果然还是靠脑袋打会比较轻松。这不是只有自己的部队碰巧运气不错，而是帝国军在全体战区都确立了优势。

就连与负责邻近空域的Viper大队之间的通讯线路都依旧健在的事实。CP一如其宣称，不仅掌握住广域战区的情报，还确实做好侦察与情报分析工作的惊人事态。拜这所赐，让危急时不仅能获得邻近空域的救援，炮兵队也会确实发射支援射击。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而光是理所当然地做好这些事，就让战争变得相当轻松。不对，或许是相反吗？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就在于能否做好这些理所当然的事吧？

「Fairy01紧急联络炮兵队。目标，地区42。请求反魔导师制压射击。」

或许，努力让理所当然的事能理所当然地做好是件伟大的事。毕竟──谭雅对请求能获得欣然应允的美好状况露出微笑。

平时不是会找各种理由拒绝，就是会做得非常不甘愿的掩护射击。然而今天却因为是特意引诱敌兵落入陷阱，所以炮兵队早已配置完毕。岂止如此，还经由大致的地区分担，让我们一有请求就能同时获得炮兵队的支援，置身在这种理想的状况之下。重炮还真是可靠。

「炮兵队收到。正在进行观测射击，著弹，请麻烦确认。」

「前进空中管制官呼叫各炮列，已经确认第一次射击著弹。确认为有效射击。没有修正的必要。重复一次，没有修正的必要。」

还真是让人倾倒的熟练度。

「开始效力射击。重复一次。开始效力射击。」

以魔导师难以防御的大口径炮弹进行的饱和炮击朝著观测地区倾注而下。

倘若是重防御阵地或要塞还有办法承受的攻势，对于个人构筑程度的简易防御阵地来说负担太重。

这是从一二〇mm炮到二五五mm炮的集中饱和攻击，而且还是拥有观测人员的炮兵队进行的统一射击。

「已确认地区42丧失反应！」

在无法动弹的时候遭到攻击，就算是魔导师也会被炮击砸成肉酱。就是因为会变成这样，所以尽管不愿意我也还是要在空中战斗。跟待在地面相比，待在空中还比较不会被炮弹击中。

只不过，今天却一帆风顺到完全没有必要感慨选择飞行的消极作为，凡事都毫无窒碍地顺利进行著。

哎呀，效率还真是美好──谭雅脸上有著止不住的笑容。倘若能像这样一面倒地解决问题，作为解决政治纠纷的延伸选项，战争意外是个不坏的选择。

尽管不需要特意强调，不过极端来讲，我对战争行为是资源浪费一事毫无异议，所以才希望战争能尽早结束。

真搞不懂，共和国明明只要不固执己见选择投降，就不用眼睁睁看著国家的人力资本受损。像这样消耗劳动人口究竟有什么意义啊？

因为不具备经济理性的观念就惨遭全灭实在太浪费了。乾脆假设对方懂得计算经济得失发出投降劝告吧？就算是无法战胜的对手也要抗战到全军覆没的义务已超出军人的义务范围。

要求被逼到这种地步的将兵们去死这种事，就算国家有权限制个人人权也该有个限度吧。国家有国家的理由，但个人可没道理陪著殉死。

不如说，国家对拥有权力的个人所抱持的期待已大幅超出个人的义务。战斗是军人的义务。所以在要为国防服务这点上我没有异议。但就算是这样，也应该没义务要抗战到全军覆没。

『各第一梯团，开始作战行动。』

只不过，这不是个能静下心来思考任何事情的状况。

友军传入耳中的无线电，宣告作战已经迈入下一阶段。

看来能悠哉飞行的时间也所剩不多了。

虽不是感到著急，但还是稍微提升速度，朝著防御碉堡毅然发动对地攻击。就算只是用爆裂式粉碎薄弱的防御据点，不过要挫败最后的组织性抵抗，这样应该就相当充分了。

只要俯瞰脚下的光景，就能看到东逃西窜的共和国军，以及整齐划一进军的帝国军身影，甚至还有数个帝国军猎兵开始组起突击队型，一副要进行蹂躏战的模样。

通常来讲，突击防御阵地要付出很大的牺牲。但要是我方占有优势，情况就不同了。既然唯一值得担忧的机枪已被我等魔导师击溃，这就真的是一场一面倒的比赛。

被逼进低地地区、补给线遭到截断的共和国军之所以还不肯投降，说不定是打算藉此进行条件谈判，但他们有理解到状况吗？作为给予帝国些许损害的代价选择让全军覆没，这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那么，他们倘若不是受到近乎狂信的反帝国思想驱使，就单纯是无药可救的战争狂吧。

也有可能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可怜羔羊。

假如是后者还有办法说服，但前者可就糟糕透顶。我打死也不想跟这种宛如疯子的家伙们打交道。

「空域警报！确认到复数的战斗机紧急起飞！」

「尚未确认到敌魔导反应。各队继续警戒伏击。」

……看来，他们也不是完全束手无策的样子。

不过事到如今才派出战斗机也太迟了。只是，比起跟说不定很危险的家伙们交战，以机率来讲还是对空战斗会比较安全。

指示大队中止对地攻击。形成杀戮区，并为了提升战斗高度而与管制通讯。看样子，冲过来的战斗机约有二十架。

虽然帝国军的航空舰队很快就会赶来迎击，但由于不想受到妨碍，于是就决定稍微陪他们玩一玩。实在是非常好。这肯定会是一场嬉闹程度的战斗。毕竟魔导师与战斗机，基本上都对彼此感到棘手。

魔导师尽管动作灵活，却在速度与高度上遭到压制；战斗机尽管打带跑能力优秀，却欠缺打击力。虽说在成本上是那些家伙拥有压倒性优势的样子。

不过，那些家伙遭到击坠的机率，比我们还要高，因此在性价比上算是不分轩轾，所以倒也还好。

「敌炮列，开炮！」

「确认中弹。各壕，回报损害。」

「战区报告，损害轻微。」

「对炮兵射击！一口气击溃他们！」

地面上展开的是一场名为战斗的单方面攻击。早知道友军游刃有余到光是反击一发炮弹就能将敌阵地完全粉碎，参与对地攻击说不定还比较轻松。

话虽如此，但风险回避就合理性思考来说也当然是必要的。现在还是努力去实现空中优势与制空权吧。

……只不过，照这个情况看来，这场战争说不定会赢。

这是些许的心愿。

只不过，就在脑海中浮现这种慢条斯理的杂念时，下一瞬间，背后的大海方向就传来一股尽管微弱却难以忽视的异常感，让我打消这种念头。

「这里是莱茵控制塔，发布一般通告。警告本空域未发出识别的魔导部队，请立刻表明你的所属单位！」

些许的吵杂声响与盘查的对话。

「莱茵控制塔管制再重复一次！警告本空域未发出识别的魔导部队！警告通过海上识别圈的部队！请立刻开启频道，或是发送识别信号！」

战区回荡起友军宛如悲鸣的警告信号。管制透过一般线路拚命向毫无回应的Unknown（不明机）反覆盘查的吵杂声响，就算隔著无线电，也能让人理解到管制正陷入某种恐慌之中。

所谓的不祥预感，就是一定会命中。

从海上前来的敌人，也就是说……啊，应该是愉快的约翰牛与他不愉快的伙伴们吧。

「Fairy01呼叫莱茵控制塔。推定Unknown为敌人。请允许回转拦截。」

谭雅边挥舞手臂向飞在身旁的拜斯中尉发出「靠过来」的讯号，边经由长距离无线电呼叫司令部。与其被人从背后追上，还不如回转发动攻击要来得好些。

「莱茵控制塔收到。不过，友军的警戒部队目前正在尝试接触行动，所以请避免射击而与对方接触。」

只不过，尽管传来的通知有下达回转许可，却也针对交战规则设下了限制。率先发现敌人，率先打击敌人可是空战的大原则。更进一步来讲，管制官应该不久之前才说能毫无限制地发动攻击。要是得被迫背负与方才的答覆完全相反的限制，这还要人怎么打仗啊。

高层老是对现场下达无理取闹的命令。中队规模的魔导部队，终究只是一个战术单位。只不过，要我就这样受高层的方便摆布，有如树叶一样翩翩飘落，我可是敬谢不敏。

因此，谭雅就一副「我要抗议」的态度，打算朝无线电开口，并在说话之前察觉到自己有点失去冷静。

先做一次深呼吸，掩饰内心的烦躁。于是谭雅调整呼吸，努力不让语调透露出不满情绪，声音平缓地经由长距离无线电提出异议。

「Fairy01呼叫莱茵控制塔，恕我无法从命。倘若不先发制人……」

不过，这只是在白费功夫。

「警报！Unknown、魔导师、大队规模，正急速逼近！」

无线电响起友军发出的警报。

「敌我方暗码，没有回应！」

紧张起来的无线电状况，以及开始混乱的对话内容。早在似乎已目视到对方的友军发出警报时，谭雅就做好觉悟了。

接著，谭雅当机立断。自解锁作战开始以来，帝国军从海上飞往低地地区的魔导部队就只有一批。

而这不是别人，正是我等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选拔中队。

于是，我就朝靠过来的拜斯中尉，透过扩音器大声喊出指示。

「拜斯中尉，回转。把这直接传达给各员！」

「你是说回转吗！」

拜斯中尉就像是觉得不可思议似的惊叫答话，对于他差劲的理解力，谭雅压抑著想朝他怒吼的冲动大声喊道。

「没错！我判断Unknown为敌人！无线电静默，然后抑制魔导反应！要先发制人。」

「判断为敌人太危险了！目前还无法排除对方是大洋舰队的友军海陆魔导师的可能性！」

「假如是大洋舰队的人，总该会带著暗码吧！是敌人，给我预估是敌人采取对应！」

说到这里，看似总算理解状况的部下这才点头答应，然后在他飞去向其余中队说明之前，谭雅再补上一句话。

「在无线电静默之前先朝战区发布Bogies（敌飞行单位）警报！是海上来的新敌人！」

于是，指挥对立的两个魔导部队的双方指挥官，就在同一时间理解到对方的能力，然后用力地咂嘴。

尤其是受到迎击的联合王国指挥官──德瑞克中校的叹息特别严重。

「……毫不犹豫的敌人还真是讨厌呢，杰夫瑞。」

他一边喃喃抱怨，一边远眺著帝国军机敏的魔导师们迅速摆出迎击态势，并对那批帝国军魔导师在行动上展现出的高训练水准由衷感到头疼。

帮大人物们擦屁股可不是他的兴趣。假如是为了帮那群错判帝国动向的政治家们擦屁股而遭到紧急派遣，不论是谁都会想抱怨几句。

「对呀。这不论怎么想，现况都很清楚吧。」

他们是收到了帝国军与共和国军的前线发生异变的消息，为了紧急掌握现况而被派遣飞来的部队。

但要是无法与共和国的管制官取得联系，空中巡航的部队也尽是帝国军的航空部队与魔导师的话，事态就清楚到让人无从误解。德瑞克中校的副队长──杰夫瑞中尉所说出的这句话，即是帝国军正逐渐压制共和国军的明确证据。

「德瑞克大队长，要退吗？可能的话……希望你下令避免交战。」

「不行。」

因此，当德瑞克中校的副队长提出撤退的可能性时，德瑞克中校就根据直觉拒绝他的提议。面对部下「这是为什么」的询问视线，德瑞克中校以狂妄的笑容笑道：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恐怕眼前的重围就会一如字面意思化为厚重的壁垒……现在能突破重围的可能性还不是零。这样就有试著武装侦查的价值在吧。」

倘若是现在，就还有办法试著突破重围──德瑞克中校做出这种判断。

当然，正在眼前展开的帝国军魔导部队的行动实在是机敏至极，最后还令人错愕的，就连发出无谓的通讯与他们确认身分的时间都舍不得，直接组起队列，所以让胜算只有一半一半。

「有看到眼前的敌人吗？没有比这还要棘手的对手吧。」

「这我不否定。不过，也没办法丢著这个状况不管吧？」

德瑞克中校能理解杰夫瑞中尉如果能撤退就想撤退的心情。但就算是这样，要是无法掌握状况，确认共和国的主力部队还能在现况下支撑多久，也将会对联合王国带来极大的灾难。

所以，德瑞克中校尽管知道这是在强迫部下牺牲，也毅然决定交战。倘若有办法突破重围，就去突破吧；倘若没办法，就将敌人的战力情报带回去吧。

「况且，杰夫瑞中尉，你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吗？」

「啊，对了，真是抱歉，中校……这么说来，我们可是市民呢。」

「正是如此，我们不是臣民，而是市民。好歹给我记清楚自己的所属国家啊。是在Pub（酒吧）喝多了吗？」

因此，尽管嘴巴上说著玩笑话，德瑞克中校与他旗下魔导部队也为了以反航战迎击直逼而来的帝国军魔导部队，调整态势，为交战的瞬间做好准备。

「中校，在共和国似乎是叫作bar而不是Pub喔。」

「唔，是发音的问题吧。」

「是这样吗？」

然后，尽管说著玩笑话纡解部下的紧张，不过准备与帝国军魔导部队交战的德瑞克中校等人毫无一丝大意。

「警告！上方有Bogies！被锁定了！」

所以在侦查负责人喊出警告的瞬间，也能即时反应。经由训练让身体牢牢记住散开步骤的他们，随即条件反射地听从警告，尽管勉强也还是动起身体。然后，他们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从上空大量倾注而下的术式射线，并也因此不得不愕然失色。

「呃，八〇〇〇！是报告中的那批部队吗！」

能在高度八〇〇〇英尺，这种超越高度极限常识的高度下展开的帝国军魔导部队的存在，是有收到报告。不过直到与他们对峙之前，就连德瑞克中校等人也都当这是战场传说。

毕竟他们基于自己身为魔导师的经验，很清楚要飞到高度六〇〇〇英尺以上有多么艰难。所以当他们亲眼目睹到高度八〇〇〇英尺这种荒唐的高度时，才会愕然失色。

「迎击！敌人的数量不多！给我分别击破！」

不过看出敌人的数量仅有中队规模的德瑞克中校随即发出怒吼，要部下们活用数量优势，压制帝国军魔导师们的行动。

「不要打乱统一射击！进行制压射击！尽可能弥补高度差！」

正因为对数量优势、自己部队的训练程度，待别是对射击精度怀有绝对的自信，他才会选择以统一射击迎击。

「呃！被避开了？」

所以，霎时间他难以置信。假如是被单一敌人避开也就算了。

大队规模的魔导师所进行的统一射击竟然全部落空？

这怎么可能──在甚至能间接听到这种呻吟声之中，猛然回神的德瑞克中校随即大声斥责，要部下们防备敌人的反击……只是，稍微慢了一步。

「霍金斯少尉中弹了！该死，谁快去掩护！」

听到响彻四方的中弹报告与部下痛苦呻吟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是件讨厌的事。在这个状况下唯一值得高兴的事，顶多就是还没有部下遭到击坠。

「比传闻还要厉害！真是不能小看战场上的荒诞故事！啊，该死，那个鬼扯的谣言居然是真的，混帐东西！」

说什么这是协约联合与共和国的胆小鬼创造出来的幻影。

说什么那个莱茵的恶魔、那个在高度八〇〇〇英尺肆虐的帝国军魔导部队不过是战场传说。这怎么会是鬼扯的谣言，根本是受到过小评价，优秀到可怕的敌部队。那群坐领乾薪的情报分析官，

究竟是在搞什么鬼啊？

「呃，脱离！不能在阻扰与情报收集上冒更大的风险！」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八日 共和国军莱茵方面军司令部相邻设施 联合王国人道救援团体「和平世界」医院

「……呃，没看过的天花板。」

一边勉强唤起无法随心所欲的意识，共和国军莱茵方面军司令部所属的卡基卢‧肯恩上尉一边确认自己的状况。

约翰叔叔点点头注视著他的反应，同时若无其事地按下护士呼叫铃。这是基于他肯定浑身充满倦怠感的推测所做出的体贴行为。

恐怕是某种强效的药物，而且还是药效很长的强效镇定剂。

毕竟是因为全身严重烧伤与一氧化碳中毒险些丧命的军人，比起放任他痛得打滚，这算是体贴的处置吧。

不管怎么说，只要能说话就没问题。必须得赶快询问他想知道的事才行。约翰叔叔尽管做出这种判断……但老实说，他同时也觉得从死亡深渊中生还的人，应该有权利再稍微品尝一下内心的平静。

他的视力应该良好。能辨识出天花板就表示他的色觉也没问题。但由于身体几乎无法动弹，所以视野也受到限制。不过耳朵与嘴巴的机能正常。也希望他差不多该注意到我的存在了。

不过，总之他还活著。既然如此，就差不多是在思考这里是哪里，情报部的人所受的即是这种训练。

约翰叔叔认为必须要回答卡基卢上尉的这种疑问。

同时在心中碎碎念著：要是被性质极为棘手的情报人员误认为是敌人，事情就难办了。

「恢复意识了吧。」

约翰叔叔以对上尉来说应该是曾经听过的声音，缓缓地向他搭话。

「……你是谁？恕我失礼，请报上你的官阶姓名。」

突然就要人报上官阶姓名还真是意外，但他想要遵守程序的意志倒也不是不值得赞赏。

算了，只要他不是非常无能，就应该还记得吧。

「很好。贵官是卡基卢……肯恩上尉。我是联合王国出身的约翰叔叔。好久不见了。」

啊，是「约翰叔叔」啊──对方表现出能接受的态度。虽然自己也觉得没有比这还要可疑的回答，但只要长官下令不许有任何疑问，军人就什么也不会问。总而言之，是认识的人。

至少，在事前情报里头应该不是敌人，有著能协力进行情报交换程度的友好关系，因此能用「我是约翰叔叔喔」来进行对话。

「啊，是约翰叔叔啊。所以，我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陷入混乱。疑惑著，自己为什么会被绑在床铺上？

「不，并没有特别把你绑起来喔。药物也是以止痛剂为主。」

「啊？几乎让全身丧失感觉的药物，你说是止痛剂？」

从因为刚刚的护士呼叫铃赶来的家伙们手中拿到的病历上看来，似乎是没有做全身麻醉的样子。大概是有部分神经坏死吧。

……才这个岁数，还真是可怜。愿你受到主的怜悯……AMEN。

「如果想痛得打滚的被虐狂嗜好是所谓的共和国风格，这大概是基于双方的文化差异所导致的误会吧。」

真受不了。照这个样子，看来依旧是没办法把潜伏在某处的帝国鼹鼠揪出来了。

这种悲观的想法似乎并没有错。

一氧化碳中毒所引起的记忆障碍。

作为麻烦的问题，卡基卢上尉目前的状况让他无法提供任何有关这件事的有益情报。

「请保重。」

在如此告别后，离开病房的约翰叔叔就在内心深深叹了口气，同时拿起医院的电话。

至少得要通知共和国军，有一名军官勉强救回一条命的事。只不过──他不得不说一句因为觉得不该说出口而深藏在心中的一句话。以现况来讲，这就跟交还给他们一具尸体差不多吧。

即使询问他当时的状况，也只知道他完全不记得在遭受攻击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很可怜的，他的身体状况还急速恶化。

这样与其无故遭到怀疑，还不如赶快把人交还回去吧──由于上头做出这种理性的反应，于是发出交还病患的通知。

……这也是考虑到收容方的共和国状态有变，才不得不做出这种打算吧。既然他们那边无法支撑太久，也就没办法再继续让「慈善团体」待在这种「危险地带」。

还有──约翰叔叔在心中补充。最重要的是，一想到哈伯革兰少将阁下的暴怒模样，就觉得应该要让共和国一起分摊一部分的责任。

然而可恨的是，回程机票居然这么顺利就送到手上。想必哈伯革兰少将阁下肯定是气疯了，光是想到这点，就让我眷恋起菸草的味道。想叼著雪茄，什么事也不想而连抽数根，就是在指这种心情。

于是，忠于自身欲望的他就从胸前口袋拿出雪茄叼起，剪掉雪茄头，点火抽了一口。

身为拥有逍遥自在的约翰牛精神之人，约翰叔叔就这样一面吐烟代替叹息，一面诅咒老天。当然，就算是以不论何时都能冷静沉著自豪的他，也还是有一些想感慨的事。【约翰牛精神：会在运动比赛与战争时发挥真本事的不屈不挠讽刺家精神。不过，料理不太好吃。】

比方说，恐怕正在海峡对面发飙的上司存在。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让他心情忧郁。

『就算能忍受祖国的食物，也不想听到那个哈伯革兰的怒吼。』

会如此感慨的情报部员肯定不少。

心不甘情不愿，约翰叔叔就真的一如这字面意思的降落联合王国。

除了红茶，没有事物能抚慰他的心灵。

尽管「哎呀」的叹息著，约翰叔叔也依旧努力。就算被取消休假紧急派到共和国去出差，也只要当作是在为了家人工作就好。

『真受不了。』

他一边在心中如此抱怨，一边为了报告闯进风暴中。虽然已从往来人员的表情上掌握事态，也依旧是不得不去。尽管不太清楚，但观察会有如喷火龙一样发亲的人类，肯定也是低廉薪水的分内工作吧。

他边这样抱怨，边不表现在脸上地走进室内。

向在里头等待的哈伯革兰少将以口头报告重点。

这该说是幸运，还是已经习惯了呢。

总之在报告结束后，约翰叔叔还有多余的时间能够摀住耳朵。

当然，他毫不迟疑地这么做。

「………………别────开玩笑了────！」

在打从帆船时代就以海军为巢的大海男儿的浪潮之中锻炼出来的嗓音，宏亮到就连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上都能响彻云霄。而顺著愤怒之意发出怒吼的将官声音更是格外响亮。

对外战略局的哈伯革兰少将。

他所挥下的拳头尽管鲜血淋漓，却也还是将以耐久性闻名的栎木办公桌打破了。还真是漂亮的一拳呢──约翰叔叔露出彷佛望向远方的眼神，强迫自己努力以客观的角度去理解上司的奇行异举。

不过就算是从今天起，他也应该能作为巴流术的师傅混饭吃吧。（注：小说福尔摩斯探案的主角福尔摩斯使用的虚构日本武术）

「哎呀──就算你这么说也无可奈何吧？毕竟就连唯一的生还者，也是在还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就被烧伤了的样子。」

就知道你会大吼，我才摀住耳朵──一副这种态度的「约翰叔叔」特意深深叹了口气。

他们可是老交情，所以也稍微看得出来对方已恢复冷静。

「生还者的状况也非常危险。尽管遗憾，但应该撑不了太久。实际上也是直到刚刚才终于有办法开口说话。」

有关为什么没有逼问生还者一事，约翰叔叔就在被问到前先慢慢解释。

「不得已只好把人移送到共和国方面的设施，让他接受紧急治疗好延长性命，我问出来的最新情报就是这些。看来是无法期待后续的消息呢。」

他也很清楚，面对怒不可遏的哈伯革兰少将，这种程度的答覆甚至没有一丝镇静效果。

「拜这所赐，是既没资料，也没有线索。统统都被烧掉，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毕竟说穿了，调查结果全是让人无法期待的东西。收集到的机密资料尽数烧毁。丧失说不定勉强掌握到某种情报的资深局员，也造成很大的伤害。询问共和国方面的生还人员所掌握到的事实，就只有他们完全是毫无预警地遭到大火吞没。

但不管怎么说，获得这些微不足道的情报所付出的代价，是让所有派遣人员的长官们尽数落得要针对「训练中的事故」写信赔罪的下场。照这个样子来看，大概还必须捏造出一个大规模事故的负责人，不著痕迹地伪装出真实性吧。

人员损害就是庞大到如此不容小觑的规模，而且针对生还者的询问也几乎毫无进度。

「……为什么？为什么帝国军魔导师会特意跑去突击连你也不知情的机密单位！」

这世上要是有会让人仰天长叹，忍著头疼开口抱怨的事情，肯定就是这件事了。看在约翰叔叔眼中，这实在是不得不长叹一声：你连我也怀疑啊。

对这个为你赴汤蹈火卖命工作的老骨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家的上司，该不会有妄想症吧？在这瞬间，约翰叔叔心生怀疑地瞪了回去。

不过在看到咄咄逼人的哈伯革兰少将一副「你有意见吗！」瞪回来的焦躁表情，约翰叔叔就先退让了。哎呀，既然认为鼹鼠已潜伏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就不得不怀疑起任何人吧。

毕竟，尽管只有极少数人知情，但这段期间联合王国情报部可是屡战屡败，而且也未免出现太多「不幸的偶然」。

协约联合派遣部门连同观测所一起遭到炮击炸死，说不定是一出悲剧；帝国军魔导师偶然意外遭遇协约联合舰艇，最后还让流弹集中打在同一个位置，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就算很不幸地，那个位置有著联合王国情报部无论如何都要守护住的一群人也一样。以机率论来看，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再来是潜艇碰巧被人发现到的事，以机率论来讲也是有可能的吧。就船只的性质来看，可能性并不是零。

换句话说，就算可能性低到能断言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魔导师在海上与船只不期而遇，依旧能说是罕见但有可能发生的事。因此，为了保密而将货物封口，其实是不幸的偶然事件所导致的结果也说不定。

倘若只有这样的话，尽管是天文数字般的机率，也还有办法强辩这是不幸的偶然。不过就在此时，发生了这次的事件。

既然有人提出偶然以外的可能性，也就是怀疑这是情报走漏的结果，会进行调查也是当然的事吧。

而为了进行调查，保密当然就会是重点。因此，联合王国情报部就与共和国情报部极为机密的暗中合作，进行共同作业的机密设施也受到极为严密的保护。

而这座设施会不幸遭到碰巧去袭击司令部的帝国军魔导师袭击，在这广阔的世界上说不定也是有可能的事。

不过，偶然还真是可怕。可怕到就算有帝国军的鼹鼠潜伏在联合王国之中，也不会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约翰叔叔就在这里停止思考。

讲明白点，就是比起继续玩著思辨游戏，现在更需要实际的对应方法。

纵使不可能，但假如真的是偶然，就必须要想办法证明，否则就会一直受到疑神疑鬼的想法折磨吧。

假如不是偶然，就肯定有一只超大只的鼹鼠在四处乱窜。要真是这样，就必须要打光把鼬鼠揪出来才行。

「好啦，我认为只能去调查了。」

「……早已经调查过好几遍了。」

唔，鼹鼠说不定钻得意外地深。即使不惜把整块地翻过来也要找吗？约翰叔叔立即向上修正关于鼹鼠的情报。

「姑且也调查一下我这边吧。」

尽管麻烦，但说不定也该调查一下内政部这边。

在心中修正预定。虽说有做好鼹鼠对策，但也有必要假设情报是从其他部门泄漏。而且糟糕的是，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莱茵战线崩溃恐怕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这是军事专家们一致的见解。顺道一提，「约翰叔叔」也对这项判断毫无疑问。还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慢条斯理地抓鼹鼠。

约翰叔叔是清楚自己能力界限的优秀人员。所以他很清楚，没办法的事情就是没办法。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六月十八日 巴黎士外缘区上空

现在的心情要说的话，就是爽快至极。

应该要说早安，还是午安好呢？或是该说晚安？尽管不清楚该用哪种招呼会比较适当，但所有人都不吝于露出笑容地互道一声你好。

倒不如说，今天将要从继续扫荡残留敌军的帝国军莱茵战线，向各位亲爱的帝国同胞以及全世界的人们微笑打招呼。

毕竟──谭雅嫣然地笑起，回顾著越过脚下辽阔荒地的瞬间。那块荒地，正是过去的莱茵战线。不论是绿意盎然的草地，还是成为休憩场地的小溪，全都遭炮弹掘地三尺化为一片荒芜的战壕残骸。

是曾与众多战友在此一起生活，遭到战死者白骨掩没的大地。在将被引诱穿越这块白骨大地的共和国军主力部队包围歼灭之后，沿著毫无阻碍的道路前往巴黎士。没错，是朝著法国蜗牛们的巴黎士进军。既然连亲手结束战争都不再是梦想，这就是会让人想发出豪语「我们是胜过世间一切的莱希」的美好光景。

该说「真不愧是帝国军」，还是该说「毫无抵抗到这种地步还真是不可思议」呢。担任先锋的魔导师们直到巴黎士外缘区才总算是与共和国军接敌。而且非常幸运的是，由于占领到毫发无伤的铁路路线，所以我方甚至还备有重炮。

尽管进军的速度也因此略为平缓，但还不至于阻止关键进击，占领首都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这项判断是包含谭雅在内的帝国军将校们的共同意见。

就某种意思上，纵使不是帝国军人，只要是身为军官，这都是梦寐以求的光景吧。众人甚至还为了抢先抵达敌国首都展开竞赛，是帝国军的进击充满荣耀的瞬间。

而担任先锋部队之一抵达巴黎士郊外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这时才总算看到怀著誓死保卫首都的觉悟抗战的共和国军部队。

就从空中眺望的情况来看，似乎是以巴黎士的驻守部队为主。能确认到的部队规模约有两个师团，而且还是与装甲部队或机械化等要素无缘的步兵师团。由于成员缺乏年轻人，所以能推测大概是紧急动员的后备军人部队。

而光看眼前正在构筑中的阵地──或许该加上这句但书吧……巴黎士的郊外尽管正在构筑壕沟线，但后方的市区却是未经工兵队之手处理，毫发无伤的瑰丽街道。

……为了畅通防护射击的射线，至少也该拆除会成为障碍物的建筑，或是炸毁桥墩吧，但也没有。

这对遭到紧急动员的他们来说是可悲的事，但迟迟不想在首都进行城镇战的共和国政府，似乎基于政治上的理由强迫他们在外缘区进行防卫战斗。

「……真是上司缘不佳的一群人。果然就这点来讲，我……或是说帝国军相对来讲，算是非常有上司缘呢。」

……如果他们是据守在经过适当训练，有著坚固战壕与重炮掩护的防卫阵地里，或许就足以造成威胁也说不定。

但在现况下──谭雅暗自窃喜。

区区两个师团，怎么可能阻挡得了成为莱茵战线胜者的帝国军奔流。有著会下达这种蠢命令的长官，共和国的那些家伙们要说是可怜也还真是可怜。就这点来讲，谭雅则是置身在令她高兴的环境之下，不仅是杰图亚阁下，从帝国军的下属乃至于长官，在大致的人际关系上都受到很大的恩惠。

「Fairy01呼叫CP。一如事前情报。有两个师团规模的步兵正在构筑防卫阵地。」

「收到。在友军装甲师团抵达前致力于阻止行动。」

最近有很多轻松的工作还真好。

才刚这么想，情报部就难得送来有关威胁的妥当敌情。所谓，共和国军正在巴黎士的外缘区构筑防卫线。此外似乎还有数个师团为了防卫首都而集结，算是这阵子以来的最大头条新闻。

拜这所赐，让原本待命的预定，变更为侦查兼对地扫射任务。这是该对津贴增加感到高兴，还是该感慨休假减少呢？是让人瞬间感到迷惘的消息。

不过──谭雅在心中喃喃自语。

就现状来看，接到这种似乎能领到奖金而且轻松划算的工作，应该是要感到高兴吧。

「Fairy03呼叫01。诸元已输入完毕。已向炮兵队发送观测诸元。」

「Fairy01收到。之后就专心观测吧。」

就连最有可能遭到妨碍的观测任务也没有敌人妨碍，还真是平稳的天空。考虑到就连在诺登的天空，都会一直遭到协约联合军的魔导师妨碍，所谓的平稳到让人惊讶正是指这种状况。

这片天空就是平稳到这种地步。除了地表偶尔会传来爆炸声或窜起黑烟外，是一片蔚蓝且晴空万里的爽朗好天气。

而正因为是好天气才值得害怕的防空炮火，也贫乏到惹人怜悯的程度。毕竟，地面发射的防空炮火尽管很显眼，但不知为何，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却一次也没能发现到。

共和国的蠢蛋们，大概是认为在首都设置显眼的防空炮会有损美观；或是不想带给国民就连这里也会沦为战场的危机感。总之就可确认到的部分来看，防空炮火是极为薄弱。

就算实际飞过去看，也顶多勉强确认到一些四〇mm联装高射机枪。要说到值得恐惧的一二七mm高射炮，则是完全没发现到。

此外，就连魔导师在战场上本来应该要最优先攻击的敌重炮也不见踪影。顺道一提，在这个战场上所看到的最大火力，只有旧式野战炮的程度。感到最为棘手的武器，顶多是每个步兵中队都有的迫击炮。总之是个缺乏敌炮兵身影的战场。

在近身战斗时，作为当重炮的误射危险性高的时候，步兵有可能使用的最大火力，或许有必要警戒迫击炮……换句话说，就是需要警戒的对象只有这种程度的反证。

毕竟这些武器对魔导师来说，只是完全构不成威胁的火力。是只要飞起来就几乎难以说是威胁的武器吧。

「Fairy03呼叫大队各员。请留意炮兵队进行观测射击的射线。」

倒不如说──谭雅碎碎念道。

如今还比较害怕遭到友军的误射。所以只能一面喃喃说著「真受不了」一面蹂躏敌军。

并不想被友军的一八〇mm重炮炸飞。尽管应该是待在安全圈内，不过姑且还是决定上升拉开距离。

在上升后，虽然多少会无法用肉眼辨识陆地上的动向，还不至于造成问题。所幸云朵稀少，让视野颇为良好。就在以八〇mm野战炮为主的共和国军步兵师团，遭到在莱茵战线磨练出一身好本事的帝国军炮兵队连番轰炸的期间内，在高空尽情地看热闹吧。

一八〇mm炮与八〇mm炮的射程相差太远，所以应该会是一面倒的展开。一如字面意思的射程外战术。这下可轻松多了。

由于这是对地扫射任务而不是轰炸任务，所以身上背著大量的重装备，虽然有点重，不过这种程度是所谓不得不承受的重量。

姑且是预估会遭到共和国军的残存魔导师拦截，也有预估当炮兵的观测射击有危险时，就要先朝敌地面部队的脑袋上胡乱拋投榴弹，然后进行格斗战。

可是就算想将紧紧绑在身上的马铃薯捣碎器（注：24型柄状手榴弹的俗称）抛投出去，地面上的敌人也预定遭到炮兵凌虐，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因为太重就把国家经费购买的武器弹药丢开。要是有敌魔导师出现，姑且还能用「为了进行格斗战才不得已这么做」的藉口这么做。

结果因为敌魔导师们没有出来迎接，只好背著沉重的累赘，从事炮兵的观测支援任务。

……是卢提鲁德夫阁下的判断错误吗？

「Fairy01呼叫HQ。以确保所指定的空域。没有抵抗。未发现敌魔导师。」

没错，帝国军是维持著势如破竹的攻势。只不过，再怎么说都进军到首都巴黎士，共和国军却毫无抵抗，实在是有那里不太对劲。

不对，共和国军要说抵抗也确实是有。然而，却看不出有以残存战力全力抵抗的迹象，可说难以理解的事态。

毕竟敌军的首都上空不仅视野良好，甚至还能圆圈飞行！这已经超乎意外，是让人难以置信的状况，过分到担忧这是不是落入某种邪恶计谋之中还比较有真实性。

是完全超出本来预期的事态。

根据往常的估算，这里应该会是受到严密守备的空域。魔导师是种在伏击与拦截时容易隐藏的兵科。所以才会在莱茵战线特意进行武装侦查，把他们从地洞里揪出来。

这次针对巴黎士防卫部队所进行的对地扫射任务，也是想藉此引蛇出洞……却诡异地丝毫不见踪影。首都就算没有防空炮这种显眼的东西，也肯定会有魔导师。不论是谁都会这么想，至今也仍有许多要警戒伏击的声音。

就像帝都上空不会容许共和国军飞行一样，共和国首都上空也该会有相当程度的迎击。

肯定会是注重反魔导师战斗，试图以枪林弹雨的饱和攻击打穿防御膜与防御壳的空域。

这种事前预测也受到将兵们几乎是毫无抗拒地认同。对在莱茵战线学到共和国军有多么顽强的将兵们来说，这可是理所当然的结论。尽管如此，却没有半发子弹射来。既然不觉得不抵抗主义者会超过半数，那就是这里没有敌兵？

要真是如此，尽管有涌现痛宰共和国的实感，但要是连防空炮都没有，反倒让人感到诡异。是首都里据守著抗战义士，想忠实执行与敌人一起自爆的义务吗？

不对，这里好歹是首都。政治价值应该没有低到能自爆炸毁的程度吧。

「HQ收到。继续弹著观测并保持警戒。」

不过就算在意这点，现在要是不先专注在其他事情上可就麻烦了。军方不想进行城镇战，意图在敌人据守市区之前歼灭他们。我对这个方针毫无异议。这可说是正确的打算。

与其在棘手的城镇战中一个区块一个区块进行扫荡战，还是包围歼灭来得轻松。最重要的是很有效率。

只不过，一旦炮兵队在歼灭上耗费太久时间，就容易让他们撤退。或是放弃抵抗的敌部队，也有可能自发性地撤往城镇。既然如此，就有必要压制后方区块阻断他们的退路吧。

当然，既然没有安排空降部队，就会下令要魔导师代替执行。这弄得不好，自己的部队还有可能要从事空降突袭任务。

不用说，在跟壕沟战相较之下，这是轻松很多没错。

只不过，说不定会在正处于敌军支配下的城市里遭受伏击的担忧可一点也不有趣。要是能不用从事这种任务，当然会比较好。

现在就只能一面牢牢记住敌军的动向与地形，一面祈求炮兵队能大展身手。姑且是该检讨一下，能否以对地支援射击给予退路威胁，藉此牵制他们的行动吧。

「Fairy01收到。将继续警戒。」

好不容易才没让敦克尔克大撤退发生而来到这里。等到战胜之际，就能悠哉地享受余生吧。正因为是胜仗──谭雅绷紧神经。

必须要存活到最后一刻才有办法领取奖金。我可不想在加班处理业务时受伤啊。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九日 共和国 非尼斯泰尔省布雷斯特军港

前天进攻到首都的帝国军已突破首都防卫线并闯入市区的消息，毫无延迟地传达到这里──布雷斯特军港。共和国国防次长暨陆军次长的戴‧乐高少将百感交集地听取这份恶耗。

虽说早有觉悟，但在实际听到后，还真是没有比这还要让人悔恨的消息。

自己的计画尽管是预测到这种事态所制定的，但这也是怀著羞愧的念头，一面在心底暗自落泪，一面逼迫自己想出来的计画。

「大陆撤退」计画。

在他的人生中，没比拟定这项撤退案还要屈辱的工作。过去一直作为光荣的共和国军人昂首阔步在阳光之下的戴‧乐高少将，如今心中充满著难以忍受的屈辱感以及更加强烈的愤怒。

相信著共和国的荣耀而死的士兵们与战友们，正因为有他们的牺牲贡献，才能将帝国的注意力引诱到首都上。

他很清楚，他们舍命争取到的时间，是让共和国命脉延续下去的最为珍贵的事物。所以，一刻也不能浪费。

然而身为一名共和国军人，这么做也让他不得不黯然神伤。质疑自己是不是也该在那里与战友们一同并肩作战的陷入天人交战。

不过正因为如此，身为指挥官的戴‧乐高少将才理解到，自己必须要将这份心念收进内心深处。因为众人皆怀著相同的苦恼。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去动摇抗战到底的重要性。如今已在帝国察觉到之前，成功将所能召集到的船只几乎全数集结到非尼斯泰尔省的布雷斯特军港。

为了不让这一切白白牺牲，他们也要让船只载满重装备与包含稀少资源在内的大量物资，与众多的士兵一同逃离。抛下所要保卫的国土与所要保护的人们。

共和国军莱茵方面军遭到歼灭，不单只是方面军的毁灭，同时也相当于是共和国军本国部队的全灭。这是因为莱茵方面军统括著共和国本国保留的大部分兵力，而且因此丧失了大半。如今留在共和国本土上的，是变得空荡的巨大军事机构与茫然伫立的军政官僚们。

要说到保卫祖国所不可欠缺的实战部队，则一如字面意思，有过半数量在转眼间化为乌有。这意味著，他们已没有军队能阻挡在帝国之前。

面对被打出巨大破洞，被视为难以避免崩溃的对帝国战线的重编问题，共和国政府与军方首脑集团摆出要靠联合王国的援助与全国动员加以对抗的姿态。不过也有一些人明白，这坦白讲，只是让难以避免的破局稍微延后片刻的徒劳作为。

身为其中一人的共和国军国防部国防次长戴‧乐高少将，尽管毅然决定要放弃本土，但他对于要放弃国土的踌躇也非比寻常。

理论上，只要能构筑战壕，并放置炮兵与步兵──战线就绝对……绝对不是守不住。

理性上，他能理解不该仰赖这种做法。

被打出的破洞实在太过巨大，而且最重要的是军需物资的损失与重炮兵部队的消灭，将能够维持战线的部队从共和国的编制之中永远夺走。制造炮弹的重工业地带丧失过半的现况，也绝对承受不住像至今为止一样的消耗战吧。

但即使如此──

只要能借助同盟国的力量。至少……至少联合王国只要再提早两周决定介入。不对，或是提早十天就好。甚至只要在共和国军主力遭到包围歼灭时，联合王国有登陆就够了。

只要他们的远征军协助进行迟滞作战，说不定就有时间，或是能制造出时间构筑最低限度的防卫线。尽管不可能拯救全军，但应该有机会让一部分的部队突破包围。

戴‧乐高少将尽管有想到这些可能性，但他也只能说服自己就算再想下去也没有用。

如今一切都已经太迟。为已经打翻的牛奶痛哭是没有用的。

充满荣耀的共和国军主力，已经从编制之中永远消失。就连本土也遭到那该死的帝国军的军靴蹂躏。这是教人气愤不已的未来预测，也是已经确定绝对不会失误的未来构图。

「……进展状况呢？」

于是转换想法，将已经失去的良机从思考中排除。

遭到帝国军歼灭的主力部队是受过训练的武装精锐。是在莱茵战线，从未间断地置身于最前线，经由实战磨练出来的，一如字面意思的最精锐部队。丧失这批部队是极为痛心的一件事。尽管很悲哀，但共和国在这次大战当中，恐怕再也无法聚集起如此优秀的精兵。

只不过，共和国军还有著只要召集起来就相当可观的兵力。在广大殖民地展开的部队，以及庞大的天然资源。不用说，倘若再继续按照现况分散配置，这些就只会沦为各个击破或解除武装的对象。

然而……然而这换句话说，就是只要聚集起来，就能活用殖民地的人力资源与巨大的天然资源，守护住共和国光辉灿烂的未来。

然后，只要纠集起殖民地动摇的各大势力作为资本、只要让残存部队有组织地逃离、只要让召集起来的军团保存下来，就将能绵延不绝地揭起强大的反帝国狼烟。

要召集起足以等待机会给予帝国痛击的兵力绝不是不可能的事。

「第三装甲师团搭乘完毕。现在，第七战略机动军团组成的联合混编旅团正在搭乘。」

正因为如此，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守护住聚集在这里的重装备部队，露出痛苦表情的戴‧乐高少将，彷佛祈求似的注视著眼前的起重作业。

第三装甲师团是珍藏已久的战车师团。而第七战略机动军团，则是装备著好不容易才赶上投入运用的新型演算宝珠与新型主力战车。

能与这些部队会合，是在这个惨剧之中的不幸中的大幸；而他们为了受领新装备和训练退回后方，则是前线的不幸吧。

要是有他们在，或许能在前线大展身手也说不定。只不过，多亏他们在这里，所以共和国还能战斗。至少保住了能与质量显著改善的帝国军魔导师对抗的部队，以及在机动战这种崭新的战争型态下，能与敌人在相同的战场上交战所必要的最低限度的棋子。

而大半的魔导师都发挥出他们的机动力集结完毕，只有首都近郊的第七战略机动军团会合的有点迟，但赶来会合的他们有著坚如磐石的战意与不屈不挠的意志。

看到这些兵力，就算不是戴‧乐高少将也能确信吧。

共和国军还能够战斗。没错，共和国这个国家，绝对……绝对还没有输。

最重要的是手上还握有手牌。

没错，共和国军是大都配置在莱茵方面。在瞬间丧失这些兵力的冲击极为强大。但是，共和国还没有失去一切。

就某方面来讲这是在逞强吧。不过战力与战意都还留著──戴‧乐高少将如此激励著自己几乎挫败的心灵。

心想著，怎么能将国家的命运托付给他国的善意呢。

无法拯救国家的军人还是死了算了。为了祖国，为了我们的国家，他们必须留在队列中一起并肩作战直到最后一刻。

好想吶喊，就算第一回合是对手取胜，最后一回合站著的人也有可能会是共和国。

因此，预期要转守为攻的他们就想召集手边的战力。对戴‧乐高少将来说，就连一个士兵都让他渴望到望眼欲穿。

但同时，他也面临到指挥官永远的烦恼──基于作战性质上的时间限制。

首先，时间愈是拖长就愈有可能让机密曝光。这样一来，如今正在手边集结以作为反攻核心的兵力将很可能遭到彻底击溃。

再来，尽管矛盾，但考虑到要将正赶往这里集结的友军抛下所造成的心理影响，就很难这么轻易就决定放弃。

当然，指挥官也被迫要基于时间与其他部队的集结程度做出抉择。

「……特种作战部队呢？还要多久才能会合？」

在这种状况下，戴‧乐高少将格外期盼的是共和国特种作战部队的精锐们。

他们是以执行特种任务为前提，由精锐们所组成的魔导部队。当中特别是从亚雷努市生还的毕安特中校等人的力量与经验，将会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成为很大的助力吧，戴‧乐高少将对他们抱持著强烈的期待。

参谋们也推测，只要与他们成功会合，所能选择的战术将能显著增加。但就算是这样，在现况下的等待风险也依旧不小。

「预计还要十个小时。一旦是从巴黎士紧急赶来，就甚至还有遭到追击的可能性。」

……当他们遭到追击的时候，在最坏的情况下，将很可能让追踪过来的帝国军部队侦测到我们的存在。

这样一来，至今为止的努力就很可能在瞬间破灭。

光是如此这就是值得恐惧的可能性。实在不是能在这种状况下容许的事情。是不是该抛下他们呢？这是个让参谋们，特别是舰队将校们所组成的一部分人员甚至提出这种意见的状况。

「……十个小时后出港。倘若是魔导师，就还有办法在海上会合吧。现在就在这段期间内给我进行最大限度的装载。」

「遵命。」

不过，戴‧乐高少将做出要等到极限为止的决定。

装载作业与时间限制。决定要等到这两者能容许的极限为止是项赌注。而且风险很高。尽管如此，他们可是压箱宝。只要平安无事的成功收容，事后的战力就会确实获得强化。

「更重要的问题是海路。现在的状况如何？」

「根据第二护卫舰队的定时联络是all green（一切正常）。」

而且最重要的是──

所幸海上航道在帝国军的影响之下基本上依旧算是自由无阻。毕竟帝国海军尽管确信他们压制著共和国海军，但这是在几个限定条件下才勉强能成立的状态。

能用来教育他们海军的作战方式可不只有正面决战的战力，如今仍旧健在。

而更重要的是，以牵制联合王国舰队与共和国舰队为目的的帝国舰队，很容易陷入存在舰队理论之中（注：指舰队只要出航就有被歼灭的可能性，但只要存在于港口就能发挥影响力的理论），很难想像他们会在这里展开放手一搏的决战。

最重要的是，一旦联合王国海军加入战局，拥有压倒性优势的可是我们。可想见帝国军的战略灵活性并不会太大。

「第一四独立潜舰战队传来电报。没有接敌。航道畅通。」

所幸帝国军没有察觉到我方的动向。要是有察觉到，他们是不会容许载满物资的船只逃走吧。如今，完全没确认到这种迹象。

从那些家伙们的行动基准来看，预计在我们出发后没多久就会形迹败露。不用说，一旦开始逃离作战，帝国很快就会注意到这件事。可以想见会遭到极为激烈的追击。

所以，机会只有一次。只能赌在这只有一次的机会上。

那就是宣布停战的瞬间。想要靠这只有一次的机会成功，条件即是不能让帝国怀疑共和国军的动向。或著是，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驻联合王国大使馆传来的报告。敌主力正在接待『演习中』的联合王国舰艇。」

然后，这该说是愚蠢还是惯例呢。

联合王国本国舰队突然以「临时训练」的名义，毅然决然在临海边缘举办紧急演习，将帝国军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去。拜这所赐，帝国军的主力舰队与航空魔导战力全都紧盯著那边，让我们获得自主权。

既然集结中的船只几乎没受到会造成损害的妨碍，对方应该并未察觉到我方的动向。目前也没有报告表示军港附近有发现到疑是帝国军军事侦察人员的可疑人物。

尽管不能过度自信，但这绝不是需要绝望的状况。

「……感激不尽的掩护呢。」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展开反攻。」

「是从南方地区开始的反攻作战。就算要嗑著联合王国臭到难以下咽的饭菜，也要抗战到最后一刻。」

部下们的战意也没有衰减。至少，还能……还能够继续抗战。就算要暂时将祖国寄放到帝国手中，最后也一定会取回这块宛若母亲的土地。

「不管怎么说，都是从现在开始。」

心中坚定的决心。

就算克制著情绪，喃喃说出的思念里，也充满著要与帝国抗战到底的斗志。

戴‧乐高少将是爱国者。

爱著国家，爱著祖国，坚信祖国的荣耀永远不灭。

毕竟不再伟大的共和国，也将不再是共和国了。

第三卷 The Finest Hour 第参章 方舟作战发动（Operation an ark）

只要我们还有一人存活，共和国就会抗战到底。

纵使平凡无奇，只要最后站著的人是我们就好。

战争即使如此。

──戴‧乐高国防次长 逃离之际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

杰图亚少将与卢提鲁德夫少将一如往常在参谋本部的餐厅里，一面将不太愿意称之为食物的异味块状物，仰赖著同样过分的假咖啡勉强吞下吐，一面共进晚餐。

虽是非常难以促进食欲的餐点，不过令他们的心情更加恶劣的是，参谋本部的餐点是将最恶劣的食物盛放在最高级的餐具上。

两人将盛放在甚至不逊于宫中晚餐会的高价餐具上，那个不知道该不该称为食物的神秘块状物切开，一齐蹙眉想著「这算是晚餐吗？」已是很久以前的事。重点在于，要尽量不去注意自己在吃什么东西。

然后，对尽可能努力将视线朝向谈话对象推进话题的他们来说，今天的话题很难得的有著极为抽象的主题。

是基于已占领共和国首都的好消息所提出来讨论的，对义鲁朵雅的外交准备。

「所以呢？经由义鲁朵雅王国调整那些家伙们的投降条件果然是最佳选择吧？」

「卢提鲁德夫少将，严格来讲，我们的军事义务是帝国防卫。军人过问外交政策可是越权行为喔。」

「啊，也是啦，你说得没错。」

提议是否要针对议和条件统整意见的卢提鲁德夫少将，以及规戒他这样做有些越权的杰图亚少将。

双方都尽量不看放在自己餐桌上的食物进行对话的他们，很难得的不是作为政策负责人，而是作为第三者在谈论时局。

「既然这是外交部的工作而不是我们的，就该尊重他们的工作。而我们就专心处理自己的军务吧。」

「也就是说……啊，针对停战的事务处理吗？」

正因为如此，在看到杰图亚少将摆出催促本业工作的态度后，卢提鲁德夫少将也立刻跟上话题。虽说是事务性问题，不过看在嘀咕著「停战处理确实很难搞呢」的作战负责人眼中，这当中确实有著堆积如山的课题。

对于「呼」的叹了口气的卢提鲁德夫少将来说，光是要一面确实控制住现场的缰绳，一面还必须将混乱控制在最低限度的立场，就足以让他感到头疼。

「曾彼此开枪厮杀过的现场心理很棘手啊。只要一时情绪激动，就很容易擦枪走火……就算只有处理程序，也该在某种程度上先做个统合吧。」

「姑且是有准备前线的停战方案。局部战争使用的标准化停战程序应该能够适用，尽管大概是没问题，但为了小心起见，最好还是确认一下现场状况。之后得让军法官看看。」

军官都曾在军官学校学习过让敌军投降的手续与停战的基本规则，但是这些终究只有针对基础事项大略解释一遍的程度。在这世上懂得列强之间的正式武装冲突该如何善后的军官实在少之又少，就算找遍帝国全军也不知道能有几个军法官答得出来。

「啊，如果要听现场情况，我家的雷鲁根中校刚从现场视察回来。就让他说明吧。」

所以对他们来说，刚从最前线返回的参谋军官的见解，显然会富含著非常有益的启发。特别是那名参谋军官是名能干且能对他的报告寄予信赖的人才时，就更不在话下了。

「感激不尽……最后必须得要好好做个了结。我可是在最高统帅会议上演了一场大戏。我可不想在最后把事情搞砸，沦为众人的笑柄。」

「你还真敢说。所有人都对你出色的手腕赞不绝口喔。确立起通往首都的后勤路线，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很感谢你呢。」

因此，他们的话题中心就从他们管辖外的外交事项转移回自己所该负责的实务上。作为能干的实务家，对杰图亚少将与卢提鲁德夫少将来说，后勤与最前线的各种悬案事项还堆积如山。

「就我俩的交情，还说什么谢呢。不过，你的这份感谢要是能用咖啡豆表示诚意，我会很高兴喔。」

「……等结束后，不论要喝多少进口豆我都立刻请。你这贪得无厌的家伙。」

所以尽管嘴上开著玩笑，他们心中所想的就只有要顺利完成「让战争结束」所必要的军务这一点。

「彼此彼此。我就直说了，帝国军原本可是以内线机动为前提编制部队喔。希望你能理解，我们要任意改动究竟得花费多少苦心。」

「我知道。很好，就去收拾工作吧。」

「就这么做吧。那么，把雷鲁根中校叫来吧。」

他们是忠勇的军人，同时也是就算称为优秀也不为过的军人。只不过，他们终究只将自己定义为执行军务的参谋将校，认为军人的本分就是要专心打仗。

同日 帝国军最高统帅府/外交谘询委员会

会议室里并排坐著身穿一成不变的西装，露出凝重神情的男人们。平时总是威严端肃到连悠哉抽著雪茄都不敢，以一触即发的氛围酝酿出紧张感的室内，现在却因为阔别许久的好消息喧腾不已。

大规模反攻作战的成功，朝共和国首都的进军，还有军方传来的即将停战的通知，这些全是意味著帝国胜利的佳音。

结束战争的夙愿还有和平的回归，如今就摆在眼前。

「依外交部之见，打算怎么进行战后处理？」

所以就连毫无半点幽默成分的帝国官员们也浮躁起来，早早考虑起战后的事情。

战争的结束，还有随之而来的战后处理。

基于不久前还在对莫大的战争经费头疼，被低地工业地带的失陷危机吓得心惊胆颤的反动，让他们伴随难以抑制的喜悦露出满面笑容，早早就谈论起战后的事。

「主要是针对各交战国划定和平的国境线并要求支付赔偿金，同时要求共和国放弃或割让数个殖民地。」

「哎呀，意外踏实呢……啊，失礼了。」

所以，外交官僚在众人的催促下起身做出的报告意外稳健的情况，让室内略为惊讶的骚动起来。看在认为他们可能会以强硬态度提出条件的众人眼中，这是很实事求是的要求。

场内弥漫著「哎呀，听那些闹哄哄的少壮官员们夸下的豪语，还以为会提出更加严苛的要求呢」的耳语声。

而这也充分传到起身报告的外交官僚耳中。

「那个，我懂各位的心情。不过还请各位理解，要是连我们都趁著狂饮胜利美酒的气势制定议和案那还得了。」

「这也就是说？」

「说来丢人，是年轻课员闯出来的祸。实在是看不下去，我就要他们宿醉恢复后拿去回重写一份了。」

露出些许尴尬苦笑的他也因此坦承「因为是自家人的会议，所以……」陈述起事情背后的真相提供给现场众人。同时补上一句：我也很清楚其他部会都在笑我们闹得有点过火就是了。

「毕竟原案可是要搭配大规模割让与巨额赔偿金，把他们当作实质上的从属国，这实在是太不现实了。」

这实在是得丢回去要他们重写呢──他参杂著苦笑说出内幕。

「啊，不好意思。刚刚那是题外话，请不要写进会议记录里。」

「没问题。书记官，就这样处理。」

然后，官员们就展现出从处理年轻人闯祸的精神压力中解脱之人特有的从容感，并同时基于自身的职责导出结论。

「请求提问。呃，投降的处置要如何进行？」

「啊，那是军方负责的领域吧。至少，在战争结束之前就对作战指导加上限制，可不是件好事。妥善处理好我们的职务，才是我们最重要的事吧。」

议论以尽可能满足军方要求作为结论。然后，他们就勤勉地讨论起下一起案件。

「那么，就进行下一起案件。有关与联邦的贸易协定……」

同日 帝国军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基地

「什么？你说共和国海军正在撤退？」

听到这则消息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开口第一句话是毫无起伏的平坦语调。

因此，让维夏在这瞬间没能注意到长官正在强迫自己压抑声音的起伏。毕竟这封在共和国军的防卫线逐渐失守，对地支援任务也到一段落的午后，从上级司令部送达的通知，就维夏看来可是个好消息。

「是的，少校。是本国发至全军的一般通报。共和国军以次官层级的戴‧乐高将军的名义下达停止战斗与移动的命令。这样一来，终战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呢。」

停战的通知与共和国军放弃岗位撤退的消息，这正是帝国军梦寐以求的胜利光景吧。

「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本国是说『终战』吗？不是停战，也不是投降？」

「是的，少校。」

所以，维夏在这瞬间不太能理解自己的长官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本国有亲口说出『终战』吗？」

「真是非常抱歉，下官并没有确认到类似的内容。」

这么说起来，终战确实是自己乐观的推测，不该用这种方式告知对报告正确性很啰唆的少校的。就在她「这下可搞砸了」开始反省错误时，提古雷查夫少校却缓缓问起其他事情。

「我想问一件事，你刚刚说是以戴‧乐高将军的名义下令的吧。那所谓的撤退，究竟是撤往哪里？」

「是的！下官失礼了。是正在往布雷斯特军港集结。」

军方的通报上头，确实也包含著戴‧乐高将军指示撤退到布雷斯特军港的详细内容。自己在胜利之前也变得相当草率了呢──维夏对长官毫不怠慢注意报告正确性的谨慎表现深感佩服。

尽管自认为打从莱茵战线认识少校到现在，已经很清楚她对报告的坚持，结果还是犯下这种错误。大概是胜利当前，整个基地都弥漫著的庆祝氛围也让自己松懈下来了吧──维夏结束自我分析，心想自己也必须要效仿长官的慎重的绷紧神经。

「布雷斯特军港？戴‧乐高？……不好意思，给我地图。」

随后，维夏就一面觉得想将情报牢记在心，总是展现出绝不大意态度的少校注意力还真是惊人呢，一面照她的吩咐取出地图，为了让少校方便观阅而摊在桌面上。

提古雷查夫少校随后不发一语凝视起地图的专注侧脸，是与大意这词汇最无缘的事物。

所以让她想插嘴询问「如果要看很久，需不需要她现在去泡咖啡过来」，不过在这之前，提古雷查夫就浑身颤抖，同时尽全力将拳头打在桌面上突然站起。

「……该死！我这个大笨蛋！为什么没注意到！」

「少……少校？」

「副官！准备全力出击！V-1全机启动。立刻陈列在跑道上！快通知拜斯中尉过来！」

夹带著这句嘶吼的凶恶气势，是一如字面意思毫无一切询问余地的坚决命令。忤逆这种时候的提古雷查夫少校有多么愚蠢，维夏恐怕比谁都还要清楚。

因此在敬礼并复诵完命令后，她就毫无疑问的冲了出去。她在依照吩咐向拜斯中尉传达少校紧急找他的口令后，就为了展开V-1亲自赶往停机库。

「打扰了。」

「辛苦了，副队长。时间有限，我就直接说重点。」

在独自留下的谭雅一面品尝著苦恼与苦涩的烦闷，面瞪著航路图的室内，副队长拜斯中尉才刚踏进来互相敬礼，谭雅就同时开口说道。

「敌舰队正往布雷斯特集结。上头认为这是共和国方基于停战的撤退行动，要我说的话，撤退是没错，但这可是漏夜跑路。」

这要说得具体一点，就只会是敦克尔克大撤退。

「他们打算让军队的残存单位逃走继续战争。不击溃他们，战争不会结束。」

「少校，请恕下官直言，今晚就要发布停战命令。在这种状况下攻击……」

「中尉，停战可不是终战。这是两码子的事。而且现在还处于战争状态喔。」

是因为无法理解才会有这种反应吧。拜斯中尉对于攻击命令非常不愿意的从容态度，让谭雅简直著急得无法置信。

绝不能让敦克尔克大撤退发生，不能让他们逃走，不能让胜利功亏一篑。假如不在这里解决掉那家伙、解决掉戴‧乐高，战争就不会结束。不对，是无法结束。

这样一来，前方将会是泥沼，突破之后则只有破灭。

就唯有这种未来，唯有这种在痛苦的总体战中遭到严酷使唤，最后帝国军这个自己所属的单位还完全消失的恶梦，唯有雇主的破产，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要避免的最糟糕的结局。所以──谭雅下定决心。

「可是──」

「中尉，抗议会留下纪录。现在要行动，就唯有行动。」

不论是任谁叫喊，都绝对要采取行动。与其让敦克尔克大撤退发生，就算要断送军历，也要阻止敦克尔克大撤退。

如果是现在，就还有可能阻止。谭雅有著「武装侦查应该会被准许」的自信。即将停战的军方一般通报，应该会成为很大的限制要素，但就算是这样，既然直属于参谋本部，就还有行动的余地。

最坏也只要有一个魔导小队就足以成事。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兵力，就能以将校侦查的名目强行带走。就这样起飞，以无线电静默为由驱使V-1的最大战速飞走，就任谁也无法阻止。与其让他们逃走在这里切齿扼腕，至少要让戴‧乐高将军连同旗舰一起死去，不然可就困扰了。

「少校，打扰了！」

「部队的态势准备好了？」

「是的。不过，基地司令找你。」

眼前的光景对有著正常常识的帝国军人来说，是就算亲眼目睹也依旧难以置信的光景。

或许，甚至可说是不忍直视吧。

「请让我去！不管怎样都请让我、让我的部队去吧！」

彷佛咳血一般，近乎诅咒的嘶吼声。

「准许我们，就算只有我的部队也好，请准许我出击吧！」

抓著领口的手尽管有力，同时也是极为娇小的一双手。

扭曲的表情与哀求似的声调，是为了避免破灭的请求。不对，甚至就像是在寻求救赎似的悲叹声调。

而且，摆出这种不顾一切姿态的人，还是在莱茵战线上人称沉著无比的帝国军自豪的有能魔导将校。

「就在这一小时内，在这短暂的瞬间，将决定帝国会获得全世界，还是丧失一切啊！」

恳求你。

恳求你让我出击吧。

提古雷查夫少校将军纪、规范、军规全部拋诸脑后的哀求。

这可是就连因为所有人都认同她是「模范军人」而本能性厌恶她的雷鲁根都认同的军人。不顾周遭的目光，将一切统统抛开地抓住长官的衣领，几乎是语带威胁的嘶吼著。

插图007

所以才会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困惑，不知所措地茫然伫立。

就连她在场的部下们也尽管严守沉默一动也不动地列队站好，表情却也因为她那令人无法理解的嘶喊浮现动摇与混乱。

身经百战的野战指挥官；从容完成不可能任务的干练将校；能轻松冲进舰队防空网，不知恐惧为何物的魔导师；旁若无人地徘徊在漆黑夜幕之下的夜战专家。

恐怕是在这世上离「恐怖」这份情感最为遥远的人物，现在则是毫无误解余地的惨白著脸大声嘶喊。

就连身为部下的他们也不知所措吧。

「就只要……就只要五〇〇km！只要前进这点距离就好，那里有著决定这场战争、决定今后世界的关键啊！」

右手所指著的是贴在黑板上的地图。而手指所指著的是不久前，有收到发现报告的可疑运输船团所位在的共和国军要冲──布雷斯特军港。

布雷斯特军港，是共和国海军屈指可数的海军根据地，同时也是预期共和国会在停战前集结舰艇的处所之一。

所以帝国军不论是谁，都将舰艇集结在此处的动向解释成共和国是在为了结束战争的停战做准备。当然，就法律上来讲战争还尚未结束。

但是──不论是谁都不得不接著说道：丧失首都的共和国，已经没办法再继续打下去了吧、战争结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

要对这种地方，对集结在布雷斯特军港的共和国军舰队请求突袭的许可……不对，几乎是在恳求？

在就连平时都受到严密防护，如今甚至还加上舰队炮火的现况下，只会被打成蜂窝吧。

想主动冲去这种地方的人，脑袋肯定有毛病。只要是脑袋正常的指挥官，不论是谁都会踌躇不前。

这种事不用说她也应该知道。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几乎惊慌失措的她却坚持主张，要进行很可能导致终战交涉恶化的攻击计画。

「就只有……就只有现在！请给我击沉布雷斯特、击沉共和国的兵力。请让我……让我的部队出击吧！」

「少校，提古雷查夫少校！冷静下来，少校！」

「上校，请出兵吧。要是让那些家伙逃走，他们绝对会成为帝国的祸根！」

激动到足以让人觉得「如此幼小的身体，是从哪里生出这种力道」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就像是要将阁下的衣领拉扯到自己面前来似的。

「少校，打扰了！」

无法坐视不管的卫兵们尽管提心吊胆地想要介入，但激动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却不让任何人阻止她而不停叫喊。

「上校！恳请你联络参谋本部！」

就连负伤的狮子也没有这么恐怖吧。

卫兵们都受过训练，有著相当的本领与自信，不过这句话毫无疑问得要加上「仅限于血肉之躯的人类」这句但书。

不论对谁来说，对付魔导师都是不想执行的任务首选。他们好歹也是军人，早就靠著身体理解到对付魔导师的棘手程度。能向挂著演算宝珠的魔导师挑衅的人，就只有同样挂著演算宝珠的魔导师。

更别说他们如今对峙的对手……偏偏还是槲叶银翼突击章的持有人，而且还是活著领到这面动章的人。

这面用以表扬几乎可说是人体兵器的战功与功勋的勋章，可不是个装饰品。她的「白银」别名，在后方也伴随确实的战果与「锈银」这个令人畏惧的称呼名闻遐迩。

倘若是敌人，肯定是个让人不想靠近的对手；就算是友军，也不是个让人想挺身阻挡在她面前的对手。

只不过，帝国军的士兵们尽管如此也依旧回想起自身义务挺身而出。

就算背上冷汗淋漓、恐惧得浑身颤抖，他们也依旧彻底忠于自己的职责。

「提古雷查夫少校，请冷静点，少校！」

虽说是小女孩，但对方可是魔导师──当他们做好这种觉悟一齐扑上去，然后遭到防御膜弹开时，他们才总算明白提古雷查夫少校岂止是失常，甚至是以非比寻常的态势大声嘶吼。

「上校，我恳求你。请……请务必重新考虑。要为帝国的百年著想，就只有现在了！」

「……提古雷查夫少校！你才是给我冷静点！」

不过，基地司令官可是帝国军人。纵使遭到展开部队的指挥官逼迫，但要是就这样点头答应可当不了司令官。

「攻陷布雷斯特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没有必要白白地消耗兵力！少校！我可不能让贵官破坏停战！」

「停战还没有生效！假如是现在，就还有可能拯救友军！」

「提古雷查夫少校！那已是残兵败将的舰队，不足以成为友军的威胁！」

参谋们侧眼看著踌躇不前的卫兵们，大声出言制止。他们也不认为可以靠武力说服她。不过如果是她这种程度的军人，应该能用话语说服吧。

怀著这种想法的他们就试著大声说服。

「啊，恳求你理解。是时间。没有时间了啊！上校！」

然而，平时应该是被评为头脑聪慧到无需话语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就唯有今天是冥顽不肯退让。岂止如此，还充满焦躁感地不断主张要全力出击。

就像是──

不对，提古雷查夫少校毫无疑问是露出害怕某种东西的表情在苦苦哀求。

这怎么可能，那家伙……锈银……在害怕？

这是不可能的事吧──周遭的数人如此疑惑。

毕竟，他们还没能理解。

「他们是打算偷偷摸摸溜走，像只老鼠一样的拋下祖国！」

……所以这又怎么了？

参谋们忍不住涌现疑问，不过他们并没有错。大半的军队就连在平时都是个大胃王。考虑到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饥饿的胃，答案就十分清楚。断绝补给的军队下场将会十分可悲。

最重要的是，无依无靠的军队距离分崩离析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考虑到这些，集结在布雷斯特军港的共和国军就肯定是用来重新编制防卫线的部队。大多数的军人都是这样分析，倒不如应该采取警戒逆登陆的行动。确实是如此，要是像我们那样从后方登陆威胁补给线的话，是会很棘手吧。

「既然如此，他们也只会自取灭亡。不就是这样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要消灭孤立的军队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感到一丝不安。毕竟眼前几乎陷入癫狂的幼女将校的脑袋，可是挂保证的。

看在知情的人眼中，她可是就连军大学的俊杰、参谋本部的得意门徒这种评价，都还算是过分低估的战略家。

「自取毁灭？这是不可能的！他们……不对，他是打算让反攻的战力逃走！绝对不能让他们逃走！」

然后，她大声尖叫的声音在基地的跑道上惊人地回荡开来。

但就算是这样，也无人能理解眼前声嘶力竭不断叫喊的她为什么一定要坚持攻击。她拚命诉说的姿态，尽管看得出来是想对所有人诉说某件事情，却无人明白她想诉说的内容是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拘泥这点？为什么会达到这种结论？

「这是毫无根据的空论！认为是重编防卫线或展开反击的部队是最为妥当的！」

「要是让那批部队逃走，就会撼动帝国的胜利，总有一天会导致毁灭的！」

有数人开始努力思考。但很无情的是，已经太迟了。

「撼动帝国的胜利、总有一天将导致毁灭」。

听到这种叫喊的反应，导致了与叫喊者意图完全不同的结果。

「够了，把少校扣起来！少校，你给我适可而止！」

是忍无可忍了吧，司令下令压制。不太情愿的卫兵与提古雷查夫少校的部下冲上去将她给拉开。不过，这时提古雷查夫少校的抵抗超乎常轨。尽管动用到五个大男人，他们也必须要使出浑身力道才能把人拉开。

「上校，我恳求你！恳求你！」

她的叫喊让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必须要在布雷斯特军港歼灭那些家伙！」

「他们是有可能威胁到帝国的敌人！现在应该要在这里加以歼灭！不然会给将来留下祸患！应该要将他们的残存部队在布雷斯特军港彻底歼灭！还请恳求你理解这点。下官是作为军人，必须要去尽到自己应尽的职责，这也并非是下官的本意。只是下官确信，布雷斯特军港是无论如何都要加以摧毁。」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少校！」

然而她的哀求，却被近乎期望的声音拒绝了。

「……无论如何都不准许吗？」

「够了！」

「少校？」

「那就麻烦还请不要插手。司令，我应该具有这种权限。」

基地司令所述说的理由极为明确，就是这么做会危害停战；相对地，提古雷查夫少校的反驳也同样明确。所谓，关我屁事。

「我要以参谋本部所赋予的权限，独断执行武装侦查任务。」

接著，她就故意转身背向发出怒吼制止的将官，气势汹汹地冲向自己的部队。

宪兵们尽管瞬间觉得「应该要制止她」而摆出架式，不过却因为提古雷查夫少校的眼神浑身僵住。而且那个眼神──他们在事后异口同声的表示：那毫无疑问是一旦阻扰，就打算不惜「排除」对手的眼神。

紧急召开的指挥官会议。谭雅看了一眼聚集在此的军官们，同时自问自答。

戴‧乐高少将，这个名字实在太不祥了。可说是不祥至极的名字。简直就像是会进行核试爆并宣言脱离NATO（注：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似的名字。

散发著一种彷佛会自称是自由共和国的非常不祥的气息。是绝对、绝对不能让他逃走获得自由的对手。

最丢人的是，上级司令部完全不肯理解我的意见。真是可悲，只能靠自力救济结束战争。那么，独自一个部队要怎么打？

只要不动手情况就不会变坏，但这样就本末倒置至极。想想鲁德尔，就能明白出击并不会遭到敌国责难。既然这不是会在战后被送上军事法庭的行动，最终来讲……就是可容许的风险。

就以出击为前提考量吧。虽然直到刚刚都还在拚命挣扎，不过还是失去了能获得官方支援的体制。

能够取得联系的恐怕，就只有使用V-1时接触过的那支潜水舰部队。他们恐怕还在构筑巡逻线吧。

只是老实讲，毫无事前规划就要在海上让潜艇收容的风险太大。考虑到无法会合的可能性，还是打从一开始就不要指望他们会比较安全。

虽不想这么做，但只能毅然决定独自袭击了吧。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只要使用已备妥的V-1，就有可能不受妨碍地突破到布雷斯特。

既然如此，至少也要请戴‧乐高少将从这个世界上退场。

这要说的话，就是对发展惊人的新兴企业进行恶意的公开市场收购。是将假如不控制住专利与资产，将来就很可能对公司造成威胁的目标排除掉的合理决策。况且只要在这里击溃他们，应该就能变得相当轻松。

我可受不了在需要毫不迟疑介入的事态上迟疑，导致遭到后世的人嘲弄「这还真是不合理的作为」。

「大队注意！」

「辛苦了。各位，我们等下要去袭击布雷斯特军港。」

所以，谭雅就以一如往常的态度说出目标。认为既然他们毫无疑问是必须击溃的敌人，这就只是在重复平时的工作。然而，军官们在听到这句话时表情瞬间僵硬的反应，让谭雅不得不对自己口中的目标所带给部下的影响感到错愕。

实际上不仅是常识人的拜斯中尉，就连其他军官们也一脸错愕。这看在谭雅眼中，让她察觉到自己的话语听在他们耳中是种异常。

不过，谭雅首先感到的是困惑。毕竟她认为这就算会让热爱战争的部下们高兴，也完全没想过他们会因此错愕，所以稍微有点不知所措。

还以为他们会永无止境追求著功勋与好敌手。

正因为作为人事人员，认为自己有确实理解部下动向，所以才会感到震撼。没想到竟然没能理解需要管理的部下的要求与希望，要真是这样，就只是在证明自己的无能。

……不对，先冷静下来思考。焦急乃是大忌，现在先不要妄下判断。

「大队长！这是……」

「独断独行。正是为了这么做的参谋本部直属部队。正是为了这么做的独立行动权。」

独立行动权就跟保险的概念一样，是尽管能不派上用场最好，但最好还是带著以防万一的一张鬼牌。

由于会严重扰乱通常的指挥管理系统，所以是让上级司令部最为厌恶的权限，不过要谭雅说的话，只要将自己与部下们视为一个专案团队，也就比较容易理解这项权限的行使方式。

不受直属长官以外的人管理，只要认为是在负责总裁特别命令的重要专案就好。根据必要赋予特别命令小组行动权限是理所当然的事，而获得这份权利的人也会受到期待能负起责任妥善行使这个权限。只将必要的事情做到最低限度就能解决问题，这就会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以医学的角度来看，在情况恶化之前加以预防会比较轻松是显而易见的事。最重要的是，还能够抑制医疗费用。可避免的浪费就必须避免。

打一针预防接种就能防止各种风险于未然，就绝对应该要这么做。人类虽然有著会过大评价眼前风险的倾向，但遗忘真正恐怖的长期风险也很愚昧。

只要想到这样能抑制多少社会成本，预防医学就真的非常优秀。就算没办法完全无视瞬间的疼痛与某种风险，但拘泥在这点上可算是本末倒置。而这次的戴‧乐高将军请退场作战也很接近预防医学的概念。就算多少会纳入一些风险，也有强行执行的价值在。

这是因为，必须要防范侵蚀帝国的疾病于未然。倘若不加以防范，社会就要付出无法挽回的成本。而且这还不是其他，刚好是认同谭雅‧提古雷查夫权利的社会。

唯有这种事……唯有这种事绝对要避免。

「可……可是，只靠我们大队，怎样都不觉得能袭击布雷斯特军港。」

而且我们当中有实际运用过V-1的人员就只有之前的选拔中队──就连拜斯中尉这以人数不够为由敦促她收回成命的常识性说词，看在现在的谭雅眼中也只是被既有概念束缚的蠢话。

就理论上来讲，布雷斯特军港的防备确实是固若金汤。没错，就算是魔导大队的精锐，要是与驻守部队正面交战，会预期产生相当的损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也说不定。

不过就算是把这些全都加进来考量，谭雅也认为这有值得去做的价值，手边也拥有值得去做的手段。所以没有不做的道理。

「中尉，我们就只是要打带跑。与其说是突袭，更接近是某种武装侦查吧。我相信如果是我们大队就一定能做到。而且，目标也有著这种价值。」

所以谭雅做出保证。所谓，如果是我们就能做到。毕竟，那些家伙的防御可是预估对舰、对地的状况，再来，这首先就只是让飞到附近的V-1一头撞下去的打带跑作战。

除了这些前提条件外，布雷斯特军港的防御也不是针对航空技术或魔导师的空降袭击战术所预估的防御系统。

「外加上从防御面来讲，他们的防御也是时代错误的东西。况且，既然不是正面设施，就很难想像会紧急更新设备。可认为几乎都还是旧式的防御。」

或许是基于地理条件，布雷斯特军港是天然的好港口。原本就是作为躲避暴风雨的避风港发展的港口，加上最适合供大型舰船入港的自然地形，以及难以让地面部队轻易靠近的地理特性，自古以来就作为舰队根据地运用至今确实是有著相当的理由。距离假想敌国的帝国遥远，也是让这里成为安全的后方地点的重要考量要素。

不过，安全的后方地点这项前提带来有趣的命题。在分秒必争的军备竞赛中，不会有太多余力能更新正面设施以外的设施。在这种时期，被视为安全的布雷斯特军港会受到多大的重视呢？这是相当值得探讨的疑问。

不过作为一种假设，要是敌人是期许能将舰队的防御力与火力用在防御上，情况会怎样呢？就算预期布雷斯特军港的防御力不值一提也没什么好奇怪。

毕竟跟WW2（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的防御火力相比，现在的防空炮火可说是玩具枪。只要我方不要无意义地拖长袭击时间，就肯定能抑制损耗率。最重要的是，共和国舰队的家伙们欠缺实战经验。

帝国海军与共和国海军不断维持著存在舰队理论的对峙。换句话说双方都是家里蹲。当然是有舰艇独自参与过战争，但可以认为他们缺乏以舰队规模进行对空战斗与反魔导师战斗的经验。毕竟魔导部队大半都全力投入莱茵战线的消耗战之中，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而且，就算曾在莱茵战线经历过地狱洗礼的家伙们也在撤退部队中，大半也都是预备战力。要是带著缺乏前线经验的部队作战，精锐们也无法维持一致的步调吧。不论程度多寡，是否有过在前线战斗的经验，就是会导致如此大幅的差距。

「此外，已跟在布雷斯特军港附近展开的友军潜艇取得联系。」

而且，也确认到布雷斯特军港附近有友军在构筑巡逻线。虽然比起阻止逃离，顶多期待他们担任通报舰程度的角色。

尽管如此，只要成功让他们回收，就还有可能进行反覆攻击或是水面下的脱离。选择变多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吧。最重要的是，只要没受到潜艇队司令部阻扰，就还有可能配合鱼雷攻击发动海上袭击。

「因此，考量到这些条件，我判断以V-1直接攻击布雷斯特军港，随后让潜艇收容进行反覆攻击是最佳选择。换句话说，就是我们已经做过一次的运用V-1发动的突袭。倘若是各位，我相信就能再次获得成功。」

作战本身就是复制过去的经验。既然是独断独行，无法获得作战立案支援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稳健行事最好，谭雅就从过去参与过的作战当中选出最为简单的做法。

当然，平时她是完全不想使用。但修格鲁主任工程师的发明V-1就连在过去的作战当中也有尽到重要的职责。要是有那个弹头的破坏力，就还有十二分的可能性击破舰船吧──谭雅做出这种判断。

况且──只要用上那个，不论是防空网的迎击还是友军的阻止都能甩开吧。光是让装满的燃料直接击中船只，就能期待获得相当于反舰飞弹的战果。就算是战舰，应该也无法全身而退。

而且要是大队全力出击，就等同有四十八根的反舰飞弹。这样想的话，应该能期待获得相当的战果。当然，这是在缺乏运用经验状况下的行动。就算全都处于最佳状况之下，也必须要有命中率低下的觉悟。

只不过──以V-1的威力来看，应该是相当充分。纵使只有半数命中，换算下来就是有二十四发直接击中，这对停泊舰队来说绝不是可期待的过剩命中率。

而就算只有这些命中，也算是过于充分的战果。考虑到魔导师还会接著袭击，就毫无疑问能让可能成为我等仇敌的戴‧乐高少将阁下荣升为上将阁下。如果有需要，还可以附赠战舰代作为巨大的墓碑。

不对，不能用毫无疑问这种表现。现在必须是要「绝对」做到这件事。没错，与其让那家伙成为元帅，更应该赠送他晋升两级的权利。而且还要帮他立一个名为战舰的特大墓碑。

「少校，请求发问。」

对此，部下所提出的是疑问。尽管很清楚他们的疑问，但要是无法妥善让他们接受就很可能导致失败。所以要慎重地，并摆出问心无愧的态度从容点头。

「准许发问。什么事？」

「大队长，我们要从哪里找V-1过来？」

「技术厂刚好有几具部署在这里。是把那些拿来用。」

与预想的不同，居然是技术性的提问。虽然有点乱了步调，不过这样也好──谭雅平淡地说出答案。

「那么，那个……有获得许可吗？」

这虽是棘手的提问，不过早已准备好答案。有办法对应。好歹也准备了不让自己被送上军事法庭所必要的最低限度的理由。

虽然真的只是所必要的最低限度。不对，比起正当理由，这种时候只要能在出击之前争取到最低限度的时间，就没什么好抱怨的。

去做超乎薪水价值的工作，尽管让我痛苦得就彷佛内脏扭曲成一团，但一想到这攸关自己的性命，就不得不这么做了。

「你在说什么呀，修格鲁主任工程师不是请求我们进行实战测试吗？我们就只要遵循本国的请求就好。」

没想到那家伙的请求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命运这种东西还真是讽刺的巧合，不过，只要能派上用场就没有问题。毕竟多亏这点，让我准备好袭击布雷斯特军港所需要的手续。

参谋本部答应技术厂进行V-1的再次测试请求，要重新取得实战资料并进行细部调整。而自己与部下们是唯一能在实战中使用这些机具的部队。以结论来讲，这是为了追加实验去收集资料，没必要忌讳任何人。

「……这已超过独断独行，很容易被视为越权行为吧。」

「倘若不采取行动，将会被后世的历史家说是怠慢职务吧。我可不想被他们恣意嘲笑。本来就连议论的时间都很可惜。各位，假如没有其他意见，议论就到此为止。立即开始行动。」

绝不容许他们在这里逃走。倘若敦克尔克大撤退没有成功，英军与法军还能够守住大不列颠本土防卫线吗？

不对，还不只如此。为了防卫大不列颠本土而将必要战力聚集起来的英军，还能够把义呆利军打得如此惨不忍睹吗？

岂止如此，这虽然只是再多想一下就能明白的事。这是IF。就算要改说是妄言也没关系。只不过，只要击溃大不列颠本土，不用再担心后方地区的德国甚至能心无旁骛地与苏联开战不是吗？帝国也一样。

……极端来讲，只要在这里击溃共和国舰队，联合王国不仅得直接面对制海权的问题，还得直接面对在共和国脱离战局的状况下与帝国对峙的恶梦。

这样一来，至少有可能让帝国形成一些层面不广但在战略上非常有利的环境。

也就是长打局面。联合王国绝不可能独自歼灭帝国的地面部队，而帝国军海军也强大到足以跟联合王国海军持续对峙的程度。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这场对峙就对帝国有利。能活用支配地区的工业基础储备战力，倘若有时间甚至能建造船舰。

只要建立起这些基础……不对，是只要联合王国判断帝国做得到，就算战争因此结束也是有可能的事。

这样一来，也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危险；这样一来，理想的平稳世界就摆在眼前。这是为了结束战争。

如今，必须在这里，让事情做一个了结。

去让战争结束吧。

去亲手掌握住和平吧。

因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以前所未有的坚决语气严格命令部下，催促不情愿的部下们展开行动。而就跟她预期的一样，一旦发出严令，部下的动作就会机敏起来。

列队站好的大队成员与为了运用带来的V-1而待在现场的技术人员与维修兵。险些就要演变成抢夺，但最后还是以技术厂的请求作为后盾让后方仓库吐出来的V-1，已整齐排列在跑道上。随后他们就一如谭雅的期待，将V-1本体俐落安装到发射台上，开始著手最终确认。

亲眼确认到出击准备的顺利，让提古雷查夫少校一脸满足地环视起部队。能准备到预估超乎以往的长距离袭击状况而为了储存燃料加装上副油箱的V-1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加上为了增强破坏力，尽管放弃了对舰攻击用的八〇号炸弹，也依旧在弹头部分追加搭载了二五号炸弹。

只要被以音速冲过去的这些V-1直接击中，大半的船只都会一次击沉吧。就连战舰的装甲都很怀疑能不能承受得住。最重要的是，这是针对停泊的停泊舰队攻击。首先，命中率将会得到非常不错的数字吧。

如此璀璨的未来预想让谭雅心情变得非常好。

虽然不清楚戴‧乐高少将阁下是以哪艘船作为旗舰，但只要瞄准所有的战舰攻击，就肯定会打中一发。光是这种预想，对她来说就是非常愉快到想大笑出声的预想。

最坏就算只有请戴‧乐高少将阁下退场，也能期待充分的回报。不用说，光是打击他想带走的残存部队，也能有相当的成果吧。

「……大队长，部队已集结完毕。」

「非常好。V-1调整好了吗？虽不想说这种话，但要是部下乘坐的东西因事故而失控，我可受不了。」

「这方面是毫无疏失。维修人员对自己的本事起誓保证，断言整备是万无一失。」

「很好，那么……怎么啦，拜斯中尉，有意见就赶快说吧。」

「少校，这么做果然是……过于违背本国意图的行动吧？倘若是命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这对少校来说会是非常危险的行动。」

有别于这种高回报的期待，部队的主要军官们似乎怀著些许担忧。

想长叹一声「真受不了」，但他们的担忧就某方面来讲也不是没有道理，所以才难办。

不过，只要拿出成果就好。

似乎提不起劲的副队长，也只要看到攻击的成果就能理解了吧。虽然拜斯中尉基本上就是不怎么喜欢这种独断独行的类型。既然他是在裁量权的范围内这么做，就当他这样比阻止我要来得好吧。

「中尉，我很感谢贵官的忠告，但我不打算收回成命。还有其他想说的事吗？」

毕竟，他是名军人。不会因为提不起劲就混水摸鱼。就这点来讲，是可寄予完全信赖的人。对职务有著明确的真诚可说是相当值得高兴的事。

还真不知道我为了在执行派遣业务的时候，因为提不起劲这种愚蠢理由进行消极抵抗的作为烦恼了多少次。甚至还到处破坏公司的名声，这看在支付薪水的一方眼中，毫无疑问是令人火大的事态。

就这点来讲，军人的状况可就完全不同。信赖度高得不可同日而语。虽说这本来就是再怎么提不起劲，只要放水就会死的职场。也不是轻松到可以让人混水摸鱼的工作。

「是的……可是，这样好吗？基地司令大发雷霆地说要找参谋本部抗议。」

「找参谋本部？既然不是越权行为，不过是螳臂挡车罢了。」

这可有经过正规的手续。虽然这么说也有点怪，但回应技术厂的请求，在指挥系统上是能担保正当性的行为。要熟知法律与规则，这样一来就绝对能找到将自己的行动正当化的条款──真怀念被教导这句话的过往。

规则不是用来打破的，而是要加以运用，用来钻漏洞的。

提案遭到现场司令官驳回还真是教人遗憾。只不过，自己在执行作战行动时并不会受到任何限制。

按照通常的手续，就算是允许独断独行的参谋本部管辖部队，也不会被容许去袭击布雷斯特军港吧。

但如果是正在平定战况的现在，就有办法扩大解释参与战役的现场部队拥有的些许裁量权。即使基地司令向参谋本部提出抗议，参谋本部应该也不会正式责备自己。

当然，这并非是轻忽在水面下遭到严重警告的情况。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我这边行动结束之后的事。

能在攸关生死的这个瞬间确保行动的自由，还真是教人高兴的事。

只要成功，不管怎样都是能充分对应的范畴。为了能考虑未来的事，首先也必须要消灭掉眼前的病原体。

「……方面军司令部给大队长的命令。」

但讨厌的是，突然收到方面军司令部传来的命令。朝著不幸担任传令的通讯兵无意间板起脸来是我的过失。

边向他道歉，边收过他递来的信件阅览起来。

内容单纯是劝告之类的话。总归来讲，就是方面军司令部要我老实待著的温和劝告。虽说在名目上我们是独立部队，但这可是方面军司令部发出的请求。

以必须尽可能遵守的立场来看，这相当于是干预指挥。

本来的话，就连谭雅自己也会因此选择退让。这就是如此强力的劝告意见。但唯有现在，谭雅有著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的事情。

「帮我传话说『我已理解请求，并尊重他们的意见』。」

选择简短的话语指示回信。既然理解请求并尊重意见这句话没有否定的意思，就很难想像会再次发出警告。而这也没有特别在说谎──谭雅重新咀嚼自己的话语，确认没有问题。

没错，只要在理解并尊重之后，仍然要采取行动就好。

该说是幸运吧。等到方面军司令部聪明的某人注意到这边的行动时，V-1早已经击中布雷斯特。这样一来，对方就束手无策了。

不过──谭雅注意到自己的预测，有著判断过于天真的部分。既然连做到这种地步都要阻止我，看来是相当不中意我的作为。这只表示有单位正在监视自己。

尽管就剩不到多少时间，但也不知道会在这短时间内出什么差错。

「看来会遭到阻碍，给我提早出击时程。」

因此，谭雅‧提古雷查夫少校做出决定，表示必须要赶快出发。

所以在考虑到风险后，决定提早出击时程。当机立断做出比起确保万全的状况，更需要兵贵神速的决定。

本来是要在取得气象情报与进行敌情分析之后才决定出击行程，不过现在全部省略。状况就只要在抵达之前以无线电听取大致概况，决定采取最短路径发动袭击。这样燃料的消耗最少，因此还可期待V-1击中敌船舰时的战果，预期获得这种次要效果吧。

不管怎么说，巧迟不如拙速。

所幸，带来的技术人员们不论是好是坏也确实是技术人员。从他们俐落处理必要事情的身影上，可窥见到帝国引以为傲的高技术领域吧。

我由衷想感谢他们肯确实帮忙整备高精度的机械。

再过一会儿……

不对，再过数分钟就能开始行动了。

差不多该命令全员搭乘了吧？就在谭雅考虑是否该开始行动时──

在这瞬间，谭雅的视野中看到一名从通讯设施连忙跑来的士兵。跟刚刚拿著方面军司令部的劝告过来的是同一名士兵。又有某种通知吗？如此疑惑的谭雅表情随即僵硬起来。

他虽然是刚刚那名通讯兵，但却是脸色大变地跑来。他拚命奔跑的脚步，还有想跟我们传达某种事情的眼神。

就像是要将重要的通知尽早传达过来似的拚命奔跑──谭雅就在这时察觉到这点。

「……啊，该死。」

所以，谭雅只能仰天大骂。

直觉虽然不值得信赖，但也察觉到他将会带来恶耗。霎时间环顾起部队，现况还要再一会儿时间才能出击。实战时的些许延迟，竟然会如此的致命！

虽然仅仅是数分钟之差，就只迟了这几分钟，就十分足以让赶过来的那名士兵开口传达话语了吧。

尽管后悔莫及，但这是就算打从心底懊悔应该要早点行动也无法收拾的大失态。霎时间，甚至还考虑起要不要把传令打晕，但这可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去做的行为而随即放弃。

光是感到著急，事态却完全没有改善。这就是执行死刑前的讨厌气氛吧。不管怎么说，没有比这还要倒楣的事了。

「大队长，是来自参谋本部的特别命令！」

啊，我不想听。接下来的事，我什么也不想听。就算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是没什么好事的通知。

该死，就不能再机灵一点吗！再稍微……只要再稍微拖延一下工作就好！

……我很清楚感情涌现起不合理的判断。我明明不久前才赞赏过军人的忠实，竟然要在这之后就收回前言，也太不公平了。

尽管如此──

谭雅也极度有种想抓破喉咙的冲动。

「已发布停战命令！是参谋本部通知全体部队的最优先命令！」

「停战命令！你说停战命令！」

还来不及制止，拜斯中尉就开始确认传令。拜这所赐，让全体将兵都听到这句话了吧。这样就没办法宣称「没听到」强行发动攻击了。

自己独自出击，不仅得不到太大的战果，还会因为破坏停战而遭到枪毙。

「大队长，请立刻中止出击！」

这句叫喊毫无误解的余地。

「这是停战，请立刻中止出击！」

传令为了制止我们而大声叫喊。

嗯，我听得很清楚──谭雅挥手做出回应。既然这是贵官的工作，这就是值得尊敬的行动。身为军人，身为一介该忠于自身职务的士官，这甚至是理想的行动。

然而，这对谭雅来说是怎样也无法接受的事。几乎是怀著会遭到某种程度处分的觉悟将独断独行的手续准备到这种地步。这全是因为发现到防止帝国败北这个恐怖未来的最后机会。

现在……现在要是不采取行动，靠其他的手段就绝对来不及。这种恐怖的事实，谭雅‧提古雷查夫少校是知道的。倘若让敦克尔克大撤退发生，帝国的胜利就将会逃到无法触及的世界。

所以，现在只能采取行动。要不然，将无法拯救帝国。

同时也理解到。现在要是出击，自己就会成为打破停战的当事人。

要是能想出推卸责任的权宜之计倒也还另当别论。但是，既然已明确说出停战与中止出击，就毫无任何余地可供谭雅操弄诡辩。

所以，谭雅这时的表情极为纠结。要是不去，即能预见到帝国毁灭这个遥远未来的破局。这是必然的事。

但是要去，就无法避免自身的毁灭。这也是必然的事。

也就是基于极为单纯的理由无法出击。但要是不出击，很可能意味著缓慢死去的破局就等在前方。而将这种可能性粉碎得体无完肤的好机会尽管就摆在眼前，却不得不放过的苦境。

「……该死、该死、该死，中止！中止出击！」

因此……

她发出放弃出击的喊声，不顾旁人目光而瘫坐在跑道上，并伴随近乎绝望的音色，语带呻吟地喊出这句话。

第三卷 The Finest Hour 第肆章 胜利的使用方式（How to use victory）

祝我莱希，充满荣耀！

──无名帝国士兵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七月十日 帝国军布雷斯特军政管辖区

「报告！」

格兰兹少尉尽管充满紧张，也依旧以靠著义务感抑制语气起伏的语调，跑过来就开口说道。从他的表情上看出状况已准备妥善的拜斯中尉也全身充斥著紧张感，连忙端正姿势面对他。

「拜斯中尉，大队已集结完毕！」

「辛苦了，格兰兹少尉。后勤状况有延误吗？」

「毫无任何问题！粮食、装备一应俱全！」

是万事俱备的通知。然而如此重大的通知，偏偏是越过指挥官提古雷查夫少校，由副指挥官的自己听取并做出判断。

考虑到事情的重大性，这本来该是由提古雷查夫大队长亲自做出判断的案件。但是，如今在场的最高阶军官是拜斯中尉。

感受到身为最资深指挥官的义务感与紧张感，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越过那个提古雷查夫少校由自己做决定」的紧张感难以估计。像这样的自己，大队长居然传话说可能会在年内不久后晋升，这世上还真是不可思议。

「……中尉？」

「不，我没事，少尉。」

不过，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是要求做出决定，以指挥官身分做出判断的瞬间。浇熄众人这份一触即发的紧张感与期待感，是身为将校绝对无法容许的过错。他的义务，如今要求他在此善尽职责。

「各中队指挥官回报各队状况！」

因此，他喊出这句话。

他询问状况的声音，有别于他身为专家想保持克制的努力，在掩盖不住的期待感下，不得不变成略为高亢的语调。

「全员集结完毕，已就第一级战斗位置！」

响亮的号令与万全准备的通知。

「回报状况！」

这是宣告战斗开始的吶喊。

「啤酒准备完毕！葡萄酒准备完毕！」

这是充满自豪的答覆。

「大鱼、大肉全准备完毕！」

这是补给表示「要是能吃光、要是能喝光，你们就吃光喝光给我看吧」的大手笔特别供应。是将偷偷摸来的各类品项库存一扫而空，毫不吝啬的战力集中投入。

「大海，准备完毕！」

然后，这是选出最棒场所的坚定自信。

「很好，各位，开始行动！」

清澈的大海，蔚蓝的天空，以及爽朗的初夏阳光。并列的铁板与料理台上，毫不客气堆放著小山高的新鲜肉类。当然，以箱计算的罐装啤酒也用复数的小型冰箱搬运完毕，而且还随处可见似乎是从某处弄来的香槟与葡萄酒。

今天，聚集在这里的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精兵们。这群士兵，今天为了享受海滩，毫不吝啬地献出全身精力。

这一切全是为了今天这一天。

「向胜利！」

「向战友！」

「向莱希！」

「「「乾杯！」」」

众人齐呼起响亮的乾杯怒吼。

插图008

同时喊著「今天就无分阶级狂欢吧」互相喷洒啤酒，香槟的软木塞往来交错，然后勾肩搭背高声齐唱「我们是胜过世间一切的莱希」的男人们。

他们在共和国的度假胜地毫不节制地从丹田发出宏亮叫喊。这是将亲手紧握住的冰凉胜利美酒，在毫无任何阻碍的大海上高声歌颂的最佳机会。

高喊著「向帝国乾杯」并同时将冰凉的酒瓶一饮而尽，他们以最大限度享受这歌颂的机会。当中数人在沙滩上豪迈挥舞铲子，不顾年纪地玩起沙子，然后在不久后开始分队对抗挖起沙坑。另一方面，有部分的人则是早早跳进大海，还有一些人高喊著「我要吃肉」冲向铁板。

在场不论是谁都老实陶醉著。陶醉在胜利、陶醉在生还的喜悦，以及陶醉在达成义务的成就感之中。

同时间/帝国军布雷斯特基地

看完副官递交的通讯文件后，她就像感到头疼似的按压著额角发出呻吟。然后，帝国军魔导大队指挥官暨参谋军官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就寄望著重看一遍或许结论就会改变的乐观推测，再一次看向手边的通讯文件。

不过，就算她再怎么埋首重读内容也毫无意义。毕竟手边的信件内容上，只记载著明确到毫无误解余地的参谋本部的正式通知。

「……不好意思，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我稍微离席一下。」

因此，谭雅在向拿通讯文件过来的副官说一声后，就不耐烦地将军帽戴起并缓缓起身，随后走向邻接大队司令部的官舍个人房间。

抬头望去，天空是有别于自己心境的晴朗。

「……就快是夏天了呀。」

虽然还不到酷暑时期，但也差不多要夏天了。认可拜斯中尉与其他大多数的大队魔导师一齐请假享受假期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兼作为部下的慰劳，他们要以准许由大队公库支出少许金额的形式，在海滩上举办一整天烤肉派对的事，谭雅也早已同意。

这样，也还好。

这是因为他们终究只是从事野战的魔导将校。至少，在现况下享受胜利美酒的权利，是他们应该被认可的当然权利。就谭雅来说，她也不吝于极力尊重他人的权利。因为她很清楚，就算是部下，侵害他们享乐的权利也是身为长官所不被容许的态度。

因此，谭雅毫无责怪现场人员庆祝胜利的念头。这样，倒也还好。毕竟他们在他们的岗位上把事情做到最好了。

问题是──谭雅勉强压抑著宛如在地狱深处沸腾高涨的愤怒，仰天在心中长叹……就连高层也感染到同一份乐观的无药可救的现实。

而不断累积的郁愤与不信感全因方才参谋本部送来的那封愚蠢的「庆贺胜利的通信文」完全突破极限。这假如是私信也就算了，但偏偏是以对全军发送的正式声明、偏偏是参谋本部的俊杰们，在近乎天真的赞美这场大胜利？

理解到这点的瞬间，谭雅就险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是靠著仅存的自制心才勉强没有当场爆发开来。不过，所谓怒不可遏的愤怒正是指这种情况吧。

「该死！说什么……胜利的……美酒！我们……可是让结束战争的机会……溜走了啊！尽管知道胜利的方法，却不知道胜利的使用方式吗！」

于是，一关上个人房间的房门，谭雅就顺著情绪将帽子砸在房间地板上发出吶喊。

靠著脑袋还清醒的部分，谭雅也很清楚大吼大叫「别开玩笑了」是不像样的行为，也还保留著所以至少要顾忌他人观感在个人房间里喊出这些话的理性。

不过，旦在房间里开骂后，谭雅就难以克制地继续大骂：「『明明战争都还没结束』，就因为这场大胜利欢天喜地起来，参谋本部那些人的脑袋究竟是有多单纯啊？」所谓，真不懂他们在想些什么。于是，她一面吶喊一面顺著冲动破口大骂。

「难以置信！为什么……为什么参谋本部没有活用这场胜利！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最高统帅府没有进行外交交涉！他们真的有心要结束战争吗！」

战争可分为数个阶段。没错，目前帝国军将兵们至少已在前线尽到充分的义务，最终对这场大胜利做出了贡献。所以，他们身为达成义务之人可以歌颂这场胜利，他们拥有这种权利。

但要是就连应该要负责战争指导的参谋本部与上级单位的最高统帅府，也跟著天真地大肆庆贺起胜利，喝起胜利的美酒──

这就是怠惰。

这就是失策。

不对，比这些还要恶质。这是犯罪般的毫无作为。

「该死，为什么会这样？参谋本部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突然知性就钝化了？

不管是为什么，现况都让谭雅不禁搔抓起头发，并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点起房间内备有的酒精灯，一面煮水一面拿起磨豆机。

边将前几天在攻略完巴黎士后弄到手的高级阿拉比卡豆慎重磨碎，边准备滤滴用的滤纸，再用充分煮沸的热水稍微闷过之后慎重注入热水，最后将咖啡倒入咖啡杯中，让谭雅一面闻著香气寻求安宁，一面深呼吸让情绪冷静下来。

「参谋本部没能理解事态。这是为什么？」

这是单纯的疑问；是为什么会这么做的质问。帝国军本来应该是近乎偏执，就连下级军官也会让他们彻底学习企划立案与计画拟定的效率主义集团。军大学的教育可是彻底灌输了我们，遭遇未知事态时的对应计画拟定与处理方法的当机立断，以及为了让战争迷雾最小化而进行最大限度的事前准备。

「……我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正因为如此，虽说只是暂时，但谭雅恢复冷静的理性，无法理解帝国军参谋本部竟会因为胜利而高兴到失去分寸的这件事。

参谋本部应该就连在帝国军当中都是格外彻底的理性主义者集团，所有参谋突然全员一起失常这种事，就机率论来讲实在是不太可能吧。

不过既然如此，他们是为什么会一齐陶醉在胜利的美酒之中？

「果然是难以理解上头的变质……啊，够了，百闻不如一见，就只能亲自走一趟了。」

因此，一面品味一面咽下咖啡的谭雅就做出决定。认为既然如此，就只能亲自去一趟参谋本部询问了。

对决定要这么做的谭雅来说幸运的是，大队目前正解除快速反应的待命指示。指挥官离开自己的部队尽管是不太值得嘉许的行为，但预定前往参谋本部数日的程度应该是不成大碍。

既然如此──谭雅做出决定。既然时间这项资源有限，就不许浪费。只要一度决定好方针，就唯有迅速行动。

于是在拿起房间角落备有的基地内用内线电话后，谭雅就立刻呼叫起大队司令部的电话。

「你好，我是值班军官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

「少尉，是我，提古雷查夫少校。」

「是的，少校。请问有什么事吗？」

谭雅佩服著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响两声铃就接起电话的机敏，一面享受著些许满足感，一面简短地告知要件。

「我要去参谋本部一趟！在我向司令部取得许可的期间内帮我准备行李。我还有贵官的份。这件事帮我传达给拜斯中尉。」

「遵命。休假中他人应该外出了，我就先传话给他。请问要订长距离火车的车票吗？」

「啊，他要是没办法来，用通讯联络也无访。还有不用订车票。这次我们要取得飞行许可直接飞往参谋本部。不过要确保在帝都的住所。」

既然赶时间，就没那个闲暇悠哉搭乘长距离火车过去。所以谭雅早在脑内决定，要横越过去的莱茵战线上空直接飞行到帝都。该说是幸运吧。倘若是九七式，就能保留充分的体力飞到帝都。战斗飞行还另当别论，但如果只是要横越友军制空圈，就十分有可能办到。

「收到，少校！请问要在帝都停留几天？」

「应该不会太久，帮我订三天的房间。」

毕竟杰图亚阁下也有自己的行程，重点还是多估算一点时间确保住所吧──谭雅很快就做好长期抗战的觉悟。

当然，本来的话是不想离开工作地点太久……不过谭雅已在心中做好决定，若有必要，她甚至不惜要在帝都展开激烈论战。

「收到，我立刻照办。」

很好──谭雅迅速将整套装备与第一种军装塞进行李箱，以自己还有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的名义撰写两份飞行许可申请手续文件，同时提交以直接前往为前提的飞行计画书，并在不久后获得认可。

然后，接获命令的维夏也以不逊于谭雅的速度著手前往帝都访问的准备。

在联络对方帮忙准备魔导将校用的将校级客房两间后，顺便活用参谋本部直属大队指挥官副官的官衔，从参谋本部的后方单位确保一辆客车作为帝都内的代步工具。

虽然总是在这种时候，不过维夏切身感受到，就直属参谋本部这点上，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果然是作为相当特殊的部队备受尊敬吧。一般来说，上头的人都讨厌隔著看不到对方的电话沟通。尽管如此，对于像自己这种年轻军官的要求，后方作业人员竟然会慷慨地欣然应允，可说是相当罕见呢。

「代替海滩的休假吗……既然能回去帝都，或许能去看一下好久不见的老朋友吧？」

因此，虽然只有瞬间，但也让她觉得「只要好好安排时间，说不定能不用透过信件，直接与朋友报告近况吧？」稍微期待起享受休假的可能性。

只不过，这些全是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之后的事。因此，维夏就依照顺序处理该做的事项。准备住所，也确保好移动手段。交接报告姑且就作为部队日志与详细的业务报告书汇整起来。倘若是拜斯中尉，应该只要看一遍就能掌握住必要事项。

提古雷查夫少校有说她知道拜斯中尉正在休假，所以维夏只要跟他联络一声就好。

「打扰了，我是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请帮我找拜斯中尉。」

很好──她一拿起长距离电话，就姑且打到之前通知的休假去处的度假设施，透过电话呼叫拜斯中尉。

「是的，我是拜斯中尉。」

「中尉，我是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真是不好意思，难得休假还让你特地过来接电话。」

所以──就先这么说吧。当时维夏本来只打算通知拜斯中尉「少校请你联络她」这句话。

「哎呀，维夏，你也打电话哭诉想来海边玩吗？也对，我们这边玩得可愉快了呢。」

没错，这只是个偶然。

当平时会稍微稳重一点深思熟虑的拜斯中尉，不小心趁著醉意说溜了一句多余的话时，让维夏顿时有点火大。

在这之前顶多是「我当然也想去，但既然副指挥官出面带队，自己的长官少校要留在基地的话，身为副官的自己也只好担任值班任务了吧」这种程度的心情。

不过，这全是他运气不好吧。

「……不，跟这没关系，是事务联络。少校表示她有事要前往参谋本部，需要空出三四天左右的行程。」

所以，维夏就稍微忠于自己火大的情绪，顺著对方说溜嘴的话，将事实平淡地说出口。

「是交接联络吗？」

「是的，她要我通知你这件事。」

这是提古雷查夫少校所吩咐的全部内容。由于要前往帝都，所以要告知拜斯中尉此事进行交接业务。既然这是吩咐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的任务，她这句话就是毫无虚假的事实。

「……听到这句话，我看来是必须要返回基地与少校调整业务吧。」

「请随意。恕下官僭越，既已告知必要的联络事项，下官就不该再说多余的意见了吧。」

很可悲的，这可是毫无虚假的事实。维夏在心中「呸」的吐著舌头，稍微报复回去。

长官是说「不要勉强把人找来」。这换句话说，就是提古雷查夫少校并没有明确说是要人「过来」还是「不要过来」，因此揣摩长官的想法可不是维夏的工作。虽然功利主义的少校，大概是觉得用通讯联络就好了吧。

不过告知这这件事的义务，对现在的维夏来说稍微有点不足。

「我明白了，少尉。这确实是我该直接询问少校的事项。很好，格兰兹少尉！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至于我吗？可是收到美女的邀约呢！」

因此，似乎是一个人擅自接受什么事的拜斯中尉，就以前所未有的略为开朗的语气，将之后的事托付给格兰兹少尉，让隔著听筒听到他们对话的维夏嘻嘻笑了起来。

「是的，中尉！请尽管放心！我们将紧咬著这些强敌直到最后一人，坚守岗位奋力战到最后一刻！」

然后，隔著听筒想像起对面情境的维夏就稍微觉得「啊，拜斯中尉大概是真的喝醉了，才会理解得这么慢吧」。

「该死，有著这种好部下，我还真是开心啊！」

「要去跟女性见面，我劝你先醒醒酒喔，中尉！」

「嘿，你们这些家伙，全都给我宿醉到挂吧！」

丢下这句话并拦了一辆前往基地的车，一面醒酒一面回到基地的拜斯中尉将便服换成军服，迅速前往大队司令部。

长官会在这种时期突然前往参谋本部，说不定是出了什么事。倘若真是这样，恐怕是跟前几天大队长差点因为独断行动犯下的违反停战命令未遂有关。或许是因为这种猜测，让他有点想太多了。

「拜斯中尉报告。」

认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没关系的拜斯中尉，就一面担心自己嘴中有没有残留酒味，一面在走进房间时大声报告。然后他的眼睛就在走进房间的同时，注意到提古雷查夫少校与维夏已经戴上飞行用的护目镜并抱著行李。

「啊，中尉。你来得正好。状况毫无进展。参谋本部那些家伙只顾著大肆庆祝，完全没考虑帮战争收拾善后。实在是没办法，我就亲自过去一趟。几天而已，就麻烦你留守了。」

「遵命。」

是委托留守的通知。

这实际上就跟电话联络的内容一样。那么，接下来是要交代自己什么重要的通知吧──做好这种心理准备的拜斯中尉就全神贯注倾听著提古雷查夫少校接下来的话语。

「但话说回来，虽然我是找你没错，但也知道你正在休假。只要一通电话就能解决的事，真没想到你会特意赶回来。你是在担心我吧，打扰派对还真抱歉了，中尉。」

长官随口说出的话语，让拜斯中尉不经意乱了步调。该怎么说好，本来还以为她会交代重大的秘密命令，结果却是没有特别含意的留守命令。

……该说，正因为如此吧。拜斯中尉这时才总算明白自己完全是白紧张一场。

「啊，不，那个，这并不算什么。」

一面语无伦次答覆著不惜犬马之劳的话，同时也总算明白帮提古雷查夫少校传话的维夏，对于自己「是否该回去」的询问，回答「请随意」的意思。

「哎呀，怎么了吗，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

「没事，只是对拜斯中尉就连细节部分也不怠慢缜密联络的细心姿态深感佩服。」

毕竟，提古雷查夫少校并不是个会下达暧昧指示的长官，当维夏说出「请随意」时就该注意到了。

往后在联络时，还是别让酒精上脑吧──拜斯中尉总算是开始反省。只要头脑冷静，就算隔著电话，也应该能从维夏传达的话语内容中听出意思。

虽说是休假……姑且就算是休假期间，也还是该做好会被呼叫的准备吧──他做出反省。要补充的话，就是说不定只要别说多余的话就没事了。

不过话说回来，作为可悲的事实，对于拜斯中尉与其他大多数的帝国军人来说，「战时的休假」这种概念比较类似「在后方地区的疗养」与「战壕的非值班时段」，所以说到底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享受到真正意思的休假，这背后也确实存在著这种可悲的内情。

「嗯，这可是报告、联络、商谈的模范呢。那我就出门了。留守中你就放轻松吧。训练也只要能维持住水准就没关系。」

「遵命，少校。期盼你平安归来。」

「抱歉，那我就出门了。」

「……我是提古雷查夫少校，请帮我联络杰图亚阁下。」

「好的，少校，不过非常抱歉，阁下目前正在外出当中。」

觉得「哎呀，这还真是稀奇」，同时也想说「既然他军务繁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的谭雅就改变主意，「那么……」开口问道。

「那么，不好意思请帮我联络卢提鲁德夫阁下。」

就先去跟杰图亚阁下的好友见面吧──虽是以这种程度的轻率心情开口，不过谭雅随即就从值班人员的困扰表情上看出这也是办不到的要求，用眼神询问「怎么了吗」。

「不好意思，少校，那个……参谋本部的参谋们全都外出了……」

谭雅怀著值班军官或许会相当不愿回答的觉悟询问，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对方轻易就说出了答案。

「嗯，我明白了。那么他们是上哪去了？」

只不过，就算他轻易说出答案，对谭雅来说这种答覆依旧只会让她感到不对劲。毕竟，她有著参谋本部随时都会有人留守的确信。

这是因为谭雅基于经验知道，就算是突然登门，只要有重要案件，参谋本部就会优先处理。而这种通融性与灵活性正是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强处，同时也是为了顾及军官之间的紧密联系这个作战指导的根基，正因为她清楚这件事，才会有著这种确信。

因此，谭雅才无法相信。

就算被告知参谋本部现在几乎形同空城，她也有点难以理解。

正因为难以理解，所以当然会假设这是受到某种必要性的驱使。比方说，被要求出席诸如在宫廷举办的大型活动，要不然就是去参加某种活动或庆祝会，做出这种天真的判断。

毕竟这群耿直的人，是不可能毫无理由就在这种重大局面下，做出让参谋本部唱空城计的愚昧之举。

「……我想应该是在啤酒馆。」

「啤酒馆？」

因此，她在这瞬间就只能复述对方给予的答覆。

他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来著？

啤酒馆？

那是什么地方啊？

啤酒馆。

那是喝酒作乐的地方。

到底是基于怎样的必要性，让参谋本部的众人大举离开参谋本部前往那种地方啊？

「是呀，毕竟是喊著说要畅飮胜利的美酒。可以的话我也想加入，可惜要值班。」

「这样啊，军务辛苦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因此，听到这句话的谭雅就强迫自己保持面无表情，陷入几乎要费尽全力才有办法点头回应的窘境。

「是的，少校晚安。」

然后在一无所知的值班军官悠哉的送别下，谭雅几乎是怀著黯然的心情钻进被窝里。

等到隔天早上，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就猛然闯进在阔别许久的痛快畅饮后，参谋军官们怀著甚至感到怀念的宿醉头疼，互相比拚故作没事功夫的参谋本部之中。

「阁下，恕我打扰了……」

她甚至怀著要在参谋本部的中枢，直接与杰图亚少将谈判质问一切的觉悟。

「啊，少校，舰队的事情我听说了。还有基地司令的抗议。不过就结论来说，我们认为双方在执行军务的过程中都有不对。」

然而，这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双方的坚持都没错，就只会发出要求双方自制程度的谴责。但话说回来，少校，贵官似乎做得有点过火呢。」

听到他随口说出方向错误的答覆，让谭雅尽管知道失礼，也还是忍不住笔直瞪起杰图亚少将的脸。心想，长官到底是怎么了？

「但你放心吧，少校。」

不过，杰图亚少将接著说出让谭雅更加错愕的话语。

「我们获得如此盛大的胜利。在即将终战的现在，是不会有人想把事情闹大的。」

然而在下一瞬间，终战这个发音就让谭雅忍不住全身僵硬。终战，光是这一句话就有著相当的破坏力。这是因为，就只有谭雅知道这件事。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而难以掩饰表情，只好瞬间将视线别向窗外的谭雅，注意到自己犯了一个错。

往来参谋本部的军官们脸上带著充满欣快感的表情。眼角在捕捉到他们的这种表情后，谭雅就懊悔的心想「原来是这样啊」。不论是谁，都对这场大胜利欢喜不已。

不论是谁，都在莱茵战线的全面胜利下，因为成功攻略巴黎士而品尝起胜利的美酒。众人皆沉浸在欣快感之中，甚至还难得到啤酒馆尽情作乐的幸福瞬间。

原来是这样啊──谭雅就在这时理解了。

杰图亚少将毫无疑问是精通政治、军事的优秀长官，而且还是会以极为客观的角度，基于必要性用数据与统计看待事物的某种实用主义者。

这个杰图亚少将正陶醉在胜利的美酒之中。

……恐怕是因为这是合理的判断，所以他才确信已经获得胜利了。

认为再继续抗战下去，对共和国来说不仅没有意义，甚至还会造成伤害；认为这场战争既然已无利益可言，这场战争也就到此为止了。

……杰图亚少将肯定是无法理解。共和国的人们不顾一切打算、合理性以及损益得失也要抗战到底的未来。

不过在下一瞬间，谭雅稍微清醒的脑袋就客观地保守判断，自己只是知道让敦克尔克大撤退发生之后的未来走向，知道某种正确解答才会感到失望吧。

他们这些逃走的残党，是所谓的抵抗的种子。某些种子将会被击败吧。某些种子将会遭到帝国军的军靴践踏，或是在航空舰队的攻击下被摘除部分吧。

大多数的种子则毫无疑问会因为缺乏名为人民的水气灌溉，还未能长出抵抗的嫩芽就随即枯死。然而，抵抗的种子只要播种在殖民地这块柔软的土壤上，不久后就将会作为反攻势力开花结果。这是实际的威胁。

只不过，就算将这些纳入考量以客观的角度来看，现在也依旧是无法否定的大胜利。毕竟，这不论是看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帝国的胜利。

就算联合王国发出介入宣言与最后通牒，也还是以电光石火的速度达成的伟业。

帝国转眼间歼灭共和国，开始对协约联合实施军事统治，对达基亚的军事统治也一帆风顺。世界只能瞠目结舌的注视著这份姿态。帝国的胜利、帝国的荣耀，在这瞬间是名副其实。

所以──谭雅亲眼目睹到，她怀著黯然心情「知道」的事实与现况下合理导出的结论背离的瞬间。

只要合理判断就会知道战争将在此结束──散发著这种态度的杰图亚少将是对的。这是因为帝国已获得胜利，成功歼灭了共和国军主力。这恐怕会是名留战史的历史性大胜利吧。对于在野战上获得如此压倒性胜利的帝国而言，值得担忧的要素是屈指可数。

胜利，喔喔，这是多么诱人的事物啊。帝国如今已取得陶醉在这份美酒之中的权利。

「听到你这么说下官就安心了。若有机会，还请务必给予下官机会，弥补这次给参谋本部带来困扰的过失。」

「很好。那就恭喜胜利。」

「恭喜胜利。」

然后，一面祝贺帝国的胜利，一面互相敬礼的谭雅就靠著自制心压抑感情，保持礼节地离开房间。

只不过，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也是人。因此与谭雅擦身而过，带著要请杰图亚少将裁决的文件过来的雷鲁根中校，注意到面熟的谭雅脸上有著她从未有过的苦闷表情。

「打扰了……发生了什么事吗？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表情有点奇怪。」

简直就像是符合她年龄的哭脸──雷鲁根中校难以说到这种程度。毕竟，这可是那个提古雷查夫少校苦闷著一张脸。不论是发生什么事，这都让他略感疑惑，不由得担心起来。

「啊，是雷鲁根中校呀。你说奇怪？」

「是的，杰图亚阁下。那个，虽然只有稍微看到，不过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很难过。」

「什么？……糟糕，她说不定是有什么事想要进言。」

正因为如此，杰图亚少将并没有得知「谭雅绝望得就快哭出来」的事实。

而就算能察觉到她有事没能说出口，但纵使是杰图亚，也难以察觉到她未能说出口的理由，是因为她已经看破了。

「要我叫她回来吗？」

「不，等下次见面时再说吧。」

所以他告诉雷鲁根中校「如果有事她自己会来进言，就等她过来吧」，随后埋首处理需要自己裁决的无数文件。毕竟他身为副战务参谋长，还有著无数的重要工作堆积如山。

当时，所有人都相信。相信，战争将会结束吧。而且，还会是帝国的胜利。

然而，这绝不是能大肆欢迎的未来。所以为了阻止这种该说是恶梦的事态，其他国家──特别是首当其冲的联合王国皆举国一致发出要彻底抗战的怒吼。

逃离共和国本土的共和国军残党，以及与他们会合的协约联合军残党，也在同一时间以共和国的海外殖民地为据点，宣言要与帝国持续抗争。自称自由共和国的他们的抵抗姿态，很快就对帝国军在共和国本土的军事统治造成挑战，酝酿出不平稳的气氛，让帝国当局开始感到烦恼。

而她──玛丽‧苏身边弥漫的气氛，也同样逐渐充满著对帝国的敌忾心与恐惧。

她原本就是在逃离协约联合，待在安宁之地希冀恢复和平的人们围绕之下长大。而对于大多数的难民来说，与帝国对峙的众国之中，就连共和国也脱离战局这件事只会让他们大失所望。

他们期待著帝国的毁灭。所以才会由衷感激共和国的攻势。然后在目睹到他们的挫败时品尝到大失所望的滋味，接著在目睹到共和国军逐渐溃散的模样后，所有人都愕然失色。

难道就没有人能封锁住帝国的邪恶吗7──感受到这种冲击。

不过，他们无法承认这件事。正因为如此，难民随即反驳自己软弱的疑问反驳。

反驳说，这是不可能的事。相信正义不会漠视这种恶行的他们祈求，并且祷告。正因为如此，有许多难民异口同声的拚命高呼，不能再让那邪恶的帝国继续扩张下去。

『我们也要战斗。』

受到这份号召的鼓舞，或是说陶醉的人们，就开始自发性的志愿从军。于是，各国就以无法婉拒这份热情的形式开始接受志愿从军。

于是，不仅是难民，就连外国的年轻人们也顺应著这份狂热开始齐声高喊──现在就加入与帝国对峙的联合王国军与帝国抗战吧。

同时，许多报纸也伴随著有识之士的言论开始刊载畏惧「过于强大的帝国」诞生的论述，开始敲响著就连合州国也无法与大陆情势完全无关的警钟。

这是因为所有人都不容拒绝地，不得不理解到势力均衡的骤变期已经到来所导致的议论。于是基于不安的议论，就在不久后总结成为了自国安全而敦促要防备帝国的论调。

正因如此，所有人都对宣言要抵抗强悍的帝国，由共和国军残存部队组成的自由共和国军的存在，发自内心地送上声援；正因如此，所有人都对宣言要彻底抗战的联合王国新首相──马尔博罗公爵坚决的战争指导寄予期待，并更进一步为了与帝国交战开始聚集在他的指导之下。

她拥有力量。

这是她从父亲安森身上继承到的魔导师才能，而且还是明显超出周遭一个水准的优秀资质。要是没有爆发战争，这份资质或许会作为对本人没有太大用途的东西而遭到埋没也说不定。

实际上，她的父亲安森也经常跟家人说，就算拥有魔导师的才能，也没有一定要成为魔导师的道理。

玛丽如今也能回想起，父亲温柔说著「我不想让你的人生道路变狭隘」的声音。父亲就只是鼓励她「走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吧」，并总是说「我会支持你所选择的未来」。然而，也正因为如此让玛丽下定决心。

而同一时间，帝国尽管不太愿意却也还是接受战争将会继续下去的事实，并为了在长期化的战争中再度大获全胜展开动作。

只不过──或许该这么说吧。

让帝国伤脑筋的是，联合王国有别于过往的敌国，怎么样都无法避免越洋作战。当然，对于曾以针对敌地后方的两栖作战截断协约联合补给线的帝国来说，并不是没办法选择登陆作战这个方案。

只不过，总是得在这种时候加上一句但书──仅限于确保制海权时。而要问到确保制海权的把握，舰队司令部的答覆一直都是赌上全舰覆没可能性，或许就有可能办到。

因此，帝国就在这里面临到深刻的困境。

要是寻求舰队决战，或是在局部但关键的局面排除或阻止联合王国舰队的抵抗，纵使只有瞬间，就说不定能登陆联合王国本土。

只不过，帝国军的大洋舰队一旦全灭，帝国军就会丧失进行下一次舰队决战的能力。这样一来，就算成功让大陆军主力登陆联合王国本土，后勤也会自然崩溃，然后就会跟之前歼灭的共和国军主力一样全军覆没吧。

尽管如此，要是放著联合王国本土不管，也等同是对敌军有力的作战基地置之不理。当然，联合王国陆军的兵力有限，并不是重大的直接威胁……只不过，这将会是个长打局面。

第三卷 The Finest Hour 第伍章 内政阶段（Internal affairs）

或许该先确认一件事。我们是军人。

既然是军人，祖国的政治希望怎么做，我们就要去做。

我们的意见在这时并不重要。

──杰图亚中将 节录自参谋本部会议纪录

某个次元的某个存在领域

位在那里的存在正欢喜得颤抖。

「呵呵呵，这太棒了！」

由于太过欢喜，甚至快要不自觉赞美起主的荣光。不对，祂为了庄严赞美全能的存在，是先以虔诚的表情仰望天际，再随即高呼起哈利路亚。

只不过，这里并没有会斥责祂的存在，只有著似乎会跟祂一起赞美的存在。这是因为祂们全都是某种类似飞天义大利面怪物的伟大知性的创造物。【飞天义大利面怪物：拥有伟大知性的存在。有著就连无神论者的学者也会信奉的恩泽。拉面（RAmen）。】

「智天使，请问怎么了吗？」

「喔，是大天使啊。圣务辛苦了。没事，只是信仰心以不错的气势上升了。」

结束陶醉祈祷的那个存在，以美好笑容答覆询问后，随即赞美起应当成人的存在正逐渐回归轮回之事。

这可是个美好的消息──智天使的这种态度，是对终于恢复的秩序感到安心。这对将引导身为创造物的人类、将灵魂导向正途视为自身职责的祂们来说是阔别许久的喜讯。

然后就像当然似的，大天使也露出微笑赞同。宛如理所当然的庆贺著理所当然的事。这是对伟大的存在，自内心、自存在满溢而出的赞歌。

所谓，神呀、创造主呀，祢是伟大的。

「这是令人高兴的事呢。只不过，真奇怪。咦？」

然而，大天使端正的容貌上也同时浮现疑问。信仰的恢复与回归注定的轮回是美好的事。既然对人们的呼吁能够奏功，不久后也能引导人类的灵魂吧。

然而，大天使却在这时不得不突然感到困惑。这是因为，这跟自己在不久前听到的事情好像不太一样。

祂们在全能之神面前一切平等，有关职务方面，除了上下关系之外皆比较宽容，所以能允许对长官的话语突然提出疑义。该说，正因为如此吧。

既然要勤勉圣务，大天使就有义务要询问智天使不懂之处。

「哎呀，怎么了吗？」

而智天使也有义务要给予答覆。对祂们来说，执行神圣的义务是不容拖延，要排除一切障碍于万难的行为。

当然，智天使也怀著善意，为了答覆疑问和蔼回以温柔的声音。在貤看来，这是向一同为主的荣光奋战的同志伸出援手的善意行为。

那里的一切全是善意。

「我听说那个世界正横行著无神论者的邪恶……」

正因为如此，祂们毫不畏惧地与邪恶对峙。

这是神圣的义务。

「咦？我的管辖并没有发生这种事。祢知道是哪一位的管辖吗？」

然而，从大天使口中说出的话语，却是智天使从未听说过的事。

在祂所负责的领域上，人们开始确实感受到神的存在。

没错，众人虔诚地想仰赖神的旨意，展现出创造物应有的姿态，热心祈求著宛如父亲的伟大存在的恩典。

这对视守护与引导虔诚信徒们为喜悦的智天使来说是无上的喜悦。不对，这正是祂的存在意义，也是智天使这个存在被创造出来的理由。

所以，这甚至让祂露出喜悦的笑容。

反过来说，超越本位主义这种应当唾弃的恶习的祂们，在怀著善意听到应当守护引导的羔羊们之中充满著无神论这种值得恐惧的恶意时，就难受得彷佛胸口遭到撕裂。

光是听闻无神论者们四处横行的消息，就让秀丽的容貌覆上阴霾。要是在自己的管理下发生这种事，肯定会陷入极大的忧郁吧。

因此……

祂们是基于彻底的善意与义务感发出询问。更别说要是发生这种令人恐惧的悲剧──

要是有某一位面临到这种问题──

「我们想尽可能提供协助。请问知道是哪一位的管辖吗？」

就务必要伸出援手。

「啊，尽管无地自容，但那是我的管辖。」

于是想当然的，祂们比起隐瞒不利于己之事，更希望能共同解决问题。毕竟，祂们背负著身为引导者的义务。不对，是身为被创造的创造物，背负著对于主的神圣责任。

要是无法将迷途的羔羊导向正途，就等同是否定身为引导者的自己。伴随著喜悦，将迷途的羔羊们导向正道、导向理想的存在方式，正是祂们的存在意义。

怠慢此事之辈，只会被视为堕落且邪恶的无法救赎之存在。

所以，为了提供救赎的引导而提议伸出援手，一直都是受到彼此欢迎的提案。只不过，这种事就算偶尔会发生，也是基于经验尚浅、自身也还会迷惘的存在引导失败这个默认的前提。

正因如此，对于引导方式感到迷惘的管理负责人，顿时让在场的存在不由得大吃一惊。

「居然是炽天使所引导的人们！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导致这种事态啊！」

炽天使应该是圣父最为、最为贴身的近侍。

居然就连祂的引导都无法传达给人类。炽天使不仅信仰深厚，还深得圣父信赖，要是连在祂的引导之下也无法救赎，就不得不让祂们感到困惑了吧。

「唉，可叹的是，他们岂止是舍弃信仰，而且偏偏还……正在冒渎著。」

冒渎是什么意思？

基本上，祂们这些存在对于个别的羔羊与其说是宽容，更甚至能说是不感兴趣，能让祂们不得不改变这种心态的事态相当罕见。

然而这件事，却震撼到足以引发这种罕见的例外。这是因为，祂们面临到结为集团的无神论者。岂止如此，甚至还报告说以集团规模犯下足以被断定为冒渎的行为？

是犯下了冒渎神圣的大罪吗？

但这要是事实，究竟是为什么？全体所感受到的，是搞不太清楚状况的疑问。

「就是不应该有的事。甚至还看到试图将统治者神格化的冒犯举动。」

然而，炽天使一副就连说出口也感到厌恶的态度所吐出的话语，打消了祂们的疑惑。

瞬间鸦雀无声，经过片刻呼吸，等到所有存在都理解此话的意思，顿时惊起一片错愕。

「不知恐惧也该有的限度吧！究竟是怎样之人犯下这等罪孽！」

「就连说出口也觉得污秽，但似乎是将神归类为鸦片之徒。」

以不太情愿的态度补充的说明，偏偏是将世界的根源与这种污秽之物划上等号。

而且还是妄想取圣父而代之的不肖之徒。这可是就连过去堕落的存在，也未曾想过的可怕行为。正因为如此，祂们才会在过于动摇之下愕然失色。

「祢说什么，……这种事也未免太可怕了！」

这几乎是祂们的共同意见。

未说出口的想法只有一个。

『究竟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还真是无法如意呢。」

智天使忍不住随著叹息发出感慨，而这毫无疑问也是在场所有存在的共同意见。

先前满溢的喜悦就宛如谎言一般，那里充满著悲哀。

「明明有一半的世界，如今正逐渐充满著寻求救赎的虔诚羔羊。」

明明好不容易就快能将神的旨意传达给信徒了，，明明在战争之中，人类终于开始向超越的存在寻求救赎了。

「另外一半的世界竟然却落入无神论的邪恶手中！」

竟然有一半的世界落入黑暗之中，就连福音也传达不到！

「……恕我直言，我有点无法相信这种事。竟然会有一半的世界笼罩在无神论这种未开化的黑暗之下……福音已经带来了喔。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同时，大天使与其他天使发出宛如叹息的疑问。

这真的有可能发生吗？的疑问；这真的是多数派吗？的苦闷。这真的是难以想像的事态。不对，这是对应该不可能发生的现象予以否定。

因为，这是获得福音引导的集团所应该不可能陷入的现象。

单一个体的话，或许还有可能。个人遭到这种疯狂束缚，在人类的历史上也有事例可循。有关这种个别的事例，基本上不会重视是至今为止的方针。毕竟，有别于对集团的关心，祂们对于个体几乎是毫无兴趣。

然而，只不过，要是发生在带来福音后，集团仍陷入这种黑暗的事态，就只会感到担忧了。这几乎是史无前例的事态。一些新的信仰形式或信仰心降低的情况，只要用心仔细去找，就能在过去找到事例。正因为如此，对应这些事例的经验也很丰富。

然而，像这样的事例不仅是史无前例，也从未预想过。

「确实是很奇怪。哎呀，这下该怎么办啊？」

尽管如此，也不能光是感慨而怠慢行动。不知厌倦地忠于职务的祂们就开始绞尽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智慧。

「如果是要恢复信仰心，派遣那个个体过去如何？」

「身为神仆的荣耀对于单纯的个体，是呀，对于人类来说太过沉重，会很难理解吧？」

「只是尽可能宣告主的意思说不定会很艰辛。在过去的事例当中，我们也是经由无数次的宣告，才总算是成功让人类听从。」

「那么，果然是要持续发出呼唤吗？」

「不，这样并没有办法给予他们的灵魂救赎。我们放任毫无信仰的灵魂徘徊，可是不合神意的行为。」

基于彻底的善意，所导出的结论是恢复信仰心这个既定办法。

「那么，经由试炼让人类理解神的恩典，果然是最好的做法吧？」

有关最重要的手段，智天使提议采取某个至今正逐渐产生成果的方法，并获得认同。

「原来如此，只要给予作为神仆奋战的荣誉，那个人也会悔改吧。」

毕竟，本来对单一个体毫无兴趣的存在们，早已有一个祂们所关注的个体。

藉由这种方法，实际上是提高了人们的信仰心，这就十分足以让祂们判断这件事有试著去做的价值。

「请稍等一下。作为神仆奋战的荣誉，并不是该让单一个人独占的荣誉吧。启蒙是很重要，但同时对信仰深厚之人的祈求伸出援手也很要紧吧。」

外加上祂们心存善意。让那个人为了神的荣光奋战，是基于彻底的善意所提出的意见。

认为必须要让无法理解神的庇佑与荣耀并遗忘光芒的羔羊悔改，同时还要拯救如今正在祈求之人。

「那么，就朝这方向去做。详情呢？」

这是众存在举双手欢迎的意见。祂们是救济者。获得这份恩典的个体有何意见，对祂们来说毫无意义。不对，说到底在漠视意见之前，根本就没有存在指出听取意见的必要性。

不，硬要说的话，这是基于观点的不同吧。毕竟人类也几乎不会听取人类以外的意见。

「那可以拜托座天使吗？」

「没问题。主那边就由我来说吧。」

因此，事情就在毫无反论的情况下决定了。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二日

共和国本土沦陷的两个月后，当时硬要说的话，帝国的居民们皆相信一件事。相信战争已经结束。这是因为帝国已将协约联合、共和国，连带还附加大公国这些邻近的敌对国家击破，就连我们是胜过世间一切的莱希这种豪语都能说是基于实际情况的表现。

哪怕是联合王国加入共和国阵营参战的新闻，都无法充分冷却这份欣快感。在未与联合王国爆发大规模会战与舰队决战的状况下，联合王国是不可能成为恢复和平之际的障碍。人人都极为认真地摆出自以为是的嘴脸喃喃说道──他们的参战实在太迟了。

所以当联合王国回绝帝国呼吁的谈和会议之事受到报导时，大半的帝国舆论甚至表示困惑。难以理解联合王国的人究竟是觉得哪里有趣，高涨著斗志要将这种战争持续下去。

当然，帝国的舆论也知道由高呼彻底抗战的前共和国军组成的自由共和国军，尽管抵抗微弱也依旧在一部分的共和国殖民地上持续抗战的事实。

最重要的是他们也有经由报导得知，决意介入这场战争的联合王国与构成王国的各王国与自由共和国军携手合作的事实。

不过就算知道这些，众人也依旧感到疑问。他们究竟是为什么想继续战争到这种地步。已在战场上决定胜负了。帝国军一如字面意思将协约联合军、大公国军、共和国军一扫而空，作为大陆的霸者威震八方。

于是，相信帝国提出的条约尽管条件严苛，但基本上是有办法恢复和平的他们，已对不知好歹的共和国残党与联合王国的顽强抵抗感到不耐烦，最后涌现起烦躁的情绪。

疑惑著，他们为什么这么想继续战争啊。

然后没过多久，他们就想起一个事实。挑起这场战争的不也是他们吗？的窃窃私语声。这些声音绝对不小。不对，这是公然的事实。

正因为如此，足以让帝国众人相信的心理基盘打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相信著，那些家伙、那些敌人想让战争继续下去。

因此，他们请求。

我们要对加害莱希之徒施以制裁的铁锤。

「要将邪恶的敌人从这世上歼灭」。

于是，狂热高呼著打倒敌人的气氛传播开来。人人都深信不疑。深信著正义，深信著自国的正当性。

正因为如此，他们没能理解到。

对于帝国这个强大国家在大陆中央确立起强大无比的霸权这件事，周边诸国是怀著怎样的情感？这种根本性的恐怖。

要补充的话，就是帝国在帝国的成立过程中抱持著许多纷争地区。这些地区对帝国来说是无庸置疑的帝国固有领土，对周边诸国来说却是遭到帝国抢夺的地区，这种无法相容的认知也是问题的根源。

结果正因如此，让共和国为了包围帝国，与周边诸国合作发展出外线战略，帝国则是为了打破包围发展起内线战略。然后终于将国家安全上的威胁尽数排除一事，让帝国由衷感到高兴。

然而，这看在他们以外的当事人眼中，同时也是对自国的国家安全来说深刻且无法忽视的重大威胁。可悲的是，帝国太过于夸示自己手中这把名为帝国军的剑有多么锋利，而没能理解到周遭众人对这把剑的恐惧。

民族主义与互不信任也在这时火上加油。

当然，不论是谁都希望著和平。如此祈愿著。所以为了和平、为了守护众人，他们拿起枪，希冀著和平而战。各怀鬼胎的其他国家就在这时提供支援。

于是，希望和平的心愿，很讽刺地不仅无法平息战争，反而还让战况愈演愈烈。

同日 合众国

募兵事务所的一个房间里，被介绍是房间之主暨徵兵负责部主管的少校，以有点为难的表情劝玛丽入座，同时开口。

「玛丽‧苏小姐。我们非常高兴你的报名。」

少校发出平稳的声音，以注视著自己的眼睛坦率述说的方式说道。

「但是，合州国视双重国籍为非常复杂的问题。特别是在协约联合的国际法上，报名参与合州国军，就结果来说将会有损你的协约联合国籍吧。因此我必须警告你，这么做会害你必须得在这个年龄就选择国籍的可能性非常浓厚。」

逼迫你做出困难的抉择并非我们的本意──如此述说的少校语气非常恳切，同时也尊重著玛丽的意志。这正是温柔的合州国人们总是对自己表示的关心。

在合州国，人人都异口同声对像自己这样从协约联合过来的难民小孩温柔说道：「我很高兴你的这份心意。只不过，你现在就算不这么做也没关系喔。」

「你的外婆、母亲……肯定就连你往生的父亲，也都不希望你在这块安全的土地上遭遇到危险吧？大家都很担心你不是吗？」

「是的，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想为了守护这份和平，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我觉得自己也有著能贡献心力的事。」

所以，玛丽就以自己的话语，竭尽全力地拚命述说著自己志愿从军的理由──我应该也有著什么能够贡献心力的事。她向少校请求著，希望能为了合州国、为了和平，让她去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

「你这么说确实也有道理。合州国军这次是要招募志愿参与派遣到友好国联合王国的『义勇派兵部队』。这是你所谓的守护和平的其中一项努力。可是，除了这项任务外，合州国也还有著许多该由年轻人肩负的有益且必要的任务。」

募兵时所告知的，是有关派遣到联合王国的合州国义勇远征军的内容。这是要招募原则上明确表示不会介入战术行动，并且要「驻扎在联合王国」的部队士兵。公告说这批部队是要以参与担保航海自由与市民在国际法上的权利的巡逻活动为派遣名目进行派遣。

只不过，这次的派遣不论是看在谁眼中，都认为是合州国要踏出决定性第一步的契机。所以在收到这份通知时，玛丽立即就飞奔而出。

她冲进最近的办公室想要提出申请书，却总是像这样不断被温和劝说「你还太早了」。

「譬如，作为一名良好的合州国市民吗？」

「没错。我们并没有紧迫到必须要将应当守护的孩子们送上战场的地步。实际上，你还只有接受报名的最低年龄喔。不觉得等到仔细考量过后再做出抉择也不迟吗？」

要不要试著当一名良好市民？的询问。合州国对于协约联合过来的难民们，只要有近亲住在合州国，就会以相当通融的国际法解释，很宽容地给予双重国籍。

于是，合州国就藉由提供难民们平稳的生活与短暂的和平，替难民们打造了居所。

玛丽也很清楚，负责人不希望派遣年轻人上战场的反覆说明，正是因为收容难民的他们希望我们能够安全活下去。

然而，玛丽有报名的资格。所获得的国籍以及「身为魔导师的才能」。这两项条件赋予了她报名的资格。所以，她就在仔细考虑过后做出抉择。

「是的，虽然考虑了很多，但我还是要报名。」

挂在房间中央的国旗，是不同于祖国的合州国国旗。对玛丽来说，那并不是故乡的旗帜。是与敬爱的父亲、母亲自豪挂在家中的协约联合国旗不同的旗帜。

然而那却是……作为我们的摇篮，温柔接纳我们的第二个故乡的旗帜。要是背后有著外婆、母亲，以及需要守护的家人的话；要是自己能为了结束这场战争做出某种贡献的话……

「玛丽‧苏小姐。要是上战场，你说不定会受伤。或许，还说不定会丧命。会害你的母亲与外婆伤心也说不定喔。」

「……我很对不起她们。可是，要是不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我想我一定会后悔。」

光是这件事，就让她深深烦恼过了。尽管如此，玛丽也依旧在「必须去做自己做得到的某种事情」这种内在冲动的刺激下可以断言──

就算是这样，我也有著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真的可以吗？」

「是的，我心意已决。」

插图009

在教会献上祈祷的人们背上浮现著对故国的思念。感慨、悲伤，以及对于救赎的请求。要是能为他们挺身而出，做到某种事情的话……

就为了神、为了家族，以及为了我们自己，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吧。

「很好。那么，志愿从军之际要向国旗宣誓。你记得宣誓内容吗？」

「是的，我记得。」

「……看来你的决心似乎不假。一旦志愿从军，你就必须得要遵从军务的要求……你能够接受吗？」

该说是最后确认的少校的提醒。

因为知道这句提醒隐约带著他由衷希望自己能回心转意的意思，玛丽就为了不让他再继续婉拒，迅速开口答话。

「当然。宣誓！」

她一站起身就注视起国旗，举手说出那段誓约。从今以后，她将投身于合州国的誓言。

「我谨宣誓。」

这是名为玛丽‧苏的一名少女与合州国的契约。力量，必须要以正义之名行使。所以，她要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效忠在上帝之下，未可分裂之国度──合州国与其兄弟同胞们。」

要将这份力量全部贡献给必须守护的家人与人们，以及执行神的正义。

「并为了防卫共和国。」

为了打造出再也不会……再也不会因为帝国让丧失家人的悲伤不断发生的世界。

「以自由与正义之名宣誓忠诚。」

基于自己的正义，向所相信的良心发誓。

「愿合州国受到上帝的庇佑。」

神呀，请务必守护我们。

于是伴随著真挚的祈祷，她──玛丽‧苏志愿从军，并与其他志愿魔导师们一起配属到合州国自由协约联合第一魔导连队。

统一暦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四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第一晚餐室

参谋本部的餐厅自我约束要提供与战地士兵同等，或是更加低劣的伙食。这种谣言如今正作为帝国国内的美谈流传开来，所以参谋本部第一晚餐室今天也依旧冷清。

说到会出现在这种餐厅里的人，就只有因为迫不得已的事情不得不在这里用餐的人。于是，得要不甘愿地品尝假咖啡那无药可救的香气之人，就总是得陷入要碎碎念著对餐点品质发出的不满，用平淡无味的开水或假咖啡把食物咽下肚的窘境。

「是胜利的报酬呢。你我都晋升了。恭喜，杰图亚中将。」

「谢谢，卢提鲁德夫中将。就继续谈公事吧。」

「的确。在这里庆祝也有点扫兴呢。」

因此，即使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中将互相恭贺著对方的晋升，庆贺之情也在假咖啡那无药可救的味道下大幅冷却。所以当杰图亚中将事务性地催促「继续谈公事」时，卢提鲁德夫中将会觉得「没有庆祝的气氛呢」而放弃庆祝，正是因为这里是参谋本部的餐厅。

「那就进入主题吧。」

因此，卢提鲁德夫中将乾脆地切换心情，针对眼前的悬案事项，也就是下一阶段的作战行动提出相关话题。

尽管共和国本土已占领完毕，但共和国军残党却打著「自由共和国」的名号，如今依旧以共和国殖民地为据点继续抗战。至于参战的联合王国本国舰队则是在与帝国军的大洋舰队对峙，但可悲的是，敌我的舰队战力仍然有著相当大的差距。

就算举自军的全舰队战力，也只能与敌方的一个舰队势均力敌。

就算舆论与最高统帅府的部分人士沸沸扬扬吵著要对联合王国本土发动侵略作战，但帝国军的战力所能做出的选择却意外地少，让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都深感头疼。

「考虑到眼前的战局，以封锁内海航路与打破残存共和国军基盘为目的发动南方作战，确实有其道理。」

因此，他们就作为针对状况的对应策略之一环，检讨起意图向残存共和国军发起作战行动的南方战役计画。

要展现出帝国具有向共和国殖民地派兵的能力。认为只要展现出这种能力，就至少能成为与共和国军残党或共和国殖民地谈和的诱因吧。

这种期待，对已经看不出继续这场战争有何意义的帝国军参谋本部，是为了尽早结束战争的现实的妥协策略。就算不占领下整个敌国，只要能靠交涉结束战争，这就是最轻松的做法。

「请容我提醒你一件事。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我国所能容许的战力投射能力极为有限，就连内海的海上战力也很有限。」

「杰图亚，确实就如你所说的，所以我才会拜托你。」

只不过，就像卢提鲁德夫中将不太甘愿地同意了杰图亚中将的指谪一样，不论是帝国舰队战力，还是战力投射能力，本来可是就连局部的越洋侵略都未曾预想过。以国内的内线战略为前提整备的帝国军编制，就连占领邻国都会超出负荷。

「考虑到这种情势，南方战线的极限就是以政治目的为主的局部战斗，能接受吗？」

因此，杰图亚中将就提醒著卢提鲁德夫中将──南方战线可无法期待什么军事上的成果。表示就算在纯粹的军事面上奏效，也别期待能确保内海的制海权或是遮断交通航道。

「没问题。主要目的是要让『义鲁朵雅王国』经由南方战线的合作，实质加入我方阵营。我明白你的主张，也不会否定纯粹军事面以外的要素。」

相对地，卢提鲁德夫中将对于会受到政治事由掣肘的警告，则是表示「我会接受啦」笑著欣然应允。

这将会是个费心劳神的战场吧，但……如果是类似莱茵战的芝麻开门那样迂回却有效果的做法，卢提鲁德夫中将也跟杰图亚中将一样能够理解。认为既然有用，就毫无疑问有试著去做的价值吧。

「最坏的情况下，也能经由义鲁朵雅王国善意的中立，展现出我们能威胁到共和国、联合王国的生命线这件事。尤其是殖民地就更不在话下了。这个事实，要说对如今的我们来说是绝对必要的话，也确实是如此呢……」

「果然是后勤的问题吗？」

然而，平时总像是在朗读公式或学说一样毫不迟疑的杰图亚难得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卢提鲁德夫中将一脸疑惑地问道──帝国军的后勤与后勤路线的问题竟有这么严重吗？

「不，这方面的问题可以克服。尽管如此，也难以抹去『这就本质上来讲难道不是无意义的派兵吗？』这种担忧。就没办法有条件谈和吗？」

「我才想反问你，有条件谈和是为什么不行？我们就只能遵照最高统帅府的意向喔。」

接著，两人之间就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然后在默想著为什么会无法结束战争后……对他们而言，答案就只有一个。

「……追根究柢，问题果然是在于我们没能彻底打倒敌人啊。」

发自肺腑挤出的一句话。

没能彻底打倒敌人的悔恨失态。大好良机就在他们陶醉在胜利美酒之中的瞬间，从手中溜走了。当然，胜利确实是胜利。包围、歼灭、进军、占领。这一切全都一帆风顺，帝国军消灭掉了所有的敌人。

然而，美酒还欠缺著一样东西，还欠缺著终战与随之而来的和平恢复。逃走的共和国舰队如今已化作头痛的来源开始高呼著彻底抗战，让和平还遥不可及。

因此，两人都怀著「必须要结束最后的工作」的想法重新认识了事态，为了善尽义务而携手合作。

「既然要打，就要彻底歼灭。就这点来说，针对南方大陆的派兵就从寻求谈和的观点来看，绝不会导致负面的结果吧。」

正因为如此，下次我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卢提鲁德夫中将如此断言。表示，既然阻挡在我等面前，不论理由为何都要彻底歼灭。

「我知道了。我就尽可能安排适任的部队与指挥官人选吧。」

因此，这充满自信的答覆就让杰图亚中将稍微放松神情的点头回应，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仍旧是以彷佛不太释怀的表情再次说道。

「不过，有一点该说是提醒吧，总之想跟你做个确认。我们是陆军国家。而且还将重点放在内线战略上。」

「是呀，这是你指出过无数次的事实。」

帝国军的编制全是以自国内部的机动为重点进行整备。很可悲的，远征能力这部分帝国还正在急忙整备当中。而且就连开战以来，持续受到严酷使唤的军方后勤单位也已经提出复数的障碍报告。

「没错。像这样对外派兵，会对军方战力造成相当负担的可能性浓厚。特别是南方大陆的制海权情况，虽说与联合王国本土近海不同，但依旧是越洋作战喔。必须要做好消耗的觉悟。」

尽管欲言又止，但杰图亚中将就在这里表示「我话还没有说完」继续说道：

「正因为如此，对南方大陆的派兵我打算以轻装备的师团为主轴。并不打算派遣太大规模的部队过去。既然你也能够理解，这应该不成问题吧。」

「身为作战负责人，就算是轻装备的师团我也没意见。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应该是没有。」

这将会是一趟艰难的远征，并在理解到这点后选择了轻师团。这样做应该就没有问题的说话方式，但也正因为如此，让这句话听在卢提鲁德夫中将耳中，实在不得不觉得他的话语之中带有迷惘。

「……就我俩的交情，你想说什么？」

「我们……果然是有哪里做错了吧？」

前阵子出现在参谋本部，似乎有话想说的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身影，莫名在脑海中留下印象。我记得──杰图亚中将在事后随即做过确认。提古雷查夫少校似乎有事情烦恼，到头来却难以启齿，就这样返回基地。

事到如今虽然只是臆测，但那个时候的少校就像是想要大叫「你们错了」一样。他后悔莫及地想，当时要是有听她说就好了。因此，他才会询问战友──我们是不是有哪里做错了？

而杰图亚中将吐露出来的话语，也让卢提鲁德夫中将深有同感。是不是有哪里做错的不对劲感。原来如此，听他这么一说，也确实是这样。

「我想应该是做错了吧。战争可是有对手的，不可能凡事都照著我方的意思发展，给我想起来这个事实。敌人采取有别于我方预测的对应，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只是你大半时候都料事如神，犯错的次数太少罢了。」

不过，卢提鲁德夫中将尽管没有否定这个错误，但也乾脆地认为太过在意也无济于事。面对战争迷雾，是不可能所做的一切都完全正确。既然如此，要是已竭尽全力并获得了次佳的结果，再高的要求就是奢望了吧。

「……那就好。总之，要将负担压在最低限度。」

「没问题。对我们来说，能在本国运用的预备部队是愈多愈好可是事实，所以派遣部队要是能用拼凑的方式打发掉，我这边也比较好做事。」

杰图亚中将格外坚持要让负担最小化的态度，也让卢提鲁德夫中将深有同感地点头。没错，最好是能将后勤路线的负担压在最低限度吧。

所以──他开口说道：

「很好，那就再把那个借我吧。」

你那里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倘若是那批部队，尽管会对后勤路线带来五十人规模的负担，却有可能发挥出加强大队以上的战力，算是很有效率吧──卢提鲁德夫中将补上这句话。

顺道一提，假如要以作战负责人的角度来讲，只要手头上有著方便使唤的机动战力，就能在南方大陆这种沙漠地带扩展各种运用幅度，这也是很大的利处。

「……航空魔导歼灭战需要他们。再说，要是随便放开缰绳，她不知会冲到哪里去啊！」

不过这反过来说，这么便利的压箱宝不论是谁都会想放在手边。杰图亚中将可不想这么轻易就把人交出去。

「她可是突击的先锋。为了扰乱南方，你也给我把人交出来。」

两位将军没完没了进行著「交出来」、「没办法」、「不，你给我交出来」的对话，不过卢提鲁德夫中将的坚决态度最终还是发挥了效果。

「够了，就照这样安排吧。我会在下次会议时发出正式通告。你呢？」

卢提鲁德夫中将边对杰图亚中将感慨「麻烦的安排又变多了」的悲叹部分充耳不闻，边充满干劲地重新将话题迅速切到下一个案件上。

「就委任贵官了。抱歉，我想以对联合王国为前提去现场视察一趟。」

「我知道了。结论也传一份到我这来。」

「没问题。」

「很好。彼此就好好加油吧。」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九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 战务作战联合会议

「时间已到。」

年轻军官语调紧张的宣告著开会的时间已到。

「即刻起将召开对共和国本土战役暨协约联合战役之终结，与随之而来对联合王国计画的检讨会。」

会议的内容，是要决定帝国军的基本方针。

当然，参加者齐聚著参谋本部参谋总长以下的各大要员。

议题简单明瞭。

是要调整针对这场战争的大方针所激起的意见对立。

「首先，有关终结的北方战线，请各位阅览手边的资料。」

总算是结束了。尽管不妥，但众人皆说这样形容是最为贴切的对北方战线的压制，以及随之而来的军事统治的纠纷。

这虽是麻烦事连二连三骚动不断的北方方面盼望已久的好消息，但也无法否认有种略嫌太迟的感觉。毕竟是在战力、国力皆具有压倒性优势之下，还让对手纠缠到这种地步。

想当然，是不能无视各列强有提供援助的要素。但就算是这样，要是战争如此旷日费时，这些援助也会有个限度。

光是这点，就让列席将官们脸上浮现的表情与喜悦相距甚远。

不过，事到如今这也成为了某种感伤──他们转变想法。听取事后报告并加以承认虽是工作没错，但如今他们主要关心的对象还是联合王国与共和国的残党。

认定协约联合充其量只是军事统治的问题。觉得这是只要之后由战务、作战抽出必要战力，正式决定军事统治的主管军官就能解决的事。

「针对这起案件，决定在谘询过最高统帅府与参谋本部人事局的意见后选拔军政官。」

未经多少议论，只有对两三项详细的相关项目提出补充询问，这件事就轻易获得认可。

然后，会议的主题即是接下来的这起案件。

「接著，我想针对杰图亚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提议的南方大陆作战进行审议。」

受到会议主持人的敦促，杰图亚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随即起身。

前阵子因为共和国军引诱歼灭计画的功绩晋升的杰图亚中将，所提出的计画让参谋本部分为两派。

这是针对联合王国本土，由大陆军所执行的牵制计画。一面将大陆军集结到共和国上展示武力，一面维持实质上的对峙。

同时，抽出二线级部队与一部分的精锐执行的南方大陆作战，则是作为某种攻击计画而制定企划。

乍看之下，这项作战似乎是将重点放在南方大陆的攻略上。

但这实际上几乎是消极的战线重编策略，在军方内部被视为是以防御为意图的计画。当然，将南方大陆作为主战场，让战争在帝国以外的地方开打，就国防上来讲是非常好的选择。

殖民地的防卫与本国之间的距离愈远，应该就会让联合王国的后勤路线负担愈为沉重的分析也有其道理。然而，这是为了争取时间重新编制主力部队，几乎是众人一致的看法。

杰图亚中将是将这作为一种有效的骚扰手段，并以执行这种手段作为计画的制定目的。

内容还让一部分的人士开始严厉批判这么做未免太过消极。简单来讲，就是他们认为，怎么不派保留的主力去攻打联合王国本土？甚至还窃窃私语著，这样不就能计画展开决战了吗？

当然，敌人将会被迫必须要同时守护殖民地与本土。

这样一来为了守护本土，就会导致殖民地的战力不足吧。

这所代表的意思，不用说，就是会让殖民地的攻略变得容易。

然后只要攻略成功，应该就能消减联合王国的续战能力，摧毁自由共和国的根基。

因此，人人都要求在联合王国的本土上展开决战。只不过，就连这些人也都承认南方大陆作战本身的效果。

首先，抽出所要运用的部队并不会很困难。

外加上实行这项作战也能强迫敌人分散战力，减少攻略联合王国本土的障碍，这点也颇受他们好评。

然而，终究还是有大多数的人高声主张，不需要拘泥迂回的策略，直接派遣大陆军攻打联合王国本土就好。

主张说这样就能「结束战争」。

「我认为在南方大陆强迫敌人损耗，并在这段期间内平定占领地区的游击活动与重新编制部队才是当务之急。」

相对地，杰图亚中将的想法则是完全相反。

在他看来，对联合王国本土的压制并不乐观。他可以想见，即使无视各种风险，在孤注一掷的舰队决战后让两栖作战成功，帝国也会疲弊不堪。这样一来，姑且不论是谁，但一想到这说不定会让某一方趁虚而入，就足以让他战战兢兢。

「我反对！大陆军有办法快速反应。应该在他们巩固防御之前突袭联合王国本土！」

「请回想起海军战力的差距。我们没办法确保住制海权。」

同时，联合王国海军的优势也作为实际的问题摆在眼前。帝国海军不论质或量都比联合王国海军略逊一筹。难以夺取制海权是一般见解。毕竟，帝国本来就是个大陆国家。虽说海军战力正靠著近年来的努力急速扩充，但仍旧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们不如人的领域。

「所以才更应该要靠航空、魔导战力确保住制空权吧。」

不用说，这种程度的事，是与会将官们人人都熟知的实际情况。就算单一船舰的性能胜过联合王国，战争也没有简单到光靠硬体就足以取胜。

既然无法无视训练与技术的要素，数量就是绝对性的要素之一。

帝国能补足这方面差距的，即是航空战力与魔导师。

当然，依照这种倾向来看，可假设是要活用航空战力与魔导师消耗敌军战力。经由航空魔导战力确保制空权，并以对舰攻击强迫敌军磨耗。这本身可说是很普通的想法，帝国军也有办法准备。由于已在莱茵战线累积过经验，所以应该还可以考虑扩充后方部门的支援体制。

不过就算是这样，海峡这个战术要素如今正作为一道厚重的战略障碍，阻挡在帝国军面前。越洋攻击所代表的意义，在战略立案的过程中确实成为帝国军负责人的头痛来源。

「在对手的战场上打消耗战，坦白讲我很不中意。」

以想要长期性的磨耗敌战力而由我方主动发动消耗战来讲，对手非常糟糕。

在列强的主场上打消耗战可是个难题。这要是弄得不好，就有著我方很可能会先喘不过气的风险在。莱茵战还是沿著双方的国境展开，所以条件是五五波。

可是一旦演变成敌军的本土空战，敌军的战意当然就会高涨吧。即使遭到击坠，也能够立刻回归战线。毕竟就他们看来这可是在本国战斗，即使降落也完全不用担心会遭到俘虏。

相对地，我方在遭到击坠时，即使大难不死也会沦为俘虏。这样一来就算击坠数相同，实质上的损耗也完全不同。

当然，既然没办法承受相同程度的损耗率，就不得不时常抑制损耗并强迫对手产生损耗。尽管不是完全不可能办到，不过一旦要求要实际执行，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难题。

「时间才是最该担心的要素。等到对手巩固好防备后就太迟了。」

但同时来讲，向巩固好防御的敌军本土发动侵略作战，要说是有勇无谋也确实是如此。

数名参谋钻牛角尖地认定速战速决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而主张攻击计画。认为要是不这么做，就会落得要对付跟莱茵战线相同规模的敌重防御阵地与要塞群的下场。

「我方也能在这段期间内巩固防御，状况是一模一样吧。」

杰图亚中将的意图很单纯。他相信军队要守护的是帝国而不是占领地。既然如此，他的想法就是比起扩大占领地，更加要优先保存军队。不用说，同时还要强迫对方失血。

「说到底，帝国军本来的内线战略可是以国土防卫为主要目标编制，还请各位理解这种组织上的限制。我们是牺牲了远征能力，确保住某种程度的质量与兵力的优势。」

没错，要是不这么做的话，帝国军就难以充分维持这个庞大身躯，背后也有藏有这种麻烦的内情。

「但是，到头来要是不攻进敌地签订城下之盟，就无法结束战争。杰图亚阁下的担忧很有道理，但也不能因此在战场上无期限地对峙，这样将会侵蚀国力，还请你理解这一点。」

换句话说，就是极端来讲，只要能结束战争，不论是以怎样的形式结束他都毫不在意。就这层意思上，他未必会认同称霸联合王国本土的必要性。

岂止如此，甚至开始思考起让战况胶著下去的最坏手段。这是因为以舰队战力发起挑战，很明显是个愚昧之举。他相信不该在敌人的战场上战斗，而是要将敌人拖到自己所选择的战场上，才有办法找出胜算。

然而，这种想法可没办法公开发表，这种棘手的内情成为了杰图亚中将的烦恼来源。那些认为已经击败共和国而趾高气昂的家伙们，自信满满地认为也能顺势歼灭联合王国。

卢提鲁德夫中将等负责作战指导的军人们还能理解，然而国民与官员们的对应，怎样都很容易偏向「如果是帝国军就有可能吧」这种过高的期盼。

所以杰图亚等人就只好不甘愿地提出有限攻势的方案。将失血控制在最低限度，同时将范围限制在预期能获得回报的作战上。

一面隐藏心中的实话，一面主张抑制损耗策略。除此之外，杰图亚中将别无选择。

南方大陆战线是「沙漠」。

那里俨然存在著不同于大陆本土的规则。

那就是「适者生存」。

当时，在南方大陆建立起势力的列强有三，分别是联合王国、共和国，以及伊斯巴尼亚共同体。当中的伊斯巴尼亚共同体，直到现在都还维持著中立。这主要是因为伊斯巴尼亚共同体内部激烈的政治斗争，导致他们没有余力对外干涉。

然而，义鲁朵雅王国意图「迁居」南方大陆而介入其中的行动，让事态变得复杂了起来。结果导致土库曼诸公国构成的一派势力与义鲁朵雅王国旗下的迁居殖民地，描绘出变化不断的地图模样。

各国主权混杂的地区情势，一言以蔽之就是「混乱」。不用说，是有可能大致区分阵营。大半的势力与傀儡政权皆属于联合王国以及共和国。

就算表面上是中立，实际上也会派遣义勇军或提供物资表明立场。

不过，并非所有国家都成为帝国的敌人。比方说，在南方大陆殖民地争夺竞赛中与共和国或联合王国有利益冲突的国家就会跟随帝国。

义鲁朵雅王国即是典型案例。寻求利益关系一致的同盟对象，对帝国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让共和国负责人感到可恨的是，共和国的衰退让希望扩大势力范围的邻近竞争国大为欣喜。

义鲁朵雅王国正是基于这种理由选择成为帝国的同盟国。

当然，同盟国并不等于就是共和国与联合王国的交战国。因为两国间的同盟关系，基本上就只有加入任意的参战规定，并没有谈及参战义务。

在帝国派遣南方大陆远征军团时，义鲁朵雅王国在官方上是保持中立。

不过只是作为同盟国间的协助，允许他们「驻扎」。而对于这次远征，帝国的动作也绝对称不上快。

基于帝国军轻视南方大陆的情况，仅派遣了两个师团与支援部队组成的一个军团。

有关是否要增派更多兵力，让参谋本部展开了一场激烈论战。一般而言，就连共和国军部署在南方大陆的现地警备队都有办法对抗这批部队。

当时人人都认为派遣过去的帝国军部队，短期内应该会致力在集中战力上。毕竟区区一个军团，算不上什么军事上的威胁。然而就政治上来讲，光是那里存在著帝国军，就具有很大的象徵意义了吧。

隆美尔军团长应该是基于扩大影响力与协助同盟国的政治派兵目的受到派遣，这种推测性的分析就作为人人都觉得很合理的理由受到广泛接纳。

因此，人人都认为短期内应该会维持「稳定状态」。

有关这种论点，就连当事人──执行帝国军军令的参谋本部当局，也半认真地这么认为。总之，虽说派遣了某种程度的部队，但是否该正式著重在这个战线上，他们也还在迷惘。

毕竟是派遣部队到觉得不会有任何收获的地区。倘若不是基于总体战要扩大敌军消耗这个目的，帝国军对派遣这件事甚至连讨论都不会有。

就这层意思上，人人都觉得会维持稳定状态的预测，只要加以分析的话，就会发现是非常妥当的意见。

预测会遭到颠覆，现场所做出的惊人行动即是一切的原因。至于最根本的主因，则是隆美尔军团长这名将军。不仅敌人，就连我方都认定不会有动作的南方大陆远征军，就在抵达的同时开始闪电行动。

让世间重新认知到所谓能干的将军，即是一种珍惜时间的生物。而这件事的最大受害者，恐怕就是派遣去防卫共和国殖民地的联合王国部队吧。

刚参战没多久，还欠缺实战经验洗礼的他们，就只能将帝国军派遣区区两个师团驻扎南方大陆的意图理解成一种政治手段。

轻视他们就只有两个师团的联合王国部队，甚至因此没有采取像样的警戒态势。于是在隆美尔军团长指挥下的帝国军派遣部队就在他们集结之前各个击破。

向数倍规模的敌军展开战史上无与伦比的机动战的帝国军在这场战役上，由于也有半数兵力是历经过实战磨练的莱茵战精锐，所以单纯是靠著质量凌驾联合王国。

未料到他们会在沙漠发起机动战的联合王国部队，很快就遭到痛击、溃败逃窜。

对此，戴‧乐高将军所采取的战略相当明确。

就是向义鲁朵雅王国采取政治行动，同时致力加强各种不让他们获得支援的地下活动。

只不过，与戴‧乐高将军的干练手腕对峙的隆美尔军团长则是更加机敏。他的战术至今仍受世人大为赞赏是巧妙至极的一手。他在察觉时间经过未必会对自己有利后，随即派出少许部队佯攻，同时奇袭占领港湾都市。

一方面确保不需要仰赖义鲁朵雅王国补给的根据地，一方面痛击共和国、联合王国的后勤路线。共和国、联合王国作为补给据点的丘鲁斯军港沦陷，就结果来说造成相当深刻的影响。

到头来有别于当初的预测，帝国军南方大陆远征军夸耀著他们的存在。最重要的是，一面倒的战果让帝国的人们为之狂热。

人们深信是在莱茵战线付出了莫大的战争经费与死者才将共和国击败。

在这种时候继续战争，弄得不好很容易导致厌战情绪。

就算不是参谋本部，也会担忧起这件事的危险性。然而帝国军却在南方大陆获得的压倒性战果。继达基亚、莱茵之后，这种一面倒的胜利让人们为之狂热。

彷佛帝国军所向无敌的论调蔓延开来，让狂热的人们好战地支持战争。

……同时，他们也因此要求更进一步的战果。

这种情况对帝国军参谋本部可说是个误算吧。就他们的立场来看，民众肯支持继续战争还算是值得欢迎的事。

至少能抑制住充满厌战情绪的国民遭到国内动乱分子煽动的徵候。

这值得大肆欢迎。

然而，伴随南方大陆的英雄诞生，他们也害怕会因此掌握不住撤退的时期。

特别是对于追求扩大战果的积极派，以杰图亚中将为中心的抑制损耗派做出顽强抵抗。

看在他们眼中，向南方大陆增派必要以上的兵力，只会是难以接受的资源浪费。就连追加一条补给线的负担，都会是难以承受的规模。

护卫舰呢？

运输船呢？

直接掩护部队呢？

光是想到这些，就算不是抑制损耗派，后勤负责人也都会抱头呻吟的难题实际上可是堆积如山。不过话说回来，以内线战略为前提的帝国军甚至从未正式预测过让自军的战略投射能力在国外充分发挥机能的状况。

这跟在本土移动一个军团有著截然不同的意思。就连一把步枪，也必须依循复杂的途径才能将本土制造的产品送到手。而且前提还是会有数成在运输途中损坏，或是因为运输船遭到击沉而损失。这对当事者可是件笑不出来的事，帝国军也承受不了这种损害。这是因为帝国军的海上运输能力，顶多只有预估在诺登方面的狭窄海域上，自军的支配领域圈内往来的状况。既然如此，帝国军就对积极确保运输船的必要性没什么切身之痛，整备也停留在非常缓慢的程度上。

外加上缺乏防卫巨大航路概念的大陆国家帝国对护卫海上交通的方法，就连纸上谈兵的理论研究都还几乎停留在基础的概念理解上，这种落后也造成很大的压力。

相对于帝国，在殖民地具有一定工业基础的联合王国与共和国则是能做到某种程度的自给自足，而且还有著用之不竭的船只。

相对地，帝国军当然能期待获得亲帝国势力的补给。只不过，亲帝国势力总归来讲也只是基于利害关系站在同一阵线。

当然，仰赖这些势力提供补给，只要是正常的军人都会感到害怕。

因此，参谋本部再度展开激烈论战。

众人皆觉得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战线继续扩大，但也不知道能否丢著眼前敌人不管的苦恼。尽管如此，看在决定若有必要也应该考虑紧缩战线的杰图亚中将等人眼中，近期内应该要专注在全面性的重新编制防卫线与对各外国的势力活动上。

不过在得出结论之前，就突然再度收到南方大陆传来的通知。

这是该称为伟大胜利的报告。于是南方大陆传来的「正以追击战逐渐扩大战果」的捷报，在替人们带来新一波狂热的同时，也在后勤面上让杰图亚中将抱头苦吟。幸运的是，杰图亚中将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九月四日 帝都

第一眼看到要配属到南方大陆的部队时的感受，我直到现在都还忘不了。因为是要纳入自己指挥之下的部队，所以本打算意气轩昂地收下通知。

登载在编制表上的就只有两个师团。

一个是轻装的步兵师团，而且还是由补充兵与后备役兵组成的新编师团。至于意思意思帮忙安排的另一个该说是老兵的师团，讲得再好听也难以说是完全状态的实战部队。

姑且不论帐面战力，是一批在莱茵战中损耗惨重的师团。参与过莱茵战的隆美尔将军根据经验，就算再讨厌也十分清楚这将会损失多少战力。要是就连帐面上的战力都难以期待，只要是正常的指挥官任谁都会感到头痛。

对隆美尔来说，要靠仅能勉强凑出二线级警备部队程度的战力打南方战役的命令太过蛮横，所以才会向参谋本部陈情，请求增强战力，但这件事却宛如石沉大海似的毫无回应。

受不了直接跑去抗议，在死命纠缠之下终于得到的答覆，是答应增派一个加强魔导大队。而且还是大手笔的增派参谋本部的战务作战联合直属运用部队，这种大有来头的部队。如果是这种装备状况、实战经验、人员数量一切良好的一线级加强魔导大队，我可是高兴得不得了。

只不过，我差点忍不住大呼过瘾的高亢情绪，就在拿到指挥官的效率评等时急转直下。

不对，评等本身非常良好。

军官学校给予她一定的评价，所谓认可她具备作为野战军官的必要水准。光是能获得这种评价，就表示她毫无疑问是名相当有前途的军官吧。

而且以魔导将校来说相当罕见的是，这名指挥官还读过军大学，具备担任参谋将校的资格，并获得军大学给予她一定的评价。所谓，作为将校具备著可期待的水准。

这些评价本身还算让人有好感。

光是这些评价，就保证她不论是作为参谋军官还是野战军官，都毫无疑问具备一定以上的知识水准。不过平时也就算了，但现在可是战时。而她在战时最为重视的现场评价相当凄惨。

特别是北方方面军提出该说是狠狠批判的一大叠抗议。所谓，对指挥权提出明确异议而转调单位。

西部方面军则反过来拒绝讲评。所谓，功过参半所以难以评价。此外，曾抗命未遂。

该说这真是让人烦恼该怎么判断的内容吧。不过就连抗命未遂都还能被说是功过参半，也不是不能感受到某种优秀的气息。

话虽如此，但也不想把会犯下抗命未遂的军官放在自己底下。况且是在手边只有少数部队的状况下，最需要依靠的魔导部队指挥官还是这种人，根本就不像话吧。

于是，对于一脸厌烦读著效率评等的隆美尔将军来说，技术研究所提出的模棱两可，表示虽有成果，但专案的投资报酬率极差无比的讲评，一点也无法让心情高兴。

他在读完效率评等后想到两件事。

第一件，是这些全是出自于司令部观点的评价。

她作为野战军官亲自率领的士兵，似乎给予她很高的评价。不过作为接管的部下，会如此难以运用的部队也很少见吧。虽说会遵守命令，但也会反对高层方针的魔导师大都会遭到排挤。

最主要还是难以使唤。

第二件则是尽管矛盾，但她有著足以被视为优秀的实际成绩这个微妙的事实。

麻烦的是，姑且不论她身为将校的评价，她个人被评为是一名非常优秀的魔导师，具有能在莱茵战线争夺击坠王宝座的实力。

外加上，还是能在那个莱茵战线从容办到强行突破与伏击的野战军官。

某位军官对她的评语是「狂犬」。听说最近的趋势好像是叫她锈银的样子，原来如此，确实是可以理解。

尽管觉得这与她的别名「白银」带有的优雅相距甚远，但的确是很贴切的称呼，让我深感佩服。共和国似乎还称她是「莱茵的恶魔」。

总而言之，纯粹以魔导师来看是优秀无比。作为指挥官的实力也绝对不差。正因为如此，才会以援军的名目把她赶走吧。

最直观的印象，就是被硬塞了一件麻烦事。

「……是要我领著没戴项圈的狂犬去散步吗？」

喃喃说出的抱怨。这要说是偏见，也确实如此吧。只不过，对当时的隆美尔将军来说，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毕竟在他看来，这就像是命令他用不像样的手牌去打仗一样。

「开什么玩笑。可不能让部下白白送死。参谋本部那些家伙，是认为战死者就只是个统计数字吗？」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参谋本部这道把苦差事推给现场的人事命令喃喃发出怨言。

就算是这样，姑且还是见她一面吧──决定等候提古雷查夫少校到来，是隆美尔将军个人对创下战果的魔导将校所表示的敬意。

虽说因为强烈的刻板印象，所以在听到提古雷查夫少校前来做到任报告时，也让他提高警觉就是了。

然后在请她入室听取到任报告时，始终维持淡然的礼貌性问候，不管怎样先试图看穿对手底细，也算是他的一种坏毛病。

只不过，隆美尔将军很快就发现提古雷查夫少校也跟自己一样享受著淡然的礼貌性问候，因此感到不小的惊讶。

毕竟魔导师与军官大多都是一群自视甚高的家伙。也许该说是自尊心太强也说不定──帝国军的人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才会大略估算，倘若是身经百战的魔导将校，不论外表长怎样，骨子里也应该是死硬的武斗派。

隆美尔将军甚至认为，这种人要是在最初的见面阶段以官僚性质的迂回问候欢迎，大都会稍微感到动摇或是表示愤怒。

然而对方毫无动摇，淡然进行社交礼仪对话的表现，让隆美尔将军感受到某种新奇的惊讶。就在这时，隆美尔将军承认自己的估算有哪里出错了。

厚脸皮的魔导将校。该不会是因为这样，才会无视命令与抗命未遂吧？脑海中不经意闪过作为实战军官的担忧。

这心脏确实是很大颗吧……是会自己独断独行的那种人──因为他本能性察觉到这件事才会如此担忧。这该如何判断才好。正当隆美尔烦恼起来时，提古雷查夫少校就「最后……」的打岔说道。

「阁下，有关我的部队，希望你能给予我独立行动权。」

摆出若无其事的嘴脸，在很贴心地表示「参谋本部已同意此事了」之后提出要求的模样，是足以说是豪迈的桀傲不逊。

『虽听过传闻，没想到居然会真的要求脱离指挥系统的权限。』──连会被他人说是傲慢的隆美尔本身，也对她如此随口提出「你只需要承认就好」这种厚脸皮的要求感到忍无可忍。

光是她能够满不在乎地说出这句话，就能瞬间理解北方与西方难以忍受提古雷查夫少校的理由了。

让魔导大队完全脱离指挥系统，几乎就跟欠缺一个师团一样。容许其他体系的指挥权存在，本来应该是指挥官怎样也无法容忍之事。

「很大的口气嘛！那么，提古雷查夫少校。这话可是你说的喔。既然提出这种要求，贵官的部队就应该能优秀地达成相对的成果吧？」

然而，她似乎不中意隆美尔的反应。

面对针对能力的质疑，一副不服的态度保持沉默。以面对长官质问的态度来说，这几乎是傲慢至极到难以置信的态度。原来如此──这甚至反过来让隆美尔隐约察觉到，自己以前遭到长官们疏远的理由。

只不过，就连反抗性强烈的隆美尔都没她这么过分。

「怎样啊？」

不经意地加强语气催促她答话。同时下定决心，她要是还不肯回答，不管参谋本部怎么说都要把人给赶回去。

「隆美尔阁下，请恕下官直言……下官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回答无法回答的问题。」

「……什么？」

然而，所得到的答覆却让他忍不住反问。这家伙……刚刚说了什么？居然说这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下官是军人而非口舌之徒，难以口舌证明实战能力。」

语调突然改变。搭配妄自尊大的态度，让人感到强烈的讽刺感。

「就算能以口舌证明，我想阁下也不会接受。因此，下官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话语闯进耳中。这是以耳熟且清晰的帝国发音说出的帝国官方语言。是听起来不构成任何妨碍的银铃之声。

尽管如此，霎时间却难以理解她的意图。没办法瞬间理解的话语，居然出自于眼前的小孩子之口？

难以立即理解。于是在僵直片刻后，隆美尔才总算是理解这段话语所带有的意思。

「……所以贵官是这个意思吧，想说百闻不如一见吗？」

「就交由你任意解释了。阁下，还请你信赖我与我的部队。」

寂静。

她眼中浮现的是真挚的诉求。然而这所代表的意思就只会是疯狂。

不自觉地哑口无言。感觉就只能说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物。

所能想到的情况就只有一个。

「前线症候群」。

然后，提古雷查夫少校出现了无数该做出这种判断的症候。虽是用暗喻，却表示别问蠢事的警告；同时还摆出「你看不出我的实力吗？」这种态度的胁迫；尽管如此，本人却有著能做出真挚对应的迹象。

所以她在傲慢的同时，也简单明瞭地扭曲到可怕的境界。

她不相信任何事物。不论是高层的力量还是战略，恐怕就连友军也不相信吧。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她对帝国军是一味地忠实。甚至可说是忠实无比，但愿成为国家看门狗的异常者。

正因为如此──隆美尔理解到，眼前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在过去犯下的抗命行为，究竟是怎么引起的。

她就只是想作为一名爱国者，努力让国家变得更好罢了。也就是说，她是某种能干的狂人，同时最为恶质的是，她没有自觉到自身的扭曲。

「……少校，我手边并没有足以信赖贵官的材料。」

她疯了。而且优秀。并且诚实无比。因此对隆美尔将军来说，她是罕见地难以估算的存在。再怎么样也不会是容易使唤的对象。

所以他发出询问──我要你怎么做才能够信赖你。

「作为口舌之徒述说功勋也毫无意义，故想请你下达命令。」

然后她对于询问，答覆了非常明确的意见。不是用话语，而是要用行动展现结果的态度让隆美尔将军非常中意。

假如是平时的话。不是对力量感到自豪、也没有沉溺于力量的淡然宣言的态度。她恐怕也有著能看穿何事有可能、何事很困难的才能吧。

倘若不是这样，就不会做出乍看之下就像是在火药库玩火的危险行为。也就是说，这家伙的这种态度，是以无可限量的实力担保的疯狂。只能认为她疯了。

「我想见识你的实力。啊，别误会。这是作为战略家的判断。」

不论是要我称呼你为英雄也好、狂人也好、战友也好。

所以，你应该展现出实力吧。你是单纯遭到疯狂侵蚀的猛兽？亦或是具有疯狂智慧的狡猾野兽呢？

忽然间，隆美尔将军发觉自己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给予你游击任务。想让你担任第二阵。姑且是作为第七战斗群，所以指挥权打算给你相当于战斗群的裁量权。虽说只是单独的大队就是了。希望你别辜负我的期待。」

就给予她某种程度的独立任务来判断吧。虽说已在某种程度内料想到结果……但希望务必要是好的结果。

「遵命，我将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看吧。

那凶恶的微笑。

那兴高采烈的喜悦表情。

那获得战场而欢喜的模样。

她毫无疑问地会是最糟糕的熟人吧。而且也确实会是战场上最值得信赖的战友之一吧。

第三卷 The Finest Hour 第陆章 南方战役（The southern campaign）

王感叹著胜利。

因为这场胜利付出了太过高昂的代价，

想再次取得相同的胜利，

王的军队就分崩离析。

──皮洛士的胜利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二日 南方大陆

「排除前方的敌炮兵。提古雷查夫少校，贵官的部队……」

「？通讯兵，修复连线！」

「快联络HQ！发生1105通信故障！请求通讯旁路！」

因通信中断引起骚动的简易野战指挥所。

在战局愈演愈烈的南方战线，人人都失去了从容。

……不过在莱茵可是一直都是这样，毕竟在战场上还能保持从容才是怪事。而谭雅如今正在南方大地上，像这样过著跟莱茵一模一样的生活。

当无线无法接通时，就从简易野战指挥所以有线通讯线路经由司令部尝试通讯，也已是获得确立的诀窍。

壕沟战与高机动战时的各种通信故障，这种实战特有的问题大都已有过经验。也早已研究过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惊慌失措的对策。因此，现在该做的就是依照各类检查表迅速排除问题。通讯兵立即开启呼叫HQ的有线线路。

他的手脚快得值得赞赏吧。

尽管指挥系统暂时中断，也能不慌不忙做出处置。

然而在简短对话过后，他们一下子就面无血色。

「这不是通讯干扰！也不是杂讯！与邻近部队的通讯正常。是第四四方面机材故障！」

啊，该死。

只要待过莱茵战线，大概都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谭雅在心中破口大骂。恐怕，曾在莱茵接受过洗礼的家伙们也一样吧。

「给我继续呼叫！就算用短波通讯也无所谓。以防万一，再次检查机材！动作快！」

尽管想把希望赌在渺茫的可能性上，却不会抱持期待。

在战场上有时候与其随便抱持著某种期待，还不如假设最坏的悲观推测会比较妥当。希望是很重要，但要是依存名为希望的吗啡，就会在战争中毁灭。

该说是一如预期吧。尽管通讯兵连忙重新检查机材，但结果依旧是没问题。机材全都正常运作。他们主张既然找不出问题，这就是第四四魔导大队方面的机材故障。

这要是事实，情况可不乐观。

这是在巴鲁巴德沙漠进行的高机动战，要是无法与担任左翼先锋的第七战斗群指挥所取得联络，可不只是会招致指挥系统的混乱。

状况究竟怎样了？军官们尽管焦躁不安，也勉强克制自己不表现在脸上。

军官要是在士兵面前露出动摇丑态，将会让混乱加速扩大是显而易见的事。当然，这种程度的事就连当中最年轻的格兰兹少尉都懂吧。

「已建立通讯！是短波！」

「确认代号一致！」

霎时间，简易野战指挥所内部弥漫起安心的气息。

……年轻军官与缺乏实战经验的家伙，怎样都很容易陷入乐观推测吗？──谭雅不得不对这件事感到些许苦涩。

养成设想最坏情况的习惯，对于合理的经济人来说很困难。

行为经济学对于泡沫经济与经济危机的理论，就在这点上完全揭露出来。就连无关生死的金融交易都会这样，要在战场上保持乐观并做好最坏的准备，对经验不足的人来说会很困难吧──谭雅发著牢骚。

「莱茵布鲁克少校战死！」

这虽是最坏的消息，但不是代表破灭局面的消息，让我以自己的方式安心下来。只要默默环顾指挥所内部，就会发现老兵们正在绞尽脑汁想要确实理解事态并加以掌控。这样应该是不会引起破灭性的混乱吧。

还算可以。

作为在莱茵独断独行与抗命未遂的惩罚被送往南部时，能带著大队一块前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拜这所赐，让用在教育上的工夫减少一半。

不对，只要将一部分交给部下去做，就能再减少一半。

也就是说，比起由自己重新教育，自己就只需要负担百分之二十五的时间与劳力。这就是所谓的效率吧。

不管怎么说，所谓优秀的组织，就是随时随地都会做好不让齿轮生锈的准备。人正是组织的关键。于是想当然的，名为军队的组织会在规划建立时将战死这种事态纳入其中。

这也就是说，就算是优秀的军人，只是一名战斗群指挥官死去的程度，也无法动摇在理论上受到如此规划的军组织。军队作为以无数可取代之人所组成的团体，尽管成本高昂，却是非常强韧的组织。

「HQ向第七战斗群发出广域呼叫！」

与莱茵布鲁克少校的通讯中断。虽说是短波，但友军部队传来指挥官的战死报告。

只要不是太过天真的家伙，就会尽可能立刻让次级军官继承指挥权，极力缓和对指挥系统的冲击。况且对习惯战争的帝国来说，指挥权的继承尽管少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过的事态。

而且在这场战争中最可悲的是，上级指挥官死亡所导致的指挥权继承早已是一种稀松平常的事态。

「即刻起第七战斗群的指挥权将移交给提古雷查夫少校。负责立即重新编制战线！」

「联络HQ说，提古雷查夫收到。」

对于以该说是熟练的速度传来的继承指挥权的通讯，谭雅高喊出表示同意的答覆。虽想大叫这是过度工作，但还是以克己的精神勉强压下这股冲动。

身为第七战斗群的副指挥官，要在这种状况下做出所能采取的最佳抉择可是义务。

既然是义务，逃避就是违反契约。

像这种近代以前的野蛮人才会做出的不义之举，身为受过近代教育而具有教养的市民是绝对做不出来。所以为了善尽义务，我就拿出尽管不清楚，但也写有可掌握敌情的地图，试图努力掌握状况。

然后，就在我弯腰想把莱茵布鲁克少校的部队在不久前接触敌人的报告写上去时……

……感到某种东西掠过了背部。

抢在思考之前，身体有了动作。连忙抱头扑向地面。

几乎是基于经验法则的匍匐在大地上，警戒著下一波的子弹。紧接著，听到某种东西贯穿帐篷击中外头建筑物弹开的讨厌声音。

从方位来看，是来自联合、共和国军的防卫阵地附近。

「敌狙击兵展开中！该死，是四〇mm反魔导狙击弹！」

某人喊出警告，总算是慢吞吞地采取对应，但动作也太慢了。让人著急到真想大叫，就连民间的保全公司动作都比你们快。

用不著确认受害情况，会用在这种行为上的武器，帝国军魔导师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在四〇mm口径的非魔导依存枪械中，具有最大等级破坏力的反器材步枪。

实际上比起对付器材，更多时候是用来对付魔导师的关系，所以甚至被俗称是反魔导步枪的魔导师天敌。

一想到自己被这把枪发射的，以难以受到干涉式影响的重金属铸成弹壳的子弹攻击，就让我不寒而栗。

以大半的重机枪威力来讲，就算被直接击中数发，最坏也能靠防御壳挡下来。

然而这种四〇mm子弹，不仅威力几乎不会因防御膜减弱，就连防御壳也能轻易贯穿。

这似乎是联合王国自豪的产品。好像是要依循猎狐的传统，勉为其难地狩猎魔导师来代替狐狸的样子。应该也有提供给共和国军吧。

还真是只有碰到运动与战争才会认真起来的混帐国家。不对，光是没被当成猎野鸭的练习对象就该觉得不错了吧。

「制压射击！给我压制敌人的脑袋！」

本来应该是要避免让这种危险物品靠近的外围防卫完全没发挥到机能，真是让人感到火大。我明明就在认真工作，其他人究竟是在搞什么鬼啊？

尽管趴伏横躺在地面上，也依旧想抓著沙子咆哮的怠慢。无法忍受。让人想破口大骂「周遭部队究竟是在混什么啊」的粗心大意。

四〇mm虽说是人有办法扛起来的武器，但可不是能藏起来的大小。要不是给予的部队是二线级，这甚至可视为是故意怠慢的失态。压抑情绪，强忍住咂嘴的冲动，却平复不了怒气。

要是有确实警戒，根本就不可能让狙击手靠到这么近的距离。让敌人悠哉地狙击，本来就不是一件可以发生，也绝对不容许发生的事。

而且，险些沦为受害者的人偏偏还是自己。差一点就要被敌人斩首了。

对于能对人类经济做出贡献的合理性思考遭到野蛮暴力断绝一事感到的恐怖。

人力资本投资差一点就要瞬间变成无法回收的呆帐。

要不是个子矮，真的会很危险。等注意到的时候，谭雅已阔别许久地感谢起自己的身高很矮这件事。

身高要是再高一点，就算弯腰，头部也会被子弹直接击中。这究竟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呢？尽管困惑，但要是活著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这就该感到高兴吧。

不管怎么说，脑海中瞬间想到的是狙击兵对策的基本。也就是只能将可疑的地点统统炮击一遍的古典解答。真受不了，帝国军的后勤路线可没强硬到能这么浪费地使用炮弹啊。不过就算感慨这种事，但要是不做自己就会有生命危险，就只能硬著头皮去做了。毕竟如果是战壕，只要分别炮击各个区块就好，但这里可是沙漠。光是躲在沙丘后方，就需要花费相当久的时间侦察。

「将狙击兵连同躲藏的区块一起炸飞！」

既然如此，为了自身的安全著想，也要毫不迟疑地连同整个区块一起攻击才是正确选择。就算无法在市区采用，但倘若是在沙漠，也就没理由犹豫了。

「直接掩护在搞什么鬼！去把人赶出来，现在立刻！」

同时，副官的拜斯中尉确保住一时的秩序。帮我下达指示，让待命中的快速反应部队作为增援出击去排除狙击手。

多亏有他，才让我能专心恢复指挥系统。

所谓优秀的副队长，还真是不论在哪个时代都肯定能派上用场。是我要是待在人事局，就会立刻推荐他晋升与重用的人才。

不管怎么说，既然已将杂务交给部下处理，就必须开始依照顺序处理不得不做的工作。

毕竟要是无法在行动命令与情报悠哉送来之前理解状况并决定对应方针，就很有可能蒙受重大损害。光是这点就让谭雅也紧张起来，但现在可不能让周遭人发现到她在紧张。

所幸，通讯兵与通讯机材还健在。能够确保住通讯。

这是该跟平时一样，带著笑容平稳处理事情的状况。

就跟交涉一样，需要虚张声势吧。

「我是继承指挥权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回报状况。」

边亲切地笑道「就在刚刚，差点遭遇到跟你那边的上司一样的危机呢」边发出呼叫。对于这则通讯的回覆也充满著类似的幽默。

因为我这边笑得出来，所以对方也能带著微笑答覆吧。

这是很好的迹象。要是活下来的是紧张到全身僵硬的新兵，就连我这边也会感到绝望。

凡事都是跟值得信赖的交涉对象或伙伴一起会比较方便做事。这不仅限于商业，而是贯穿一切事物的真理吧。

「四四大队呼叫CP。我是继承指挥权的卡洛斯上尉。」

没受伤吧，少校？──他随后补充的慰问也获得我的高评价。既然指挥官没办法在这种状况下诉苦，不论有没有受伤都只能硬撑。帝国军就连尉官层级的军人都这么有骨气啊。不对──谭雅在这种状况下忽然感到一阵轻松的补上一句话──这下可轻松了。毕是要是在战场上引发歇斯底里症候群就只能靠误射解决，所以军官够坚强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尽管上司突然被人挂掉也没有彻底混乱的表现值得大书特书。有这种部下，就算是在公司里也肯定会很轻松。

只要回想起交接的困难与麻烦，就觉得这点真的很需要跟军队学学。或许真该写一本讲企业在经营时务必要参考这部分的书吧。

将军事战略应用在经营战略上的商业书籍，确实也有许多能派上用场，市面上也肯定有这种需求。

「卡洛斯上尉，我是提古雷查夫少校。通讯状况很差，有办法改善吗？」

不过麻烦的是画质很糟糕。虽然成功连线，但要是用短波而且还是在战场上的话，就连最低限度的品质都是痴心妄想。

「真是非常抱歉。这已经是极限了。就连机材也一起被狙击兵毁了。」

「那就没办法了。很好，就来谈公事吧。」

前往南方的航行旅程相当舒适。是因为船只本身是用莱希邮政定期货船改造而成的关系吧。以运兵船来说，这是趟格外舒适的航行旅程。

现在想想，因为这种良好待遇就松懈下来，肯定很糟糕吧。

只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对在军官餐厅享用海军自豪的午餐伙食的格兰兹等人来说，感觉已经好久没有吃到正常的食物了。有关这方面，就连大队长也心满意足地表示：以内海旅游来说还算及格。

虽说是因为大队长的行动才会来到这种地方，所以也让我有点担忧就是了。

……停战前的越权行为未遂。这本来应该是很容易演变成重大问题的火种。

毕竟那与其说是越权行为，更几乎算是抗命未遂的暴行。依循正规管道所提出的作战遭到驳回，陈情也遭到驳回的时候还算好。但最后要是抓住司令官的衣领做出几乎算是胁迫的行为，这件事就不可能私下解决了。

甚至还拒绝司令官制止的差点强行出击。那个就像是严谨耿直的实际范例的大队长居然做出这种事。这是足以让长久以来担任她副官的拜斯中尉喃喃说出「恐怕会上军事法庭吧」的事态。是几乎有一段时间都在想「不知何时会收到传票」的状况。

但很讽刺的是，这件事却因为外部的敌人让问题彻底消失的关系而获得解决。

「联合王国的介入」。

名目是在共和国的委托之下进行和平交涉的斡旋。

话虽是这么说，但这却是尽管之前发出的「通知」遭到拒绝也依旧以相同条件要求谈和，打从一开始就以会遭到拒绝为前提所提出的斡旋。

既然如此，和平交涉的斡旋就只是个名目，这种事不论看在谁眼中都是一目了然。条件太过一厢情愿的通告，然后还附上一厢情愿的最后通牒。

当然，对于联合王国所发出的最后通牒，帝国方面的答覆是拒绝。就跟众人所想的一样一口回绝。

然而对当时的帝国来说出乎意料的是，共和国政府发出彻底抗战的宣言。帝国以共和国会认同向帝国有条件投降为前提进行和平交涉。对此，率领逃离残存部队的戴‧乐高将军作为国防次长宣言彻底抗战，并开始主张自己等人才是正统的共和国政府。

当然，官方上的政府，是位在帝国占领的首都，但共和国军部队与大多数的殖民地却跟随著戴‧乐高将军。

有别于「大概是联合王国的傀儡」的预测，戴‧乐高将军发出自由共和国的宣言。纠集南方大陆的殖民地势力，诉求继续对帝国战争。

而共和国军，在本来就经常爆发叛乱的南方大陆上，有著以地方警备军来说过于重装备的战力。最重要的是，考虑到联合王国与义鲁朵雅王国对策而部署的魔导部队战力可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威胁。

不用说，这让帝国军参谋本部是深感头疼。

因为与联合王国同盟的自由共和国能将这一切战力活用在对帝国战上。要在大陆本土保留一定以上的战力，同时还要打破南方大陆的情势。面对这些堆积如山的难题，我们的大队长哪怕有著独断独行的倾向，但要割舍掉她也太过可惜的样子。

或许是没办法彻底庇护吧，她至今为止在莱茵战中的授勋申请似乎遭到取消。不过这反过来说，也就是不会有更进一步的追究。

要说这是很有大队长风格的始末，也确实是如此吧。

只不过就结果来说，这也让强力魔导师的战力重要性重新获得重视。伴随著这点，格兰兹等人的薪资也因此大幅改善算是值得高兴的误算。

唯一要说是不满的地方，就是尽管加薪，但在南方充满沙漠的土地上，纵使有钱也没处花的难题吧。

但既然是以环境险恶著名的南方大陆，在某种程度内我也看开了，不过会想喃喃抱怨「真想喝冰冰凉凉的啤酒」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不过除此之外，他们也能接受打击联合王国与共和国的殖民地以削弱他们的续战能力，是个不错的战略。

『以胁迫来讲，算是不错的战略。』

拜斯中尉与大队长基本上也对这点表示同意。

问题在于派往这座南方大陆的部队品质。看起来只能说二线级的部队占了大半，所招集的后备军人与补充兵们恐怕是缺乏训练。

就连在莱茵战线被当作带壳雏鸟看待的格兰兹，如今也必须得视为独当一面的军人。不过曾在莱茵受过铁之洗礼的部队，也因此挖掘出他们的利用价值就是了。

爱嚼舌根的老兵们开始赌起军团长隆美尔将军什么时候会气到爆炸。顺道一提，最多人赌的是他早就气炸了。

情况就是这样。由于老兵很多，所以我们大队似乎是受到热烈欢迎。

光看我们分配到的运兵船，也能清楚知道隆美尔军团长举双手欢迎我们的事吧。我们很明显是备受期待，而备受期待的感觉也不坏。

……真想把过去怀著这种悠哉念头的自己狠狠揍飞。

沃伦‧格兰兹魔导少尉稍微在脑内把过去的自己揍飞后，为了处理眼前的事态展开行动。

任务简单明瞭。

所接获的是狙击兵的对抗任务。这意味著要在这片充满起伏不缺躲藏地点的汪洋沙漠地带，找出做好伪装的狙击兵这种不可能的任务。

就算仔细侦查，敌人也非等闲之辈，没办法轻易发现踪影。既然如此，我方就只能选择用爆裂式将可疑的地区统统炸毁，不过这么做也会导致一个困难的问题。那就是根本找不出办法确认敌人究竟死了没有。

『司令部呼叫各员。重复一次，司令部呼叫各员。』

加上沙漠的沙尘，就连顽强的步兵步枪都会导致故障。说到机械设备就更是让人绝望。演算宝珠还算没问题，但在这个战场，有必要频繁确认封入干涉式的子弹的状况。就算新型的九七式突击演算宝珠的信赖性再怎么高，要是关键的术弹无法信赖，就没有比这还要棘手的事了。

然而，上头却没体谅这种情况。或是说，没办法体谅吧。毕竟就连处在这种乱七八糟的环境下，隆美尔军团长也坚决打算进行机动战。

突然传来的命令，是催促预定没有变更的广播。

『将两翼合起。重复一次，将两翼合起。』

一登陆就是机动战。我非常赞成要趁敌人认为我们会花时间在补给与确立后勤路线等各种事情上而掉以轻心的破绽袭击。

『Fairy01呼叫第七战斗群。就跟听到的一样，把战线往前推。』

『Cerberus01呼叫第三战斗群。跟随第七战斗群，准备支援突破！』

问题就在于要趁中央牵制敌军时，以迂回路径绕到敌后方包围歼灭的行动准则上。从海侧迂回的家伙还算好，但受命要在这堆砂砾中迂回机动的人可就受不了。

在连可以当作标记的东西都很缺的沙漠中长距离行军。

而且还是以战斗速度前进。光是考虑到第七战斗群与第三战斗群的训练程度，就让人想回去本国或是布雷斯特的沙滩了。

『准备编队飞行！注意不要脱队了！』

「已确认信标。是大队长亲自率领！」

是编队飞行命令。

遵从CP传来的命令确认收讯机能。

然后，或许该说果然如此吧。发送导引信标的人是大队长。是提古雷查夫少校领队飞行的样子。战斗群那些家伙就单纯只是惊讶，但这究竟是件多么艰难的事啊。

一面指挥战斗一面导航。她毫无疑问拥有著几乎超乎人类处理能力的头脑。要是自己的话，肯定绝对会分心在导航上而无法担任指挥。

尽管想著这些事，格兰兹少尉也依旧以熟练的动作迅速准备。这虽是第一次在沙漠进行高机动战，但基本上就跟往常一样。他在想开后迅速做出的准备，是经由短暂但彻底的反覆动作所训练出来的成果。

「不想失明的话，就给我戴好护目镜！」

同时，身为年轻军官的他也富有灵活性与适应性。是在听闻要在沙漠战斗时，能迅速理解提古雷查夫少校带来大于一般型号的航空用护目镜的用意的其中一人。

哪怕厚重的新型护目镜受到许多抱怨，格兰兹少尉也依旧彻底要求部下穿戴。

不仅能在某种程度内调节亮度，还具备防砂机能。他直觉性的理解到，要在险恶的南方大陆环境下战斗，这将会是绝对必备的装备。

『Fairy01呼叫第七战斗群。开始进军。』

『很好，上吧！』

这是场需要穿戴这种装备开打的战争。不管这里是哪里、不管这里是怎样的环境，既然不同于格兰兹少尉所属国家的其他国家想要这块土地──

那么，他们就不得不战斗。

同日 自由共和国暂定国防会议

建下战果的一方，情绪想必很高昂吧。不过看在让对方建下战果的一方眼中，心情可是难以忍受。

戴‧乐高将军带著叹息将桌上的红茶一饮而尽，一脸由衷感到厌烦的表情抬头望向天花板。眼前所展开的是永无止尽的推卸责任与你来往我的挖苦。瞥了一眼这种情况后，再度低头看起手边的文件。

这份战斗报告书就连要整理出来，都必须得花费相当的辛劳。不过就是一次交战的报告，就让戴‧乐高将军写到精神严重疲惫。手上文件记载的大半报告，比起跟帝国军的交战过程报告，有绝大部分是在谴责同僚与赞扬自己等人的荣耀。

要说到殖民地军的那些家伙就让人想长叹一声，他们肯定是直到现在都还极为认真地以为，名誉、勇气与骑士道是重要到需要用战斗报告书的大半页面去撰写的义务，甚至让人感到时代错误的一群人。

为了会议的会议这句话还说得真好──我偷偷嘲笑起来。这是在为了夺回祖国而展开行动之前，很可能会先自取灭亡的状况。从本国跟随而来的将兵们的不满也快达到极限。

……然而，不对，如今正是因为这样才要采取行动。

正因为看出这件事，戴‧乐高将军才会耐心十足的配合这出闹剧。认为要找出最佳的时机，忍耐是必要的。

「来审议丘鲁斯收复计画吧。」

然后，认为现在时机已经成熟的他，一开口就无视起会议室内的喧闹，以最高指挥官戴‧乐高将军的身分淡然宣布。

说起逃离前的阶级，戴‧乐高将军是少将。相较于年龄算是极为高位，但同时也是有著许多前任的阶级。

实际上，聚集在这间会议室里的将官之中，他是最为年轻，阶级也是由下往上数会比较快。照道理来讲，他应该是要退居前任者们背后的一名将官。

尽管如此他却身居上位的理由，单纯是因为职责。基于共和国军国防次长暨陆军次长这个职位。正因为拥有在必要时代替国防大臣指挥军队的权限，他才能率领逃离的共和国军。

「军队的集结状况如何？」

「恕我失礼，戴‧乐高将军，你刚刚是在说什么？」

当然，就算拥有权限，这也只不过是文件上的事。

被派遣到殖民地防卫军的将官们，虽说大半都是脱离升官道路的人，也依旧是戴‧乐高的前任者。

怎么可能会唯唯诺诺地听从远比自己还要年轻，而且军官学校的年次也远远不如自己的少将指挥。

况且──戴‧乐高将军以某种清醒的想法补上一句话──看在像殖民地军的将校们这种被赶出本国的人眼中，像自己这样在中央平步青云的人应该是让他们很不愉快吧。

名目上是为了夺回祖国聚集在一起，但自由共和国的内情其实相当混乱，这种实际情况不是别人，正是戴‧乐高将军自己最为清楚。考虑到这些情况，虽说只是姑且听从，但殖民地军肯勉强在组织面上接受自己的指挥权，只能说是运气好了。

只不过，这与其说是指挥权获得认可，倒不如说是因为别无他法，所以殖民地军的指挥官们才没有反对。就算是这样──戴‧乐高将军认为自己在他们之中是最有实力的人。毕竟，光是能在某种程度内倚靠手上握有本国部队的事实，就让他受益不少。

他在逃离本国时所率领的部队，尽管有一部分缺乏实战经验，但整体上也包含复数的莱茵战经验者，外加上当时正在中央更新装备，所以算是实力非常坚强的部队。

而且指挥系统打从一开始就以戴‧乐高为中心建立完毕，所以不论向心力还是纪律都落实得很彻底。

装备即使存有补给的问题，但最为完善的也是本国逃离组。比长年待在当地的家伙们还要充实。这种情况正好说明了殖民地军的水准吧。更重要的是，因为有与本国前来的精锐魔导师们会合，所以就连战力也是独占鳌头。

然而──同时戴‧乐高也在心中警惕自己。

一切也就只有这样。

不论是与殖民地行政当局的关系，还是各种后勤的负责人，全都得依靠殖民地军。外加上，虽说是被弃置在这种地区，但将官阶级依旧凌驾在本国军队之上。

就结果来说，至今就因为这种紧绷的关系，让状况与其说是组织性战斗，更像是在自己打自己的。

「已有结论了吧，我反对。」

最主要还是戴‧乐高自身的立场也相当暧昧。哪怕是一道军队的集结命令，想要下令都必须得要经过繁重的手续与谈判。就连身为国防次长的权限，也会面临到殖民地官员们不作为的消极抵抗。

就算在会议上发言，在座将官们也会毫不在意的反驳。而且还一脸认真的宣称，自己等人时代错误的价值观是忠于名誉与荣耀的骑士道精神的表现之类的话。

不过就戴‧乐高的理解，这追根究柢还是在反抗越过他们执行的事务吧。

就连今天也一样，竟然反对让以丘鲁斯收复计画的名目集结的部队进军。凡事都是这样。终究是跟装在旧皮袋里的新酒一样。（注：马太福音第九章17节）

说到底，本来应该是要靠这批部队支援联合王国部队防御，然而当联合王国寻求增援时，这些家伙的部队却给我搞出欠缺燃料而无法行动的丑态……也有可能单纯是双方关系恶劣，但这实在是愚蠢的失态。

后勤负责人甚至还有脸说「燃料的所在不明」，挑战著戴‧乐高的忍耐极限。让人真想大骂，你到底是统治殖民地几年啦？

此外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竟有一部分的部队被调去防卫将官们持有的各种权益设施。这就是把殖民地勤务视为某种假期，长年丢著这群笨蛋不管的代价。军队将官持有太多具有利益的殖民地资产，结果就是让军队也跟著无法机敏行动。

因此，戴‧乐高将军下定决心。

既然皮袋旧了，那就只好准备一个新的。

「恕我失礼，是全员反对吗？」

说到底，早在下达命令时，就没什么反对不反对的吧。究竟是怎样的神经让他们能提出反对啊？尽管怀著这种想法，也依旧是以谄媚的语调，不断扼杀自己直到今天的这个时候。

「没错，守住必要的要冲才是重点。」

「我们无法同意这种作战。」

浸淫在殖民地权益之中的将官们。本来的话，是很想派宪兵去清查他们的底细，但如今处于战时，而且敌军就在眼前。在这种状况下，最优先的是要将无能的将官驱离指挥系统。既然是这种状况，若有必要，就算要帮他们准备黄金降落伞也无所谓。

不用说，既然决定要更换将领，就要安排得天衣无缝。在他们指挥下的部队实际上已获得掌控。为了在事前摘除军事抵抗的嫩芽，早已率先掌控住士官与下级军官。

若是这种状况，只需要换掉集结起来的殖民地军的指挥系统，事情就简单了。最重要的是，殖民地军姑且不论将官，士官以下的士兵大多是正常的。殖民地勤务顶多一到两年就会轮替，预估他们之中会有大半听从中央军命令的可能性并不小。

外加上从本国逃离的部队缰绳，戴‧乐高也紧紧握在自己手上。因此，在看出有办法更换这批将官并整合指挥权的现在，不存在任何需要犹豫的理由。

想说就只是要罢免这些家伙的戴‧乐高将军，就一面特意保持平淡的口吻，一面按照事前在心中拟定好的计画行事。

「详情我已知道了。既然各位如此强力反对，那就没办法了。」

「戴‧乐高将军，你能够理解吗？」

「是的。虽然很遗憾，但要负责指挥自己坚决反对的作战，想必很痛苦吧。我也有点不忍心拜托各位硬是勉强自己。」

下手要快，并且速战速决。必须要在对手察觉到异变之时让大势已定。因此，戴‧乐高将军就在这时打出人事权这张最后的王牌。

「我已帮各位准备好其他更加适合的军务了。不需要交接，就请暂时待在海军司令部担任参事官吧。」

南方大陆军海军司令部参事官。这个职位讲白了，就是负责把海军司令部的冷板凳坐热的闲职。这是因为海军司令部的参事官本来是对在战斗中下落不明的人，在宣告死亡或发现行踪前，为了方便行事所给予的职务。

是不论在与不在，都不会立刻造成妨碍的明确表现。换句话说，就是以不存在为前提任命的职务。当然，实权也会彻底遭到剥夺。毕竟这本来是对在战斗中下落不明的人发布的职务，这也是当然的事。谁也不会期待下落不明的人能好好工作的。

「「戴‧乐高将军！」」

总算是察觉到事态的家伙们吵闹起来，不过戴‧乐高将军一点也不打算听他们废话。

早已准备好人数相当的任命书。掌管关键的实际可用部队的中坚以上军队将校也决定要支持我这一方。正因为预期能在处理问题时不引发麻烦的争执，才会行使人事权强行更换人员。

「任命书都已经准备好了。那么，下官还必须指挥作战，就先告辞了。仅祝福各位能有新的活跃。」

在以绝无二话的坚决语气丢下这句话后，戴‧乐高就猛烈站起，为了离开房间握住门把。保持著对身后传来的惊慌叫喊充耳不闻的态度，戴‧乐高将军心中甚至有种「总算是说出口了」的爽快感。

没错，我不会再让那些家伙继续在军中搅乱。不对，是不会再让任何人阻扰。如今在丢下吵闹的前指挥官们后，戴‧乐高随即朝在其他房间等待的家伙们走去。

「各位，久等了。立刻开始行动吧。」

起身敬礼的实战指挥官们，是由本土跟随过来的人员，以及新加入的殖民地军实战指挥官们所组成的参谋团。这就是现在的共和国军，自由共和国军的一切。总之，他们为了实现组织性战斗而选择跟随戴‧乐高。

正因为如此，他们也能理解指挥系统的统一已如此迅速地实现了。

「目前的状况如何？」

而共和国好歹也是占有列强一席之位的大国。意图在殖民地东山再起的他们的人才层绝不薄弱。仍保存著参谋、将军，以及最重要的资深士兵这些军队的骨干。

对于经历过实战洗礼的军官们来说，所必要的情报分析与各种作战立案，也距离不擅长相当遥远。

只要正面交锋，要消灭帝国军区区两个师团绝不是什么难题。同时也很清楚为了正面交锋拟定策略的重要性。敌方将领隆美尔运用惊人的机动战，在联合王国军集结之前各个击破。

因此，我方分头进攻应战有多么地有勇无谋，已是众人的共识。

由于后勤路线的关系，要在沙漠集结军队进攻会是件困难的事，这种前提条件会对行军带来强大的限制。特别是要经常大规模移动军队的话，就没办法无视水源的问题。在沙漠凡事都必须要以水源优先。而且只要一度短缺，就会造成重大的补给问题。士兵没有石油就只能步行，但要是没有水可是会渴死。

另一方面，全军就只有一个军团的帝国军，应该就有办法集结全军一起进军吧。一处水源带来的负担，也因为他们的部队规模小所以影响有限，这也是毫无疑问的事。

当然，分头进攻会遭到帝国各个击破，是相当可以想见的事态。

「一如预期，帝国军开始行动了。」

正因如此，戴‧乐高将军才会大肆宣扬要夺回失地。向保密能力具有深刻疑虑的将军们极力主张。为了展现出这种动向，还刻意在集结大量物资的同时，做出打探各路线情况的举动。

帝国军离无能相距甚远，当然能理解我方打算攻略他们据点的意图吧。联合王国传来的情报中，也有著丘鲁斯市区已在构筑防卫线的报告。

这个状况，可认为是对方已接收到我方想展示的意图了。

「那么？」

只不过──抿嘴一笑。

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露出一脸打著坏主意的表情。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状况。

隆美尔将军很优秀。只是要看过他的战绩的将校，不论是谁都会认同这点。有关于机动战，说不定还是当代最高的权威，尽管是敌人也必须要如此赞赏吧。

毕竟在沙漠进行机动战的各种障碍是众所皆知。要在就连自身位置都会轻易迷失的沙漠中有组织的移动部队，而且还要在适当的时机让部队分头进攻，这究竟会有多么困难啊！

光是能让部队在沙漠有组织的机敏移动就值得赞赏。是将组织效率充分表现出来的作为。既然是以这种人为敌，那么与在军事上离无能相距甚远的对手正面交锋，就有过于庞大的风险。

当然，敌方将领也很清楚，就算是港湾，也不可能防御得住遭到包围的都市。只不过，光靠一个军团与在南方大陆的所有共和国军为敌，就连三岁小鬼也知道有多么有勇无谋。也就是说，不论是谁都能轻易认识到解决这种事态的必要性。

而既然是与无能相距甚远的军人，就能明白解决对策就算再少，也一定会存在的道理。比方说，撤退。要是对敌人来说没有死守的必要，退往义鲁朵雅领地也是一种选择吧。

然而──他在心中微笑。帝国军打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他们就算想撤退，作为远征军的帝国军也绝对必须要确保住港湾设施。而在现况下，他们能使用的港湾设施就只有丘鲁斯。

那些家伙姑且还保有退往义鲁朵雅王国领地的选项……但恐怕在现况下，可以认为这在政治面上会是个难以接受的选择。

既然如此，帝国军所能采取的手段就只有在集结之前各个击破，这是谁都知道的推测。简直就跟教范一样的事态，正因为如此，所以也能料想到帝国军的指挥官会如何出招。恐怕，帝国军会以所能动用的全部战力确保局部的战力优势，分别打击我方意图分散进攻的各个部队，藉此进行机动防御吧。

因为这是帝国军指挥官的隆美尔将军所能采取的最佳解答。

既然知道这点，戴‧乐高将军就没必要特意出击让敌人轻易地各个击破。倒不如反过来。将梦想著各个击破的敌人引出巢穴，以庞大兵力将他们压倒击溃。

「是的，报告指出他们出击了。」

然后，盼望已久的消息也已经传来。联合王国毛遂自荐的侦查行动，漂亮地掌握住丘鲁斯的情势。

几乎是零时差收到「帝国军，自丘鲁斯出击」的通知。自由共和国军目前已完全掌握住帝国军的动向。

他们打算奇袭分头进攻的我们。完全是一如教范的模范对应。倒不如说，是他们已被逼到除此之外别无选择的地步。

接著，就只需要好好料理他们。

「嗯，这样与那群笨蛋打交道也算是有意义了。」

为了引他们出洞特意大肆宣扬攻略的意图。甚至还边做伪装工作，边整备街道。但说实话，由于是让工兵队比起扩充街道，更加致力在铺设雷区上，所以街道是靠步兵在整备就是了。

无论如何，欺敌已获得成果。

帝国军已爬出他们的巢穴。之后就是将打算大摇大摆跑来奇袭的帝国军痛扁一顿。如果是短距离，就算集结全军，补给线也估计能支撑得住。纵使敌人察觉到我方的集结而撤退，也完全没有关系。

到那时候，就能在毫无妨碍的情况下分头进攻了。

「很好，各位。就开始准备吧。」

总算──

这是众人共同的想法。

总算是能对帝国做出反击的欢喜。

打著奇袭的如意算盘，一边将侦查限制在最低限度一边以速度优先进军的帝国军。就将他们引进雷区，狠狠突袭这群打算奇袭的家伙吧。

虽说是精锐，但轻装备的快速部队就用交叉火网捕捉，靠重装备部队彻底歼灭吧。众人皆怀著这种想法在编成军队。

如今，能发挥这个成果的日子终于到来。说到数量，毫无疑问是压倒性的。

而且就算正面交锋，也绝不会严重逊于对手。当然，对手说不定也是身经百战的干练老兵，但在这种局面下数量即是一切。再怎么说，双方也都是列强的正规军。只要拥有压倒性的数量，胜负就已经确定了。

「去回报一箭之仇吧！」

「「「遵命！」」」

因此，共和国军的士气高昂。因为他们即将点燃盼望己久的反击狼烟。所谓，去让帝国大吃一惊吧。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十月六日 丘鲁斯军港郊外

「还真是困扰。这下岂不是连下午茶的红茶都缺了。」

自从好不容易逃出熊熊燃烧的丘鲁斯军港以来，与游牧民族之间的交易就非常顺利。

认为双方建立了相当不错的关系。要说到情报交换，就实在是很有价值的一项交易。特别是因为有游牧民的协助，才有办法监视丘鲁斯，掌握住帝国军的动向。

不过对约翰叔叔来说，目前的工作就唯有一点让他非常不满。那就是缺乏对文明绅士来说攸关死活的红茶。虽然游牧民族也有著喝茶的嗜好，但那却不是约翰叔叔所深爱的红茶。而在不抱持希望的委托本国送红茶过来的结果，却是无情地要他在当地采购。人类是脆弱的生物，就算明知不行也依旧会怀著期待，也因此会在听到这种冷淡答覆后愁眉不展。

想起这件事后，男性深深叹了口气。他正是因为身处在这片沙漠，所以也穿著民族服装的约翰叔叔。

骑著骆驼，混在游牧民族之中指挥著商队。他的身影几乎融入当地人之中，匆匆一瞥甚至无法看出有何差异。

能平安接管到某种程度内精通沙漠的军官等人还真是幸运。尽管是不幸中的大幸。今后也能经由一部分的游牧民族继续交易，所以情报网也有可能维持下去。

要传给共和国的讯息也已平安送到，让约翰叔叔总算是能松一口气。

「……不管怎样，侦察似乎很顺利就再好也不过了。」

状况也从容到让他有办法开口抱怨。可说是不错的状况。

「客人呀，能遵守与我们的约定吧？」

「这我可以保证。毕竟手上多得是没地方花的机密费呢。」

尽管如此，身为绅士的约翰叔叔依旧是在心中感慨。明明就欠缺红茶，却要因为不缺钱花用而感到高兴？约翰叔叔尽管没品味，但也不是约翰牛精神不足到会对这种事感到高兴的人。

要说到白厅的那些蠢货，有时还真想抱怨他们该不会是被西堤区的观念影响太深。这真是让人想哭的事态。白厅的那些家伙应该会要我把钱当红茶泡来喝吧。最起码也希望能用运送之类的方式把红茶送来。

让人想要求在外地工作的间谍也要有员工福利。说起那些不懂他人辛劳的家伙，还真是让人受不了。就是因为这样，不懂现场状况的假绅士才让人困扰。

但也正因为如此，现在才必须专注在眼前的工作上──他将意识拉回到现实。

「所以，我今后也想与你们保持良好的关系。」

尽管脑子里想著杂七杂八的事，不过约翰叔叔十分优秀。运用游牧民族的人际网路建立监视网与联络网，同时提供一部分游牧民族武器支援游击活动。

签订接收他们抓到的帝国军俘虏的约定，和同样被他们抓到的联合王国俘虏的引渡协定。

总之，约翰叔叔已建立好与帝国对峙所必要的网路。不用说，他付出了非比寻常的辛劳。

约翰叔叔尽管装得像没事一样的骑在单峰骆驼上，但他至今已经历过无数次的危险场面。甚至还一度卷入游牧民族的争执之中，鞭策著自己的老骨头亲自拿起步枪作战。

约翰叔叔虽然擅长猎狐狸，但也已经受够了骑著骆驼袭击而来的骆驼骑兵。甚至想说下次要有机会，就要带把冲锋枪甚至是帝国制的新型突击步枪过来。

「对我们来说，你们所提供的物资也很管用。」

另一方面，部落长也肯定这起交易。能获得用来整合邻近部落的子弹是件值得欢迎的事。最重要的是，由于重兵器与炸药之类的武器基本上要从外部供应，所以能抢先其他部落自行确保住稳定收购的管道，具有相当大的优势。

然而，他们与约翰叔叔不同，并没有向国家宣誓效忠。

「只不过，既然想要我们工作，你们也应该要派出战士吧？」

……因此，也经常提出约翰叔叔他们绝对无法接受的条件。

联合王国与游牧民族之间的联系必须保密。假如他们混在游牧民族之中的事情曝光，就再也没办法混在游牧民族的商队之中四处潜入。

更重要的是，秘密活动必须是个秘密。比方说，在共和国殖民地上与很可能发动反共和国斗争的部落积极合作一事，就绝对不能留下纪录对吧。

约翰叔叔的辛劳将继续下去。所以他祈祷──至少这一次自由共和国军也会确实工作。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二日 帝国军野营据点

「隆美尔阁下，我有意见想要呈报。」

就算是即将夜幕低垂的时刻，帝国军的参谋军官们也不允许做出休息这种奢侈的行为。哪怕是就连友军的航空舰队都已经投下本日最后的空中侦察报告结束工作的时间，地面部队的参谋们接下来也还有著要在贫乏的光源与机材中分析战况的工作。

尽管如此，在所有人都认为暂时会是个宁静夜晚的时刻，突然造访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呈报意见。当然，野战军官在这种时间呈报意见，让他们感到不小的惊讶。

疑惑到底是有什么事啊。

话虽如此，但他们大半也都不觉得奇怪。毕竟，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语调也是离迫切性很远的事务性口吻。以呈报意见来讲并不会特别稀奇。虽说在这种时间叨扰，实在是让人蹙起眉头……却也合乎推崇行动的帝国军传统。

因此，没有人露出指责她没礼貌的视线。但同时这种举动，也古怪到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向她投以好奇的视线。好奇这名野战军官究竟是在担心什么事啊。

然而要谭雅说的话，这正是她不得不呈报意见的幕后理由。正因为这些不上不下的视线与军官们困惑的表情，才让她打从心底涌现危机感。在这种状况下、在这种情势下，幕僚们的脸上却不带有危机感。

果然还是该说吧。

「什么事？」

尽管如此也依旧会听取意见的上司还真是美好。拥有会提高部下工作意欲的长官，是在军旅生活中最棒的环境吧。这就是所谓工作起来会很轻松的对象呢。

应该能一面在某种程度内尊重双方的利害关系一面工作──谭雅的心情轻松不少。所以能怀著「执行彼此业务时如果有必要，也应该要事先做好预防」的心情。

「我想请你允许我先行侦察。」

说出口的，当然是隐瞒实话但同时对双方有利的提案。谭雅的实话是不想冒险。所以想要稳健行事。

以军方的立场，当发生误算时会很困扰吧。而魔导部队这个兵科，就性质上是负责执行武装侦察或追击战，抑或是担任部队先锋，总而言之有著会在突发状况时，被当作救火队严厉使唤的命运。

对谭雅来说，为了避免未来的风险，就算多少辛苦一点也在所不惜。

「这样很可能会让奇袭的意图曝光。你的理由是什么？」

「敌情的掌握可能有不完备之处。」

不用说，既然是藉口，就要做好彻底的理论武装。因为所谓的军队，在达到某种程度之前都会是合理的组织。纵使有很多不讲理的地方，也没办法完全无视理论。

（想也是当然的事。毕竟，就算高呼著扭曲物理法则的理论，也打不倒敌人。）

「应该有派出侦查部队了吧？」

「我们在现况下完全是依靠部署在丘鲁斯的空军侦察部队。」

谭雅很清楚作为实际上的问题，要在进军的同时进行侦察行动相当勉强。所以才会请求航空舰队的支援──预料会得到这种回答的谭雅发出警告。

「只不过就如你所知，空军航空舰队也受到导航机材限制，导致夜间侦察出现困难。」

没错，在地面部队从地面进攻时，由空军航空舰队派出侦察部队，乍看之下似乎非常合理。而在毫无任何地标的沙漠中，派遣一般步兵侦察也确实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在这点上，受惠于导航机材的侦察机就展现出优势了吧。只不过，夜间的航空机也有许多问题。就算说要依靠航空机，但夜间的航空摄影不仅受到严重限制，说到底就算拍摄不到影像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当然，我很清楚就算是这样，隆美尔将军与幕僚们也依旧努力把事情做到最好。

这是因为现在的进军，是为了在敌军集结之前各个击破，将重点放在机动力上的急行军。基于时间限制，侦察行动也几乎没有彻底进行。当然，帝国军也并未天真到不会对这种情况感到担忧。所以安排侦察机，以空陆协同的方式建立合作体制，是值得致上敬意的重要成果。谭雅也承认这点。

只不过，不论他们的努力有多么伟大，要说到航空机可否在夜间执行对地侦察，就有著很大的技术限制。外加上让侦察机勉强在夜间飞行，也会大幅增加迫降事故的可能性。坠落的机体残骸，视情况也很可能会让对方察觉我方活动的徵兆，这也是个无法忽视的问题。

「就算不提这些，现况下也让人怀疑情报会有偏颇。」

但就算这些统统不提，也依旧存有一个困难的问题，那就是观点遭到限制这件事，这让谭雅身为军官，不得不基于职务上的义务提出指谪。

侦察行动是由邻近的航空舰队负责执行。然而，他们也存有燃料与位在敌军事空权领域下的问题。让人不得不质疑，就算驾驶员再怎么想诚实并努力的完成任务，也还是会有极限吧。

而且，空军如此努力得到的侦察结果，也只能看出情况的其中一面。要是过度依靠，不仅容易让情报偏颇，甚至还会导致误解，这对参谋们来说也是一项重要的指论。

「我相信既然有疑虑，就有必要采取警戒行动。」

换句话说，这就算是藉口，也没办法轻易无视。同时也是对对方有利的提案。有办法提出让双方双赢的提案，也让谭雅感到自豪。

「……很好，我就准许吧。」

「感谢。我立刻派出大队。」

道谢，同时离开房间。立刻召集大队。由于正处于快速反应待命下，所以就只需要一次呼叫就能得到拜斯中尉回应。

很好──边感到满足，边传达出击指示。同时谭雅也一面下令要仔细做好事前准备，一面快步走在沙漠的沙地上，前往自己等人的帐篷。

这是夜间的长距离侦察。而且还是在沙漠上。有必要仔细检查导航机材。最重要的是，考虑到遭遇沙暴导致通讯中断的情况，最好还是有备无患吧。要做好在面对沙漠特有的气象状况与环境时，能让部队单独行动的一切准备。

然后等谭雅回到帐篷后，就一面让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帮忙规划航行图一面检讨，并与拜斯中尉协议制定侦查区域。考虑到敌军的武装侦察与偶然遭遇的战斗，以中队单位分别派遣部队。让共计四个中队形成扇形的侦察线，于侦察后在一定距离的地点集合。尽管老套，但在这种状况下应该很管用吧。

想要对抗「分头进攻中」的共和国军，就一定得要掌握敌踪。

只要以军官斥侯的名目掌握到敌踪，就能降低不利我方的遭遇战发生的风险。最重要的是，我并不讨厌能在事前让危险降至最低的幕后作业，很高兴能稳健谨慎地执行工作。

最重要的是──谭雅露出些许微笑。只要回想起在莱茵战线被狠狠使唤的情况，光是没下令要武装侦察就不得不暗自窃喜了吧。

一旦下令要武装侦察，就得冒著敌军的枪林弹雨前进。然而要是单纯的侦察，就只要带回情报就好。就算要有遭受攻击的觉悟，但跟以被攻击为前提的侦察相比，这次的侦察任务在心情上能飞得相当轻松。

当然，也不能忘记战场上的一切都存有风险。由于会有遭到敌人追击的危险，所以早就知道侦察任务本来就带有一定的风险。然而，这次可是在战场全区都没有友军传来遇敌报告的条件下侦察。

既然如此，应该能享受相当安全的飞行，还能选择去找出小规模的突击部队加以歼灭。

安全是不需要任何条件就很美好的事。而能安全的累积功绩则更加美好。反过来的情况下，也就是当风险高涨到无法忽视的水准时，也只需要立刻回转采取脱离行动就好，这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于是乎，谭雅那一天是怀著比较轻松的心情起飞。

当然，虽说沙漠的夜晚冷冽刺骨，不过也能享受宁静安稳的美好夜晚，进行略感优雅的夜间飞行。这对经历过莱茵与北方的人来说，就只是在没有夜间拦截警报与积极袭来的大规模敌部队的平稳夜空中飞行的工作。

不过起初还在对顺遂的飞行过程感到高兴的谭雅，伴随著时间经过与飞行距离增加，开始渐渐觉得情况不太对劲。

话说回来，也太安静了。

「……差不多就算碰到敌方哨兵或突击部队也不奇怪了。强化对地警戒。」

「遵命。」

「全员别怠慢对地、对空警戒。已经很接近敌军的进军预定地点了。留意突击部队与哨兵徘徊的可能性。特别是要注意沙漠的起伏。别看漏光源。」

也不是无法理解敌人在警戒我方侦察的情况。

想要隐匿分头进攻的情报，这行动很合理。我方也得以此为前提谨慎进行侦察行动。

然而，不论怎么飞都没有接敌。哪怕飞得再久，别说是敌踪，就连我们以外的生命体也都没看到。

「Fairy01呼叫大队各员。」

战场上空无一物，一般来讲是值得欢迎的事吧。毕竟没什么人喜欢主动投入争执之中。所以本来的话，没有敌人会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尽管如此，凡事也都存在著数量虽少，却也无法漠视的重要例外。比方说，在应该要有什么的空间或领域上「什么也没有」的情况也很糟糕，这将会产生出不是什么也没有，而是「什么没有了」的问题。

「各指挥官回报状况。」

「第二中队，毫无接触。我等未发现敌踪。」

「第三中队，除我们外别无其他踪迹。」

「第四中队，没有接触。」

所以本来应该要发生的事情没发生，将会是某种值得担忧的重大事态的徵兆。

「……不对劲。」

这实在是不可能发生。

因为，没有敌人。而且还是在本来应该要有敌人的地方上。这如果只有一处还可以容许。然而，一旦预定中的所有地点都没有敌人，就甚至有种简直像是在追逐幻影一样的感觉。

要说的话，就是分头进击彷佛是沙上幻影的光景。

……幻影？

这是个假设。

只不过，要是这个幻影的假设是事实的话？

计画是要将分头进攻的敌军各个击破。原来如此，只要集结起来，我们就束手无策。但要是分成三批部队，我方不论数量、质量都能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所以隆美尔将军要在敌军包围丘鲁斯军港之前各个击破的对策没有任何错误。

「如果敌军真的分头进击的话」。

不过，看来是没有吧。我方想照著我方的想法在敌军集结之前袭击分散的敌部队，然而敌军却根据这种想法集结起来的可能性相当浓厚。恐怕，甚至有可能已经完成布阵了吧。

话说回来，我方司令部还尚未掌握到敌踪。倘若在这种状况下遭到我方倍数以上的敌军袭击会有怎样的下场？答案简单明瞭，这正是兰彻斯特法则的反向运用。只要敌军分散兵力就能赢，但集结起来我方就束手无策。

「联系HQ！是最速件，不对，是紧急！」

还以为共和国军那些家伙会做出分头进攻的蠢事。被摆了一道，不对，是帝国军太傲慢了吗？──谭雅不甘心地大叫。

「军方……帝国军太自大了！」

竟然小看敌人的智慧，这是何等失态。这是停止思考单纯沿袭前例的失态。这意味著创新力的欠缺，思考的僵化。在南方展开部队时，无意识中将殖民地军视为对手的偏见造成了影响。

是陷阱。这肯定是共和国军的陷阱。

「中计了！敌人不在这里！」

那会在哪？这还用说吗？

肯定是遵循战力集中的原则。他们已将所持有的资源努力地有效运用。如今那些家伙，应该正在嘲笑我们的天真判断吧。

毕竟，集结的敌战力肯定会投入主战场。

「大队长呼叫各中队！即刻起中断一切任务。立刻集合。重复一次，立刻集合！」

所以谭雅作为侦察任务中的指挥官，当下察觉到这个状况所代表的意思。为了通知司令部，立刻下令通讯。

「HQ还没有回应吗！」

然而，通讯机材却参杂著杂讯……也就是说，司令部附近的电波干扰已相当严重，让紧密的通讯联络遭到妨碍。

但还是勉强联络上了。尽管很勉强，不过就算遭到妨碍，也还是断断续续联络上司令部的谭雅，就在命令谢列布里亚科夫少尉说明事情后，拚命思考起对策。

「……只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做？」

问题是，该怎么对应啊。

实际上，敌野战军正在集结当中。现在就算执行交通妨碍或截断补给线等阻止攻击任务，也无法期待能在本队遭受袭击前造成有效的阻止效果吧。

而且考虑到敌军一旦集结完毕，本队就会单纯在兵力比上受到压制的背景，就算要去掩护主军，所能做出的选择也非常有限。

毕竟我方军团已在各个击破的花蜜引诱下进军完毕。所谓的军队，一旦出动就没办法轻易折返。就算司令部决定后退，敌军也肯定会在无人阻扰之下以追击战追上。这样一来，还来不及构筑主要抵抗线，后勤路线就会遭到截断，然后在南方方面吞下名留青史的大败吧。

就算逃进丘鲁斯军港，既然没有制海权，投降就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话说回来，重要的是我该怎样在这种局面下不让军历受损而逃出生天。谭雅‧提古雷查夫少校在她的冷面之下拚命思考。既然不希望帝国军败北，就无法否定回头掩护友军的可能性。于是谭雅霎时间认真思考起这么做的可行性，不过只能得出不可能的结论。认为帝国军不可能在这种局面下获胜。

敌军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倘若无法各个击破，就几乎毫无胜算。

而且，就算选择据守在工兵队临时构筑的防卫据点之中等待情势变化，考虑到这里是沙漠，情况也很绝望。毕竟在沙漠，水很珍贵。恐怕就跟汽油一样珍贵吧。如果是在水源地附近的话还另当别论，据守在除此之外的野战构筑阵地，只要被敌军包围几天，就会口渴到痛苦不已的地步。因此，没有水源的定点防卫风险太大了。

「水，要是没有水就打不了仗……该死，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讨厌沙漠。」

谭雅在抱怨的同时也没有停下思考。在现况下，要在沙漠上以大部队相互对峙，对帝国军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水会撑不下去。但就算是这样，后退也只会落得被敌军持续追击的下场。就算对峙，只要无法击破，就会缺水渴死。

要在丘鲁斯军港望著大海体会缺水的痛苦，会是个恶劣的玩笑吧。这也很讨厌。

在这种状况下，能对友军的胜利做出贡献的策略，换句话说就跟以敌军大军为对手去送死是同样的意思。毫无胜算的自杀任务我绝对是敬谢不敏。

「该死，这种状况不就只能去打击敌方水源了吗？」

因此对谭雅来说，实际上有可能做到的支援，果然还是会朝打击敌方补给线的方向收拢。为了避免友军全灭，有必要进行某种军事支援。或许该说，这也是为了守住军历吧。只不过──此时的她懊悔不已。

自己的大队虽自豪是精锐，但也仅是一个航空魔导大队。姑且不论能力，数量上是怎样都无法弥补。

就算想要避免友军全灭，进行必要的友军撤退支援，用正攻法不论如何都接近是不可能的任务。特别是要打击运水路线，在敌军具有实质的空中优势下，就算想长时间渗透也很勉强。而就算想确保我方的水源，有关这个区域的绿洲情报，帝国军的地图几乎就跟什么也没写一样。期待地方上的游牧民族友好地伸出援手？这要是办不到，到时候会口渴到痛苦不已的人可是自己。这我也敬谢不敏。

「想啊，快给我想啊……敌人的思考逻辑是？」

认为帝国军上当了是敌人的思考逻辑。

也就是说，让我们深信他们会分头进攻的共和国军，所想的将会是「帝国军已集结起来了」这个事实。

这样吗……不对，就是这样没错。

「没错，本队确实是集结起来了。倒不如就反过来利用这个状况。」

谭雅边喃喃自语，边继续假设如果敌方陷入跟我们帝国军直到刚刚为止一样的偏见思考──包围本队的敌军，应该会认为帝国军的部队全都在包围下遭到困住了吧。

当然，基于这种预估，可预期他们应该不会太过重视强力战斗单位从他们的后方发动袭击的可能性。就某种意思上来讲，这也算是一厢情愿的预测吧。只不过在这种状况下，这就人类的心理来看是可以期待的推测。

很好──谭雅大吼一声，只不过就算这个假设是事实，也仍旧苦恼自己能做到什么。没错，从背后突击是能造成一时之间的混乱也说不定……

但反过来说，混乱是否能维持下去也很微妙。纵使能形成突破口，能否维持下去就只有神知道。也就是说，机率就相当于那个狗屎混帐的存在X的信赖性。

倒不如说，这愈想愈让人觉得危险性似乎很高。就算假设能暂时性地确保住突破口，军方也会命令我就算只有瞬间，也要为了维持住那微不足道的突破口坚守下去吧。

乾脆就逃走吧？但要是真的逃走，等著我的绝对是军事法庭。这是敌前逃亡。还附带对友军见死不救。这次跟我在诺登外海犯错那时不同，应该不会有人像那样积极地拥护自己吧。

这样的话，逃亡后的命运就只有默默地派遣行刑队过来，或是把我送回国经由军事审判施以枪决，运气好就会看在情面上派带著手枪的使者过来要我自决吧。

敌前逃亡这种罪刑，就算想敷衍也有个极限。不对，就算能掩饰过去，不论是好是坏，世人皆期待军人要在战斗之际勇敢奋战。要是被拱为友军危机的原因，就会加入不幸的拜恩提督的伙伴行列。（注：在船只受损撤退后，因未尽全力保卫梅诺卡岛而遭到枪决的英国海军将官）

不会有军官想步上被视为「未尽全力」的拜恩提督所面临的命运。与其落得这种下场，还不如选择无谋战斗的军官，谭雅一直都有在战场上实际看过。

真是作梦也没想到，偏偏会是自己被逼迫到这种立场。如果是根据正式的命令脱离倒还另当别论，既然在现况下去救援本队是军事上的常识，隆美尔将军也应该会下达这种命令吧。没办法无视他的命令。

既然如此，就需要在所拥有的条件下战斗。就只能战斗，在前方找出自己的活路。

最优先的目的是生存与保身。为了这点，就不能被认为是对友军见死不救。所以可能的话，最好是选择友军以结果来说蒙受到的损害程度较轻的方式。虽然说，就只是最好能比较轻的程度就是了。只要能证明我让损害减轻了，救援友军有功的情况也能让懦弱的批判减轻几分。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在守住名誉的同时让友军的损害降到最低，顺便还逃出生天呢？只要翻开战史，就会知道没有比撤退战还要惨烈的战场。而且纵使能够逃出生天，也很少有事例能守护住应该守护的事物。

在这种状况下，追求要让陷入重围的本队「以最小的损害撤退」的风险非常高。不过，历史也告诉了我满足这两项条件的事例。比方说，关原之战。东军与西军在那里激战时的故事相当有名。背叛、谋略、踌躇？不论是哪一则故事，都有许多该从中学习的事。

当时败军的下场极为悲哀。不是被没收大半领地，就是被没收高额的石高。说起来，甚至还接连发生许多脱离战场失败的事例。然而，当中也有著尽管参与战斗，但不仅让主将平安逃离战场，甚至还高声夸耀起武威，脑子有点毛病的家伙存在。

他的名字也就是鬼石曼子。

……岛津一族？

换句话说，就是只要突破敌军中央回去就不算敌前逃亡的理论吧。

不对，可是……谭雅陷入些许纠葛。就坦白说吧。要人突破敌军中央回去，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务吧──她在心中抱怨。

就像克勒曼突击（注：指马伦哥战役中，克勒曼率骑兵部队突击奥军的事迹）所代表的那种能在战史上大书特书的战例，真怀疑能满不在乎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人脑袋到底正不正常。这是个像自己这样的常识人会活得很痛苦的时代。

不过，要是不做不行的话──

既然别无选择，这就是义务。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三日早晨 共和国军野营据点

「……看样子，是赢了呢。」

「是的，阁下。」

眼前是共和国向帝国回报一箭之仇的光景。这正是自莱茵战线崩溃以来，几乎所有的共和国军人一直梦寐以求的情境。

以分头进攻的假消息引诱敌人上钩，然后靠集结的战力，眼看就要将敌人包围歼灭。在莱茵战线被帝国击败的仇就由我们来报的自负，不仅是参谋们，甚至足以让全体将兵充满干劲。

对戴‧乐高将军来说，这也是以万全准备迎接反攻作战的第一步。想当然，做到这种地步的努力能得到回报，也让他深深松了口气。

尽管漫长，但只要在这里歼灭帝国军，就能巩固南方大陆的守备。夺回丘鲁斯，让反攻大陆的基石变得更为坚固。

如今总算是来到触手可及的位置了。

也因此──

响起的警报声就显得十分刺耳。

「第……第二二八魔导中队发出Mayday！」（注：求救讯号）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几乎摆出这种面容的通讯兵以求救似的表情做出报告。

「同上，右翼直接掩护的第一二魔导大队传来了紧急联络！该大队表示，他们就快要遭到突破了！」

写满战况示意符号的地图上，急忙补充写上突然从右翼传来的大量恶耗。然后人人都在写上最新情势的地图晃入视野的同时沉默下来。这意味著，位在右翼的魔导部队几乎就快遭到突破的事实。

但众人皆对此感到困惑，也都在瞬间难以相信地图上所显示出的现象。

「第七师团司令部传来急报！敌看似一个连队规模的魔导师，正在突击右翼！」

「什么！我们不是将他们包围了吗？」

总算是收到师团司令部传来的敌情报告。尽管参谋们稍微期待能收到冷静的报告，但遗憾的是，他们的这种心愿被狠狠地泼了一盆冷水。

前线的高级军官以粗暴语气传来的，是告知他们遭到一个连队规模的敌魔导师袭击的报告。是在这种状况下，让人想大叫「别开玩笑了」的讨厌消息。

这是以包围为前提的部署，所以两翼部队是以攻击敌军侧面为前提，特别强化了对地的攻击能力。

阻止敌军棘手的魔导师，则是大量部署在中央的魔导师的任务。

大致上，两翼是有著足以阻止大队程度魔导师的魔导师战力。

不过对手要是有连队规模──这就很可能意味著，这个战场上的帝国军魔导师几乎全都不在包围之中。

「怎么可能！那么，中央的魔导部队究竟是在跟谁交战！」

但是，这样不就跟事前情报不合了！戴‧乐高不由得顿失话语地瞪向地图。上头记载的敌军战力预测与实际确认到的敌魔导师规模，应该是看不出严重误差。

实际上，我方的魔导主力目前正在与疑似敌主力的帝国军魔导师交战，也才刚刚收到我方目前正基于数量优势占有上风的报告。

所以基于报告与事前情报一致的敌情来看，敌军应该是不存在强力的预备魔导部队。然而，戴‧乐高将军就在这时沉思片刻。

要说有可能的情况──不对，这不太可能吧。该不会我方能保有数量优势，是因为敌军抽出了一个连队规模的魔导师吧？

然而这样就很可能意味著，敌军几乎投入了旅团规模的魔导师在这个战场上。我们的情报网没能掌握到这项情报的可能性尽管不会是零……但有自信是详细把握住帝国军的动向。

而所推论出的结论，最多就是连队规模。敌全魔导战力估计应该就只有这些。在战场上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能冒出预备战力。

「给我确认，真的是连队规模吗？」

所以脑海中冷静的部分，就萌生出真的是连队规模吗？的疑问。

比方说，会不会是敌人用了某种欺敌手法让我方产生误解？

或是情报混乱所导致的误解？但要是这样，那各部队同时传来的报告该怎么说？我很清楚这些报告代表著什么意思。

不过能不能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戴‧乐高阁下，已经有两个中队遭到击坠了。」

最重要的是──

参谋们一齐露出的错愕表情，述说著一切。我非常能体会他们脸上带著困惑表情透露出来的「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啊」的心情。

两个中队规模的魔导师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事实。这意味著，战场上存在著至少能在瞬间压制这种战力的敌部队。

这是因为，如果是在彻底抵抗之后遭到击破还另当别论，但接敌部队传来的第一道通知却是Mayday，倘若是一般的战力差根本不可能会这么做。

「考虑到第一二魔导大队正逐渐遭到突破，应该至少有两倍以上的战力吧。」

外加上担任直接掩护的第一二魔导大队传来有如悲鸣的报告。

就连他们都正逐渐遭到突破，就表示右翼全面的迟滞防御也都无法发挥作用。这也就是说，那里存在著就算有右翼师团的支援，也仍旧无法阻止突破的强力魔导师部队吗？

「呃，快把中央的魔导师调去支援！再这样下去，会让他们突破包围！」

面对超乎想像的事态，戴‧乐高的脑袋顿时陷入沉思。而让他回过神来的，是毕安特上校有如惨叫的吶喊。

因为事态超乎想像而暂时愣住的参谋们之中，毕安特上校是最快恢复过来的人。

尽管慢了一步，其他参谋们也开始思考起事态的对策。

右翼的炮列遭到攻击，就无法阻止敌军逃离。既然如此，就要掩护右翼。

……这不过是极为正常的判断。

只不过他们的对手有点不太正常。就在共和国军对应事态，抽出部队派去增援的瞬间。

「第五魔导大队呼叫HQ，敌魔导师正朝我方快速逼近！」

突然传来的，不是右翼，而是中央担任直接掩护的魔导部队有如悲鸣的接敌警报。

「怎么可能，敌人难道不是要攻击炮列！」

就在好不容易为了对应事态，从中央派遣预备的第二魔导大队与抽出的第一混合魔导连队前往右翼之后……

在这之前都还在右翼肆虐的魔导师们，就突然变更了前进方向──就算再讨厌也只能这样认为了。

这甚至不是要阻止援军前往右翼的机动。霎时间，人人都困惑地疑惑起，敌人究竟是要前往哪里。

这不是意图打破看似就快崩溃的右翼包围网的行动。并不是这样。这甚至不是要对付前往右翼的增援部队的行动。

这是，朝共和国军中央集团的突击啊。

「……宛如恶魔一般的家伙们。」

当说出这个事实时，毕安特上校忍不住喃喃说出这句话。

比在场任何人都还要熟知魔导师的毕安特上校理解到敌人的意图。不对，或许该说是基于经验，感受到敌人接下来的目标吧。

打击右翼的行动本身，恐怕就只是目的之一。共和国要是对事态置之不理，帝国就只需要突破右翼脱离战场就好。

那要是共和国按照常理增强右翼的战力呢？

答案很简单。

就去打击为了增强右翼而抽出战力的中央。总不可能从左翼派出部队到右翼去吧。

既然如此，就会是从中央抽出部队去牵制右翼的敌部队。

当魔导师直线突入时，几乎会因为杂讯与通信障碍让我方的侦察能力暂时瘫痪。

既然如此，那要是帝国军掌握到增援部队出击的徵兆并采取行动的话呢？

在这瞬间，毕安特上校靠著本能理解到恐怖的事实，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好不容易抵达右翼防御位置的魔导师们，就在前往右翼完成部署的瞬间，彻底沦为在中央遭受袭击的关键时刻无法对战斗做出贡献的游离部队。不对，是被迫成为游离部队！

敌人的机动看似走投无路地到处乱窜，实际上却是比恶魔还要恶魔，狡猾至极且无比狡诈的战术机动。就算理论上让人怀疑是否有可能办到，但敌魔导部队仍然是轻易做到了。

还以为已经彻底明白帝国军魔导师的恐怖了。

「戴‧乐高阁下，请退下。」

「什么？」

「敌人的目标是这里！该死！那些家伙打算重现他们在莱茵干过的事！」

以「外科性的一击」铲除司令部。

这种任谁都会嘲笑是痴人说梦的战略，帝国在莱茵战线办到了。

不仅突破以固若金汤的防御阵地构成的莱茵战线，而且还攻陷要塞化的司令部。

当时前线部队所遭遇到的混乱，几乎达到笔墨难以形容的规模。

……况且对如今的共和国军来说，戴‧乐高将军是无可取代的人。我们才刚把旧皮袋换成新皮袋。共和国可没有准备预备的皮袋。

就连自由共和国军这个名称都是他们的苦心之作。正因为如此，如今要是能成为共和国军领袖的将军在这个瞬间倒下，之后就难以团结抗战。

对帝国军来说，就算南方远征军团全军覆没，只要能拖著戴‧乐高将军一起死就算胜利。

不对，要在这种状况下歼灭帝国军相当困难。看在帝国眼中，这顶多就是「遭到攻击了」这种程度的事吧。

而若为了要阻止这件事发生，将我方的火力与部队调来对付突击而来的魔导师的话呢？

至少当初的作战目的是绝对不可能达成吧。

「各位，给我守住阁下。如今可是关键时刻。」

虽然在莱茵遭到突破，但在这里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是再也不会让司令部遭到帝国军攻陷了。

同日 帝国军野营据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笑声的同时，一同坐在装甲车辆上的不幸士官们全都蹙起眉头。

虽说置身在遭到敌军包围的状况下，他们阶级等同是在云端之上的指挥官突然大笑起来，不论是谁都有权利蹙起眉头吧。

指挥官要是疯了谁受得了啊──他们会有这种心情一点也不奇怪。

所以要是平时懂得顾虑属下心情的隆美尔，应该会在这时候停止大笑吧。但唯独今天的他是毫不收敛地持续大笑。

「哎呀，这还真是……真是愉快呢。干得好啊，少校！」

因为就唯独这次的事态，让隆美尔怎样也停不下笑声。眼前所展开的光景，就是如此具有冲击性。

尽管想说能在某种程度内绑上项圈控制，但果然还是把她释放开来的效果会更好。不知道她是闻到什么，才会在那种时间开始侦察行动。

识破敌军的伪装，在本队与共和国军接敌之前发出警告是件值得感激的事。

拜这所赐，让我能稍微做好与优势敌军交战的准备。

同时，有部队未遭到包围的情况，应该也能成为撤退的头绪。不过眼前的情景，让曾如此打算的自己就像是个白痴一样。

「想不到，想不到她居然向前方撤退！这怎么能不笑啊。提古雷查夫少校，这真是漂亮的战区机动！」

当收到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正在攻击敌右翼的报告时，我很困惑。

怀疑在包围网即将完成的现在，这么做究竟能有多少效果。在那一瞬间，隆美尔将军也有著会全军覆没的觉悟。

所以才会认为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掩护也顶多是延长自己等人全灭的时间，甚至还考虑起撤退的方法。不对，脑袋里冷静的部分，已经认定这是怎样都会遭到歼灭的状况。心想著，只要用尽一切方法，或许有办法让一部分的部队逃离这里生存下去，运气好还能播下重新编制防卫线的种子。

所以才没能即时理解到，提古雷查夫少校突然中断战斗，朝敌军的中心区块突击的用意。这是有别于自暴自弃与自我牺牲的突击──我是在敌军的动作渐渐受到从自由共和国军中央蔓延开来的混乱情况波及而变得迟钝的瞬间理解到这点。

就在这之后，隆美尔将军的脑袋才总算是想到突击目的的答案。让人惊讶的是，打击右翼的行动是彻底的佯攻。真正的目标，是与我方对峙的敌方主力。而且还是朝最大目标的敌司令部直接攻击，这才是她所选择的方法。

所以隆美尔将军在察觉到这点后，就只能伴随著称赞不断大笑了。

「这种局面，居然只靠机动与确保适当的区域优势就逆转了！」

这就算称她为魔法师也不为过吧。对友军来说，她应该会是作为破邪之盾「白银」。不过看在司令部眼中她简直就是只「狂犬」！哎呀，还是放开缰绳获得的战果更加丰硕。

这应该会让那些自负不凡的将校们感到头疼吧。会让许多人尽管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名下级将校，而且还是这种小孩子，远比自己还要擅长打仗。

「哎呀，也难怪寻常的将校们会无法好好运用。毕竟，是人都会讨厌比自己聪明百倍的猎犬呢……」

以一介野战军官来说过于可惜的才能。让这种人当部下，长官们肯定很难做事。

就连自己也有点难以负荷。

如今我十分清楚，参谋本部……不对，就连西方方面军尽管讨厌她，却也还是赋予她独立行动权的理由。该说她是过于能干的猎犬吧。

多亏她甩开敌方的增援杀入中央区块的关系，敌军正陷入一团混乱。本来受到共和国军残党包围的帝国军，由于集中起来的战斗部队一直维持著组织性，所以现在甚至有办法打开局面。

不论要前进或后退都可以。

两翼因为中央的混乱无法即时反应的状况，更是足以让当初的各个击破方针复活。

办得到──他露出狰狞的笑容微笑起来。

「打击敌左翼！是机动游击战！打击敌左翼，就这样打穿敌军的中央区块！」

遭到突袭陷入混乱的右翼就暂时搁著。

最重要的是，作为连结处的中央区块在提古雷查夫少校的突袭下陷入混乱状态。既然如此，就剩下左翼了──隆美尔将军瞬间看出这点。

要打击尽管从指挥系统中孤立出来，却保有最具组织性的战斗力的左翼。而且刻不容缓。

要做到这点，必须用上所能运用的一切战力。该怎么做？隆美尔将军瞬间陷入沉思，但随即就因为战力没多到可以迷惘而笑了出来。

「轻师团，防卫阵地！其余的去左翼。将敌左翼击溃！」

决定让手上经验最浅的轻师团担任后方救援部队的他，就打算用其余的全部战力攻打左翼，企图瓦解包围网并将敌军各个击破。这样一来，最坏也能够确保退路。认为只要稳健行事，就能趁敌军混乱时造成某种程度的打击。

能在瞬间做出这些判断，即是隆美尔将军的非凡之处吧。

至少，光是能在包围下保有秩序的持续抵抗就很值得赞赏。也因此他在找出活路后的行动相当迅速。

「告诉少校，『放手去做吧』。」

然后，尽管没人知道这样做是好是坏，不过还是把缰绳抛开了。

系著绳子的吉娃娃看起来比较光采，也比较能受到宠爱吧。

不过在战场上，需要的是能大闹一场的猎犬。而且她与她的大队，还是不要加以限制，才能对敌军造成更多的灾难。

既然情况似乎是这样，就当这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

「咦？这样好吗？」

「那种人就是要让她放手去做。俗话不是说，狩猎就该交给猎犬吗？」

隆美尔认为自己只要能率领与敌军相同数量的军团，就几乎不会输给任何人。所以就算是以提古雷查夫少校为对手也能轻松取胜吧。若是作战层级的机动战就对自己的本领充满自负。

不过在大队规模的部队运用上，我也很清楚自己比不上她。或是说，比不上她的嗅觉，乾脆地认输。

方才她用来掌握战机的机敏机动，快到就连远观战况的自己都无法立即反应过来。

至少，就算想控制她也只是白费力气。她与她的大队是货真价实的战争猎犬。跟古代的骑兵军官是同类。而且还是真正的骑兵军官。那些家伙知道要在何时何地，用何种方式突击。

就算不教他们狩猎的方式也会自行猎取。这样与其随便乱教害他们抓不到猎物，还不如直接放养会来得更加合理。

「与其说这些，还不赶快给我准备渗透袭击！在共和国炮兵恢复秩序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贴上去！」

总之提古雷查夫少校与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运用，等以后再慢慢考虑就好。比起这点，最重要的还是现在的对策。

要是不击溃共和国炮兵队，就会单方面遭到炮击。要是不趁著这个好机会行动，就是无能中的无能。我可不想在战史上被嘲笑是白白浪费友军努力的无能。

「遵命！我立刻去做。」

得要称赞猎兵的俐落动作。

就连置身在这种情势之下也能迅速行动的猎兵，真不愧是自莱茵归来的士兵。虽说人员没有满编，但懂得该做什么的表现让他们相当派得上用场。懂得行动的士兵胜过不懂得行动的士兵。

就这点来讲，轻师团就……算了，等他们习惯之后应该会稍微有用一点。至少能赞称他们有在学习战斗的方式。

「将残存的炮兵集中起来！我可不想给人从背后攻击。等阵地转移完毕后，不管怎样就先朝敌中央集团开炮。这种时候就不管弹数限制了！总之就是开炮、开炮，拚命开炮！」

「目的是牵制的话，有必要投入这么多炮弹吗？」

「突击时可没办法带著炮兵一起冲。更重要的是也有必要支援维持现有阵地的轻师团防御。好啦，动作快。」

只不过，靠单一部队防御果然会有个极限吧。要是缺乏防御支援的置身在包围之下，防线很容易就会崩溃。这样一来，就会让突击中的全体部队产生动摇。

这是重视速度的机动战。既然必须要将弱点暴露出来的时间压到最低的话，就只能让士兵跑起来了。

这样一来，就更加不可能带上炮兵队。那么等他们阵地转移完毕后，就只能先让他们发挥火力。受到有效运用的炮兵队，肯定能在攻防时派上用场。不论要攻击也好、牵制也好、防御也好。只要把炮兵留在防御阵地作为暗招，肯定就能在机动战的同时也做好阵地防卫。

有能做到的把握。没错，活路已经打开了。

「这是与时间的战斗。动作快！各位，开始行动了！让装甲部队向前进！」

「抱歉，我立刻就去。」

看到光明的情况让司令部恢复活力。这是宛如黑白世界重新夺回色彩一样的鲜明变化。而就连他──隆美尔将军也不例外。明明遭到包围，隆美尔将军的情绪却十分高昂。不可思议的是，有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感觉。靠著作战与部下们的奋战，逆转劣势、抓住转机的瞬间，感觉还真是愉快啊。

要是这世上真有神，祂还真是做了一件奇妙的事呢。

「哈哈哈，我也不能笑少校呢。逆转确实很愉快。很好，就去让那些家伙大吃一惊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还真是惊人呢！」

「哈哈哈哈哈！就是说啊！」

共和国军司令部。

本来应该是静谧但充满干劲的室内弥漫著诡谲的气氛。参谋们表情僵硬地注视著在房间中央发出空洞大笑的两名高级军官。

其中一位是他们的指挥官戴‧乐高将军。另，位是就连在场军官当中，也被视为实战经验最为丰富的老将毕安特上校。

自己等人的最高指挥官与最可靠的老将突然大笑起来。在战场上，没有比这还要更恐怖的事了。当该说是核心要员的人们不去处理危机反而大笑起来时，怀疑「他们该不会是疯了吧？」而感到战栗的参谋军官们，表情全都僵硬起来。

于是一时之间犹豫该不该传呼军医的参谋们，就在短时间内陷入深刻的纠葛之中。

无视周遭人的混乱，戴‧乐高将军与毕安特上校两人就像是觉得很好笑似的一块不停笑著。然后在场的参谋们之中有数人在仔细观察之下，理解到他们的笑有一半是近似看开的笑后，就感到「自己也只能笑了」而跟著笑了起来。

等到众人笑完一遍后，理解事态的他们随即吐出一句──真是胡闹的现实。对他们来说，这是对这个荒谬现实发出的怨言。

确信会得到完全胜利的布局。就只是兵分三路压制遭到包围的帝国军，这种忠于理论的简单作战。依照事前的预测，这曾经是能让自由共和国军从帝国军手中取得完全胜利的体制……现在则必须得用上「曾经」这个过去式。

「想不到……想不到居然用作战层级的暴力颠覆战略！干得还真好啊。」

这如今已被彻底粉碎了。哪怕我们在战略层级上没犯下任何过错。仅靠著作战中进行的战术机动造成的结果就颠覆了战略的差距。理论上这应该是不可能会有的事态，然而现实却是大势已定的战局遭到彻底逆转。

突袭右翼的敌连队在那之后，就以与我方增援交错的形式突袭中央。

毕安特上校直辖的部队随即上前迎击，但令人惊讶的是敌人就在受到迎击的瞬间开始后退。一面藉此困住共和国的最精锐集团，一面轻易粉碎掉意图重新建立组织性抵抗的尝试。

敌人要是发动攻势，就只需要派一部分兵力牵制防御，同时用本队打击帝国军的残存部队就好。但要是敌人后退，我方就不得不去攻击。

当然，照道理来讲应该是相反才对。但就算这么说，没办法置之不理的他们，就被迫要面对处理。

只不过就状况来看，能自由选择的方式也很少。遭到突击的右翼混乱到让人看不下去，左翼正与打算突围的敌主力激烈交战。在这种战况下，没办法放任敌方的一个魔导连队自由行动。

然后──

尽管想说这不太可能。

尽管人人都曾一度在脑海中预想过，但还是认为不可能发生而否定的事态。

「敌魔导师散开成数个单位？这是，急……急速回转！」

所有人都不禁哑口无言。

想说这怎么可能。

想说居然有办法做到这种事。

这是将敌我的实力差如实呈现出来的光景。

「「就像是在用捉迷藏戏弄我们一样。」」

就跟两人喃喃自语的一样，就在迎击部队尽管犹豫但还是决定追击敌人的瞬间──

帝国军就像是等待已久似的，趁著队列出现些许凌乱的空隙突破防线。

双方同时加速的结果，虽说是反航战，但相对速度几乎达到难以交战的领域。就算我方的魔导师死马当活马医地发动攻击，也几乎就连擦伤都没有留下。尽管如此，帝国方却实实在在地宰掉数名共和国方的魔导师。

「该死，派出预备部队，与正在追击的家伙们一起夹击！」

只看位置的话。要是大略俯瞰双方的配置，就会发现帝国军的突击部队以位置来看是遭到复数的魔导师包围。这乍看之下，包围歼灭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能让他们逃离的空隙太少，共和国军魔导部队保有数量优势包围对手。

只不过，看在现场亲眼目睹的人眼中，实际上的情况可是截然不同。

敌魔导师们尽管遭到包围，也依旧反过来啃食著包围方。宛如在嘲笑数量优势似的，靠著火力与机动力轻易压制共和国军魔导师的光景，简直就是一场恶梦。

接著他们就彷佛在嘲笑共和国方试图控制局面的努力一般，笔直朝著戴‧乐高所在的司令部不顾一切地突击。

「不行！太快了！」

然后就跟这句抱怨哭诉的一样，敌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早在预备部队升空之前、追击部队追上之前，他们就会达成目的了吧。

就只为了要解决一个人，那些家伙特意闯到这种地方来。

不过，至少毕安特上校早就觉得应该会发生这种事而暗中做好觉悟。决定无论如何，都要避免重蹈遭到斩首的莱因覆辙。

「快做反魔导师防御！要遭受直击了！退避！司令部要员退避！」

不顾周遭的惊慌失措，毕安待上校毫不迟疑地把戴‧乐高将军推进防空洞。不过就在感觉到「这样会稍微来不及」的瞬间，毕安特上校也没有迟疑。

他立刻朝戴‧乐高将军背上狠狠踢去，并在把人踢进防空洞后，立刻扑在他身上充当盾牌。紧接著，跟著一起扑进防空洞的参谋们非常幸运。就在他们扑进防空洞，身体某处准备受到撞击之前──

「……！」

某人颤抖著声音喊出警告，条件反射性地做出动作的某人连忙趴下身子。就在顺从本能，几乎是在无意识中想要避开危险的低下头，做出嘴巴半开并摀住耳朵的姿势的瞬间……

他们以鼓膜感受到爆炸声的震动。

等到趴在地上的他们抬头起来后，眼前所看到的是直到方才还是指挥所位置的区域惨遭魔导师蹂躏的光景。对人规格的爆裂式尽管零星，也依旧经由榴弹与五〇公斤炸弹进行的袭击。

而在扑进防空洞里的他们目瞪口呆地目送之下，只见帝国军魔导师悠哉甩开防守方的地面射击，并将上前追击的自军魔导师们轻易击坠。

共和国军的魔导师们尽管如此也依旧拚命追赶。然而他们的奋战却毫无意义，帝国军的家伙们就在身处防空洞里的司令部首脑阵营的注视之下，轻轻松松地甩开追击逐渐远去。

这是在转眼间发生的事。不仅遭到对手袭击，还让对手轻松逃离，完全拿对方束手无策的光景，让几乎所有的参谋都看得哑口无言。

那就是帝国军的魔导部队；那就是在莱茵横行霸道的家伙们。当大多数的将校因为这过于强烈的冲击而浑身僵住时，身为少数例外的毕安特上校当场确认起损害与状况。

司令部在魔导师术式的直击下全毁。照这个样子，设备应该是全都报废了。看来只能使用预备指挥所了吧。有准备还真是太好了。

「……你还好吧，阁下？」

「圣母保佑！再慢一点，要是再慢一点可就危险了。真没想到我会有这么一天庆幸能有一个会毫不迟疑把我踹飞的部下呢！」

而最重要的是，指挥官还活著。

这该说是幸运吧。戴‧乐高就只有受到在扑进防空洞时──或是说被踢进去时的摔伤。由于多亏了毕安特那一脚才没有酿成大祸，所以也没办法责怪他就是了。

尽管如此，就算是在强颜欢笑，他们也仍有余力把这事当成笑料一笑置之。

毕安特上校根据这种气氛判断，如今已勉强避开了最糟糕的事态。败北的危机，在莱茵得知司令部遭到炸毁时的冲击。不能让这种事再度发生。

尽管如此，他还是注意到戴‧乐高将军就像是在祈祷一般倏地闭上双眼的模样，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吧，就连他内心里也吓得提心吊胆。

毕竟这次也差一点就要让他们砍掉共和国军的脑袋了。在莱茵是因为不知道状况所以来不及反应，但第二次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免犯下相同的错误。

这正是上帝保佑吧。祖国的未来，需要世代相传的共和国荣耀。就算只是余晖，但他们想要保存荣耀光芒的决心勉强度过了危机。

「损害如何？」

「虽然陷入混乱，但勉强控制住了。要撤退吗？」

还能够战斗。至少还能有下一次机会。

这里是南方大陆。是共和国与联合王国的地盘，不是帝国的根据地。

长期战绝对不会不利。正因为如此。应该要恢复保留战力与扩大敌人损耗的方针吧。基于这种想法，戴‧乐高当场决定要抑制损害并且撤退。

当然，是有种「这次输了」的实感。这就是被摆了一道的感觉吧。只不过身为战略家的他，已经接受这个事态加以解决了。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就先撤退吧。撤退，准备东山再起。通知部队撤收吧。严禁深追。重整态势。」

就算会战也打不赢。这样的话，那就不要会战就好。

将他们拖进消耗战，用锉刀慢慢消磨他们。能在这里活下去，就已是一种转机。

自己，还有共和国是不会输的。这场战争只要能在最后一刻站直双脚就好。这也就是对共和国来说的胜利。

「哈哈哈，看到了吗？少校。那些家伙的蠢脸！」

「哈哈哈，我懂你的心情，但还是给我自重一点。」

很难得的，真的是很难得的，谭雅的心情非常好。

她就像个符合年龄的小孩子一样发自内心咯咯笑起，飞在大队前头愉快地发出笑声。只要情绪高涨，再怎么古板的人都会露出笑容。能对高兴的事坦率地感到高兴正是健全的精神。

「哎呀，就连好好护送少校都做不到。那些家伙虽以风流自豪，意外地却是一群相当不解风情的法国蜗牛呢。」

「什么话，是他们飞太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九七式就连在帝国军正式采用的演算宝珠当中，也有著特别优秀的高度与速度。不过与其说是优秀，倒不如该说是卓越。实用交战高度是被视为目前交战极限的高度八〇〇〇英尺。只要勉强一点，甚至还能达到一万二〇〇〇英尺的高性能。

当然，这种款式最适合在袭击后立即脱离，进行这种保身第一主义的战术。速度、高度与上升力优秀的艾连穆姆九七式，以完全符合突击宝珠之名的性能自豪。

九五式是严重缺陷品，但九七式能够使用──是就连谭雅也会举双手赞美艾连穆姆工厂的宝珠。也因此让她经常使用平时安心安全的九七式，甚至成为她中意的爱用品。

不过要是真的陷入穷途末路的事态，也不得不无视内心的无数纠葛，哭著放弃自己之所以是自己的心灵自由。生命果然是无可取代的事物。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也没必要面对这种究极的天人交战。不用被迫面临艰难的抉择，这种好事就算不是谭雅也肯定会变得心情愉快。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呢。毕竟，对于龟在流行缓慢的殖民地中的共和国军人来说，帝国的发展趋势快多了呢。」

因此，就连谭雅也难得一见地有心情狂妄说笑。这次能不用受到那个老是让我擅自咏唱起赞美神的诗歌的诅咒，真是太棒了！

「不管怎样，就向我们的九七式乾杯吧！」

艾连穆姆工厂偶尔也是会好好工作呢。

「说得没错。多亏有它，让打野鸭也变得相当轻松呢。」

光看表面，我的大队可是骁勇奋战。甚至能夸下豪语，几乎只靠我的大队就扰乱了敌军。

虽说是加强大队，但只靠著一个大队，就打破包围友军的包围网！

恣意摆布著敌军增援，同时引诱并牵制著敌军的主力部队！

最后还回转突袭进行对地扫射！

只是适当地东逃西窜，其实毫无战果的情况，只要用上美丽词藻修饰就会是这种感觉。这就像是旧日本军所谓的「霸气四溢之我等部队，面对敌军之凌厉前锋，果断地给予打击且未遭受损害，目前正遵照所指示之任务进行转进」是一样的调调。

想说光只有躲避敌人会有点危险，最后还随便进行了对地攻击，所以也有完美的藉口。

虽然有不时遇到光只是飞来当靶，感觉应该是自以为魔导师的新兵的外行人集团，所以也赚了不击坠数。不过老实讲，该不该把这些算进击坠数里，要说微妙也确实有点微妙。

毕竟把光只是飞过来当靶的小鸡算进击坠数里，反而会得到负面评价，所以才让人为难。帝国军的击坠数审查相当严格，就算不打算灌水，也最好是避免做出会惹来这种疑虑的举动。

就算获得一打单位的狩猎成果，相较于莱茵战线的敌人，这就像是在拿著垃圾当宝炫耀，只会落得遭到同僚们嘲笑的下场吧。你就这么想要炫耀狩猎的成果吗？──我可受不了被友军如此嘲笑。

要是算进击坠数里，肯定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到底是有多想要击坠数啊」，所以发现到这件事的谭雅就喃喃说道：

「要确实记清楚，这是打火鸡的击坠数喔。」

「嗯，你说得没错。可不能做出虚伪的报告呢。」

没错，WW2不也说了吗？在东方战线与露助（注：日本人对俄罗斯人的歧视用语）交战的击坠数，跟在西部战线与美英军交战的击坠数，意义可是截然不同。

「只不过，敌人也挺执著的。看来是还追在后头的样子。」

怀著不想让目前的纪录受损的想法回头望去，发现敌兵似乎是干劲十足。瞬间思考了一下，实在是非常不想带著大野狼脱离战场。

最重要的是，会追上来进行追击的部队应该就会是精锐了。

而且明明就几乎飞到加速极限了都还甩不开，也让人有点不太爽。或许该提案建立骚扰行为规制法，但既然战场上没有这种规定，也就只好自力救济了吧。

「很好，就陪他们玩玩吧。各位，用钓野伏（注：战国大名岛津义久首创和实践的战法，是将全军分为三队，一队负责当诱饵，两队负责伏击上钩的敌军）。去陪客人玩一场吧！」

为了脱离战场，也想先伏击解决掉大野狼。既然难得进入类岛津模式，那么就连这里也仿效他们应该也不错。

首先。追击过来的可是他们。自己尽管比较希望文明地进行和平对话──谭雅在心中喃喃自语。但在战场上要是遇到敌人杀过来，除了宰掉他们外也别无其他对应方法了吧。

「「「Ja！（注：德文的肯定）就隆重地疼爱他们吧！」J」

听到谭雅的号令，部下的反应完全就跟她期待的一样豪迈。

非常好的是部下的战意旺盛。拜这所赐，让我不用烦恼要伪装成非常难演的落荒而逃，并扮演败走的愚蠢帝国兵这种愉快诱饵角色的志愿者。这算是有著以戏弄小狗狗为乐的坏习惯吧。

「Fairy01呼叫02与05，你们是诱饵。不仅要担任殿军的位置，还要伪装成在小丑们的攻击下落荒而逃的样子。」

首先要假装让两个中队担任殿军。这边的重点是伪装。战意旺盛的敌军，大都会像是朝红披风冲去的斗牛。部下尽管不红，但听说斗牛只要是会晃动的披风，不论什么东西都会冲过去。

所以就仿照这个例子，假装敌不过敌人追击的撤退。让两个中队扮演遭到追击摇摇晃晃的魔导师角色，同时让其他部队就像是失去秩序一样假装逃跑拉开距离。

一面伪装成丧失战意敌前逃亡的样子，一面左右散开。再来就只需要把只知道向前冲的蠢蛋们引诱到最适当的地点。

「其他人各自散开。将敌人引诱到空域D-3后，从三方向歼灭。」

在作为诱饵的两个中队将敌人引诱到D-3空域的瞬间，原本四处逃窜的全体部队就开始转守为攻。组成圆锥状的半包围体制，让射线交错，一面留意彼此位置一面形成交叉火网。

当这个阵型完成的瞬间，敌人就沦为瓮中之鳖。

「很好，各位，是教育的时间了！」

于是谭雅狂妄地喊道，就来教育一下他们，遭到包围的恐怖就算是在空中也不会改变的事实吧。但可怜的是，要说到敌兵有没有机会活用他们学习到的知识，就是不同次元的问题了。

然后面对朝著狭小空域毫不留情地投射大量术式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意气扬扬追击过来的共和国方魔导师们就无计可施的一个接著一个力竭坠落。这种光景就算不是看在谭雅眼中，也会是让人气势高涨，极为顺利的一场胜利。

而对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来说，这不仅能帮击坠数灌水，也费不了多大的工夫。这正是能轻松获得压倒性战果的绝妙手法。

「哈哈哈哈，简直是笑到停不下来呢！」

所以这也让她活泼起来，甚至发出难得一见的大笑。所谓，偶尔也该轻松一下的笑声。

今后要是也能这样就轻松多了──不过就在谭雅差点说出这句话时，她才总算是注意到自己这句话带有什么意思而当场愣住。

没错……今后要是也能这样的话。

……「今后也」？

这就是所谓的乐极生悲吧。瞬间冷却下来的思考，以及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可怕未来预感。然后恢复冷静的谭雅脑袋就回想起自己的客观状态。下一瞬间，她就在短暂沉思过后，露出彷佛吃到黄莲的苦涩表情摇起头来。

没错，现在确实是大获全胜。如今也像是在打火鸡似的，单方面地击坠共和国魔导师。但战争本来不是这样的。

打得这么轻松会让感觉麻痹。击溃森罗万象的敌兵获胜。光看这场战斗，就知道我们注定能极为轻松地取胜。只不过，要是期待一直都会是这种战斗可就错了。

首先，要是能以这么大的优势推动战局，不就应该以结束战争为前提行动吗？

「……唔？」

这样的话，为什么要继续这种战斗？──这种疑问让谭雅忍不住发出呻吟。谭雅就连拜斯中尉在一旁露出疑惑表情都没注意，在返回本队的归途上专心思考，而最后根据眼前情势所想到的结论，则让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人惊愕的事实。

在著陆的沙漠据点卸下装备并让部队解散后，谭雅就一面从储水桶中倒出凉水喝著，一面露出茫然的表情看向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络绎不绝的帝国军车队。

是将本国配给的补给品运送过来的卡车。这所有的车队尽管受到与沙漠的艰苦搏斗折腾，也还是赶过来帮助我们获取胜利。虽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但聪明地用骆驼取代马匹搬运部分货物的方法也让效率提高了吧。

于是，努力就在现在获得了成果。倘若是现在，倒也还好。

敌人就只有共和国军残党这些难以称为强敌的对手与联合王国的派遣部队。姑且不论数量，既然训练程度凌驾在敌军之上，就能确定一直都会是打火鸡的战况。但反过来说，这也是将帝国军宝贵的车辆浪费在这种程度的敌人身上，最后还对补给线造成极大的负担。

……要是按照杰图亚阁下的想法，以单纯的政治派兵「对共和国施加压力」，同时扩大对义鲁朵雅王国的影响力，南方大陆派遣部队确实会是一种解答没有错。

只不过这……谭雅将达到喉咙就快说出的一句话吞回去并叹了口气。

不论是卢提鲁德夫中将所考虑的扫荡共和国残党，还是杰图亚中将所考虑的政治目的，全都是以「主要参战国不会再继续增加」为前提所做出的选择。派遣部队是根据帝国军吃紧的后方情况与兵力情况，经由现状下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才得以实现。

考虑到这种吃紧的财政状况，让谭雅无法不去担心，帝国军这难道不是采用了过于危险且迂回的策略吗？

……不论是要放手一搏，怀著与联合王国海军同归于尽的觉悟让大洋舰队去夺取制海权，还是树立共和国的傀儡政权单方面的谈和，方法应该是要多少有多少。

但就谭雅来看，帝国海军目前正倾向回避军事风险、保留战力的存在舰队理论。无法否认这作为战略手段是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这毫无疑问不是打倒敌人的战略。

正因为如此，才会对本来应该只是旁枝末节的南方大陆共和国殖民地派遣部队进行残敌的追击与扫荡。就算考虑到对义鲁朵雅王国的外交顾虑，这也是本末倒置的行为。

帝国等同是在毫无意义地浪费自身战力的质量优势。在小规模的个别战斗中，帝国军的将兵是绝对不会输。在战术层级上，目前首先就凌驾在敌军之上。不论是机动战与打破大规模包围的作战层级的机动与展开，就连补给问题参谋本部也极为确实地帮我们安排妥当。

仅限于军事层面来看，经由南方大陆的情势对联合王国与共和国残党施加政治面与军事面上的压力并拉拢义鲁朵雅的政策，确实不是什么严重的错误。

然而，这也只是基于单纯的军事观点所采取的策略。或是说──谭雅稍微修正想法。参谋本部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就只有提议纯军事的政治策略，认为之后的事是帝国政府的工作，所以不打算越权而已。

只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让谭雅不得不抱头苦恼。

「……再继续扩大战线下去究竟有什么意义？」

抱持著沙漠的领土，而且还是前共和国殖民地的土地，究竟是能让帝国获得多少利益？要是连后方政治应该要保持的冷静透澈的战略思考，都受到战场上追求的见敌必战的斗志煽动的话？谭雅一想到这里，就因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未来预想图战栗不已。

「假设，假设真是这样……那该怎么做，才能让本国的政治家们结束掉这场战争啊？」

喃喃说出的，是一句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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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句话，对谭雅来说就宛如是种诅咒，让她不得不感到可怕的恶寒。帝国的政治家们真的有办法让战争结束吗？

我们帝国军在战场上打赢了战争。还握有主导权。正因如此帝国才能体验到最好的日子。

没错，这是对政治与军事来说最好的时期。

……那么，假如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期呢？

即使是这样──我发出感慨。哪怕现在是最好的时期，帝国如今也依旧在看不到终点的战争中一味地消耗宝贵的国力。

统一历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一日 联合王国庶民院

「各位联合王国的臣民们，我今日在此有事想要宣布。帝国，那个可怕的军事国家将其矛头对准我们的日子，如今已经到来。」

首相透过收音机向联合王国人民述说的声音，宣布著严酷的现实。

「而且不幸的是，我也不得不告诉各位，他们具有向我们发动攻击的意志。不过，请容许我这么说。希望这件事能稍微安抚各位的情绪，我代表联合王国向各位保证，至少他们绝不可能从海上攻打过来。」

不过有别于内容，演讲者的语气隐约带著幽默。

「只不过，就连自古受到长年赞扬的木板壁垒，在我们所面临到的最恶劣的敌人面前，也会受到沉重的考验吧。有如过往那样的战争已经过去了。」

所以首相一面谈著战争的变化一面告知。

「事到如今我们不能悄然接受，而是要明确地承认我们即将迎来一个恐怖的时代。」

这会是一场艰苦的战争吧──这句话让所有专心听讲的人都理解到这件事。

「这场战争将会十分残酷，并强迫我们忍耐很长的一段时间吧。恐怕，我们必须要奋战到敌我双方有一方倒下为止吧。而且还会是一场要竭尽祖国所有力量的战争。」

伴随著对战争的预言，首相坚决说道。

「只不过，我向亲爱的祖国保证。」

一字一句地明确说出。

「我们总有一天，一定会击败他们。」

这是让某人在酒吧大喊「没错」，许多人点头附和的一句话。

「如今我们只能祈祷。在距今一千年后的联合王国，我们孩子的子孙们能反覆看著由我们当中的某人所撰写的，写有『如今这个瞬间，正是帝国最好的时代』这句评论的历史书。」

这正是他们的本分。

「如今对我们来说，确实是足以称为灰暗时代的最恶劣的时代，同时也是对帝国来说最好的时代。」

这是认定我们将能长久到一千年后的傲慢自信。

「那么各位绅士小姐们，就让我们向这个最恶劣的时代乾杯吧。然后，就但愿我们的子孙们能说出这句话吧。那个时代，正是对帝国来说最好的时代。而现在，就让我们向永恒的祖国所体验到的最恶劣的时代乾杯！」

第三卷 The Finest Hour 附录 历史概略图

第三年①

旋转门作战→联合王国过迟的介入

①联合王国开始外交介人。作为预期开战的预备措施配置舰队战力。

②帝国军「冲击与恐惧作战」发动。

③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选拔中队毅然执行坑道战术。

④旋转门作战启动。

第三年②

①联合王国参战。但由于情况与预期严重背离，耽误到地面部队的动员。

②共和国军主力投降。

③帝国军朝首都进军。

④戴‧乐高将军启动以共和国本土失守为前提的紧急逃离计画。

⑤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停战前爆发抗命未遂事件。

⑥共和国舰队开始逃离。前往南方大陆殖民地。

⑦帝国以终战为目的开始分析情势。

第三年③

①以牵制并威压共和国作为主要目的，并顾虑到与义鲁朵雅王国的外交阚系，进行基于政治目的派兵。

②共和国基于重新编制殖民地军的指挥系统与防卫殖民地的目的出击。

③帝国军以机动战术击退共和国军。

④斗牛犬的演说。

总评

帝国军毅然决定以作战层级进行坑道战术与斩首战术这种大胆的机动展开的「旋转门作战」，获得足以在战史上大书特书的决定性胜利。

随后帝国军靠著纯粹的军事优势占领共和国的首都。

由于没能预测到这种事态，导致联合王国太慢介入战局，无法阻止共和国本土的沦陷。

在战争趋势受到担忧的过程当中，帝国军为了追求更进一步的战果朝南方派兵。

当遭受派兵的南方大陆产生新的战线后，帝国军就在当地展现出杰出的战术机动能力，让共和国与联合王国双方被迫陷入苦战。

无论是哪个国家的历史学家，都因此完全同意以下的事实──

这个瞬间正是帝国「最好的时代」。

第三卷 The Finest Hour 后记

拿起第三集阅读的读者们，好久不见。是不是让各位久等了呢？这让我汗颜之至。而对于初次见面，一次购买全套的勇者，但愿你能在「这一侧」有著无限量的前途。

总之，这次虽然是期间限定，但是有广播剧可以下载喔，是广播剧喔（注：日本情况）！真是太惊人了。大概是我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出现经常幻视的毛病，假如不是，各位就应该也有看到情报吧。

这一切令人惊讶的安排，可说全都是按照计画进行吧（大本营发表）。前次受到所谓东侧企业的恶质妨碍，导致克劳塞维兹所谓的「摩擦」阻碍了我的作业效率。这次没有受到这种恶质的妨碍，所以就一如预定期限……是一如预定期限喔。

倒不如说比预定期限还早吧？毕竟明明已是「秋天」，我却是在没有暖气，而是开著冷气的房间里写这篇后记。

我可没说谎。这里的气温在我写到此时，可是华氏八十三度这种可笑的气温。

就容我来说明理由吧。要兼顾原稿与现实行程是非常艰苦的战斗。不过成功达成的我就这么飒爽地前往机场，默默地迅速坐上前往北美的飞机。夸口自己成功调整好原稿与现实行程的时间的我，简直是不知忧郁为何物。

然后悠闲地在美国南部因为美国尺寸的食物量受到消化不良所苦的我，看到的是加拿大出现恐怖攻击的新闻。太可怕了──就在我为了连上新闻网站而拿出平板后，哎呀，有新邮件。是有人在担心我的安危吧──伴随著心头的暖意点开邮件的我当场愕然失色。

这不是要在╳日之前交出后记＋α的邮件吗？啊，神呀。

基于这个理由，我今日就在美国南部的某去处，一面焦急想著事情明明不该会是这样啊，一面过著敲打键盘的生活。大概等到第三集送到各位手中时，我也有办法站在日本的大地上了吧。Maybe。

人类总是会在事情完成的时候落入陷阱之中。也有种学到残心的重要性的感觉，但像这样认为已经把事情做好的时候是最危险的呢。也就是说，这是我忘记胜利后要绑紧头盔的系绳这句箴言所付出的代价。（注：残心是日本武术的一种心态，就算获胜后也不能掉以轻心；胜利后要绑紧头盔的系绳是日本俗语，意思是就算打胜仗也不保证不会遭受偷袭，所以不能卸下头盔放松警戒）

所以在猛然回顾自己的所作所为后，也认为自己有必要反省。

比方说，虽是老梗，但海边的剧情很赞对吧。不过如今我也深深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讨好读者了。虽说是各位读者们提出的要求，但这样是不是太过忠于欲望与烦恼了呢？让我绅士地猛烈反省。最后还担心这样会不会受到责骂，无颜面对自己的良心。本作可是健全性受到公认的市民刊物，今后我会再稍微用心注意，将描写道德的正确性放在心上。

希望各位读者能海涵这次的过激描写。

有关第四集，我承诺将会积极地朝媲美闪电战之速度（官方数据）送到读者手中的方向，尽管是私下约定，也在此发誓会尽量在早期阶段进行确实的检讨。

最后我要感谢帮我做出美好设计的椿屋事务所、陪我进行烦人校正的校正大人、总是答应我无理要求的筱月大人、责编藤田大人、协助录制广播剧的各位，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读者们。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 カルロ‧ゼン

第三卷 The Finest Hour 插图

第四卷 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第壹章 长距离侦查任务（Long range reconnaissance mission）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osfighter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Naztar（LKID：wdr550）

愈坏的家伙，朋友就愈多。

瞧瞧那些坏消息，

总是一大票地成群结伙而来。

──汉斯‧冯‧杰图亚中将 在东部情势检讨会上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五日 帝国军东部国境地带上空

默默飞行在帝国东部国境上空的是一架双发运输机。这架相当于帝国军空运部队役用马的机体，很罕见地在夜间飞行当中。

连本来为了避免事故，会在友军控制空域点亮的翼尖灯也关闭了────

迷彩涂装的机体，除了微弱的引擎声外，隐没在夜幕之下，悠然地飞往目的地。偶然望向天空的人们，百人当中恐怕有九十九人不会注意到有东西在飞吧。

就连国籍标志也弄得模糊不清的这架机体，用途是侵略敌地，有著以此为前提的涂装。

这架花费不少工夫在尽量降低能见度上的机体，讲白了，是隶属于为达目标不惜侵犯国境的特种作战群空军突击部队的作战机。

就算帝国东部方面军司令部直辖的东方防空作战中心的管制官，发现雷达捕捉到异物向上级呈报，也不会在正式报告书上留下纪录吧。毕竟这可是会在管制官打算提交报告的瞬间，来自作战中心的参谋军官就会警告他「贵官方才什么也没看见」的存在。

乘坐在这种极度敏感的东西上的人员，也可说相当于是帝国军的机密吧。毕竟他们可是能根据情况，不惜执行骯脏工作的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压箱宝们。

只不过，这种特种作战群也等同是帝国军引以为傲的最精锐战将，将兵们大半都不惜对他们几乎成为传说的勇气与本领献上敬畏之意。

……不过身为当事人，才不要什么敬畏之意，只希望有人能来代替自己做这份工作。

尽管自觉到自己陷入毫无意义的思考回圈之中，但作为特种作战群担任长距离渗透侦察任务的指挥官────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依旧是对这种不如意的现况偷偷在心中长叹一声。

垂下视线，就看到自己娇小的双手。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小女孩的脆弱骨骼所难以扛起的重责大任。要是有满足身为幼女的要件，真希望能作为权利接受保护。不过事到如今，谭雅也不奢望能以「我是小孩子，我不想战斗」的理由脱离战线了。

帝国军参谋本部直属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是直属参谋本部并拥有独立行动权的稀有部队，并且累积了相衬的实绩。换句话说，就是证明了这是一批有用的部队。原本就是本国参谋本部所斡旋成立的部队这点也很不妙。毕竟看在上级眼里，总之就是很方便使唤。

部队员也全是因此被丢进全战线之中，经由实战千锤百炼出来的一批老手。自担任指挥官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起，干练的军官们全是名副其实的精锐。

所以，谭雅才会落得抱头苦叹的下场。想说，尽管不想战斗，但在现况之下应该很难避免战斗吧。

一想到这，谭雅就随著满怀愁苦的内心，回想起数小时前的事。

降落帝都时所感到的喜悦，其实是空欢喜一场的事实。

这要追溯到数小时之前。

阔别许久的帝都上空，是设置了前所未有的浓密迎击线的狭隘天空。每当通过重重布下的对空防御圈，就会遭到地面人员盘问，真是教人吃不消。

或许是在兼任巡逻人员吧，但就算是与巡航中的教导队同僚们打招呼，要是超过限度也会觉得很麻烦。

首先，虽说是友军的任务，但人类可不具备能享受被他人用枪指著盘问的感性。

不过数小时前，在帝都上空沿著规定航线飞行的谭雅，内心从容到能将这些繁杂手续视为无关紧要的小事。

毕竟已经能回到帝都了。当远望到怀念的帝都时，部队全体洋溢著雀跃之情。从辽阔荒芜还满是沙子的南方战线召回本国的将兵们，毫不掩饰自身的喜悦。

只能说是乐不可支。然而等到现在，谭雅真想一如字面意思，痛骂自己的乐观思考有多么愚不可及。

但也不是无法辩解，在那个瞬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反应。

对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来说，她也差不多受够战场生活了。只要能从前线解脱，不论是什么理由，都会老实发出欢呼。被召回本国只会是好消息，所以想不到有任何理由去怀疑这道命令。

实际上，直到降落参谋本部指定的宿营地为止，谭雅自己都悠哉地相信本国归还命令是为了休假的这个藉口。还佩服起本国居然会这么大方，依照适当的人事轮调制度发出归还命令。

外加上听取归还报告的，还是熟识的雷鲁根上校与乌卡少校。光是看到令人怀念的容貌并排迎接，就足以让归来的部队感到安心。想说这应该是高层贴心周到的安排，甚至有种见识到人事部厉害之处的感觉。

下令让部队员稍息之后，谭雅就指示各军官看好部下，并向等待回报的雷鲁根上校进行归还报告。

「参谋本部直属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自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起，全员即刻起自南方战线归还，无人脱队。」

「辛苦了，提古雷查夫少校。我听南方远征军说贵官与部队立下了出色的功勋。听起来是大闹了一场，看过最终任务报告后也确实如此，真是令我感动。」

「感谢你的赞赏，雷鲁根上校！」

「贵官提出的将兵授勋推荐，也大可放心。提古雷查夫少校，就当作是我个人对贵官与部队在南方建立的战功所表示的敬意吧。无论如何，我都会负责让推荐通过。」

双方互相敬礼，彼此带著身为专家的自豪与自觉对谈。雷鲁根上校这句负责到底的保证极为可靠。

毕竟这可是职业军人，而且还是……参谋本部的将校做出的保证，应该不会是空口白话或空头支票吧。话语中带有的实绩与信赖的重量，证明了这句话就一如字面意思，跟契约书一样值得信赖。

「真是抱歉。本来应该是要在各位归还时，连同慰劳的话一起交付的。只是参谋本部是在前几天才收到有关贵官们的授勋推荐文。我自己也有在私下催促……不过事务人员似乎是在文件与手续上耽搁到了。」

「我才要为我久未联络一事赔不是。毕竟战地的军邮有著诸多限制，连想捎封信问候也难以办到……」

回了个一如教科书的模范敬礼后，对近来容易断绝音讯一事谢罪。

对谭雅来说，她也想尽可能了解本国的情况……但终究是透过海邮送信，没办法像电报或电子邮件那样简单。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欠缺面对面交谈的沟通能力。

所以，应该要事先磨练好非语文沟通的感性，并且提高警觉才对。岂止是如此。在这瞬间，谭雅还老老实实地因为归还的自己等人受到参谋本部无微不至的关切而感动起来。

……应该要再慎重一点才对──深深懊悔著自己竟如此粗心大意的谭雅，在运输机中苦涩地回想著。

只要阖上双眼回想当时情景，就会发现莫名善解人意的雷鲁根上校，是以一副装模作样的态度点了点头。

『别在意，我很能理解贵官的处境。』

一回想起自己当时回了什么话就心生厌烦。是一面恭敬地低头答谢，一面还开口表明之后想了解帝都情势与本国的气氛。

照道理来讲，应该要能推测出，说这种话会让他们做出某种反应来的才对。然而勉强感到有哪里对不上，发觉事情不太对劲，却是因为乌卡少校偶然映入眼角的困惑表情。

「那就来谈谈实际业务吧。有关这点就请负责的乌卡少校进行说明。向提古雷查夫少校说明有关运输部门的事。」

「遵命，雷鲁根上校……必要的情报，之后我会跟简报资料一同说明。」

「乌卡少校，感谢你的协助。」

悠哉说著这种对话的自己，究竟是在南方大陆变得多迟钝了啊？谭雅如今是懊悔不已。

要是过度磨练杀敌感性的结果，是会在现实社会陷入沟通障碍的话，也未免太讽刺了。

当雷鲁根上校谈著谈著问起「部队的员额还是一样满编吗？」时，要是答得很为难的话，结果应该会不同吧？谭雅直到现在都还在自问自答。

『是的，在南方大陆依旧只有轻微损耗。受助于隆美尔阁下的指挥，让部队能在未受到深刻损害之下返回。』不该老老实实把损耗稀少的情况向他禀报的。

虽是结果论，但这让本来有可能躲掉的任务变得躲不掉了。毕竟就因为这句话，让发现到能硬塞不可能任务的对象而露出灿烂笑容的雷鲁根上校，如愿以偿地将麻烦事硬塞过来。

一切就从这里开始朝奇怪的方向快速发展。

才一个小时左右吧？

回过神来，参谋本部作战局战略侦察部的军官就在雷鲁根上校的招手下，不知是从哪里冒出而带著笑脸赶来。尽管在这瞬间感到决定性的不对劲，但也已经来不及了。

应该要先跟参谋本部报告「部队疲惫不堪，难以执行战术行动」才对。毕竟，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是参谋本部直属的大队。虽说在大半的方面军中，拥有能从指挥系统独立出来自由选择任务的特权地位……但必然地无法拒绝参谋本部的一切命令。

真可悲，就连一般来讲太过无谋，会被指挥系统中的某人反对的命令，在参谋本部内部却会基于隐匿原则，就只有自己与命令者知情。

不存在第三者介入阻止的空间。

该说是拜这所赐吧。

让谭雅如今落得要指挥神秘的军事集团暗中侵犯国境的下场。

虽然正确来讲，现在还不是。

谭雅等人会搭乘缓缓飞行在帝国东部国境上空的运输机，表面上是基于演习命令。

就算是藉口，事情就是这样。

所收到的命令，在名义上是演习。还遵照上头的指示，告知部下的军官们「这是参谋本部紧急下达的演习命令」的旨意。

不过，谁也不会信吧。

才刚刚返回，就要因为上头安排的什么可疑到不行的「演习命令」搭上参谋本部所准备的机体，也不告知目的地就起飞了。

而且，运输机还是夜间特种作战机规格？

任谁都察觉得到，这道命令别有内情。这事简单到连堪称好好先生小姐的格兰兹/谢列布里亚科夫两名中尉都懂。

在搭机前的短暂空档，资深军官们珍惜著每一分每一秒，只要是能在航空基地弄来的东西，就见一个抓一个地塞进怀里。

似乎担任起武器弹药管理的格兰兹中尉，总之将备用的演算宝珠与整套弹药装备丢上了运输机，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则是全神贯注地在检点似乎是她不知道从哪里俐落摸来的通讯器材。

至于被谭雅与参谋本部狠狠使唤的拜斯上尉，则是在将长距离渗透侦察任务老手最爱的巧克力棒，一个劲儿地不断塞进部队员的行李中。

然后，对于慌慌张张起飞的机体去向……表现上虽是秘密，不过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将兵们可是懂得导航的。

毕竟他们可是单靠天文观测进行夜间飞行的经验都有过的人，自然理解自己等人正在前往东部国境线而感到坐立不安。虽说他们不愧是军人，具备在听取命令前保持沉默的自制心……不过那些望来询问「这方向与东部方面军使用的演习地区不同吧？」的眼神，也让人烦到不行。

应该也没有笨蛋会有「隶属特种作战群的运输机航员们犯下导航失误，不知道为什么朝不是演习地区的方向飞去」这种听来很有道理的误解吧。

就算谭雅特意装傻回答「这肯定是高层将校们，也萌生了让演习内容增添变化的创造性」，部下们也知道自己在出发前，有基于「个人私事」与参谋本部作战局战略侦察部派来的联络军官长谈的事实。

这样一来，充其量也只能期待部下能有礼貌地的假装被这表面上的说明骗了……就只有投来好奇的眼神，倒不如该感谢他们也说不定。

不管怎么说，早知道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还不如待在南方大陆战线，与落后时代的殖民地军在辽阔的沙漠上游玩。

说起来，就有种想开零战辗压荷属殖民地防卫军的感觉。尽管去年九月时还在不耐烦地盯著沙子看，但要是跟满是泥泞的东部方面相比，乾燥的沙漠真是太棒了。

谭雅‧提古雷查夫少校可是名老兵，换句话说……就是没幼稚到会对战斗怀有浪漫情怀。对这种经验丰富的人来说，是更加喜欢帮助强大的友军欺凌弱小的敌军。

乐意自愿跳进具有强敌的战场或危险地带的感性，可不是该带到晴时多炮弹偶尸体的战场上的东西。就像个军人，谭雅冀望著和平主义。可能的话，还希望能在安全的后方像个知识分子一般和平地工作。

正因为如此──

尽管说过了，但当我得知在南方大陆未满半年的军务得以结束时，那份喜悦到头来却是空欢喜一场。当听到要基于魔导部队定期的部署轮调归还本国时，我可是高兴到跳起来了。

想说参谋本部这还真是出色的安排而心存感激，甚至还想说不愧是杰图亚阁下，真是懂得将兵的心情而再次对他涌现尊敬之情。

唯一该说可惜的，就是要跟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就快打好关系的隆美尔将军告别吧。

『等你离开后，戴‧乐高那家伙肯定能睡得高枕无忧吧。』

『啊，那我会等著收到阁下把亲爱的戴‧乐高先生的枕头狠狠踢飞的消息的。』

他可是在做离任报告时，还能像这样互开玩笑的理想上司。就连开这种揶揄状况，在跟杰图亚阁下说话时不免会再三迟疑的玩笑话都不会介意的长官，可说是相当难得。在能真正理解我这边的要求，给予自由的权限与裁量权的长官底下做事，真的是很有工作的价值。

在这架运输机上愈是去回想……就愈是觉得南方大陆真是一个轻松的战场。

我方的司令官极为优秀，敌我的战力差几乎保持均衡状态，不过士兵的训练程度有著压倒性的优势。最重要的是，敌军是一度大败过的败家犬。一度大败过的士兵可说是意外地脆弱。这让敌军衰退到远远低于帐面战力。狮子率领的仔羊或许能蜕变成狼……但要是在狮子率领之前就尝过「败北」的滋味，要重新训练这批羊群也会很不顺利。

只要摒除因为沙漠特有的情况，得要去烦恼水源等后勤补给的问题，甚至可说是非常舒适的战场。如果能一面适度地打击弱敌，一面赚取勋章并空出时间来训练部下，就几乎算是一个模范的战场了。

会兴高采烈地离开这样的南方大陆，完全是因为谭雅深信，自己会有著担任后方勤务的瑰丽未来。

在降落本国的数小时前，还梦想著能在本国好好休养，趁机猎取后方勤务的官位等等，有著好多好多想做的事。

天真地认为，因为要重新编制战力，所以应该能在本国悠哉休息上一个月。满心期盼能享受本国的春季直到四月左右。

最坏……也就是驻扎在旧共和国军基地享受春季吧，一点也没放在心上。想说这样一来，就是要陪彼此对峙著不敢妄动的联合王国打假战吧。把这当成实质上的有薪休假，描绘起乐观的未来预想。【假战：官方上处于战争状态，实际上两军就只是在国境线上大眼瞪小眼，假装战争。一般泛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德国与英法两国相互对峙，却几乎没发生过地面战斗的事例。严重一点的，还有交战国双方根本忘记自己是在战争的事例。史称三百三十五年战争的漫长战争，这段期间内竟然连一发子弹都没打过！】

……对，我曾经是这样想的。

真可悲，军人这个职业真是缺乏自由，却反比例地拥有许多义务。

要是能自由供给劳动力给市场，真想赶快转职。要是有民间军事公司存在，真想认真考虑看看。不对，乾脆就自己创业开一间吧──现况严苛到让谭雅就算只有瞬间，也想沉浸在逃避现实的思考之中。

等注意到时，就要对联邦进行极机密的越境作战。

当然，这肯定违反了大量国际法……不过严格来讲，对方是未批准一部分国际法的联邦，还能辩称是灰色地带算是唯一的慰藉吧。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没办法去争论命令的正当性。既然没有明确的违规行为，军人要怎样公然反抗长官的命令啊？只要命令下来，自己就只能唯唯诺诺地遵照参谋本部的命令行动，这我早就知道了。

但要说过分，倒也还真的很过分。

不过，谭雅就在想到这里时，将一切的叹息与抱怨拋开，重新思考起自己所置身的状况，确定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是针对联邦的作战行动。

要是失败……运气好就是共产主义者主导的「温馨且人道的人际交流（拷问）」在等著自己吧。

这是要潜入联邦这个就连共产主义者都难以长命的政体。

要想活著回来，现在就不是吝于付出各种努力的时候了。

「拜斯上尉，方便打扰一下吗？」

「是的，少校！」

下定决心之后，谭雅一面向值得信赖的副队长搭话，一面偷偷确认起手表的时间。该说是幸运吧。

就时机来讲，现在并不坏。

「不好意思，你稍微过来一下。」

堆满大量低空渗透用的特殊器材与武器弹药，然后再拚命塞进航空魔导师的运输机内部极为狭窄。这要还是军用运输机的话，光是要把部下的军官找来，就得先推开好几名部下才行。

要是不大声嚷嚷就没办法通过。

毕竟军用机完全没考虑过像旅客机那样的舒适性。就算引擎声以军用机来讲算是安静，终究还是军用机。说话得要扯开喉咙，免得被机内噪音盖掉，也让谭雅感到麻烦至极。

不太需要警戒对话会被竖起耳朵的部下们偷听到算是唯一的救赎吧。

「副官！格兰兹中尉！抱歉，给我立刻检点全员装备！」

「「遵命！」」

命令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与格兰兹中尉确认部下的装备，让他们适度忙碌起来的谭雅，就从脚边的公事包中取出重重捆包的文件袋。

朝谭雅取出的文件偷偷看了一眼的拜斯上尉，应该有注意到她手上拿的是密封的参谋本部专用文件袋吧。谭雅向投来询问视线的他点点头，询问起手表的时间。

「拜斯上尉，给我确认指定文件袋上的记载时间。我想用贵官的手表确认，记载时间与现时刻是否一致。」

「是的，少校。与下官的手表时间一致。」

「很好。我的手表也是相同时间。经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指挥官与资深军官的确认，在我二人的见证之下……开封。」

唰唰──一割开文件袋，谭雅就从中抽出几份文件。迅速看过第一张的概要文件，就知道是跟预期一样的东西。

谭雅蹙起眉头，暂时保留评语，将这些文件递给身旁的拜斯上尉。

「……这是……」

看完文件的拜斯上尉会发出呻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所以才会用这种形式，紧急将我们投入对联邦的侦察任务啊。这倘若是事实，也难怪高层那些家伙就算不择手段也想要确认吧。」

「是的，少校。我完全同意。要是背后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也就非常能够理解，会以如此难解的形式下达命令的理由了。」

一旁点头的拜斯上尉的脸色，不用看也想像得出来。肯定就跟谭雅自己一样难看吧。

事态严重。

……参谋本部的情势分析若是事实，「联邦」就正为了在东部国境线全区发动大规模攻势，开始预置战备物资。

根据写著阅后烧毁命令的文件表示，国境线上的金丝雀似乎有好几只同时叫起。这样一来，误报的机率就有如天文数字一般的低。要说到对共产主义者的防备，自联邦建国以来，帝国军就一直在东部国境的防卫上费尽心思。会配置包含了多名长期卧底在内的金丝雀，也是基于这份危机意识。

这不只是参谋本部的参谋将校，而是帝国军的全体军官都无时无刻抱持著可能会遭到共产主义者袭击的危机感。

正因为如此──

不论是与协约联合的北方战线，共和国的奇袭与随之而来的莱茵战线，还是与大公国的达基亚战线，帝国军东部方面军都绝对不会离开东部国境线，始终坚守岗位。

正是觉悟到他们可能会与共和国一同夹击的恶梦，帝国军参谋本部才会竭尽人类智慧所能关注联邦军的动向……因为帝国深信，要是联邦从背后攻来，那一瞬间将会是最大的危机。

要说这是当然的警觉，也确实是如此。

毕竟帝国军就是在将大陆军投入北方之际，遭到共和国的战略性奇袭。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帝国军在莱茵战线发动大规模攻势的同时，东部方面军也依然保持著高度警戒。

虽是如此，然而帝国军主力在自从歼灭共和国军之后就变得颇为松懈。

……毕竟在维持稳定状态的现在，是怎样也想不到联邦会有任何发起行动的理由。所以照道理来看，也是有误报的可能性。

但就算祈求希望联邦军的动向只是一场玩笑，只要看过报告书，就会知道这个愿望恐怕会落空，不得不立即修正计画吧。

问题在于确认。一想到逐渐活化的联邦军状况，就有必要进行确认。上头不惜抵触国际法的意思，也透露出这份决心。

「该说这是超越一切危机的紧急时刻吧。想不到参谋本部会不顾一切地指示我们进行越境作战呢。」

说到这，谭雅语带叹息地接著说出一句。

「虽然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身为大队指挥官……没能帮各位准备好休假，真是感到过意不去。」

「毕竟是军务。少校，既然是这种情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唯有这点，就只能感慨，谁叫我们有军务在身呢。」

究竟还要再叹息多少次呢？谭雅边在心中抱怨，边担心起状况。

在东部国境线上，联邦军出现可疑动向。

光是这点，就足以吹散参谋本部松懈下来的胜利气氛了吧。

回想起来，难怪明明是刚从最前线的战地归来，也没能在雷鲁根上校与乌卡少校等后方勤务组身上感到一丝松懈。要是自己对于非语文沟通的感性有正常运作，应该就会提高警觉了。

大规模攻势的前兆，换句话说就是参谋本部是认真相信联邦会向我们开战吧。要真是如此，就应该只是没有告知，实际上参谋本部早已集结了相当数量的部队作为预备兵力也说不定。

「拜斯上尉，参谋本部对东部方面情势的分析你怎么看？」

「老实说我有点怀疑。在这种状况，下官想不到任何联邦对帝国发动攻势的合理理由。」

「我也是，上尉。不过，『正因为这样才不可思议』。」

「咦？」

「我可不觉得连我们都想得到的疑问，参谋本部会想不到。」

「诚如少校所言，这究竟是……」

哽住话语，稍微思考一会儿后，拜斯上尉就像是理解似的点点头，一脸恍然大悟地喃喃说出一句：

「……啊，原来如此。」

就是这么一回事──谭雅点头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的话，参谋本部如此确信地断定联邦的威胁……光是这项事实，就让危机的真实性提高不少了。」

侵犯国境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出的事。因为这无疑会送给对手一个把柄。就算辩称这是演习失误导致的越境，也还是让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组成的战斗部队越境了。一旦形成外交问题，要是在平时，帝国就将会蒙受极为庞大的损害吧。

参谋本部会吞下这种风险，实际做出越过东部国境潜入联邦领地的决定……应该是握有某种确切的证据。

半吊子的情报，应该是不会采取这么果断的确认方法。也就是说在上头心里，这是最后的确认，而不是带有迟疑的侦察。

是为了预防最坏的状况，事先调动数个部队，以开战作为前提的行动。

「要开战了。」

「恕我失礼，少校。一切都还只在推测的阶段。是考虑到列举的事实，认为可能性很大的假设。这并不是确定联邦参战的确切情报。首先，不是找不到理由吗！」

就像是听到谭雅的低语做出回应的拜斯上尉板著脸所指出的一样，理由确实成谜……不对，就唯有谭雅也不是没有稍微想到一点「该不会……」的理由就是了。

「要是联邦有攻击的意图，说到底应该会联合『共和国』发动攻势才对。特意选在帝国军主力返回本国的状况下开战的理由，我是怎样也想不出来。难道不是某种示威或是外交恫吓的可能性吗？」

恫吓吗？一考虑起拜斯上尉说出的词汇，谭雅就苦笑起来。是可以指责拜斯上尉自己也一脸半信半疑的表情，但还是善意地认为，这是因为自己的副队长是个优秀的常识人，才会提出这种意见。

……人类至今所经历过的大小战争，是怎样开战的？只要翻开史书看一下前因后果就好。战争开始的理由与原委，几乎全都基于惰性与无聊的理由导致理性败北所致的愚昧之举。

「要设想最坏的情况，就以实战为前提降落。」

「少校！」

谭雅伴随著叹息，拍拍以压抑的声音，灵巧地要求她重新考虑的部下肩膀，接著说：只能这么办了。

「这是彻底的敌地渗透任务。在确认开战的同时就要开始攻击。就本国的意图，在命令上这是敌地渗透侦察。不过考虑到我们的配置，也不得不带有实质上的攻击准备命令的性质。不论如何，一旦开战上头就会要求我们按照独自的判断行动。最好要有觉悟。」

在苦涩低语后，谭雅想到：还得向部下说明才行。补充道：

「好啦，拜斯上尉。倘若没有异议，我想请你向部队说明任务。」

「要我说明吗？」

副队长一脸错愕，看样子是想不透谭雅拜托他做这种事的理由。虽说要是他的话，应该是会对谭雅所感到的自卑感，或是说羞愧感毫无感觉吧。

……声音够大还真是教人羡慕。

「很遗憾呢，上尉。我的声音不怎么大。在这吵杂的机舱内，我讲话可没人听得到。」

作为令人懊恼的事实，就算我扯开喉咙大喊，声音也很可能会被引擎声盖过。正因为如此，与以讲悄悄话的形式叫来的拜斯上尉说话，才会有必要像这样拚命地扯开喉咙大喊。

不对，这并不是自己特别有问题。就算是成年男性，想要让声音传到机舱尾端都会很辛苦了，像自己这样的小孩子音量，就只会落得弄伤喉咙的下场，这是冷静的判断。

很可悲的，就算想根据空战的战术教本用术式扩大音量，现在也处于魔导静默。这是前往敌地的潜入作战。要是用上扩音术式，就等同是在高空散布魔导反应。这样一来，就等于是在特意通知敌人的警戒网有侵入者喔。

……至少，在越境之前不能让对方侦测到我们的存在。

「啊，那个……是我失礼了，少校。」

「别太在意。拜斯上尉，给你添麻烦了，但最好还是拜托你了。」

「当然。这本来应该是我要主动提出的才对，还请少校宽谅。」

或许是谭雅在无意中露出懊恼表情吧，欣然允诺的部下那一脸愧疚的表情，让谭雅回想起关怀部下的必要性。一副真没办法的态度，谭雅再度拍起拜斯上尉的肩膀。

就拜托你喽────在补上这句话后，谭雅就催促拜斯上尉开始说明。

然后，拜斯上尉就在催促下确实地开始工作。在狭窄的机舱内，体格还算不错的拜斯上尉尽管看似不太方便，但也还是开始简报了。

「全员注意！」

就在他大声喊出命令的瞬间，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与格兰兹中尉就像是按下开关的机械一样，反应机敏地复诵起注意命令。直到刚刚都还在匡匡当当弄著装备的将兵们反应也很完美。在命令的同时，中断所有作业。

无人发出半句私语，一丝不乱看向谭雅与拜斯的整齐步调，只能用出色来形容。

真可说是军纪教练的模范。

「各位，大队长已公布各位的任务概要了。」

承受著不敢漏听半句的将兵们的视线，也依旧毫无动摇的拜斯上尉坦然说出这句话。

「即刻起，我们将因为演习中的偶发事故，被运往联邦境内执行越境侦察。」

虽是矛盾至极的话语，但在默默聆听的部下之中，并没有会提出疑问打断拜斯说明的无能之辈。不只是耐不住性子的小鬼头，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在这方面上意外地会捅娄子。

已经摸熟脾气的将兵，在这方面上就很能进入状况，非常好。

「这全是参谋本部的指示。任务是我们的看家本领长距离侦察任务，不过ROE（注：交战规则）非常特殊……各位战友，我们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所分配到的任务相当重大。」

拜斯上尉带著前所未有的紧张表情，不过尽管如此，也依旧展现出让声音响彻整座机舱的宏亮嗓音。真让人羡慕呢，甚至让谭雅这么想。

不过，这也只是他拥有著自己未拥有的东西罢了。

委外也要视运用方法而定，毕竟也并不全是便宜没好货的低劣委托。专业的事交给专家这句格言，是跟李嘉图的比较优势同等的真理。对谭雅来说，这也是将声音太小的烦恼外包给他人的适当藉口。【李嘉图的比较优势：又称为比较生产费说。是贸易理论的基本。极为简单地来讲，就是说各人制作各人擅长的物品，然后再互相交换是最有效率的喔。】

「在任务前，我先大致说明东部方面的一般状况。数天前起，帝国军参谋本部突然陆续收到复数情报源传来东部方面出现可疑情势的报告。」

大概是理解到简洁说明起幕后情况的拜斯上尉话中带有的意思。很快地，感觉敏锐的将兵们就朝联邦的方向偷偷看了一眼。

一如众人所知，部署在东部国境的东部方面军，长久以来就只将联邦军视为假想敌做传统性的重点配置。

「……终于来了吗？」

「这种状况下，也没有其他……」

部下会罕见地露出动摇的视线，叽叽喳喳地窃窃私语起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东部军近年来尽管受到在北方、西方、南方日以继夜地进行激烈战斗的各方面批评是游离部队，最高统帅府也依旧不理会这些涌上的批判，站在东部军这一边。这是因为以威胁程度来看，联邦就是如此地不容小觑。在帝国军之中，诉求对联邦军保持警戒的看法绝非少数派。

毕竟只要是帝国军人，就怎样都没办法忽略联邦这名外敌。要说到东部的不稳情势，任谁都会联想到他们。

「本来的话，我们应该会作为确认调查此事的部队受到动员吧。然而情况骤变。本日清晨，帝国军参谋本部收到东部方面军第四三七战术特种侦察小队发出的紧急报告。」

拜斯上尉的一句话，让机内的气氛为之冻结。「该不会」的疑问，如今已转变成「果然没错」的确信吧。

朝著脸色僵硬的部下们，谭雅一副「就如同你们所推测」的态度点点头。

状况很单纯。

东部的对联邦警戒人员传来警告。而除了这件事外，战术特种侦察小队（简而言之，就是非法越境执行渗透侦察的违法分子）都无需发出警告。

会特意伪装成平民与外交官侵入他国，拥有极高隐密性的一批部队──东部方面军第四三七战术特种侦察小队。除了是受到「参谋本部作战局战略侦察部」管辖之外，一切情报成谜。

「在对联邦第一警戒线快速反应待命下的该部队发出警告。同时，他们还经由加密无线电报告有规模不明的联邦军部队开始活动。」

在拜斯上尉的状况说明再加上飞行航线之下，还推测不到任务内容的士兵，肯定是个菜到不行的菜兵。

「此外，还有个坏消息。发出第一报的第四三七部队，在报告之后就音讯全无。不妙的是，复数的战术特种侦察小队也同时断绝音讯。这就像是矿山的金丝雀在叫了一声后就不再叫一样，意义重大。」

目前的东部情势，一言以蔽之就是「不稳」。危机即将爆发。逐一整理累积起来的状况证据所导出的推论是误解的可能性，再怎么乐观看待也有如天文数字一般极为渺茫。

联邦的共匪们有了某种动作，我方的监视人员在发出警告后就音讯不通。所以现在，自己这批人才要前去确认。姑且是侵犯了中立国的领空。

重新思考到这里后，谭雅就在部下的将兵们大概也理解状况时，带著叹息下定决心想：该要做好觉悟了。

具体来说，就是绝对不能沦为共匪的俘虏。【大战末期的德军俘虏：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德军的将兵们一齐朝西方移动……因为他们很清楚，要是向苏维埃军投降，下场将不得而知。】

这要是相当于美国那样注重人权的国家的话……姑且不论前线部队，是还能选择在后方地区投降。

就算对方是血气方刚的洋基家伙，倒也还是文明国家。要是有宪兵看管，就不用太过担心会遭到当场处决了。

然而，对方是共匪。

就算投降也只有悲惨的未来，大战末期德军俘虏的命运，已无庸置疑地证明了这件事。谭雅可没那个自我牺牲精神，会为了对军事心理学做出贡献，而拿自己做重现实验。

这也就是说，想要活著回来，最起码也必须要对抗共匪的威胁。尽管没有比这还要痛苦的事，但这是为了生存所不容拒绝的生存竞争。

要说到唯一幸运的就是──谭雅能向她一点也不信的神，傲慢地自豪自己的手牌并不坏。

「因此，任务就跟各位推测的几乎一样吧。」

暗示这会是一场战争的拜斯上尉，就连说话方式也莫名地保留。

眼前保持从容态度的拜斯上尉、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格兰兹中尉等各中队指挥官与旗下的部队成员们。

他们是精锐。就连在帝国军当中，恐怕也是名列前五的最精锐。

「我们将越境防备最坏的状况。监视联邦军的动向，在必要时发出警报。当然，在发出宣战布告之前，我们的越境作战就形式上是侵犯中立，行动时要小心谨慎。」

始终淡淡说明实情的拜斯上尉是名专家，但也正因为是专家，才会整理不好心情，乃至于不压抑情绪就无法保持语调吧。

不过，虽只有在表面上，但他所展现的完美控制内心的资质，让人不得不看得入迷。不仅非常有人味，而且还带有身为专家的自制心，真是完美。

一道紧急命令，就被迫接下这种不可能任务的拜斯上尉，应该也想跟上头抱怨几句。不说别人，就连谭雅自己也不是对参谋本部的秘密主义毫无意见。

不是想争论保密的重要性，但还是希望能将保密与是否该给予必要情报，严格分成两件事来看待。

更别说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里不可能有共匪了……一想到这，谭雅就懊悔起来。以人工情报的观点来看……对手可是在能从任何地方获得支持者的渗透力上备受公认的共匪。【人工情报的观点：人工情报（Human intelligence）简单来说，就是透过人员对话与媒体情报进行情报收集的行为。共产主义也曾有过魅力四射的「时代」，在那个时代，到处都有「共产主义者」在晃来晃去。吸收人员还真是简单呢！此外，カルロ‧ゼン希望吸收人员成为「共产爱好者」。请注意！】

这反过来说，就是除了熟知脾气的大队外，谁都无法彻底信赖的严峻状况。

尽管疑心暗鬼是迈向妄想症的出色里程碑，但完全无法保证能阅览大队运用时程表的家伙之中，没有共匪存在。唯独这件事，就相当于是阴险的老狐狸玩的尔虞我诈的把戏。

「因此，我们要进行敌地渗透，为开战做好准备。万一因为某种幸运让战争得以避免时，就会需要立即脱离。不过，我们实战部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也就是说，我相信各位也会怀著与联邦开战的觉悟展开行动。我的话到此结束！」

「辛苦了，拜斯上尉。」

拜斯上尉口头说明完状况。就在他转过来做结束报告时，谭雅也切换思考。将动辄就要飞向与即将到来的作战无关，有点不切实际的领域之中的思考暂且搁下。如今就先做好前线指挥官所该做的事吧。

看清未来是很重要，但要是无法迎接明天，深谋远虑也不过是画饼充饥。

「各位大队战友，就如各位所听到的！该说我们的参谋本部有在莱茵战线学到教训吧！果然是会想做好提防，免得再次遭到奇袭呢！不过将保密视为最优先，直到紧要关头才告知我们任务可就让人不敢恭维了。只好说参谋本部还真是慎重呢，苦笑带过了。」

大概是回想起被共和国摆了一道的帝国军高层的失态，莱茵战线的过来人们各个一副「那还真是过分呢」的态度深深点头。一旁的资深队员们，则是「格兰兹中尉也独当一面了呢」开始在同伴之间调侃起来。当中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摆起前辈架子的模样，真是让人感慨万千。

就这样，谭雅算好紧张感适度放松的时机，把话继续说下去。

「不过，这次有能的高层可是替我们使了个坏主意。既然有能，就让人想不去在意这些琐事地感谢恶魔或上帝。就各自去感谢自己信仰的对象吧。就个人来说，我推荐居住在参谋本部里，那些叫作参谋军官的撒旦。」

「少校，听说少校也长著恶魔的尾巴，请问是真的吗？」

「这是个好问题，同时也是无意义的问题。我的尾巴早就因为共和国军的炮击还有战壕的恶劣环境断掉了。要是仰躺在安乐椅上，说不定还有留下一小截呢，真是教人遗憾。」

用玩笑回以玩笑，视时间与场合，像个蠢蛋一样大笑也会带来帮助。毕竟笑话不仅能纾解紧张，还是能发挥人类的高水准能力──批判、脏话等语言才能的工具。

「好啦，就如拜斯上尉所说……对手是共匪，应该是没有过度警戒这回事吧。」

就算竭尽全力大喊，也不及拜斯上尉的音量。放眼望去，部下们露出有点听不太清楚，想集中精神倾听的表情。为了尽量提高音量，谭雅一面特意去努力，一面为了保全身为上司的颜面，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好不容易才达成这种高难度的行为。

「……我们搭乘的这架第二二运输飞行中队所属的机体，目前正全速飞往作战地区。为了保存隐匿魔导师的存在，魔导静默在降落后也要彻底执行。不用说，一切皆以隐密性为重。」

名目上，这是参与演习的运输机，因为导航机材故障而不小心侵犯联邦领空，由于相关人员都没能注意到导航机材的故障，故将这里误认为演习空域而投下部队。

当然，这种鬼话就连当事人都没半个人相信。连要假装相信都很难。不过，上头应该是想避免帝国军先发动攻击这种麻烦的外交悬案吧。政治啊──一想到这，谭雅就再补上一句。

「唉，这种超麻烦的指示，全是所谓的政治要求。我没有尾巴，所以不太清楚呢。」

后方会爆出一阵轻笑，应该是自己的玩笑没有输给引擎声传达出去的证据。不过反过来说，要是毫无反应，也就证实自己的音量太小，让部下们感到不便了。

「离预定降落地区约还有三十分钟。降落后的集结也要在魔导静默环境下进行。总归来讲，就是跟往常一样。我期待会有跟往常一样的结果。」

这是为了将能见度降到极限的夜间迷彩规格机。然后，搭载了低空渗透专用的特殊机材的特种作战机，夜间是最佳的行动时机。只不过，要在夜间掌握同伴的状况也很困难。

空降本来就无论如何都会让打乱部队的管制，要在空降之后迅速集结部队，需要相当的训练水准。

要是要求在没有无线电的状况下干这种事，大半的指挥官肯定都会举双手投降。

不过谭雅很清楚，在这方面上，任何烦恼都只是杞人忧天。

这可是甚至曾在毫无地标的沙漠中进行过推测航行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对于包含导航在内的技术，谭雅能满怀自信地相信他们不会有任何问题。

以能力主义选拔的这批部队展现出格外出色的实绩，接连在达基亚、诺登、莱茵以及南方大陆充分展现了实力，这可以说是相当卓越的成果。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部队员，如今已是一批优秀可信赖的干练军人。

就连像格兰兹中尉等在莱茵战线加入的补充人员，水准也有显著提升，如今已相当于编成初期的成员了吧。关键的大队战力也几乎维持著完美的充足员额数。

作为参谋本部直辖的部队，能以充实的预算与权限发挥部队战力，果然有很大的帮助。

虽说训练计画在时间上相当急促……不过还是在短期间内，针对这些即使有点战斗狂倾向，却拥有优秀资质的选拔菁英，密集进行了严格训练。

有效率的人力资本投资，总归来讲就是这么一回事。

当然，在大学长期间学习理论教育、实习、基础实验之类的课程，也是有意义的。这部分应该算是实践派与学院派的差异吧。虽然我不认为士兵有必要接受学院派的教育。

「真是杂念呢。」想到这里，谭雅就忍不住笑起。不过，冗余性这东西意外地不容小觑……即使与这次的任务没有直接关系，但保持平时的思考，对人类的精神稳定来说很重要吧。

我信奉著自由、公平与市场。人类就本质上来说是种政治动物。

既然如此，就该以政治行为，在市场自由地进行公平竞争。

「此外，本作战是在联邦主权范围下的活动。抵达作战地区后，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将不具有军籍。」

反过来说，在不具市场的环境下，我们完全没有讲求公平的必要性。

倒不如说是推荐采取政治正确的行为。要是对方侵害了自由，我们就必须作为一名Freedom Fighter──自由斗士进行奋战。

这在和平国家的和平宪法的规定之中也有提到。所谓的自由，是经由不断奋战所获得的。换句话说，为了自由的斗争，是对和平做出的贡献。面对共产主义者这种恐怖的极权主义者，就必须要为了自由、正义与人权而战吧。

「虽是老样子，但我们的任务看样子并不轻松。」

谭雅就在这，以不输给引擎演奏出的重低音的沉重语气，尽可能大声地向部下们宣告。

毕竟，这是非正规任务。

侵犯中立这种事，往往都会把责任转嫁到现场人员身上。很难说是会受将兵们欢迎的任务。道理就像是，没有劳工在听到要帮公司背黑锅时会感到高兴一样。

假如没有适当的报酬，任谁也不会想跟内线交易还有麻烦的捐款扯上关系。所以，企业才会设立法务部这种打著守规名目钻法律漏洞的单位。

……不，敝公司的法务部当然充满著守法精神，在善尽社会责任上极为热心。是的，我就只是在阐述一般论，敝公司与敝军队甚至可说是法律精神的体现吧──就在她险些辩解起来时，谭雅就「自己还摆脱不掉转生前的条件反射呢」苦笑起来。

该说是本性难移吗？……还是说国家也无法改变人所拥有的性质呢？

「倘若四三七的情报无误，祖国就正处于分秒必争的事态之中。」

大陆性的国家理性主义，视国家的利益重于一切。

要是邻国是带有战争狂倾向的国家，或是有共匪在蠢蠢欲动的话，就算不是法国，我想也会得到相同的结论。不过，国家理性也是人类的理性。只要考虑到理性的有限性，如此脆弱且无法信赖的概念，连在人类史上都相当罕见吧。

顺道一提，虽说是为了国家，但大半的坏事，国家都会要人负起责任可也是事实。无法保证执行部队不会被断尾求生。国家当局的人往往会为了保护自己，把自己的权威与国家利益绑在一起，相当棘手。

正因如此，命令人与执行人之间不能缺少信赖关系。不论是雷鲁根上校，还是参谋本部的杰图亚/卢提鲁德夫两名中将阁下，我都很清楚他们的为人，没有比这还要让人安心的理由了。

「反过来说，这就是一趟回归童心，瞒著国际社会偷偷进行的冒险之旅。会有人无趣地不想去窥看神秘的国度，来一趟兴奋不已的探险之旅吗？相信我至今度过重重枪林弹雨的大队之中，应该不会有这种人吧！」

正因为清楚这件事，谭雅才能安心地开起玩笑。上司有余力开玩笑，就表示他信任上级，这样底下的人也会感到安心吧。

听到谭雅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齐吹起口哨、大笑出声的部下脸上没有丝毫不安。人人露出「来大干一场吧」的笑容，充满活力。

就算这是出击前的虚张声势，光是有余力虚张声势就该值得高兴了。同时，这也表示部下们信赖著我，所以才没有在我面前抱怨不满。

不被部下信赖的上司，表示他欠缺经营管理能力，就算遭到更换也不足为奇，所以这点很重要吧。

嗯，满意了。

「四三七的责任地区，根据事前情报，推测是联邦军的物资预置据点。至目前为止，情报部尚未确认到部队集结。」

拜斯上尉就在这时，一面注意别泼大伙冷水，一面看准时机开口说道。这是在众人兴奋起来时，不著痕迹地以补充说明的方式安抚情绪的高超手法吧。

能在保持战斗意欲的同时维持住秩序，全是因为有像他们这样有能的军官存在。

武田信玄果然是对的。人是石墙……就某方面来讲，史达林也令人火大地依照字面意思实践了这句话。不过就他的情况，应该说是把从田里采收来的人拿来代替石墙才对。【人是石墙：武田信玄表示「人是城池，人是石墙，人是护城河，有情则为友，有仇即为敌」。就算盖出再坚固的城池、石墙、护城河，最后守在里头的还是人。无法团结的防卫战，完全是死亡旗标。因此，获取人心比什么事都还要重要。此外，一旦用史达林风格实践，就会是拿人代替城池消耗掉、拿人代替石墙作为壁垒、拿人代替护城河牵制敌军，只信赖政治盟友，稍微有点仇恨的家伙就视为敌人打倒。】

这正是所谓资本主义的石墙是比喻，共产主义的石墙就如同字面意思吧。就跟资本主义的椅子和共产主义的椅子是不同的东西一样。充其量就是木椅与电椅的差别。要坐的话，还是想选木制的椅子来坐。

「请问可以提问吗？」

「当然没问题，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请继续吧。」

「假设四三七的责任地区活化，联邦军行动的意图就很明显。当联邦军显然要对帝国先制攻击时，允许在开战前采取预防性攻击吗？」

这是个好问题，谭雅对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提问点了点头。因为谭雅自己也不是不觉得这是很诱人的提案。为了预防事故发生，是该清楚制定部队的对应方针。

「对方可是共产主义者，不必手下留情……虽想这么说，但唯独这次不行。我先把话说清楚，就连偶发的误射也不允许。」

对方是让人民水深火热的共匪，应该是必须要遵照市场基本主义彻底淘汰他们，不过也不得不忠于交易与契约这两项市场基本主义的大前提。

「开战的第一炮，就让联邦发射吧。具体来讲，就是在敌军开始攻击东部国境的瞬间为止，不管任何理由都不准朝联邦军的将兵开枪。」

「……又是这种讨厌的立场呢。」

「我同意格兰兹中尉的发言。」

「两名中尉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这是军令。还有其他意见吗？」

看来就这样了呢，谭雅点点头，有意图地将话题别开。

「要是没有其他意见，最后我再补充一点。承蒙机长的善意，本机在我们空降之后，会继续侵犯领空，担任我们的诱饵。」

让人很过意不去的是，这架「运输机」预定要继续侵犯领空。就连在我们空降之后，也会为了避免让著陆点曝光，维持著高度与航向。

「假如遭到联邦军迎击，就完全无法保证本机的安全。」

不管是战斗机还是魔导师，一旦遭到迎击部队袭击，下场可不堪设想。虽说他们可是会把红色广场当作国际机场的家伙，所以会意外地没发现到也说不定。

不过一旦发现到，他们可是就连民航机都会击坠的共匪。想必会用像脑子里缺了自由博爱与民主主义的官僚主义作为来处理吧。即使希望他们能平安无事，但说到底，真怀疑跟共匪讲道理究竟有没有用。

「勿忘这份善意。向并肩作战的人们致上敬意，对牺牲奉献的战友献上感激，理解托付于我们的期待与义务。」

我最讨厌战争了。甚至觉得人类之间的互相残杀，是人类史上最糟糕的行为。照理来说，这只会是不被允许的人力资本与资源的浪费。

然而关于这场战争，我会想说：

愿自由斗士充满荣耀！

「也就是说，我期待各位会一如往常地达成任务。向祖国与皇帝陛下贡献一切吧。为了帝国的荣耀！」

「为了帝国的荣耀！」

看在外行人眼中，这会是无谋的作战吧。竟然让魔导部队带著一个大队的兵力，跑去特意模仿空降猎兵。潜入任务就该让擅长空降的家伙去做，这要说对也确实是说得很对。

毕竟这就像是要魔法师不用魔法，改用拳头去战斗一样。而且，还是在几乎欠缺一切事前准备的状况下。

简直无谋至极。

不过，对手可是共匪。就算乱来也不得不做。

这是因为不抵抗主义的做法只对文明国家有用。对方要是会对拿枪指著不抵抗的对手感到迟疑，不抵抗主义确实也是一种选择吧。

可悲的是，共产主义者会兴高采烈地扣下扳机。

面对会兴高采烈地将不抵抗的对手加以凌虐或杀害的极权主义国家，身为不想遭到蹂躏的自由人，只能别无选择的奋起反抗。

谭雅向将兵告知决心。数分钟后，总算是来到那个瞬间。

「少校，抵达作战地点了。」

是机长通知已抵达目的地的声音。之后，他们就将在无人护卫之下侵犯联邦空域。

要是无法回报他们的牺牲奉献，就愧于身为一名自由斗士。

不自由，毋宁死。

这是为了获得自由、拥护自由、守护自由的一场圣战。这世上要是有著绝不能退的义务，那就是为了防卫相对的自由主义世界，与极权主义者开战吧。我不希望战争。不过面对想扑杀邻居，穷凶恶极的极权主义国家，要一直当个好邻居可是件难事。

难以跟世界的邪恶共存。特别是像自己这样的善良市民，更是连提都不用去提。

「大队长下令，大队各员！跳！跳！」

在黑暗之前，不容许胆怯。

运输机的舱门一开，谭雅就大声催促站在身旁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跳下。

「我先走一步！」

「下去后先统整部队。让目击者闭嘴的小刀我会当作没看见。大队各员，开始行动。重复一次，开始行动！」

在我的大队里，不存在背著空降作战专用的降落伞还会迟疑跳出机外的家伙。由于知道空降中是最危险的时候，所以毫不废话就迅速俐落地开始空降的部队训练水准，让人看得入迷。

谭雅自己在低头从机内跳出的同时，一面与其他人保持适当距离一面降落。无暇在漆黑的静默夜空中享受跳伞乐趣，所降落到的大地是一片适度的荒野。杳无人烟，不过地面毫不泥泞的辽阔大地。

当谭雅迅速将降落伞收好时，正好与附近先行降落的队员会合，在让他们准备伪装工作后，她就开始掌控部队。

所幸没有出现脱队迷路的蠢蛋。他们本来就是一批精锐，所以也没发生算是意外的意外，一切都跟事前规划好的一样。光看这一连串下来的程序，从空降到部队重新集结为止的过程都相当顺利。

虽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不过在这件事上，各级军官的优秀表现值得大书特书一番吧。说到先行降落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她甚至还与格兰兹中尉分头，以小队规模当场组成了圆周防御阵型。

该说他们不愧是一批千锤百炼，度过重重实战洗礼的部队。纵使是在夜间，大队也几乎毫无混乱地迅速集结成功，做好快速反应的准备。

身为指挥官的自己与副指挥官的拜斯上尉，就只需要考虑状况判断与决定战术方针。上头能专心思考，下头会主动地确实执行命令的组织，该称赞是效率的典范吧。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回报状况。」

「是的，少校。降落后的集结已经完毕。无人脱队。现在，格兰兹中尉的中队正在周边警戒。目前为止，周边尚未确认到包括民人在内的联邦相关人士。」

「辛苦了。有住家吗？」

「有确认到数道光源，但全都集中在推定为预置据点的地区。周边数公里内，目前尚未确认到有民人存在的迹象。」

很好，谭雅点头。此时赶过来的拜斯上尉，报告了她所期盼的消息。

「打扰了，少校。长距离无线电已组装完毕。监听机能没有异常。」

「收到。对了，上尉……有宣告开战的迹象吗？」

「就目前为止还没有确定消息，只有联邦军的通讯增加的迹象。」

「……本国那边呢？」

「尚无消息，少校。并未发生由帝国本土宣告开战的状况。此外，电波状况良好，也没有受到电波干扰的可能性。」

对于拜斯上尉带来的报告，谭雅点点头说：「还没开始呢」。

「万一这些联邦军将兵的动员是外交恫吓时，我们有必要做好即时脱离的准备。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给我再次确认，彻底检查有无降落伞或降落时的装备遗失。」

会跟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说「这是为了小心起见」，要求她确认脱离的准备，是祈求万分之一的幸运所做出的安排。

副官留下一句「遵命」，就飞奔前去确认装备。尽管必须要抓紧幸运的女神，不能让她有任何逃走的藉口，不过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应会专心做好安排吧。

「少校，你现在很放心让维夏担任指挥官了呢。」

拜斯上尉在目送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离去的谭雅背后如此说道。谭雅一副「这是当然」的模样向他点头。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所累积起的信赖，向我证明了她的本事是货真价实的。信赖值得信赖的人。不觉得事情就只是这样吗？」

「诚如少校所言……少校，请恕下官僭越，但前往敌物资预置据点的时候，可否交给我来带队呢？」

「真受不了，是这么一回事啊。」

一面解释「我也不是不信赖贵官」，谭雅一面婉拒拜斯上尉的提议。

「拜斯上尉，指挥官先行。最重要的是，现在可还没碰到敌人喔。」

「少校。恕下官再次僭越，请重新考虑。」

「有什么问题吗？」

「想说在非魔导依存行军的状况下，自己在体力上会比较能承担负荷。所以方便的话，请交由下官来带队。」

是这样啊，谭雅就在这时理解到拜斯上尉的进言所从何来了。

总之，就是起于刚刚那件事吧。就在自己感慨起声音太小，要他负责说明之际，似乎总算是让拜斯上尉想起体格差距的要素。

所以一旦摒除魔法，靠单纯的体力决胜负，就让他想起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在体格上是个非常脆弱的小鬼这件事吧。

「……该高兴自己有一个好部下吧。不过，多说无用。」

现在才担心起这种事，也只会带来困扰。要是说声「但我可是名弱女子耶」……自己就能去后方勤务的话，倒还另当别论。

不过对只能选择被军队徵召，不然就是就读军官学校的魔导师来说，可不能在这种地方让人怀疑起自己不适合担任指挥官。就算是基于百分之百善意的建议，也能轻易想像得到之后会有怎样的下场吧。

通往地狱的路是由善意铺成的，这句格言的真实性可不是普通的高啊。

「是我冒犯了。」

谭雅一面回说「不，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一面盘算起有必要特意展现自身的实力。

照理来讲，指挥官逞匹夫之勇是愚昧之举。然而，特别是关于魔导大队的话，全体人员就算是加强大队也只有四十八人。在需要军官侦察之际，也没规定说不能由大队长担任。

实际上，考虑到目前还处于懵懂摸索运用方式的阶段，谭雅发挥指挥官先行精神的表现，甚至还被赞赏是「合乎帝国军的军事传统」。

「回到任务上吧。对于联邦军的侦察，我想照一般夜间侦察的程序去做。」

「斥侯班要怎么安排？」

「你留下来，我跟谢列布里亚科夫，然后想再随便带两名左右的人手去。」

尽管烦恼该选谁才好……一边这么说，谭雅一边打定主意。考虑到这是在与联邦开战前的敏感时期，果然就只能自己去了。

要是有部下鲁莽掀起战端，毫无疑问是自己要担起责任。指挥官的责任就是这么大。既然如此，这种时候就绝对要亲自出马。

「要是寻常部队的话也就算了，但我们大队可不是需要人看管的小孩子。军官侦察就让我们一起……」

不过，拜斯上尉表示想要同行时所列举的意见也很值得考虑。他们可是在南方战线，连各分队各自分头进击都曾执行过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士兵们，可不是一没有指挥官带队，就会不知所措的新兵集团。

因此，谭雅打定主意。

这种时候，就算没有过前例，也决定只让军官前去侦察。

于是在做好决定后，谭雅的行动就相当迅速。

「各位，该上工了。保持安静，俐落地完成吧。」

自谭雅起，担任侦察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军官们，立即在非魔导依存下开始前进。总而言之，能靠多近就靠多近。

不过，不需要冒多大的风险靠近，就能轻易掌握到状况。

只要用双筒望远镜偷瞧一眼，就能看到大量的物资与士兵群。以演习来讲，弹药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转达状况，四三七是对的。而且，我们看样子是来太晚了。」

就算只是远望，也能看到无数兵营不顾现在是夜间时段的慌忙行动。

该说还不只如此吧。

本来根据条约不该部署在这个地区的战车师团也有复数集结完毕。最后，还让列车炮做好前进配置。

不用考虑到射程，光是在这个地区配置列车炮，就是等同宣战布告的暴行。

不对，仔细观察后，发现尽管是夜间时段，但炮口却在缓慢调整角度。考虑到调整列车炮的角度需要时间，那已经是在准备攻势了吧。

除此之外，几乎想不到有其他理由，会像那样毫不留情地摆弄寿命短暂的列车炮炮管。纵使是实弹演习，也让人想问问他们究竟是想在哪里演习。

「少校，你看那个！」

然后，在透过望远镜朝格兰兹中尉压低音量指示的方向观察后，还能清楚看到这里堆放了大量的燃料与炮弹。仔细一看，还会发现从营房出来的步兵们，大概是奉军官们的命令，开始坐到为数众多的卡车上。

这要是恫吓，联邦毫无疑问是走在一条让人难以置信的危险钢索上。

「……尽可能保持无线电静默到最后一刻。联邦军列车炮一旦朝帝国领的方向开炮，就立刻回报状况。」

「遵命，我立刻就做。」

背著长距离加密通讯机的拜斯上尉立刻拿起无线电。

要发出的是仅限一次的一次性暗码。就算遭到监听也无法解读，同时也不太可能暴露我方的位置。

这样就算做得不多，也算是完成侦察义务了吧。

问题就在于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吗？作为该考虑到的大前提，就是尚未进入交战状况这件事。目前还未收到开战的报告。

就算这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既然尚未开战，就不容许先制攻击吧。再者，在敌军开炮之际发动攻击的对错也会形成问题。

虽说是在国境线附近，但这很明显是在联邦境内的作战行动。

就算是敌人先发动的攻击，但要是当场反击，就有必要说明「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了守护自由，我们应该也有权利先制攻击，然而遗憾的是，国家要求我们做出政治正确的行动。

身为国家的马前卒，很遗憾地必须要服从组织。

就算只要动手炸掉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炮弹与燃料，就能够帮助我方，并且干掉大量的共匪也一样。

现在是必须忍耐的时候吗？

「副官，通知各中队。我方不准开启战端。」

「遵……遵命。」

一面相信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以指向性光学通讯通知后方「自制」的效率，谭雅一面思索起总算开始带有真实感的对联邦战事态。

敌人恐怕梦想著能单方面侵略帝国。也就是说，这是从侧面攻打的最佳时机。

但另一方面，在发动攻击的情况下，就必须处理「开战时，我们为什么会在联邦境内」的问题。毕竟在官方上，现在还是「非战斗状态」。而且，共产主义者的政宣能力可是相当强悍。

尽管令人惊讶，但也有著北朝鲜宣扬先动手的人是韩国，过没多久真的成功骗到一些人相信这种事的事例。不对，也不是没有受骗的人都是「无药可救的容共主义者」的可能性。

解决这种问题的方法就是，先忍耐数十分钟再进行反击……但白白浪费时间，也会导致无法对敌方的动作做出反应。

不过对谭雅来说，只要敌人开炮就当场攻击，也是个正确选择。

那么就──尽管谭雅很烦恼，不过她的这些烦恼，全都被眼前的景象给打断。

不断缓慢做著细微调整的列车炮。

炮管一齐停止动作，同时联邦的阵地也瞬间静默下来。

怎么了？就几乎在她伸手拿起双筒望远镜的同一时间──

「开炮了……」

伴随著轰响，格兰兹中尉喃喃说出的一句话说明了一切。

喷出火光的列车炮的冲击，还有眼前突然骚动起来的物资预置据点。

倘若只有一发，或许还能强辩是误射。然而……不是这样的。只需看迅速装填起下一发炮弹的联邦军将兵的动作，就能明白这是有意图的行动。在国境线附近，用列车炮朝帝国领开炮的意思，毫无误解的余地。

「少校！联邦军在全战线发动攻击……」

监听无线电的拜斯上尉，脸色大变地说出这句话。

「是宣战布告。就在方才，联邦向帝国发出宣战布告了！」

「本国呢？」

「刚……刚刚发出，即刻起『不分单位，全部队开始战斗』的命令！」

也就是说，放手去干的意思吧。

理解到命令的意思，谭雅不得已地点头。

「将状况改为战时快速反应计画！」

一面接过收到通讯的拜斯上尉，脸色大变以嘶吼般的声音传来的报告，谭雅一面被眼前所展开的景色夺去目光。

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敌列车炮在缓慢装填著下一发炮弹，接著装填好的那发炮弹，就伴随著轰响朝帝国发射。

与共匪的战争。

与共匪的斗争。

与共匪的生存竞争。

以可说是立刻的速度，谭雅与在后方待命的部队主力会合。

「全员，准备袭击战！」

几乎就在一个呼吸的短暂时间内，自然而然地做好运用部队的准备。就连该怎么做，也早就清楚到不能再清楚。

「我想国境线上，联邦军已经在和我方东部军交战了。因此，我们要放弃撤收计画！即刻起改进行战术行动！」

尽管很想回去，但为了要有办法回去，就必须把任务完成才能够获得自由。最起码也要扰乱敌军，确保我们的退路才行。毕竟，我们为了任务侵入到了敌地深处，撤退即是代表我们不得不与侵略帝国的大量共匪交战。

「向敌后续部队发动游击。为了掌握状况，也要从手边能做的事开始做起。首先，就炸毁物资预置场吧。组成突击队型！」

要避免这种情况，就不能只是撤退，还必须对敌人做出某种程度的扰乱。虽然也无法否认，能有机会轰炸共匪，让谭雅变得有些好战起来。

不过，这时谭雅就忽然分析起自己的思考，改变想法认为这不是自己的错。

……毕竟自己可是和平主义者，这就单纯只是不想与共匪待在同一片天空下罢了。难以忍受一次也没踏进过工厂这种生产现场的家伙，在那边对经济高谈阔论。啊，不过听说他有去陶艺工厂玩过。

就连工厂视察团的报告书都看不懂的共匪理论家，顶多就这点水准吧。

对手可是这种家伙。身为资本主义的信徒，同时也身为深爱著应当去爱的自由的健全市民。会拿起枪的，可不只有全美步枪协会。

「「「遵命！」」」

「各中队长掌握好各自的进攻路线。各位，袭击后就在各中队长的指挥下展开游击战。」

当前的作战是渗透袭击。这是自莱茵战线以来，沾过南方大陆的沙尘，被大队用到烂的老手段，中队指挥官们也早已驾轻就熟。

就用物理与自然法则，粉碎掉他们以为能靠意识形态获胜的不愉快幻想吧。

「有一个好消息。目前为止，尚未有联邦军魔导师的反应。」

该说是幸运吧。尽管出现如此大规模攻势的迹象，却侦测不到联邦军魔导师的反应，谭雅将这件事告知众人。这对早已很习惯战场上有魔导师的谭雅来说，甚至觉得有点诡异。不过，光是敌军不具有作为敌人很难缠的兵科，这就毫无疑问是个好消息。

只要联邦魔导师的运用准则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应该可以认为这就表示魔导师不在现场的意思吧。

「不过别大意，随时注意敌增援的可能性。」

这可是能在田里采收士兵的国家，谁也不知道部队究竟会从哪里冒出来。真是无法理解如此严酷使唤自国国民的共匪们心里在想些什么。

虽然老实讲，谭雅也不是很想理解。

「大队全员注意。如各位所见，毫无误解的余地，他们正觊觎著我们的祖国。真是乱来的家伙，简直是荒谬至极。」

很好，现在该是向反共的自由斗士们诚心发出呼吁的瞬间了。

「我们莱希做了什么吗？答案非常简单，我们莱希什么也没有做。各位战友，是『什么也没有做』。」

帝国如今可不是会想掀起侵略战争的时候，本国应该也丝毫没有打算向联邦宣战的意图。要是存在著会攻打如此和平的帝国，落后时代的反智主义者的话……共存就是不可能的事。

就人类的国家安全观点来看，也会是应当排除的威胁吧。

「假使是因为没对联邦的杂碎们做任何事，才放任共产主义者为非作歹的话，那就是我们的责任吧。各位，我们必须在这里做一个了结。」

既然这是怠慢处理垃圾的代价，那就没办法了。就为了帝国相对的自由与人道的世界，把共匪打回去吧。战斗的理由，光是这点就十分充足了。

「我们要为了祖国而战。不，我们不仅是为了祖国，更是为了世界的存亡打这一仗！奋起吧！奋起吧！」

我们要是不打这一仗，人类就会被迫参与世纪性的人体实验。共产主义这种相当于氰化钾的剧药，正常的人类在生理上可是难以承受。倘若没罹患无胃酸症的话，明天起就是人类的大量死亡。能避免的悲剧就要去设法避免。

「奋起吧，全员，奋起吧！」

这关系到自由主义世界的未来。

「拿起枪！握紧宝珠！」

枪不会杀人。

人才会杀人。

人会拿枪杀死共匪。

「开始行动！」

就像在催促众人去守护自由的谭雅，以及响应著她奔驰而出的将兵们。

提古雷查夫少校所率领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就在这时将原定的侦察任务，变更为突袭任务。

当然，装备是以侦察为前提，没携带任何据点攻略用的武器。就算是通用性高的魔导师，本来的话，袭击物资预置据点的行动将会伴随著困难。

本来的话。

「……哎呀。列车炮是个不错的靶子呢。」

谭雅就像暗自窃喜似的喃喃说道……炮兵阵地里可不缺可燃物，可以说就仅次于火药库与弹药库吧。

而且联邦军的炮兵阵地就将弹药公然堆在那边，完全没去做安全管理。这基本上，很像是无视规则的共产主义者所会犯下的失态。拜这所赐，能趁高价的列车炮凑在一起时，一个诱爆把它们轻易炸成碎片。

真令人高兴，伴随著这种微笑，谭雅大喊。

「准备突击！以一击脱离为前提杀进去！」

「遵命！」

「准备爆裂术式！术式显现后，突击！」

仅仅一次的爆裂式。

本来的话，要是能炸毁一座碉堡就算很好了。但要是造成诱爆，情况可就不同了。点燃只要一个步骤，庞大的物资就在瞬间炸毁。

「很大、很脆、很好烧。真是完美的标靶呢。」

「没错，让人回想起在达基亚协助我们进行地上袭击训练的大公国军呢。」

「……那个时候，我还真是丢脸。」

「别放在心上，拜斯上尉。会笑你照著课本打仗的人，顶多就那边那位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罢了。」

无视在下方展开的阿鼻地狱光景，谭雅与其副队长拜斯上尉，两人带著心满意足的表情悠然飞行。

除了偶尔零星飞来的流弹外，几乎是连迎击都没有的天空。

他们也彻底习惯对地扫射任务了吧。只见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以漂亮的手法轻易冲散地面部队，同时格兰兹中尉也俐落地狙击还保有秩序的敌方部队。

不论职责的分配，还是袭击的手法，都能用一句漂亮来形容。原本就是经过严格的选拔与训练而成的部队。然而实战经验的洗礼，让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蜕变为更高水准的精锐。跟达基亚战线的时候相比，训练程度与效率已有著显著的差异。

只不过，这次跟上次达基亚战线时一样，与其说是我方的本领高超，更像是受助于对方的本领低劣。

手边可没携带什么对地袭击任务用的炸弹。尽管如此，也只要适当攻击，就能诱爆堆在一起的列车炮炮弹。而且攻击目标还是脆弱的列车炮。拜斯上尉说得没错，以标靶来说，这确实是过于简单的目标。

「就是说啊。而且，敌增援还只有步兵。」

而且，本以为担任物资预置据点防卫的联邦魔导师，肯定会升空迎击的预测也落空了。不论再怎么到处作乱，赶来迎击的都尽是些步兵。正因为有做好遭到猛烈反击的觉悟，才会让谭雅感到非常扫兴。

这就像是打定主意要在春斗时期（注：日本在每年春季，劳工为了改善待遇所发起的劳工运动）发出离职劝告，结果对方就这样自愿离职一样吧。未免也太出人意料了。

「格兰兹中尉的呈报。少校，他们希望能再次进行对地攻击，扩大战果。」

早先考虑到敌增援部队出现的时候，还可以强迫他们担任殿军撤退，所以有嘱咐部队不要太过分散。

不过在这种状况下，还是投入部队扩大战果会比较有效率。只要俯瞰战况，也会发现开始断断续续放走一些敌人了。

「就这么做吧。毕竟看这样子，机动战应该会比伏击有效。」

「是的，我立刻传达。」

可不能让组织性的抵抗复活。就这层意思上，也判断要在能攻击时彻底攻击。听到拜斯上尉的传话，就当机立断要为了扩大战果进行再次攻击。

「不过话说回来，敌魔导师究竟上哪去了？」

一面看著升空警戒的魔导师们解除准备脱离的队形参与扫荡战，谭雅一面发出疑问。就常识来想，这可是后勤设备的仓库遭到袭击。

是不论有能无能，都应该率先考虑防卫的事态。不论处理得是好是坏，派出魔导师组成的增援部队是当然的做法吧。

稍微打击地面部队，等到敌增援大摇大摆跑过来时再加以迎击。照这种想法来看，在这里严阵以待的判断应该是不会有错。

然而，别说是敌魔导师，就连航空部队都完全不见踪影。在这种状况下，敌方司令部究竟是在搞什么鬼啊？

就算说共产主义再怎么无效率性，应该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倒不如早有觉悟他们会无视效率地不断分批投入战力，现在这样究竟是怎么了？

真是个愈来愈难理解这世上情况的时代。

「大队长，司令部传来紧急电报。」

「连上了吗？念吧。」

暂时转换心情，把精神集中在好不容易取得联络的司令部传来的指令上。

「是的，是对东部军的支援命令，详细做法是交由我们决定。」

递来的通讯文上，写著跟往常一样的游击命令与自由行动的许可。能将部下的管理做得这么好，还真是感激不尽。这要是上司是辻或乱来口的话，早就丧失战意逃兵去了。【乱来口：让我来说明吧！乱来口将军是在某方面才能上，可说是世界最为可怕的将军之一！本名是牟田口廉也（むたぐちれんや）。仅仅一人就让日军的英帕尔战线崩溃的本领，甚至让勇猛无比的日军将兵们都恐惧地称呼他为鬼畜牟田口！另外，所属单位是大日本帝国陆军的样子。】

要不然，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长官搞到必须光荣战死。

哎呀，长官是杰图亚阁下，还真是令人感激不尽、感激不尽。会这么说是有著很棒的理由，毕竟就公司派系的力学来看，只要跟著这个人，就保证一定能升官发财，是社会资本中所谓的有益关系。

「状况呢？我想知道前线的状况。」

为了这种美好的利益相关者，我也必须要诚实周到地用心工作，是合理现代人的明确天命。信赖与诚实正是现代商业习惯的基本。要是流于人情或勾结的话，就会替组织带来必须唾弃的动脉硬化。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从不考虑效率的共匪们所无法理解的概念吧。

在他们的共匪脑中，生产要素里完全欠缺了流通方面的见解，只要能把大量没价值的产品堆放到烂掉就好。

至于我们，就只需要遵从市场的引导。亚当‧斯密似乎是有信宗教，只不过神的无形之手这种表现，说起还真教人难为情。这里果然还是该说市场的无形之手吧。

哎呀。这就是思考的有趣之处呢。只不过，能沉浸在思考中的只有学者。还有工作要做。啊，不解风情的共匪们。

「尽管支撑得很好，不过战力略为不足。」

「那么，就是在进行迟滞战斗，等待大陆军的增援吧。」

友军的支援任务。该怎么做，取决于他们置身的状况。当然，在这种状况下，就会是要支援迟滞战斗吧。

换句话说，就是要帮忙争取时间。这总归来讲，就是去找共匪麻烦就好。如果只是找麻烦，我也没有冒险的必要了。

另一方面，还伴随著能痛宰共匪的个人充实感，很有工作的价值。

「该怎么做呢？我们的话，是很擅长游击战就是了。」

等注意到时，前去指示格兰兹中尉们改进行追击战的拜斯上尉，已在不知不觉中回来加入对话。他的提案是很诱人没错。

联邦的领土辽阔，外加上对手还是以无效率恶名昭彰的共匪们。不用说，与僵化的组织战斗，游击战会是一种有效的选择吧。

更重要的是，战场范围比莱茵战线时期还要辽阔，敌人的分布大概也很稀薄。这可是过于完美的状况。既然状况这么完美，要是随便靠近主战场被编进友军部队里反而麻烦。

我最爱打共匪了，但可一点也不爱被共匪打。

「不管怎么做，相较于突破敌主战线的风险，迂回机动会比较好吧。」

就算会去支援东部军，也得要我方安全才行，不可能会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

这就是自由。自由才是最重要的，这是极为显而易见的道理。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义务特地跑去参加战况肯定很危险的战线。所幸也有著正当理由，就尽可能地追求安全吧。

「那么，要用飞的？」

「当然。都到这种时候了，就以佯攻为重，隐匿为次吧。」

要是决定进行佯攻，当然也能充分满足本国支援迟滞战斗的命令。最重要的是，能尽情痛宰共匪可是件痛快的事。ROE的状况也是毫无限制。

当然，对市区的攻击也是在所难免吧。毕竟，共匪不老是在说「全体国民的总攻击」之类的话嘛。

这肯定不只是全民皆兵的程度，而是全国真的只剩下士兵。毕竟他们可是会对农事作业发起大型攻势的家伙。这世上哪里会有农民去攻击农事作业呢？

不用说，这肯定是为了摧毁自国的农业基础，由全体国民一起去做的无效率行为。曾在书上看过，粮食总监总之就是掠夺部队的指挥官。然后同时也知道，调度部队的人，都是来自于城市与农村。

换句话说，这就像是在与游击队交战吧。

就逻辑上，共匪全是战斗人员。嗯，好吧，说不定是该干一票大的。尽管死都不想用到艾连穆姆九五式，不过考虑到用来轰炸共匪的能力卓越，说不定还在忍受的范围之内。

……既然决定这么做，就让人想把共匪们的象徵拆了。

像是偶像崇拜还是个人崇拜之类的，就把共匪热爱的铜像炸毁，嘲笑他们的无效率性吧。要选哪里好呢？果然还是约瑟夫格勒吧。

不对，既然要干，选首都的效果肯定最好。理所当然的，那可是交战国家的首都，不管怎么想都肯定是戒备森严，这种想法可就外行了。

共匪的防空能力是漏洞百出。讲白了，别说是漏洞百出，简直是机能不全。驾驶员喝到烂醉没办法升空迎击可是家常便饭。不对，倒不如说是在升空迎击后，追著判断错误的鬼影到处跑的每一天。

那些家伙纵使难得打下战果，也是民用机或是粗心大意的侦察机……既然是佯攻，要是受到某种程度的迎击，也只要折返就好。

「目标就佯装是敌首都吧。」

「是要突袭首都吗？联邦到底不是达基亚……联邦军的防卫阵地恐怕很坚实。我想警戒网也大概整备好了。在这种状况下，没有事前情报就贸然进攻，需要担心的要素实在有点多。」

说出目标的瞬间，在场的部队员全都僵住了表情，让我有点遗憾。虽然觉得应该不至于，不过看在谭雅眼中，这种表现就像是他们认为自己连检讨计画的可行性都做不到一样，所以她感到不悦。

另一方面，也能理解拜斯上尉所谓的担心要素，是基于常识的误解。毕竟他们是合理的现代人，会这么想也很正常，在心中做出结论。

的确，只要是有常识的人，肯定都会下「首都会防备得固若金汤」这样的判断吧。不论是谁都肯定会这么做。

不过，等等喔。对方可是共匪。

「别担心。共匪的防空能力，可是烂到挂保证的。」

「可是根据事前情报，推测会相当强固耶。」

说起红军，可是靠著他们传说中的防空能力名闻遐迩，还曾经让民用轻型飞机悠哉降落在红色广场国际机场上。

「哈哈哈，拜斯上尉还真会开玩笑。」

他们可是让一国的首都，国境警备队自豪的重重防空网，轻易就给人闯越了。而且驾驶员还是没受过正规的低空渗透与特种训练的民间青少年。偶尔还会误射击坠民用机的轻率表现也值得大书特书一番吧。

面对如此固若金汤的防空网，任何担忧都是杞人忧天。就算是其他世界的共匪犯下的失态，却是共匪的结构性缺陷。既然是结构性缺陷，在这个世界也一定会这样的或然率肯定很高。

「共产主义者的防空力？那可是随便一个青少年都肯定能突破的东西喔。任何担心都只是在杞人忧天。」

「怎么可能！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

「哪可不一定。哎呀，虽说是佯攻，但作为示威行动也不坏。」

实际上应该是一半一半吧，虽然有机会就是了。要仿效美国的空袭东京是让人很不爽，不过意义重大。以佯攻来说，这可是完美无缺的做法。

能在对本国展现战意的同时建立功绩，还能顺便采用意外安全的策略。

「那么，是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那是当然。不对，我忘了一件事。为了小心起见，先跟本国照会。姑且确认一下政治上的顾虑。」

这姑且是针对敌国首都的袭击行动。考虑到政治要素，事先请示上级的事实很重要吧。

就算被阻止，也能留下提议袭击敌国首都的纪录。反过来说，要是发出许可，短期间内就有藉口远离主战线了。

「遵命，我立刻联络。」

看著尽管是突然下达的指示，也能俐落地开始行动的部下，谭雅感到非常满意。同时，不由自主地扬起得意微笑。

这是能在采用安全策略之余，把最美味的部位吃掉的位置。

真是不错，甚至有种心花怒放的感觉。

「……真是迫不及待本国的许可呢。」

所以，心想著。

希望许可能赶快下来。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三月某日 南方战线帝国军临时阵地 狐狸的窝

用双筒望远镜窥看战况的帝国军隆美尔将军，在收起想要咂嘴的表情后耸了耸肩。战局状况可说是帝国军略占优势，但如果要说的话，毫无疑问是比较接近消耗战。

耗尽手边战力所赢得的胜利，将不会再有下一次。当然，尽管很不甘愿，也只能见好就收，认为有对敌方造成打击就够了。

「……突破不了啊。没办法，撤退吧。」

感到依依不舍。但既然突破不了，再继续正面交战也只是场烂泥巴战。

「隆美尔阁下，这样好吗？只要再坚持下去……」

「水可撑不下去。最重要的是，这样只会徒增我方的损耗。」

参谋们拘泥在先取胜再说的观点上，但要隆美尔说的话，胜利条件可不一样。在南方大陆上，抑制损耗比一切都还要重要。

最重要的是，后勤的饮用水快达到极限了。现在撤退还能支撑到后方，但再拖延下去，就可能陷入即使想撤退也无水饮用，导致部队进退维谷的局面。

见好就收在这里也很重要。有限资源的分配，将很可能会左右一切。

「总之，有造成打击就好。开始撤退。总有一天要摘下戴‧乐高的脑袋呢。」

「遵命。」

难缠的是，自由共和国军至今仍顽强地坚持抵抗。岂止如此，就隆美尔所见，敌战力似乎还与日俱增。糟糕的是，传闻戴‧乐高组织的反帝国组织的抵抗运动也愈来愈常见。

这让本国在占领策略上，也开始迫切希望能铲除戴‧乐高了。然而，对手也并非等闲之辈。一面尝试回避全面性的决战，一面试图扩大我方的损耗。

要是拖延太久，真的很可能会打不赢。不过，话虽如此，这项意图有没有彻底传达给基层理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吧。最重要的是，就连有没有让共和国军的殖民地编成组彻底理解，都还是个疑问。

可试著设个陷阱。所以等注意到时，就想到了一个陷阱。

「对了，先等一下。在撤退的同时准备伏击。要是敌人上钩，就包围歼灭。除此之外就迅速撤退吧。」

「咦？……是打算设陷阱吗？」

不是要撤退吗？参谋们的这种疑问，让我有点不耐烦。倘若是她的话，就算不说，也能理解并呼应我的意思，做出对应。

「当然，就装出我们慌成一团的样子给对方瞧瞧。」

会不会上钩或许很难讲，但有试著去做的价值。只要有一部分的部队开始推进，他们接著就会在战局的流动性牵引下，接二连三地从洞里冒出来吧。

反过来，他们要是按兵不动，我们也能安全退后。总之，是做了也不会吃亏的作战。

「遵命。」

在暂时先观望情况的隆美尔面前，帝国军开始后退。最尾端的家伙们，一面伪装出人仰马翻的混乱模样，一面进行撤退。遗弃车辆也故意不设陷阱。早已指示过他们要装作连诡雷都没余力设置的感觉。

这样一来，敌军在进军时就不需要采取警戒行动了，很轻松对吧。

「好啦，他们会怎么做呢。要是上钩的话，可就轻松了。」

好啦，结果会如何呢？隆美尔心想。边想著「要是肯追上来，当然是再好也不过了呢」边喝著凉掉的咖啡。

尽管要视状况而定，但只要成功撤退就不算太坏。

自己的安排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就算自认为已做出最好的安排，但会不会还是有哪里漏算了呢？想是这么想，不过隆美尔在回顾自己的行动后，姑且是接受了。

至少，这是自己所能做出的最好安排。再来，就是等结果出炉了。

「……成功了！阁下，他们大摇大摆地跑出来了！」

「很好，就稍微抵抗一下。魔导师先不要出动。就把他们引过来吧！」

结果很好。

不知道是受到军事浪漫驱使，或者单纯是没能理解到戴‧乐高的意图。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可悲的共和国军部队都开始从防卫阵地中大摇大摆地冒出身影。

至少看起来很有气势。认为已击退帝国军的臆断，提振了他们的士气。

「让中央部队争取时间，并利用这段时间重编部队。」

当然，我可不想与干劲十足的家伙正面冲突。隆美尔立刻检讨对应方式，调动部队的配置。这是要争取时间，让已开始往后方撤退到某种程度的部队，重新组织指挥系统。

「假装撤退。主力部队先跟敌方拉开距离。」

不论如何，既然要致力于迟滞战斗，就要尽可能避其锐气。同时，对方还是一群逞血气之勇的家伙。

正面对决非常没有意义。但反过来说，只要挫其士气，就跟野鸭没两样。在理解到自己等人遭到包围的瞬间，就会想落荒而逃了吧。

打算就趁他们动摇时，收紧包围网，让他们成为瓮中之鳖。

「要迂回机动吗？」

「没错。假装成撤退的进行包围。」

他们现在就只看得到眼前的敌人，应该会擅自认为失去踪影的部队是逃离战场了吧。因此，突袭防备薄弱的侧翼，会是个有效的战术。

看来共和国军果然很欠缺像戴‧乐高那样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只要不是那家伙亲自率领的部队，就能如此轻易地用这种耍小聪明的战术钓出来。

彻底打击弱点不过是战争的做法，尽管很抱歉，就让我在这里彻底痛宰你们一顿吧。

「那么，魔导师该怎么动？」

「啊，魔导师们就在中央部队开始崩溃时，作为补强兼追击。」

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没向魔导师部队发出指示而下达命令。虽然自己也有打算去注意，但看来是太过兴奋了。不知不觉中，开始以魔导师部队就算不下令也会自主行动为前提思考。

「遵命，我立刻通知。」

「……唉，现在想想，提古雷查夫少校还真是好用呢。」

就算不说，也能理解我的意思，采取最佳战术行动的指挥官。等习惯后，还真是没有军官能跟她一样好用。

好不容易才抓到彼此的节奏，合作默契也开始愈来愈好了。

「要是能还给我，可就轻松多了呢。」

居然给召回本国了。深深觉得自己的手牌被上头的方便打乱了。这虽说是军人的宿命，也依旧令人感慨啊。

特别是优秀的魔导师，可是让人渴望到望眼欲穿。

「毕竟是跟联邦打起来了，应该很难吧。」

话虽是这么说，但这种想法不论在哪都一样。上头也肯定是因为这样，才会把她调回本国。考虑到情势的恶化，该说是妥当的判断吧。

毕竟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本分是游击战。既然预期对联邦战争将会不同于莱茵战线有著广大的正面战线，上头就肯定会渴望有一批能够自由运用的部队。

特别是那让隆美尔不得不赞叹的单独行动能力，作为救火队可是堪称完美。外加上比起一般的步兵部队，魔导部队能用相较少数的兵力支援广泛的战区。在据传正对后勤感到头疼的参谋本部里，这会是受到好评的要素吧。

「唉，算了，就跟联邦说声节哀顺变吧。」

「咦？」

「毕竟就连我，也不想与那个大队为敌呢。」

现在顶多就是祈祷提古雷查夫少校能武运昌隆吧。会觉得没必要帮她祈祷，实在是信赖过头了。算了，隆美尔为了切换心情，把喝到一半的咖啡一饮而尽。

在沙漠喝的咖啡可是个好东西。不仅能切换心情，最重要的是跟酒不同，就算常喝也没有人会批评。虽说酒也是个好东西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都该工作了。

「原来如此，还真是一点也没错呢。」

「好啦，我们这边也差不多该忙自己的工作了。」

眼前我们这边，也得要将共和国解决掉才行。

统一历一九八〇年五月九日 联邦首都

各位午安。

我是WTN特派记者安德鲁。

今日，我们WTN采访小组来到配合联邦的伟大卫国战争纪念日，于莫斯科所举办的典礼仪式上进行采访。各位有看到画面吗？

是过去参与大战的老兵们的游行队伍。

他们所参战的东方战线，是在大战中相当于莱茵的最激战地区。在那场大战之中，东部恐怕是造成最多死者的战场。

……请向在那场大战中牺牲奉献的他们致上敬意。

那么，就来稍微学习一下历史。

在那场大战当中，联邦与帝国直到开战为止，都保持著极为暧昧不清的关系。如今虽是个笑话……不过直到开战前，两国都一直保持著「尽管一触即发，但基本上互不插手」的关系。

让人格外这么认为的关键，就是在莱茵方面正值激战时，联邦坚决保持著中立立场。因此，让共和国渴望以多方面的同时饱和攻击歼灭帝国军的目的无法实现。

基于这种态度，当时联合王国的情报单位就推测，联邦是基于对帝国的善意保持中立。至于指挥自由共和国军的戴‧乐高将军，甚至是以联邦会出借义勇军给帝国军，作为思考的前提。

实际上自这场大战开战以来，联邦的动作就只有透过联邦外交部发出谴责大战的声明。

另一方面，联邦与帝国之间尽管为期不长，却也曾有过建立起几乎同盟的紧密军事关系的时期。也就是如今已局部公开的《拉巴洛条约》。人们认为对立的两国，其实暗中进行著军事交流，并且缔结了非战公约。

就让我们来回顾一下，在这种局面下，联邦参与那场战争当天所发生的事。

就在自由共和国军与联合王国军在南方大陆陷入苦战的那一年，两国突然被以为自己听错的好消息给吓了一跳。

联合王国外交部在收到第一报时的反应，直到现在都还是个话题。

据传他们在听闻「联邦参战」的瞬间，就贸然认定联邦是加入帝国阵营，向他们发出了宣战布告。

要说到联合王国军对外战略局的哈伯革兰少将（当时），甚至还留下一连三次将报告人赶走的传说。顺道一提，自由共和国军的戴‧乐高将军，好像第二次就相信了。

……不过，这也证明了我们的约翰牛精神，不论何时都不会过于乐观，掉以轻心吧。【约翰牛精神：具正统历史，会表现在战争与运动上的绅士及大无畏的精神。不过，食物就那个鸟样。硬要说的话，这是为了不对后勤造成负担的每日修练。】

当然，帝国的反应是完全相反。

以神机妙算让同盟诸国陷入恐惧之中的杰图亚将军，据说当时也吓得愕然失色。根据副官纪录，杰图亚将军在收到联邦军有参战迹象的报告后，第一句话就是「怎么会？」。连同同僚的卢提鲁德夫将军，两位名将都无法理解联邦参战的理由，几乎茫然自失的情况也留下了纪录。

话虽如此，但如今并不认为这是杰图亚将军与卢提鲁德夫将军的过失。

毕竟……就连绝大部分的联邦军将校都觉得参战得很突然。

开战的决定，是在发起行动的短短一个月前做出的。是由少数的中枢人员所制定的计画，是目前的定论。

他们对已成惯例的大演习的预定内容进行修正，以靠近帝国的地点作为集结地，让将兵们假想要进行大量的实弹演习。

当然，这毫无疑问是以演习为藉口的动员。而且……当时正值大战当中，所以让各国不得不对这次动员的目的敏感起来。

特别是邻国的帝国。

他们勤勉的情报单位，掌握到联邦出现不稳情势的报告。

然而，在动员全力收集情报后，帝国军参谋本部得出「联邦的演习不出示威行动的范围」的结论。

一度得出的这个结论，完全是误判。

当然，在莱茵战线的共和国奇袭中学到教训的帝国军参谋本部，是有对防卫线保持某种程度的警戒。

只不过，他们在对「大多数」的联邦军将校进行调查后，得到确信。

联邦军没有发起大规模战斗的意思。

毕竟就连关键的联邦军方，都有大半的指挥官深信集结的目的是为了演习，会有这种调查结果也是当然。

这是因为就连联邦军的指挥官，都被彻底隐瞒首脑阵营的真正意图直到开战前。证据即是连当时的国防委员会，都被认为是在开战的七十二小时前，才得知集结的目的是要与帝国开战。

因此导致尽管帝国军有保持警戒，也依旧遭到先发制人的结果。纵使有勉强建立起防卫线，但增援的进展绝对称不上是理想。

所以开头介绍的杰图亚将军，才会对遭到先发制人一事感慨吧。

叹说「怎么会？」。

好了，这就是连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将军都大感疑惑的开战始末。

有关这件事的学术研究，近年来已获得飞跃性的进步。

今天，我们就邀请到了研究当时联邦中枢的专家，伦迪尼姆大学政治学系的夏洛克教授来到现场。

夏洛克教授，今天就请你多多指教了。

『哪里哪里，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那么，是想问克里姆林宫学的最新结果吗？』

嗯，没错。听说教授的专门领域，是针对联邦首脑阵营进行分析，叫作克里姆林宫学的学科是吧。

「嗯，是这样没错。虽然因为情报实在有限，分析起来有点像是推理小说就是了。」

的确，联邦的秘密体质可是相当顽强呢。

我们光是为了取材申请签证，就花费了让人难以置信的时间与劳力。你相信吗？尽管联邦外交部有配合纪念日发给入国签证，却还必须要有其他的文件！

除了要向国境警备队申请其他的许可证外，还必须要申请公共卫生局的规定文件！就在几乎不耐烦地申请好后，国家宣传部却差点要宣告我们没有记者证，得没收摄影机耶。

哈哈哈，这是常有的事呢。我们在资料面的进展，也大都来自联邦以外的地方呢。』

原来如此，因为秘密主义的关系，所以推测的部分也很多呢。只不过，方才教授所说的资料面的改善，是指怎么一回事啊？

也就是说，有联邦以外的地方公开机密文件吗？

『正是如此。总算是开始发现到其中一方的当事人，帝国方面的资料了！』

各位，听到了吗？没错，是我们也在著手调查的，解开这次大战谜题的关键！《帝国军的机密文件》，教授说在当中发现到一些相关的记述喔。

那么，教授，请问联邦首脑阵营决定开战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是集体妄想症吧。』

咦？不好意思，教授。能麻烦你再说一次吗？

你刚刚是说？

『嗯，没关系，是集体妄想症。』

……不好意思，我对心理学不太了解，能麻烦请你说明吗？

集体妄想症的定义我自认为还算是理解……不过我实在是难以理解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在广大观众面前说这种话是很难为情，但我说不定不是一个好学生呢。

那么教授，还请你帮忙解说。

『这个嘛。嗯，简单来说，集体妄想症就是指一个集团陷入妄想之中的情况。以这个情况来讲，就是联邦的首脑阵营，有系统地怀著邻居试图对我们不利等等，不先发制人……我们就会被杀掉之类的强烈妄想。』

这听起来还真是相当极端的假设……究竟是经由怎样的调查，才会导出这样的推论呢？

『这是个好问题。其实，最初是为了要理解做出决定的历史脉络，开始研究历史学才会起这个头。』

是在调查当时的时代背景吗？

『没错。然后在各种分析与调查的结果下，大约是二十年前吧。联邦首脑阵营的精神状况开始受到瞩目。』

原来如此。是针对他们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的背景分析呢。只不过，还真是相当久以前的事呢。

『没办法。毕竟在共产主义国家，领导阶层的健康与心理状况的情报，可是国家层级的最高机密。』

在这点上，我国的政治家也一样呢。我甚至觉得，我国的政治家们也应该要仿效王室，将情报公开才对。虽说我也认为不该放任八卦杂志做强迫采访就是了。

哎呀哎呀，把话题扯远了。那么，教授的意思是，对于指导阶层的情报，联邦的保密程度也跟联合王国一样顽强吧。

因此让分析变得很困难是吗？

『不不不，你误会了。联合王国与联邦的机密面纱，在厚度上可是完全不同啊。不管怎么说，实际上缺乏资料这点是不会错的。』

不过我们联合王国政治家的防备也是超乎一般的坚固喔。我们采访小组总是不受到欢迎。不管怎么说，保密程度要是比他们还严密，也就能理解为什么资料会相当难以入手了。那么，教授是说这种状况起了变化吗？

『没错。一切的秘密都在帝国军参谋本部的资料之中。战后遭到同盟军扣押的资料解密，让我们终于总算是找到答案了。』

你是说帝国军的机密资料吗？然后呢？上头写了什么？

『他们得出朱加什维利人民委员会主席罹患精神异常，罗利亚内务人民委员部部长是偏执狂的结论。』

那个，这又是相当极端的结论呢。他们究竟是为什么会得到这种结论啊？考虑到这是交战国的资料，再怎么善意去解释，也让人觉得这几乎是在牵强附会吧。

『很合理的疑问。不过，资料是以相当认真且中立的观点进行分析，显然出自专家之手。就算以现今的角度来看，也很忠于精神分析的原则。这份资料相当严谨，是我们做出的总评。』

换句话说，就是值得信赖吧。比方说，就算不带有偏见去看也一样正确吗？要是值得信赖的话，那么准确性会有多少呢？

『至少，毫无疑问是比联邦的官方见解值得信赖吧。』

这样一来，联邦参与那场战争的原因……也就会是妄想症了！还真是惊人！

……这可说是改变历史的集体妄想症呢。该说历史还真是充满讽刺呢，让人充分感受到历史有多么奇妙。

以上是由WTN特派员安德鲁与伦迪尼姆大学政治学系的夏洛克教授所做出的报导。

小国民的教科书～我国的历史～

温柔的约瑟夫叔叔很烦恼。

因为他肩负著相信约瑟夫叔叔的众人期待。

叔叔盼望著人们的幸福，始终认为现在正是辛勤开发联邦国内的时期。

然而──

国民却依赖著约瑟夫叔叔的温柔，自甘堕落。

天啊！

约瑟夫叔叔深深悲叹。

于是，他就向信赖的同志，罗利亚同志寻求解决之道。

工作能力强，有能的罗利亚同志立即展开行动。

首先，他为了让人民理解工作的重要性，率先开始巡视。

不用说，罗利亚同志当然没有误解约瑟夫叔叔的指示，而且非常清楚指示的意思。

绝对没有采取高压态度，开始不断地向人们谆谆教诲：要是觉得工作太累，要不要改做其他轻松一点的工作呢？

明白约瑟夫叔叔究竟有多么温柔的罗利亚同志所采取的行动，是与人们一起思考理想的工作形式。

当然，对于愿意挑战艰难工作与辛苦工作的人民，他决定要积极地帮他们加油。只不过，光是加油就太不负责任了，罗利亚同志贴心地想著。

为了不让独自工作的人民感到寂寞，还从罗利亚同志的单位派遣工作人员过去帮忙。接著，还帮做不来艰难工作与辛苦工作的人民，找寻不困难的工作。

实际上，这也是罗利亚同志的最大难题。每位人民都有不同的个性。譬如有跑很快的同志，也有跑很慢但力量大的同志，此外也有著一方面很聪明，另一方面却很没责任感的同志。

要一一掌握如此个性丰富的人民，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罗利亚同志的前任者，耶乔布同志会失败也正因为如此。

但是，他没办法辜负深受所有人民尊敬的约瑟夫叔叔，对他寄予厚望的名誉。

罗利亚同志几乎将国内彻底调查过一遍。

喜好革命性的积极作为的罗利亚同志，还有著让自己的工作人员们到农村的麦田里调查的轶闻。这些工作人员还与农民们一起搬运农作物，让受到帮助的他们喜极而泣，同时继续找寻著不困难的工作。

然后，终于在东方的尽头，发现到只要有会算数字的学力，不论是谁都能去做的简单工作。罗利亚同志惊喜地询问起发现到这项工作的部下。

这项工作能创造出多少就业机会啊？对于他的询问，答案非常理想。

居然说，就算让全体国民都从事这项工作也依旧会缺人！惊讶的罗利亚同志再度问道。

那究竟是怎样的工作啊？

部下回答。

是在西鲁多伯利亚数树木，对环保很好的工作。

毫无疑问是能够在自然环境中，一面疗愈人民在日常中疲惫的心灵，一面做好环境保护的工作；是能一面做著森林浴，一面在夜晚眺望清澈星空，在白天做著崇高劳动挥洒汗水的工作。

简直就是由人民为了人民的人民的劳动。

罗利亚同志兴高采烈地将这件事报告给约瑟夫叔叔知道。

当然，听到报告的约瑟夫叔叔也高兴到快要跳了起来。一边请罗利亚同志享用自豪的格鲁吉亚葡萄酒，一面答谢他回应自己的信赖。

目光在相互凝视的真挚气氛下，约瑟夫叔叔深深感谢罗利亚同志的牺牲奉献。然后，发出赞赏。拥有像罗利亚这样优秀的同志，可是国家的福气。

不用说，罗利亚同志当然也非常高兴。他向约瑟夫叔叔保证，会比以往还要更加努力工作。之后，罗利亚同志忠实地实行他的承诺。

在人民之间，甚至没有一天无人谈论罗利亚同志对工作的态度。就在他以为这种日子会持续下去的某一天。罗利亚同志，忽然作了一个像是得到天启的梦。等注意到时，这简直就像是现实的预知梦。

当然，身为理性主义的共产主义者，罗利亚同志并没有被这种不科学的要素迷惑，每天都严以律己地忠实履行自身的职务。

然而，他却几乎每天晚上都作著恶梦。

就算是罗利亚同志，也不免开始怀疑是不是工作过度，把自己累坏了。

于是，他就试著向信赖且尊敬的约瑟夫叔叔商量。

然后，真是不得了。约瑟夫叔叔不也作著同样的恶梦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约瑟夫叔叔思考了一下，合理地分析这一定是他们两人都在为同一件事情担忧。毕竟他们两人都肩负著国家的未来──即使所肩负的重量有程度上的差距，不过两人都有著这种自觉。

该不会是在担忧著什么事，才会作这种梦呢？

也就是说，我们是不是该去做些什么事呢？

约瑟夫叔叔他们认真思考著这件事情。然而在国内，约瑟夫叔叔他们并没有特别犯下什么错误。每位人民同志，个个都过著幸福快乐的生活。

岂止如此，还收到经济顺利成长的报告。再怎么调查、再怎么调查，不论再怎么调查，都只有收到人们愈来愈幸福的报告。

完全没有止歇的迹象。

就连犯下过错的人们，都争先恐后地率先参与国家的运河建设计画。以前总是依赖叔叔的温柔的人民们，也总算是学习到勤勉精神了。

到底是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啊？

约瑟夫叔叔的脑海中浮现这种疑虑。

答案就在满怀知识好奇心并十分热心学习的约瑟夫叔叔就读国外报纸时出现了。想不到，世界正悲惨地陷入极大的战火之中。

由于住在和平的国家，约瑟夫叔叔当然不是战争的当事人。

只不过，他没办法对这种情况置之不理。

而为了拯救想必身陷水深火热的世界人民，有必要彻底解决这场战争是理所当然的事。

约瑟夫叔叔就基于他美好的慈爱之心，决定思考自己能替世人做些什么事。因为，在这世上的某处，肯定有著需要叔叔救助的人民存在。身为人民的指导者，亲爱的约瑟夫叔叔没办法踌躇不前。

在罗利亚同志满怀耐心说服了其他踌躇不前的修正主义者们后，约瑟夫叔叔终于下定决心要为世界人民做些什么事。【修正主义者：对于彻底科学的共产主义，宣称存有「错误」，打著「修正」的名目进行「窜改」的反动行为。此外，所谓的科学是经由修正错误得到发展的样子。】

尽管如此，他们在最初的时候也没有放弃沟通。

就算是军国主义的帝国主义者，也试著要透过语言与他们对话。然而，结果却十分可悲……对方无法理解他的话语与诚意。

为了联合王国与共和国的人民，还有遭到帝国当局弹压的人民，约瑟夫叔叔不得不下定决心采取行动。

就这样，约瑟夫叔叔与罗利亚同志的战斗开始了。

当然，热爱和平的约瑟夫叔叔的军队，要与为战而生的嗜血帝国军战斗，实在是太过缺乏经验。而且很不幸地，约瑟夫叔叔的军队当中，也有不少人民已前去西鲁多伯利亚数树木。

强迫人民改变工作，当然不是约瑟夫叔叔的本意。尽管他总是会让人民做出选择，但还是有许多人民为了报答叔叔的温柔，自发性地从军报国。

就这样，联邦军为了世界的人民决意开战。

（摘录自联邦教育部核定教科书：学童人民的教科书）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七日 联邦首都莫斯科

他是个无趣的男人。

被同伴们视为一个毫无议论价值的男人，实际上也确实是如此。当众多同伴飞黄腾达时，他就顶多担任著组织的行政官。

也与军事上的荣耀无缘。岂止如此，他甚至还曾犯下重大错误，导致我方的胜利受挫。军人们甚至还说，要不是有他扯后腿，那场战争应该会赢的。所以他遭到轻视，任谁也不把他视为警戒的对象。

于是他就在所有人都敬而远之的位置上，以行政官的身分默默建立起地位。

握有行政官的权利，总归来讲就等于是握有人事权。一点点地，再一点点地，将仰仗自己鼻息的人物，送到不怎么显眼但重要的位置上。

然而，看在不把他视为竞争对手的人眼中，这些人却被视为方便使唤的部下。所以他那决定性的崛起，就在无人阻止之下达成了。毕竟直到那决定性的瞬间为止，任谁都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行政官员。

然而，他一如字面意思地掌握大权。

没错，在名目上是以自豪有著比他更伟大的经历与名声的前任者们担任长官吧。然而在这些长官们底下，负责关键实务的却是他所派去的人。

不著痕迹地。

对他的野心来说，这尽管微不足道，却成为了决定性的关键。在无人察觉之下，他掌握了政权的实务。掌握实务的他，自然而然地成为政权的核心。当政权的前任者在死前终于注意到他的危险性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就连他太过危险的警告也无人理会。觊觎政权首长位置的人没一个想认真追究，把警告当成耳边风。但他们以自己与一家老小的性命和财产作为代价，弥补了这个可说是致命性的错误。

就这样，约瑟夫这个男人，夺取了联邦这个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国家。

他深信不疑地认为，自己是联邦唯一的正统领导者，肩负著让强盛联邦复活的历史使命。

他的内心狡猾，是名工于心计的男人。

看在他眼中，帝国的存在应该就只是能够容忍的障碍。假设只有联邦存在，资产阶级们对于共产主义的憎恶，将很可能促使同盟诞生吧。

但反过来说，只要有帝国这个扰乱利害关系的要素存在，资产阶级们应该就会成天埋首在近亲憎恶之中。即使不太情愿，但就连联邦军都认同这种战略思考的正确性。

然后，情况突然发展到开战。

别说是帝国，就连对联邦来说，这都可说是太过突然的变化。

就在所有人都想知道那名独裁者的真正意图的数个月前，约瑟夫正独自苦恼著。

因为作了恶梦。

起先是那天晚上的事。

就在肃清成功后，边想著那些讨厌的军方干部会发出怎样的惨叫，边享受著格鲁吉亚葡萄酒，打著瞌睡的时候，他突然惊醒过来。

某人向自己说话的声音。

宛如讴歌、宛如诱惑似的，某人向自己说话的体验。尽管温柔，却会让听到的人感到恐惧的声音。

「……的……造……问题…………，……想……」

像是在控诉某件事的声音。事到如今才有罪恶感吗？他最初是把这种感觉一笑置之。

早在很久以前，就会不再对肃清感伤了。约瑟夫残存的些许人性，已伴随著深爱的妻子逝去而消失。

事到如今，就算会因为肃清感到烦恼，也不会罢手。毕竟，这是杀还是被杀的问题。一旦罢手，自己就会遭到叛徒的利刃杀害。

「……，……想……，就……简单……」

是想要我改变主意吗？

无法拯救自己的圣经，早在少年时期就拋弃了。要教化那些迷信过深的家伙是很费工夫，但也只要将他们从这世上一扫而空就能解决了吧。罗利亚在这点上实在相当优秀，让约瑟夫首次感到满意。

「……能解……」

然而，在脑中呼唤的声音，完全没有止歇的迹象。看来就跟所担忧的一样，与魔导师有关吧。不同于能够替换，换句话说就是随时都能拖去砍头的士兵，魔导师的管理很困难。留下那些能以个人之力对抗组织的家伙，将会造成后患。

正因为如此，才会先下手为强，防范动乱分子于未然，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以某种自己难以理解的方式进行干涉了吗？边压抑著烦躁感，边为了把警备主任找来伸手拿起听筒。同时想著，视情况，说不定该把负责人给换掉。

然而，拿起听筒却是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决定。就像是直到方才都还类似杂讯的声音，在变得清晰之后，经由听筒突然传入耳中。

「你们的存在造成了问题。很好，那就想看看吧。没错，只要想一下，就知道这事很简单。只要你们不存在，问题就不会发生。」

就像是某人正盯著自己的冰冷恐惧。心脏被揪住的感觉，完全是在指这一瞬间。

「死能够解决一切。因此，我要向共产的走狗们做出以下宣告：汝，朱加什维利。叛教者，汝将遭受神罚。使徒即将到来。如今，使徒即将从西方到来。肃清汝等东方蛮族。畏惧使徒的神罚吧。」

说什么使徒啊，他忍不住反驳。

小时候常听的故事中，说神会为了救济与审判，派遣使徒下凡。然而……这种事一次也没有发生过。

神是妄想。

神是不存在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如此说服自己。然而在他心中……却无意识地注意到，这种恐怖的事态说不定是有可能发生的。

……西方。

没错，是西方。没办法无视西方的帝国。

遭到三方向围攻的帝国，在所有战线上大获全胜。现在要是不阻止帝国，不论神存不存在，联邦都要……独自面对……那个……强大的帝国军。

尽管不愿意去想，但万一要是……深思至此，他注意到自己被迷惑了。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啊，肯定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伙搞的鬼吧。

「哼，我才不会上当。开什么玩笑啊！」

他随著这句话打算摔下听筒，不过却突然感到困惑。

地面传来东西破碎的声响。等回过神来时，就发现格鲁吉亚葡萄酒的玻璃杯在不知不觉中掉在地上。说到警备用的听筒，就连碰过的痕迹都没有。

「阁下？刚刚的声音是！」

「啊，没什么。就杯子掉地上罢了。」

别在意。用视线暗示部下，不准问刚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在视线相对的另一头，遭到他瞪视的眼眸中，有著对降职的恐惧。是清楚理解到，一旦开口询问，人生就会破灭的受过训练的眼神。

约瑟夫坚信这种恐惧，正是用人的根本。

「不好意思，给我整理乾净吧。」

要掩饰刚才的事，对他来说绝非难事。没错，如果只有刚才的话。

然而，这种事态却一连持续了好几晚。就算是拥有钢铁般坚定意志的他，也不用多少时间就向恶梦屈服了。

一定要消灭掉。

绝对一定要消灭掉他们。约瑟夫的神经，已经无法再继续忍受国外的危险因子。

所以……

就算是因为肃清导致将校人数的绝对值不足，才刚刚在农民的愤懑因为集体化农业政策爆发之前完成魔导师肃清的军队，也只能出动了。

因为面对帝国这个战争机器，约瑟夫不得不派出他不完整的军队。

但这没什么，毕竟约瑟夫的国家，能在田里采收到士兵呢。

第四卷 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第贰章 亲善访问（Goodwill visit）

爱正是能让一切的努力与辛劳

化为芝麻小事的东西。

──摘录自╳╳╳的私人发言 联邦国家安全委员会指定机密笔记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五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 第一会议室

帝国军参谋本部的第一会议室，就宛如遭遇台风的帆船甲板，充斥著将兵们惊慌失措的怒吼与喧嚣。

突然收到在东部方面与联邦军爆发正规军事冲突的恶耗。

自从收到告知前兆的第一报后，参谋本部就像领悟到恐怖的暴风雨可能即将到来的船夫一样做好觉悟，毫不懈怠地进行准备。

过去在莱茵战线曾犯下放任共和国军发动奇袭的严重失态。军方藉由将相关人等彻底肃清的粗暴手法向组织内外宣示，过去这种毫无作为，拱手放任情势爆发的失败，是无法原谅的。

参谋本部不会再犯下同样的失态。宛如口号不断重复的这句话，如实述说著参谋将校们的干劲，以及他们明确拒绝重蹈前任者覆辙的心态吧。

实际上，他们也没有空口说大话，确实是没有掉以轻心。就连非值班人员也一起总动员，为了掌握状况做出一切可能的安排。这份努力的回报，就在帝国军前线部队的活跃下，经由取得控制的东部防卫战斗呈现出来。

东部方面军司令部与参谋本部的紧密合作，也漂亮地展现出调整的成果。

在这种变化不断的机动战状况下，自杰图亚副战务参谋长起的主管将校们，将后勤路线彻底维持起来。既然能供给前线的炮弹有限，就将内线战略的本领尽情发挥出来，成功保有大致上的即时性，处理情势的变化。

不过，该说即使如此吧。

传来的情报夹带著战争迷雾，单凭一介凡人之身想要掌握全貌，资讯量未免太过庞大。

各哨戒设施传来的紧急联络，主管方面军传来的情势报告。同时，还有各方面传来的矛盾询问。想当然，就算竭尽了人类的一切智慧处理，参谋本部的处理能力也有个极限。就算要将处理能力强化到极限，也总是会有个上限。

宛如激流传来的情势报告，轻易就突破演习的推测内容。就连应该是针对推测状况，以三倍冗余性部署的分析主管军官们，也在远比预期还要早期的阶段达到了处理上限。

然而，帝国所自豪的参谋将校的真本事，正是针对意外的处理能力。为了展现被誉为参谋教育精髓的临机应变能力，参谋本部就在明白处理能力赶不上变化的瞬间将不重要的琐事割舍掉。帝国军的中枢部一派，以可怕的明快判断力认定，优先顺序才是一切。

于是，他们将优先度低的情报与询问搁置一旁，总之先出动所有参谋将校，从优先度高的案件开始处理。

立即著手处理的，是将待命中的大陆军派往东部的案件。坚信兵贵神速的他们，将全副心力放在迅速展开兵力上。

战务与铁路课也早就开始不眠不休地调整时刻表，总之先将能派出的部队依序送出。

同一时间，后勤主管军官们也一面诅咒老天，一面强迫自己达成当场修正物资配给日程表的神乎其技。面对这种直到最后一刻才要临时变更铁路运行计画的蛮横之举，铁路课的课员们尽管全都累倒不起，也还是成功达成了。

这是足以让军方内部长年流传「内线战略的重点，迅速展开部队与物资的关键就在于铁路课」这句话的丰功伟业。外加上在战务主导的后勤网整备工作下，预先准备好的仓库，还有安排参谋飞往当地确认状况的机票都没有出错。

尽管如此，战场的常理就是凡事都不会按照计画进行。眼前麻烦的是，当地传来的报告果不其然是乱成一团。

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战场。

行动的结果是吉是凶，有一半接近在赌博。任谁都眼泛血丝到处奔波的景象是随处可见。

位在这场暴风中心的参谋本部里──

「就速战速决吧。各位，我想针对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送来的提案进行审议。」

由应该比谁都还要繁忙的杰图亚中将亲自主持会议，要讨论谭雅提案的联邦首都袭击计画。虽说她直属于参谋本部，但将区区大队规模的部队请求列为最优先案件进行检讨，就编制上来看几乎是异常事态。

「雷鲁根上校，我想听贵官的意见。」

一个大队竟越过当地方面军，直接向参谋本部请求指示。就军队的组织机构来看，这本应是不受欢迎的事态。

然而，参谋本部不仅容许她这么做，还招集分秒必争的繁忙将校们，俨然很重大似的进行议论。因为这个案件就是如此重大……倘若是要对敌国首都，投入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话。

「是的，下官以为若有可能成功，就值得让他们一试。」

所谓的首都直击计画。

该错愕的，应该是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脑袋吧。对雷鲁根上校来说，这是他在听到消息时，毫不虚假的想法。

命令她投入东方战线进行迟滞作战的答覆，竟然是袭击敌国首都，对后方造成冲击？的确，要是能让联邦军受制于战线后方的警戒，战略效果可说是极为强大……但正常人实在是有点难以跟上她跳跃性的思考逻辑。

不对，雷鲁根上校在心中稍加修正，应该是自己也被她毒害了吧。

请看我用区区一个魔导大队达成对联邦首都的袭击──这话要是出自他人之口，将会因为牛皮吹太大，连正式的审议都不会有吧。

「我老实禀告，姑且不论风险，回报极为庞大。外加上，成算也绝对不低吧。」

然而，别说是叱责她别逞威风，参谋本部甚至迅速审议起她的请求，还要求各部门正忙得团团转的专家们特地抽出时间来开会。

因为不是别人，正是雷鲁根上校自己相信这件事有成功的把握。

「……直击首都。这作为佯攻，可是完美的一步棋。」

主战线正在进行迟滞战斗，应当从事支援任务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指挥官，看来似乎是很顺利地在正常运作呢，雷鲁根上校边在心里发著牢骚，边开口说：就让她去做吧。

「就这份信文来看，是基于政治要素在寻求许可吧。」

动著疲惫的脑袋，雷鲁根上校想起魔导军官的存在，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魔导军官并非各个都跟她一样难以理解。

所以这项提案，绝对是提古雷查夫少校提出的。

毕竟是那个少校。一般来讲，这会是在部下将兵们要求进攻的压力下，送来这种想请求本部加以制止的迂回讯息，但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大概是顾虑到不想这么做的部下，所以姑且寻求一下上级的许可。还要说的话，就是政治上的顾虑吧。谨慎细心到让人生气。早在击沉联合王国潜艇时，就已充分证明了她拥有能预先避开政治纠纷的能力。

「应该有成算吧。而且还是很好的佯攻，我想就让她去做吧。」

只要不算政治上的冲击，作为佯攻，直击首都可是完美的一步棋。能强迫敌军抽出战力防卫首都。这样一来，想必就能让敌军减少前线的兵力吧。

「这难道不是典型的说易行难的事例吗？雷鲁根上校，直击首都可不是简单的事。先不论这听起来很有威势，实行时应该会碰到堆积如山的难题吧。」

「在达基亚成功袭击首都的实绩，还有在莱茵战线对共和国军司令部的袭击，以及在南方战线对敌司令部的袭击。考虑到这是不缺实绩的专家提议，成功率是相当高吧？」

像这样列举下来，提古雷查夫少校与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还真是有著杰出的斩首战术达成经历。

「假设，就算袭击本身失败了，敌军也不得不分出部队处理。既然如此，只要能将敌兵力引开，不就能期待减缓联邦军对东部主战场造成的压力了。」

然而，雷鲁根上校的脑海中，也同时闪过提古雷查夫少校那对玻璃珠般的眼眸。光是回想起那对彷佛在窥看虚无一般异于常人的眼神，就能理解事情不会在通常的范围内结束。

光看外表，她是名可爱的幼女。然而那对眼睛，让雷鲁根上校强烈有种那与其说是人类，更像是杀人人偶的印象。

「……上校，你是认真的吗？」

「杰图亚阁下，请你考虑清楚。那可是提古雷查夫喔。」

杰图亚中将语带疑惑的询问让他反问回去。本来的话，这会是难以置信的无礼行径。不过，那可是提古雷查夫少校。

她在莱茵似乎是乐得手舞足蹈。是强行突破那个共和国的防空网，将司令部击毁的超常规格军人。

这可是她特地跑来恳求许可的作战。

早在她向本部寻求实行许可时，就已经不是有无「成算」的问题，就像是在确认「政治」容不容许她这么做一样。

首先，她是一定能够做到。

「不过，那可是首都喔。」

「……与其绑上项圈圈养至死，放出去追咬猎物会比较好吧。」

因为她肯定是有成算。再说，即使她失败了，只要能展现出那狂犬般的攻击精神，就能创下以佯攻来讲过于充分的战果吧。

这就跟猎犬要是太过凶狠，总之就放出去追咬猎物会比较好是相同的道理。毕竟早已证明，她是只要野放出去，就会靠自己的嗅觉掌握战机的指挥官。

既然准许后也不会有造成问题的政治要素，就该让她去做。毫无理由的制止她，应该会更加危险。放走戴‧乐高一事，如今已让他们付出极大的代价。一想到这，就觉得最好还是相信狂犬的嗅觉。

「真是讨厌的见解。大致来讲，这可不是对前线部队的态度。」

「中校，你是不了解她才会这么说。」

以常识性的意见劝谏自己的是一名老迈中校。

记得他是东部方面军派来的联络官吧──一想起这件事，雷鲁根上校随即就对他的反论嗤之以鼻。

一次，只要一次就好。只要接触过提古雷查夫少校这个异物的本质，就能够立刻理解。要是派不上用场，就会将魔力刀指向训练生的战争狂犬。只要让她知道会造成妨碍，肯定就连自己人也会不著痕迹地做掉吧。无能指挥官在前线不经意地意外死亡，绝不是罕见的事。

不过，她应该是会用合理的理由确实地把人做掉。

「提古雷查夫少校是名优秀的野战将校。不过，让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吧。」

「咦？」

「……她是名太过优秀的野战将校。我劝你看一下她在南方大陆的机动战报告。就我所知，能在演习时做到如此机动的部队，就算放眼帝国也数不满五指，而能够在实战中展现的也就只有她了。」

就这层意思上，隆美尔将军的指挥实在出色，雷鲁根上校发出赞赏。不是埋怨她难以使唤，而是丢著不管，放任她去打出最大的战果。

由于没有遭到掣肘，提古雷查夫也能好好工作……不对，不该过分低估她吧。

提古雷查夫少校似乎是真的做得很好。

会不得不用似乎这种不确定用语，是因为对雷鲁根上校来说，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表现已超乎他的想像范围。

「啊，关于这件事，其实东部军有提出疑虑……我们不免怀疑报告书是不是欠缺正确性呢？当然，这并不是在怀疑像提古雷查夫少校这样的优秀野战将校会去伪造战功，但还请考虑到战果报告往往都会有趋于浮夸的倾向。」

「……恕我失礼，你刚刚是说？」

「也就是东部方面军对于战果报告书是否有妥当处理一事存有疑虑。就算本国需要英雄，拿出再稍微实际一点的数字会比较好吧？」

霎时间，雷鲁根上校错愕得哑口无言。欲言又止地朝上司的杰图亚中将看去，发现他也跟自己同样一脸困惑。

这也没办法呢，雷鲁根上校带著苦笑，反刍起东部军联络官开口说出的那句话。就战果报告书来说，自提古雷查夫少校起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表现确实是有点太过夸张。可以理解他们是认为报告书上所补充的「面对共和国的殖民地防卫军与本土的残存部队，提古雷查夫少校展现出有如猛虎出闸的奋战之姿」这句评语有问题吧。

「既然有这种疑虑，东部方面军不妨就派监察官去提古雷查夫少校的大队吧。」

「……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恕下官僭越，苦口婆心奉劝你一件事。我强烈建议派去的军官，最好是所属于长距离侦察部队，从事过至少一周以上敌地渗透任务的干练魔导将校。」

所以，雷鲁根上校忍不住由衷忠告。

「猛虎出闸」还算是相当譬喻性的表现吧。就算蹙眉认为报告欠缺正确性，但所记载的战果也确实是很异常。提古雷查夫少校与其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就像是去打野鸭一样，轻轻松松拎著击坠报告归还。

怀疑战果报告正确性的监察官听说曾一度与他们同行过，不过据说是以不幸的军务官僚遭到悲惨下场作结。好像是在陪同进行为期一周在长距离行军下的敌地渗透袭击行程后，紧接著要被拖去紧急起飞迎击时晕死过去，遭到部队抗议「要是迎击战的击坠数不被承认可就困扰了」之类的。于是，这件事就在监察官体无完肤地逃回本国后结束的样子。

到头来，他们并没有灌水……而是确实的战果吧。毫无疑问是该赞赏为英雄的活跃表现。

然而，再稍微仔细想一想吧。

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全灭的敌中央渗透袭击，竟然满不在乎地持续一个星期，他们肯定是有哪里不太正常。岂止如此，在正式命名为南方会战的与自由共和国军的会战当中，他们所展现出来的敌中央突破与司令部袭击的时机，完美到不像是人类所为。

所收到的会战报告书上，写满著几乎是理论上说不定勉强有可能办到的理想的战术机动。在简直像是以俯瞰视角看穿一切的时机，描绘出适当的机动。

「她是某种优秀的狂人。要是不尽量派优秀的监察主官过去，她很可能会觉得派去的人碍手碍脚就直接杀掉吧。我想，你们应该不会想要这种结果。」

「怎么会！她可是槲叶银翼突击章的持有人耶。」

「所以才会这么做。」

活著持有槲叶银翼突击章的人，是才这点年纪的小孩子。

这句话本来会是个笑话，也可说是绝无可能的事。假如自己是在战前看到这句话，不是认为这是低劣的谎言，就是不了解军方人事制度的人在胡言乱语，不屑一顾地一笑置之吧。

愈是去想，就愈是觉得她有著显著的异常性。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是个小孩子……但作为军人却已经过于完美。

几乎只能认为她丧失了某种枷锁。

她效忠于军队，还算是能靠至今为止的经历理解。但她的忠诚会以怎样的形式呈现，则还是个未知数。真是可怕。

「……就到此为止。现在也没时间争论了。既然只有感情面上的反对意见，再讨论下去，只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

果断地无视他们的杰图亚中将脸上带著苦笑。朝著错愕的参谋们，杰图亚中将以话语发出轰炸。这位大人也还是老样子呢，雷鲁根上校苦笑起来。

「我也认为可以准许。」

「「阁下！」」

就连本来在一旁观望的数人，也不免忍不住打断杰图亚中将发言的景象，让雷鲁根上校看得喷笑……看样子，他们是在担心吧。

这件事太过缺乏成算？

可能会让贵重的精锐魔导部队无意义地折损？

或是，担心他们会对军队的士气造成不良影响？

所说的每一句话，言外之意全是这些意思的制止话语。

「就是有把握她才会这么说吧。就算要拿我珍藏的酒来赌也行。」

「是认真的吗！」

所以，他们才会对杰图亚轻易就将这些担忧一脚踢开的表现感到震惊吧。

参谋这种生物，终究只是在常识范畴内思考的秀才，不擅长偏离既存概念的想法。这也不能怪他们呢，雷鲁根上校边这么想，边深深体会到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是超乎常规的存在。

一旦跟他们扯上关系，常识会产生动摇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呀。我当然是认真的。赶快去发出许可吧。」

就算要他们去理解也没用吧，雷鲁根上校边这么想，边敬礼离室。为了打电报给如今应该正在「来了吗？来了吗？」迫不及待许可下来的她，朝通讯室走去。

……带著去向联邦降下灾难的心情。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六日 联邦首都莫斯科

要问到位处莫斯科一隅的内务人民委员部，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足以让联邦市民做好「接下来轮到我」的觉悟了。毕竟，他们有别于怠惰的联邦机构，不缺实际成绩。

在这世上，有种人会莫名热心地去推动他人不希望有人热心去做的工作。人人都希望警察与消防员能热心工作，不过会希望「秘密警察」热心工作的人铁定很少。

更何况是联邦引以为傲的「人民的朋友」内务人民委员部，倒不如是想请他们别这么勤劳。不对，就连在联邦属于特权阶级的联邦党政官僚，可能的话也都由衷希望内务人民委员部能怠惰一点。毕竟内务人民委员部的恶名，就是经由联邦党中央干部的大刀阔斧所建立起来。

不论是军干部也好党干部也罢，没人能在被他们盯上后活得太久……作为可能明天就会让自己或自己的亲朋好友毁灭的人物，他们是全联邦市民所恐惧的对象，同时也是憎恨的对象。只不过，内务人民委员部的职员们并未理会联邦市民的这种感情，彻底做好他们作为齿轮的职责。

从农业集体化、肃清反动分子，到揭发破坏行为与取缔对外通敌，内务人民委员部实在是相当勤勉。他们毫无忌惮地公然宣称著「与其害怕十人的冤罪错放一名犯人，不如无惧百人的冤罪也要取缔真凶」这种极为恶劣的信条。

该说内务人民委员部的职员们就彷佛是现代的猎巫人员。不过就算是他们，基本上在顶头上司的内务人民委员「罗利亚同志」面前，也只能压抑著恐惧，直打哆嗦地祈祷自己没有犯错。

光就外貌，他是名年约四十多岁，看起来平凡不起眼的矮小男人。然而光是听到这男人的名字，就连身经百战的军人也会冒起冷汗，内务人民委员部残虐无比的职员们也会像借来的猫一样乖巧。是遭到众人如此恐惧，同时也遭到暗中厌恶的对象。

只不过，执笔淡淡地处理职务的罗利亚，则是将自己定义为一名只是努力地达成义务的优秀官员。

「唔，就适当处理。」

针对西鲁多伯利亚收容所的相关事务手续，在训诫所长要适当运用（尽可能降低损耗速度）收容的劳动者后，将听筒缓缓挂起。

尽管知道战争开始了，他的工作风格还是跟平时一样没有变化。淡淡地将人类看成数字，不论是在前线还是后方，他都会遵照职务，努力将数字填满。

对他来说，既然已决定开战，他就只有做好自身职责一途。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罗利亚，对帝国发出宣战布告的决定，也毫无疑问是能让他摆脱最近盘据脑中的恶梦的喜事。不知帝国何时会从旁边袭来的警戒感，似乎带来连自己也难以想像的沉重压力。

上一次为压力所苦，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自从计画向帝国宣战发动奇袭攻击以来，他的身体状况就变得相当良好。拜这所赐，让他文件审得很顺利，能比平时还要处理更多的案件，算是意外之喜吧。

名单上的半数人员已肃清完毕，即使开始进入战时体制，他也满怀自信与自负，不会让国内的反动势力有任何动作。

短期内，不论是反体制派还是意图搞破坏的动摇阶层，任谁都不允许挑战联邦的栋梁。即使是人手再多也不够用的集中营劳动力，也只要把帝国军将兵强制送进去，问题就能解决了吧。

「一切顺利，那我也……啊，偶尔一次也不错吧。」

就在前线即将开战的这一瞬间，罗利亚理解到自己正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精神略为抖擞起来，难以压抑想朝某处宣泄冲动的欲求。

一想到这，他没有特别犹豫就采取了行动。

「是我。对，派车过来。」

之后就只要等前线的政治军官把报告传来。就唯独这件事，需要等上一段时间吧。等待实在是件教人焦急难耐的事。

既然忍不下去，就有必要让下半身「稍微松口气」。

今天就在市区内随便逛逛，找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收获也不错。而且，俗话不是说了，自古英雄皆好色。

「在我回来之前，给我确实处理完毕。尤其是与帝国相关人士有过接触的人民，要给我彻底调查清楚。」

这话说得没错，那身为英雄的自己，就算性好渔色也是没办法的事。罗利亚这个人对于优先满足自身兴趣的决定，不带有一丝的犹豫。

将剩余工作交给部下，留话要他们将疑似与帝国有关的人员彻底处理掉后，他就迅速搭上自己的专用车，向明白详情的驾驶发出简洁的指示。

「我要视察市内。就跟往常一样。」

于是，他所搭乘的车辆就朝莫斯科的市中心，在不时受到几处检查站与对空防御阵地的干扰下，缓缓前进。这虽然稍微阻碍了罗利亚的兴致，但对于自己亲手安排的检查站，以及亲自命令军方构筑的对空防御阵地，实在是只能忍了。

所幸这没有耽搁到太多时间。就算在几处检查站被稍微拦下，内务人民委员部的职员们也有穿插在步哨之中，只要注意到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公务车上挂著特定车牌，他们就会帮忙开道。

让车开到学生众多的市区中心后，罗利亚就怀著物色猎物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打量起往来的学生们。

毕竟最近很忙，没什么时间享乐呢。

真是愈来愈没耐性了，连他自己也不免苦笑，但也正因为这样，追求愉悦的他才会为了寻求符合自己嗜好的理想对象，执著凝视起往来的女学生。

「那个还不错吧？……嗯，有点微妙。」

一名有著美好背影的女学生霎时间吸引住他的视线，不过仔细一看却不合胃口，让罗利亚叹息起来。这是口味的问题，那要是再年幼一点，就符合自己的喜好了。然而，真是可悲。就自己的喜好来看，她已经熟过头了。

那与其说是青涩的果实，倒不如说是成熟的果实，不太符合自己的兴趣。是觉得水准不错。毕竟也不是没办法勾起我的兴致。只不过，正因为近乎完美，瑕疵也就更为醒目。

「真可惜……要是再早一点发现到，就是最美味的时候了。」

这让他忍不住感慨起命运弄人。不论是容貌，还是身高，要是再几年前遇到，毫无疑问会让我食指大动，伸手将她摘下。就连半生不熟的阶段都还有著一副能吃得下去的容貌，反倒让人倒尽胃口，真是一场悲剧。

「请问怎么了吗？」

「不，下一个。让车继续前进。」

对正在眺望走在街上的少女们的罗利亚来说，这是件让他扫兴的事情。就算想找寻堪折的花儿，但在看过理想枯萎的身影后，就觉得眼前尽是一些有点无法让食指大动的对象。就算背影迷人，实际靠近一看的感觉，就是不太满意。

或许该换个河岸找找吧，正当他打算转换心情时──

就在凝视地面的他，失望地望向天空时，注意到西方天空上浮现著一点一点的黑影。这影子还真怪，就在罗利亚这么想的同时，他注意到那些黑影包覆著跟鸟不太相似的奇妙迷彩花纹。

「嗯？是哪里的笨蛋啊？」

莫斯科全区早就被指定为禁飞区域，除非是军事游行或是典礼仪式，否则莫斯科上空都不许飞机进入。

想当然，这是明确的违规行为。

那群混帐东西──罗利亚涌起彷佛光靠眼神就足以杀人的杀意，同时发誓要让这些蠢蛋尝到报应。

大概是违规的空军或魔导师吧。就是这样，空军与魔导师才让人无法信任。明明都送这么多人进收容所了，还没学到教训吗？不过一想到这，罗利亚狡猾的脑袋就突然感到一点疑问。

魔导师？

这附近不应该还有魔导师存在啊。主导猎魔导师行动并彻底执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会在这种地方犯下违规行为的魔导师，早就物理性地统统消失了。

不应该还有漏网之鱼。

「怎么可能！」

等回过神来时──

他忍不住大叫起来，毫无余力去顾及形象。心想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罗利亚脑中甚至冒出这种得不到答案的疑问。然而就在他感到疑问后，眼前疑似魔导师的黑影，就经由行动替他解答了。

魔导师们悠然排出看似对地扫射队形的队伍，就连在地面上看来也依旧出色，是一丝不乱到能乾脆说是悠哉的机动。

然后，罗利亚知道。

联邦军的魔导师不可能做出这么有秩序的行动。

这是当然。正是自己下手肃清，把他们弄得分崩离析的。

好让魔导师这种支持旧体制的阶级敌人，再也没有能力与党对抗。这些反动分子们如今早已沦落为联邦军为数不多的冷遇单位。能做到如此出色机动的部队根本就没留下，就算有留下来，也早就送去东部的西鲁多伯利亚，假借国境纷争的名义让秋津洲皇国杀光了。

所以，那不会是联邦军魔导师。所以必然地，能用消去法导出答案吧。是敌人。

是与联邦敌对的国家军队。当想到这点时，他这次真的惨叫了。

「帝国军！该死！这怎么可能！」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六日 联邦首都莫斯科上空

一抵达联邦首都莫斯科的上空，帝国军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指挥官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就知道，这场打赌是自己大获全胜。

心想著「我就说吧」，脸上甚至还扬起微笑的谭雅，愉快地远望起代表帝国军前来拜访的莫斯科市区。

只要从上空，像是要确实打招呼似的远望过去，就能看到梦寐以求的「世界上离市中心最近的国际机场」，还有惹人厌的杂乱铜像群。

闪著刺眼光芒的红星，还有真佩服他们盖得出来的高耸联邦人民宫殿，也都很没品味。

算了，谭雅就宽容地展露微笑。

本来就不对共产主义者的品味抱有期待，也不是会挑剔目标外貌的个性。

要说唯一的坚持，也就只有「好的共匪，就只有死掉的共匪」。

只要能在不受国际条约的束缚下，空袭共产主义者的首都，谭雅就心满意足了。

『Fairy01呼叫大队各员。』

就只是悠哉飞在天上，结果直到敌国首都的上空，不仅一次也没有遭遇迎击，就连防空部队也没有碰著，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事。

本来的话……也不是不能说，这是受到刚开战不久的混乱影响。

但就算是这样好了──谭雅暗自窃喜。自己等人可是没做什么准备，就达成长距离渗透袭击了。早在他们如此轻易就深入敌地时，就知道联邦的防空网根本算不了什么。

『打赌是我赢了呢。就说是连大学生都能突破的防空网了吧？』

『02呼叫01。正如你所说的。』

看，我就说吧──谭雅微笑看向对袭击莫斯科一事面露难色的拜斯上尉。面对长官「看吧」的愉快语气，就算不是拜斯上尉，也只能一副「这还真敌不过你呢」的态度举白旗投降了。

『乾脆承认事实的态度不错。不过，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大队各员，就跟你们听到的一样。归还后，给我尽情喝光02珍藏的好酒吧。』

『副队长请的客，哎呀，还真是期待呢！』

『既然机会难得，也请算我一个吧。』

会在这种时候接连说笑的格兰兹中尉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个性真是变得胆大包天了。在敌地上空和睦开朗地愉快飞行。几乎让人有种不同于共匪的大地，共匪的天空是自由的错觉。

『既然要请两名中尉喝，副队长，可别忘了我们的份啊！』

『这是当然的对吧，上尉！这可是继去年夏天的沙滩之战以来的大规模任务呢。我们向你发誓，面对酒精绝对不会退缩半步！』

『02呼叫大队各员。你们这群家伙，好大的胆子啊！』

就职场气氛来说，这真是值得信赖的互动。看著意外有酒喝的格兰兹中尉等人干劲十足的模样，就肯定他们能发挥出大队团结一致前去劳动的团队合作精神。

既然如此──

就干得彻底吧，暗自高兴的谭雅，就怀著一面适度放松，一面保持警戒飞行的部下们还真是可靠的念头，发出号令。

『01呼叫大队各员，期待02请客是没关系，不过在休闲活动之前，必须要先把工作完成。立刻组成对地扫射队形。重复一次，立刻组成对地扫射队形。』

谭雅一声令下，部队就同时组成箱型编队。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部队员们所展现的机动相当精美。部队保持著适当的间隔，同时还开始顺利侵入莫斯科的市中心上空。

在这瞬间，谭雅抓到一种就算比原先预定的还要多踏出一步也不坏的感觉。抵达这里的一路上，遇到的障碍顶多就乌云或是鸟。虽说是长距离行军，不过这对魔导师的消耗程度有限，所以还相当有余力。

保有比预期中最好的状况还要好的完整战力抵达莫斯科。就算不贯彻一击脱离，在都市袭击战中尽情大闹，也依旧能期待保有脱离的余力。照这情况来看，应该能从北方脱离，逃往旧协约联合领土的友军控制区域吧。

喃喃哼了一声，谭雅向部队发出「就迅速破坏吧」的指示。

当初的计画，顶多就是表演性质的示威飞行。具体来讲，就是仿效约翰牛在敌国首都上空盘旋绕圈的程度。

该说既然对手是共匪，就是要让狠狠践踏他们的面子吧，谭雅早先也就只有「要是能做到这种程度就好了呢」的念头。然而，现实给了谭雅优于表演性质的选择。

『修改原定计画。第一中队由我亲自率领。去将那栋高耸可恨的联邦人民宫殿上的红星炸掉吧。除此之外，还要去突袭显眼的政府设施。』

既然无人迎击，那就来一场梦寐以求的莫斯科大扫除。

『第二中队，你们去把莫斯科广场上的丑陋铜像拆了。可能的话，连木乃伊也一起。』

将约瑟夫的铜像推倒，可也是资本主义者的梦想。

我想在自己的世界里，恐怕很少有铜像被推倒的次数能比得上那座铜像吧……所以没道理不能在这边的世界这么干。不如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就将这视为一个好契机，让我的大队也在这边的世界，率先创下破坏共产主义纪念碑的历史伟业吧──谭雅暗自窃喜。

可能的话，也想将陵墓里那具成为偶像崇拜对象的木乃伊一起炸掉。想归想，但还是有可能的话再去做吧。

第三中队，负责压制破坏那栋能远眺西鲁多伯利亚的莫斯科最高建筑物，将秘密警察统统干掉。』

再来，就是去找秘密警察麻烦。还真是快乐得不得了呢。

连待在地底下都能看到西鲁多伯利亚的旧保险事务所。把这里的机密文件烧光，肯定是实质上最能找他们麻烦的事。要率先去做他人讨厌的事，这句话说得真好。

『第四中队，去袭击克里姆林宫。不用客气，给我放手去干。』

再来就是，美军好像有禁止轰炸皇居，不过我们可没有特别设下这种限制。德军也有禁止攻击英国王室？没关系，没关系。

我们是帝国军。好，就去干掉克里姆林宫的大熊们，为人类世界做出贡献吧。

『大队长呼叫大队各员。这可是全资本主义者所梦想的情景。就让后世的资本主义者们，去羡慕在这瞬间的我们吧。』

这对立场坚定的反共主义者来说，肯定是会让他们在赞叹之余，希望自己也能够亲临现场的光景。

『那么各位，开始行动！』

『『『遵命！』』』

就在部队散开，准备袭击态势时，尽管是会让人觉得「终于啊」的时机，不过谭雅等人还是开始遭受到来自地面的防空炮火。

「哎呀，果然还是有防空阵地吗？」

从地面攻击的高射炮不免会是个威胁，要是遭到直击，就算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精锐们，可也不是重伤就能了事。

加强对地警戒──部队之中瞬间传起这种敦促警戒的警告，但过没多久，部队内通讯就满是扫兴的感想。

「……真是零散的迎击。而且，瞄准也十分粗糙。敌方的防空阵地，就只是胡乱把炮弹打上天的样子。要乾脆去攻打防卫阵地吗？」

也不是没有被靠来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所提出的诱人提议给吸引，不过谭雅尽管犹豫了瞬间，却也还是摇头否决。

「就算是共匪不堪入目的粗糙防空炮火，但防空炮火就是防空炮火。我可想不到去让部队白白蒙受损害的理由喔。」

「是我失礼了。」

「要是闹过头，忘记回家的时间，我可就困扰了……对了，中尉。贵官因为个人经历，而对共匪默默怀恨在心，是吧。」

「是的，少校。不过，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

谭雅想起这件事后，也没忘记要姑且警告一下部下。

「中尉，你不用勉强自己隐瞒对共匪的憎恨喔。」

「咦，少校？」

即使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脸上露出努力装作很错愕的表情，不过谭雅还是一副「我懂」的态度点点头。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有著联邦出身的经历。属于正常人的她，肯定会因为共匪而过得很辛苦吧。所以能轻易想像得到，她当然是想射杀共匪想得难以忍受吧。

「我不会要你别被憎恨支配。所以只要你忠于军务，我就肯定贵官的憎恨。当然，最好是能给我保持自制……但只要贵官忠于交战规则，贵官的屁股由我来擦。」

看著激动地想说些什么的副官，谭雅一句「别放在心上」继续说道。我没兴趣帮部下的失态收拾善后，但要是部下明明没错却遭到批判，我也会毫不迟疑地袒护他。

「我多多少少知道贵官的经历。我很期待你对这里的知识喔。给我好好干吧。期许你能达成心愿。」

边拍著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肩膀，谭雅边说著「好，开战啦」边为了冲到部队前头加速前进，向编队下达准备突击的命令。

『大队各员，就根据各中队长的判断大闹一场。撤收时会使用信号弹与广域通讯，根据我的判断下达指示。』

『请问战术目标是？』

『适度地破坏，适度地嘲弄。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给我尽情大闹一场吧。我会期待各位发挥出富有创造性的破坏。』

既然已抵达莫斯科的上空，那我们要做的事情就跟杜立德的空袭东京一样。这就像是在仿效美帝的政治宣传手法。【杜立德：运用「从航空母舰起飞的陆基轰炸机」轰炸东京的洋基魂集团。会让陆基机从航空母舰上起飞的人，大概就只有这些家伙吧。】

联邦这个国家充满虚伪。对于国家本身是虚构的，仅靠著政治宣传在支撑国家性的联邦……动摇党的全能性是最为有效的手段。要说的话，就是要朝他们的脸上扔泥巴。

不过，正因为这样的战略效果不小，所以能用最小的劳力达到最大的冲击。另一方面，还可期待他们会被这种骚扰攻击激怒。

毕竟是共匪。比起向主战线派出增援，应该更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防止复发与互推责任上吧。最好是能给我来一场总括（注：日本联合赤军进行的肃清反革命行动）或是自我批判。

就算是为了这个目的──谭雅再次向部下全员清楚告知作战目的。

『本作战的目的，是要狠狠踢飞联邦的面子，就像是要把腐朽的大门踢飞一样。』

放任帝国军侵入首都上空？

这肯定能让相关负责人们颜面尽失。当然，他们应该会试图隐匿或隐瞒情况……但只要在首都上空大闹一场，将他们充满威信的建筑物与象徵统统炸毁，就算想粉饰太平也会很辛苦吧。

要是这些徒劳无功的隐蔽作为能阻碍联邦遂行战争的努力，虽是次要目标，但也可期待有不错的效果。

『就让那些家伙，后悔出生在这世上吧。』

『『『遵命！』』』

『很好，谨慎去干吧。攻击开始！』

在箱型编队漂亮地分成四队的过程中，谭雅与中队缓慢飞向莫斯科的市中心。在联邦上空，帝国军就宛如凯旋式一般的反覆著编队飞行。

同时还特地用手边的演算宝珠拍下宣传用的影像。为了让人看出这里是莫斯科，边用镜头捕捉市区与部下们的身影，谭雅边缓缓地盘旋起来。

同时，突然有了个主意。

『第一中队各员，要不要来唱歌啊。帝国的军歌。』

『哈哈哈哈哈，好主意。这真是个好主意啊，少校。唱的时候请务必扩音喔！』

部下们的反应也很好。

非常好。虽说没兴趣在团体行动时搞合唱，但如果是要在共匪头上唱嘲弄他们的歌，我可是大为欢迎。

为了恐怕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莫斯科众人，特意展开扩大音量的术式。

心情就像是在指挥管弦乐团一样。顺从这种还不坏的高昂情绪，就像是要让歌声响彻云霄似的，谭雅在莫斯科的上空高唱起帝国军歌。

这还真愉快至极，不过让我更加喜悦的却是接著陆续传来的好消息。

『Fairy06呼叫01。能清楚看到西鲁多伯利亚喔！』

『01呼叫06。烧得很旺吧？』

『06呼叫01。哎呀，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想把考卷烧掉的事呢。文件烧得可旺了！』

部下传来很有精神的报告。只要从空中望去，就能看到一部分熊熊燃烧的景象。

共匪们想必是吓得屁滚尿流吧。光是这么想，心情就十分爽快。这种功绩肯定能领到勋章。等到归还后，毫无疑问得要去办授勋的申请手续吧。

『哈哈哈，干得好啊！』

『话说回来，还真是愉快的战斗音乐呢！我们也想要一起唱。』

『非常好。就让我们一起吹响文明的号角吧。给我认真唱到连西鲁多伯利亚都听得见！』

就让我们吹起共产主义者即将毁灭的号角，向他们发出警告吧。就像是代替耶利哥的号角一样。一面大笑高歌，谭雅一面缓缓接近设为自己等人目标的联邦人民宫殿。

『01呼叫各员。显现术式！目标，粪块！』

『『目标，粪块！』』

等差不多来到距离、高度都很够的位置时，谭雅就喜孜孜地显现术式，缓缓释放出去。对付固定目标不可能失误的爆裂术式，在释放后笔直击中钢筋水泥的大楼。

『哈哈哈哈！这还真愉快！』

不知道是偷工减料还是建材有缺陷，在遭到直击的同时大幅摇晃的联邦人民宫殿这栋高楼大厦，竟然一口气倾斜。原以为有必要齐射数次的谭雅，在看到眼前的大楼一下子就崩坍起来的景象后心想……大概是赶工工程的弊害吧。

『共产主义者自豪的水泥建筑物，还真是意外地脆弱呢。』

虽然谭雅「哎呀哎呀」嘲笑起来，不过友军第四中队紧接著传来的报告，顿时泼了她的微笑一盆冷水。

『大概要视场所而定吧。Fairy09呼叫01。抱歉，克里姆林宫的防御太棘手了。外墙异常地坚固。』

『有料想到阵地攻击吗？』

『是的。尽管尝试过了，但那个硬到根本脑子有问题。别说是爆裂术式，就连对据点贯穿攻击用的钢铁术弹都被弹开了。』

『唉。看来水泥的配给相当偏颇的样子。比起人民，更集中用在克里姆林宫上头呢。』

要是钢筋水泥厚到能将格兰兹中尉所指挥的第四中队的攻击弹开，这若是不把要塞炮搬来，想要打穿恐怕是极为困难吧。

是可以考虑将锥形炸药大量连接起来爆破的方法，但手边本来就没有多少炸弹。毕竟是以长距离侦察任务为前提的装备。即使有携带术弹，却没有准备太多贯穿据点防壁用的钢铁术弹。

如果只是难以突破，或许该勉强进行突袭吧？要是确定史达林公的脑袋就在哪里，就算赔上格兰兹中尉与整个第四中队都还有找……但那可是史达林公。一旦情势不妙，无论如何都肯定会逃走吧。

既然如此，还是下令转进，将第四中队投入其他方面的效果会比较好。想要在有限时间内得到最大战果，让他们去破坏脆弱目标将会更具效果。

『09，立刻让第四中队转进。』

『遵命，立刻照办。』

哎呀，真是扫兴────苦笑的谭雅就在下一瞬间收到最棒的好消息。

『04呼叫01。已粉碎约瑟夫叔叔。重复一次，已粉碎约瑟夫叔叔。』

『心情如何，各位？』

『心情是爽快至极啊。』

谭雅迅速盘算起来，为了彻底找麻烦而重新整理起状况。

克里姆林宫虽只有找麻烦的程度却也袭击过了，人民宫殿与秘密警察本部则已烧毁。然后，派去爆破丑恶的个人崇拜铜像的第二中队，看来也轻松达成目的的样子。

会说心情爽快，就表示他们非常高兴。尽管羡慕死了，但既然是把约瑟夫像踢倒，心情确实是会很爽不会错的。还以为这里大概会是事关颜面，警备最为森严的场所，但既然不是，那稍微冒个险也不错吧。比方说，试著像硫磺岛那样在广场正中央高举著帝国国旗。

觉得仿效陆战队有点不太好？

不不不，好东西就是好东西……所谓的「形式美」总归来讲就是一种美学。不需要等哲学家们的议论结果，被打倒的共匪就是一种美好的东西。

在共匪的中心高高举起随风飘扬的帝国国旗，具有极大的政治冲击性。而该冒的危险，在已成功占据广场的现在是几乎没有。

最重要的是，帝国的国旗在联邦的首都飘扬这件事。共产主义者的傲慢嘴脸，肯定会变得惨白无比吧。为了不再犯下相同的失态，他们肯定会让莫斯科要塞化。

……就算要尽可能且紧急地从前线抽走必要的物资与人员也在所不辞。因此就支援主战线的角度来看，没有比这还要完美的佯攻了。相信杰图亚阁下肯定也会对此相当满意。

『非常好。那就在广场插上国旗后归还吧。』

『插国旗？就算少校这么说……但我们手边并没有国旗耶。』

部下语带遗憾的答覆，让谭雅有点沮丧。不过，完全不用担心。我的企划能力可没差到会没有腹案就进行提案。

『别担心，我大概知道可以从哪弄到手。』

只要熟知共匪的习性，就能灵活地采取对策。知识正是力量。知道与不知道时所能做出的选择可是完全不同。

而在这种情况下，只需要知道共匪最爱搞政治宣传搞电影，连带也最爱搞审查的话，事情就简单了。想当然，共匪的电影会是经由审查的政治正确电影。也就是说，最近这段期间将会是反帝国的政宣电影。

……没有邪恶帝国军的邪恶国旗，电影可就拍不起来了。

想当然，用来烧的国旗应该会多到堆积如山吧。他们口中作为正义之师的共匪红旗应该也很多。就连拿来烧的旗子都不缺，真是太棒了。

要是摄影器材也能从那里借到就太完美了。

『是哪里呢？』

『共匪自豪的电影制片厂。他们应该会有拍反帝国政宣电影用的国旗吧。』

『啊！你说得对，少校！』

然后，让谭雅像正合我意似的展露窃喜笑容的，是看来心里有底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这不是能用无线电说的内容，如此解读的谭雅就挥手做出过来的手势，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叫来，直截了当地问。

「副官，知道地点吗？」

「如果跟以前没变的话！虽然有点记不太清楚，不过要是事前分发的地图没出错的话，我就知道地点！」

「非常好！我命令你前去徵用。对了，别忘了留下军币与支付凭证喔！」

「……遵命。当然，我绝不会掠夺民物，会确实进行徵收的！」

大概是理解到谭雅的恶质笑话吧。以标准的军礼受领任务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带著数人降落到莫斯科市内。

就让我们代替共匪拍摄政宣影片吧。

用共匪的器材。

虽然要烧的不是帝国的国旗，而是改成联邦的国旗。共匪的红旗。一定会很衬火焰吧。光是想像起那个景象，就让人超乎必要地雀跃不已。

肯定会很愉悦爽快吧。毕竟还会顺便在共匪的广场上高挂起我国的国旗。啊，真后悔没带记者一起来。就算再怎么突然，也不能把这附近的报导相关人员给抓来，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次佳的方法，果然就只能去筹措自己的器材吧。

『……的确，少校说得很对。』

『我去搬运国旗还有摄影器材。在我回来之前，给我顺手把陵墓炸了吧。』

『遵命！就等少校回来！』

好啦。就去电影制片厂进行一场罕有的文化交流吧。

你问我共匪有文化吗？

这是个合理的疑问，不过请尽管放心。就连内陆国也有海军，所以理论上，就算共匪有文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六日 联邦莫斯科路上

响彻云霄的是银铃般的祈祷声。就像是长久以来，真的是很漫长的一段岁月内，在这块土地上遭到弹压的信徒所唱出的祈祷声。为了让联邦国民理解歌曲的意思，还特意用联邦官方语言唱出的祈祷声。

清除罪污、赞扬天主、颂扬灵魂救赎的歌声。

然后是，遭受袭击的莫斯科。

就连信仰不深的人都不免怀疑炼狱是否已诞临此世的惨剧。

要说悲惨，真的是很悲惨的景象。宪兵与秘密警察的反击对于军队，特别是对魔导师大队来说，无疑是以卵击石。自豪是强大势力的大国面子，仅仅一瞬之间就被粉碎得体无完肤。

直到方才，罗利亚都还在里头办公的建筑物前的宽大首都广场，就这样遭到帝国的军靴气势高昂地践踏。

革命指导者们长眠的陵墓遭到爆破，把总书记同志困住的克里姆林宫也几乎沦陷。一手栽培的军人们尽管试图击退敌军，所做出的反击却是尽数遭到击溃。要说到对空防御阵地，就只是胡乱盲射防空炮火，暴露出自己是对敌人构不成任何威胁的纸老虎。

就罗利亚方才的观察，敌人是不满五十的少数部队。以魔导部队的编制来看大概是大队吧？就算是这样，也终究是魔导师组成的大队，说起人数也就这么一点罢了。

不过就，这么一点人数。

然而如今就是让这么一点人数的家伙在为所欲为四处作乱。大致上，倘若是联邦这个国家的党统治机关的高层人员，这恐怕是就算吓到失神也无可奈何的状况吧。

况且，这里是联邦。就连寻常的国家，都无法避免发展成责任问题……在联邦，这毫无疑问会掀起一场肃清剧。

「啊！我的天呀……」

光是如此，只要以正常的观点理解事态，罗利亚茫然注视天空的模样，即是说明事态严重性的最好证明吧。

缓缓降落的帝国军将兵。

他的视线前方，是手持帝国国旗的敌部队。以带队的她为首，他们轻盈地降落地面。带著凛然表情的敌指挥官……但远远看来，怎么看都像是个小孩子。竟让这种小孩子蹂躏了首都。

罗利亚眼前所呈现的即是如此失态。而且呈现这种失态的舞台，还是约瑟夫所在的首都。假如罗利亚是作为肃清执行者，无止尽地散布恐怖的人，那约瑟夫就是写下处刑命令的主使者。

首都就在这样的约瑟夫与罗利亚眼前遭到直击，当得知这道消息时，联邦军的干部们全都觉悟到，这将会是让未来一片黯淡的事态。

假如只有以打计算的军人被物理性地砍头的话，在联邦还算是和平的解决方式。联邦军的将校们，会在这瞬间比起前线更加害怕后方的政治情势，即证明了他们被灌输的恐怖有多么地根深柢固吧。

「……太美了，多么惹人怜爱的人儿呀。」

然而，联邦军将校们所恐惧的罗利亚……他的感情却是与愤怒无缘的喜悦。注视著天空颤抖的他，从口中吐露出的话语是纯粹的真挚感情。

脸上总是挂著该称为共产主义的微笑这种诡异伪善的微笑的他，甚至揭下这张成为他第二张脸的面具，展露出鲜少让人看过的陶醉表情，如痴如醉地凝视著。

他的视线前方，是一张充满信念的可爱脸蛋。

光是想像起让她屈服的过程，罗利亚的自制心就达到极限了。

愈是凝视，就愈是为之疯狂。罗利亚边受到难以言喻的情感驱使，边隐约自觉到，自己的精神出现了难以言喻的变化。

啊，这就是一见钟情吧。

我想要她。我想将那名幼女压在自己身下。啊啊，好想知道，好想要知道她是谁，想要得几乎疯狂。

已经……已经再也看不进其他事物了。对罗利亚来说，其他事情已怎样都好。

「……我要得到她。我一定要得到她。我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她。」

我看到她了。我看到了真实，看到让我热恋的对象了。

从今以后，其他女孩在我眼中就形同木偶。我能确信，肯定没人能成为她的替代品吧。

凛然的表情一如画作般的美丽端正。连身处在战火连连的莫斯科，她都能绽放光芒。那里有著无须装扮，就难以掩饰的美丽。

而且，她就连发出来的声音都如此迷人！宛如歌唱般祈祷的声音，一如银铃般的悦耳。就算唱得是可恨的帝国国歌，她的声音也依旧美好。

无论如何，都想让她用这美丽的声音发出娇喘不是吗？

啊，不，这虽然也不错，在那之前，先让她那张标致的脸蛋痛苦扭曲也不坏。等一下等一下，让她尝过愉悦的滋味后，再让那张姣好脸蛋露出娇羞表情也很棒不是吗？

唉，忍不住了。兴奋到忍不住了。

我一定要得到她。无论如何我都要得到她。无法说自己不渴望权力，但就连对权力的渴望，在与这股冲动相较之下都显得是如此地卑微且矮小。

这已经是「爱」了。

「我会得到她的。嗯，没错，我一定会得到她的。」

我理想的人偶。啊，真是等不及了。等不及到想从这里伸手拥抱你。太美好了，这就是恋爱。都老大不小了，还心儿怦怦跳得不停。不对，是心神不定吗？不管怎样，这种坐立不安的心情，一定就是这种心情不会错的。如果是现在，不论任何困难都有办法突破，整个人就像是充满著这种干劲与决心一样。

「我会不择手段的。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她。没错，无论如何。」

为了达成目的，我会不择手段。也不打算去选择手段。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不论是怎样的恶魔都会与他携手合作。

不论是怎样的政敌都会与他妥协，甚至不论是怎样的动乱分子也会有效运用。就算要拯救丢到西鲁多伯利亚预定处理掉的魔导师们一条命，我也要得到她。

不对，倒不如说就该这么做。只要能把她带来，不论是谁都无所谓。这正是意识形态上的威胁吧。

啊，好想……好想快点摘下那朵花儿。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七日 联合王国伦迪尼姆

他人的不幸甜如蜜。至少，自身的不幸是苦如砒霜吧。不过，很罕见的，真的是很罕见的，联合王国的首脑群没有发自内心对他国的不幸感到幸灾乐祸。

不过，也不同情就是了。

「……确定无误吗？」

第一海军卿自肺腑挤出的声音满是不堪的疲惫。尽管海军自开战以来就在快马加鞭地整顿态势，不过通商航道早已开始零星爆发小规模冲突。

通商航道的维持工作，也磨耗著海军卿的强韧精神。

就在这种时候，收到这种消息。就算想抱著酒瓶倒头呼呼大睡，也不会是仅止于个人责任的坏消息。

「是的，这是经由大使馆传来的最新纪录。」

当然，带来这份报告的情报部，不得不沦为不受欢迎的报告人。毕竟不论是谁，都比较欢迎带来好消息的人，胜过带来坏消息的人。所以与其随便摆出战战兢兢的模样，倒不如保持超然的态度会好一些。

做出这种判断的对外战略局的哈伯革兰少将，就特意压抑表情淡淡地报告。

莫斯科遭到少数的魔导师部队渗透袭击。最初收到的消息，是刚配属到大使馆的情报军官传来的紧急报告。

内文是「帝国军魔导师正在莫斯科上空盘旋」。听到这第一报时，还判断这应该是战略性的政治宣传作战。盘旋飞行则是一种示威行为。

这应该是对联邦的战果夸示与提振战意的政治宣传吧，人人都发出惊叹。会说出「真亏他们能侵入到交战国的首都呢」这种风凉话，也是基于这种理由。

「研判莫斯科的主要政府机关已遭到彻底袭击。」

然而要不了多久，随著事态渐渐明朗，惊愕也逐渐转为恐怖与畏惧。应该是少数部队的魔导师规模变成连队规模。而且还在复数部队散开的同时转为突袭行动，因此研判这是正式的袭击而非示威行动。

重点在于他们的破坏规模。

根据莫斯科大使馆员的说词，至少秘密警察与革命纪念广场被粉碎到体无完肤。尽管真伪未定，但据说广场还被插上帝国的国旗。甚至有收到未确认情报指出，他们同时还毅然向克里姆林宫发动大规模攻势并几乎攻陷。

市区内据说呈现极度混乱的状态，因此就连详细的受害状况也不明朗。

唯一能确定的是，引起这种事态的是帝国军魔导部队。虽说是连队规模，但顶多就是一百名不到的战力。可说是相对少数部队的渗透奇袭。然而就报告书上所示，其破坏力是超群卓越。

麻烦的是从这里开始。对防卫负责人来说这简直是场恶梦，完全无法保证联合王国不会面临到联邦所遭遇到的损害。

「有必要重新检讨防空体制啊。」

事到如今，阁员们才认知到伦迪尼姆的防卫有多么脆弱。海上的防壁依旧健在，不会容许来自海路的侵略。相信联合王国舰队会彻底守住大海吧。

不过，要是无法驱逐来自天空的侵入者，在如今的状况下是毫无意义。

「至少，有办法阻止连队规模的敌部队吧？」

「……要说到能否阻止侵入，我认为很难讲。」

同时，负责处理事态的陆军参谋们，脸色皆几乎苍白。即使有做好首都防空，但防空体制顶多只有推测到迟钝的轰炸机。尽管构筑了以本土南端的雷达站为主的警戒阵地……但并未推测过俊敏的魔导师长驱直入，以大队规模或连队规模发动袭击的状况。

万一遭受到联邦所受到的同等规模攻击，要阻止敌军侵入到首都上空，恐怕会极为困难。

这样一来会怎样？联合王国将会呈现与联邦相同的丑态。这是个光是想像就让人恐惧的事态吧。而且参谋们还注意到，他们无法排除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

……正因为注意到这点，他们的心情才会无止尽地消沉。

「那么，我们也可能会呈现像联邦那样的丑态吗？」

「就现况下，未必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这种事就算不说，众人也都知道。带著这种焦虑，首相敲打桌面，打断众人的抱怨。需要的是对策。

「够了。我想听对策。」

想要什么东西就尽管说吧。所以，赶快给我提出对策。不然的话，要是出了什么事，你都要给我负起全责。一旦被这种视线盯上，不论是再怎样的高阶军人，都会不得不认命地老实说出必要的物资。

「要优先强化防空网。请在本国防卫军团追加配置战斗机部队与魔导师部队。」

实际上，陆军参谋总长见风转舵的速度，迅速到可说是驾轻就熟。尽管前阵子才展现出某种程度的自信，如今却一下子就改变判断了。

不对，该说他在学习教训这方面上很有才能吧。比起墨守成规、不思进取的将官来得好多了吧──首相姑且给予好评。

「但是这样一来，能派去南方大陆的战力就有限了！内海舰队与当地的南方大陆方面司令部，早已再三发出联名请求了！」

「直到亚历为止，都还算战略缓冲地带。总不能为了共和国，而叫我们自个儿牺牲吧。」

外务卿连忙抗议，然而陆军的反应依旧冷淡。虽说就他们的观点来看，在道义上是有必要顾及外交部的面子。不过这份道义，可不值得让我们特意去承受会让自己的面子遭到严重蹂躏的危机吧。

通知我们自由共和国在南方大陆不断请求增援的外交部有他们自己的理由与立场。他们所做的安排是要避免让同盟国脱离战线。陆军明白这件事很重要，但是陆军也有陆军的理由与关心的重点。

「我同意，但要有个限度。」

就这点来讲，海军军令部的意见比陆军多了些保留。看到他们的这种态度，列席者们随即回想起来，他们曾高度评价过内海舰队与共和国残存舰队的联合战力。

至少为了运河与殖民地的防卫，想要维持某种程度的战略缓冲地带。为此，就算只有某种程度，但最好还是让共和国的残骸在某种程度内替他们打仗。

……就是因为这种想法，他们才老是被共和国讨厌。虽说是彼此彼此。

「反过来说，我们也试著做同样的事如何？」

就稍微换个话题吧。或许是带著这种想法，财务卿提出灵活的意见，建议先从其他方向进行检讨。

「……唔，我觉得这个提案不错。」

这是难得的援手，就好好把握吧。做出这种判断后，总之先加入讨论。

「我认为很难。至少，光就已经查明的帝国军配备状况来看，他们似乎在首都配置了三个大队规模的魔导部队。」

然而，军方却立即做出答覆。看这样子，他们似乎也曾一度检讨过相同的提案。是因为已有结论，所以才没有特别提案吧。

「……还真是大手笔呢。」

「是教导队、技术厂，以及补充大队的样子。」

即使是如此，他们还有这么多剩余战力啊？代替不由得差点愣住的众阁员，第一海军卿发出叹息。姑且都是能理解为什么会待在首都的部队，但就算是这样，也依旧让人想抱怨他们为什么会在那里。

「尤其是教导队，据推测有著货真价实的实力。姑且不论补充大队，当受到教导队迎击时，在双方人数相同之下，首先就无法期待突破。」

外加上情报部的警告。就报告书上记载的情报来看，教导队是一群精锐中的精锐。尽管鲜少有机会上前线作战，却是由实战经验丰富的军官们所组成，所以很习惯战场的样子。

倒不如说因为未曾损耗，所以甚至有分析指出他们会比寻常的部队更加精悍。

「所以才要奇袭不是吗？」

事到如今，听完说明的财务卿才提出疑问。的确，所以才需要奇袭。既然已大致查明帝国对联邦的袭击也近似一种奇袭，不就有这种可能性吗？

这是带有这种疑问的发言。

只不过，这是因为他不是军人才会这么问。

「在莱茵战期间，旧莱茵方面的对空警戒线早已经由帝国之手构筑完毕。要完全不被他们所运用的迎击网侦测到并加以突破，恐怕很困难吧。」

只要稍微知道莱茵战线的话。换句话说，就是考虑到军人不论是谁都知道那个战线的防卫阵地的话。不论是谁，都会明白奇袭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说起来，交战双方在莱茵战线架设的警戒网，密集到就连帝国军都放弃奇袭，不得不考虑强行突破了。就算莱茵战是帝国赢得胜利，但帝国可没有义务要一一放弃那里的防御阵地。

要说的话，应该是会坚守住警戒线吧。实际上，哈伯革兰少将也有再三派人调查，但就是找不到缺口。既然如此，就很难在突破防线时不被警戒线侦测到。

甚至不得不判断，与其这么做，还不如进行故意触发警戒线的骚扰攻击会比较有意义。在海军支援下，派海陆魔导师突袭的方案也不是不行，但还是得到成算太低的结论。

毕竟不可能在敌空中优势之下，让舰队长期间暴露在敌支配领域之中。何况考虑到海陆魔导师的稀有性，这么做的风险实在太高了。

而且海军现在根本离不开前线，所以完全不用去考虑这项方案。

「各军的结论是，由我方发动奇袭会非常困难。」

到头来，联合王国能做的就只有争取时间。只能靠著争取来的宝贵时间，累积反攻的力量。尽管不想说出口，但他们甚至认为联邦要是能与帝国两败俱伤，说不定会是当前的好机会。状况可说是相当艰苦。

「……很好，联邦的反应呢？」

然而要实现这件事，就绝对需要联邦与帝国展开消耗战。但可恨的是，帝国对联邦的突袭，大幅动摇了这种可能性。可预期联邦会为了后方防卫，将大批部队部署在首都，让对帝国主战线受到相当大的限制。

实际上，这也是联合王国无法坦率地对联邦的不幸感到幸灾乐祸的最大理由。

「已经重新部署好首都防卫部队的样子。」

也就是说，是从某处调来忠诚心高，能力也还过得去的部队充当防卫部队吧。当然，对联合王国来说，这会是希望他们能务必在主战线与帝国厮杀的存在。

「参与袭击的帝国军部队已脱离完毕。」

「联邦虽然语带含糊，不过追击部队看来不是被甩开，就是遭到击坠的样子。」

「我这边也是同样的看法。情报部判断是丧失目标。」

而参与袭击的部队平安脱离的消息暗示著复发的可能性，帝国军的精锐说不定会再度袭击首都的恐怖。

特别是像联邦这样的独裁国家，是绝对不容许这种事再度发生吧。毕竟这是在政治面上与军事面上，都让联邦的权威彻底扫地的事态。

就算搞错了，也不认为联邦的军官会希望自己被物理性地砍头。当然，这会让他们在运用军队时附加上相当大的限制，导致出现大量的游离部队。

顺道一提，帝国军在成功袭击莫斯科后悠哉归还的报导，肯定会让帝国的战意高涨。考虑到我方的战意不可能因此提升，这就也是无法轻视的情报。

「情报管制呢？」

「做了也没用啊。莫斯科遭到帝国的军靴践踏一事，早就在大大小小各种酒吧成为话题的中心了。」

而且，就算想做情报管制，话题的冲击性也太过强烈。哈伯革兰少将早已经由派去各种管道的部下们，收到大量以各式各样的表现手法描述帝国是如何蹂躏莫斯科的报告。

所谓，帝国军在莫斯科上空悠哉唱著国歌，并得意洋洋地挂起国旗。

所谓，帝国军在革命纪念广场上将红旗踢倒，改插上帝国的国旗。

所谓，帝国军袭击电影发行所，将红旗尽数烧毁还以颜色。

所谓，帝国军高喊著反对偶像崇拜，将革命指导者纪念陵墓整座爆破。

所谓，帝国军在革命性的思考下，毅然决定破坏偶像崇拜与秘密警察。

所谓，帝国军就一如联邦的报导声明，夹著尾巴「向前」撤退了。

所谓，帝国军还在克里姆林宫拍起纪念影片。

所谓，帝国军打著文化交流的名义，预定上映纪录片《他们不相信眼泪》等等。

听起来，最后的纪录片是在讽刺联邦的格言「就算哭泣也没人会帮你」的样子。总归来讲，是帝国在嘲笑面子被狠狠践踏到欲哭无泪的联邦的一种黑色幽默。

就连哈伯革兰少将都像是哑巴吃黄莲一样，帝国的袭击似乎就是这么出色。恐怕从明天起，帝国军与联邦军的笑话就会成为主流了吧。当然，国民绝对不会容许自己等人被卷进这种愚蠢的事态之中。

任谁都很明白。

本土防卫必须要比同盟之间的合作还要优先。

「……联络自由共和国的外务。不管怎么说，都有必要检讨对策。」

开口的人是首相。至少，在自觉这是自己的责任与义务并采取行动这点上，他相当乾脆。他的绅士魂要求他，至少要作为负责人，背负起这项责任。

「尽管对戴‧乐高将军感到抱歉，但很显然的，我们的本土防卫要最优先处理。既然事态出现变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要是运河防卫没问题，那把部队调回来担任本土防卫也是不得已的事。这项决定，当然会导致自由共和国的反弹。然而，要是不这么做，就很可能会让帝国直击本土。这样一来，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是呀。虽然光是想到要派谁去通知这件事，心情就郁闷起来了。」

……也是，被派去传达这件事的外交官心情应该会很差。至少对联合王国的外交官来说，灾难的种子已经播下。

不过，也有人冷淡地认为，事到如今两国美好的信赖关系，才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产生变化。所谓，这种程度早就司空见惯了。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

愁眉苦脸的男人们。

紧握的拳头与苦涩的表情，如实述说著他们的内心如今还在为深刻的烦恼所苦，任谁都对引起这种事态的原因感到严重头疼。

他们的模样，就宛如得知战败的爱国者们一般让人心痛；就像是梦想破灭的士兵们茫然自失一样，散发著惹人落泪的哀愁感。

然而……

有别于他们的凝重，在他们一同苦恼呻吟的隔壁，人们则是发出狂热的欢呼声。

人人都说这是历史性的伟业，赞美著帝国军。对于军方作为单方面宣战的报复，果敢直击敌国首都的行动发表支持的言论。

平时总是痛骂军方的对应太过软弱的极右是赞不绝口。另一方面，还被评为是自我奉献的伟业，就连对军方抱持批判态度的极左都不得不闭上嘴巴。

「莫斯科遭受帝国军特种部队直击」。

这道消息，让帝国臣民沉醉在狂热之中。不对，是几乎所有人都将这视为一大壮举的陶醉在气氛之中。

然而，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帝国军参谋本部才会对这种过头的事态感到茫然苦恼。

「基于政治要素的攻击许可申请」。

对于这所代表的意思，提古雷查夫少校与参谋本部，在认知上有著决定性的差异。发出许可时，参谋本部的认知最多就是威吓首都的程度。

毕竟，好歹也是一国的首都。以袭击行动作为佯攻，是有一定以上的意义。所以，就诱饵来讲还算不错吧。

怀著这种随便的感觉──虽然这么说会有语病。总之，就是认为事态顶多就是示威飞行的程度。说起来，就连侵入首都的可行性，参谋本部都有半数的参谋表示质疑。

相对地，提古雷查夫少校实际上的行动，就只能说是毁灭性的。侵入首都上空。光是这样，就足以让联邦内部抱持相当严重的政治问题。不过，要是只有这种程度，就单纯是一个政治宣传的好题材。

没错，要是只有这种程度的话。

袭击一国的首都，将其政治中枢、秘密警察本部、政治象徵尽数粉碎或破坏，然后得意扬扬地高挂起国旗，还在敌国首都齐唱国歌并高呼万岁，用不知从哪弄来的器材拍摄纪录影像。

还特地为了追求上镜头的影像，不断地重复焚烧红旗用来拍摄，当听到报告时，完全听不懂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听说还是提古雷查夫少校亲自拿著摄影机在拍摄纪录影像。这光就外表来看，会因为幼小少女抱著摄影机的模样感到温馨也说不定。不过，想当然的，当时参谋本部的众人是怎样也不觉得温馨。

倒不如说，甚至觉得她是拿著摄影机作为武器的某种难以言状的东西。

「……没想到她会做到这种地步。不对，该说是让她做到这种地步吧。」

接获报告的杰图亚中将，脸色并不太好。不对，该说是脸色惨白吧。现在想想，她确实一直都是名彻底的联邦批判论者。

在国家总体战之际，比谁都还要强力主张共匪的排除与防谍。

岂止如此，还是对两面作战发出警告的传统一派。这一派的论点很明确，就是一旦有机会击溃一方，就要接著彻底击溃另一方。内线战略与提古雷查夫少校所称的引诱歼灭战略，对共和国非常有效。

不过，该说正因为如此吧。得到战略自主权的帝国该怎么做？要是被问到这种问题，提古雷查夫少校的答案肯定是将联邦彻底击溃。该说她姑且有先确认吧。是为了确认可否动手，才向本部确认政治上的顾虑。

拜这所赐，让她能毅然实行毫无煞车的破坏行动，将联邦的面子体无完肤地粉碎埋葬掉。这一言以蔽之就是「做过头了」。

「……这毫无疑问是大功一件。既然是直击敌方首都，就必须认同参与部队获得勋一等的荣耀吧。可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显然做过头了。他们尽管能干，同时也是毫无节制的麻烦制造者。」

直击敌国首都。同时，即使是暂时性的，但依旧是将帝国的国旗挂在敌国首都，这毫无疑问是大功一件，而且还特地由大队长亲自拿起摄影机将过程记录下来，做得相当彻底。

至少可以说，提振战意与佯攻的初期目的是完全达成了。

「与联邦的和解案呢？」

「……在这种状况下，你觉得有办法试吗？最高统帅府那边可是在讽刺，这下恐怕连要跟中立国接触，外交部都会窒碍难行吧。」

「也是呢。」

这对希望能早期结束的参谋本部来说是天大的恶耗。毕竟，原本是试图与保有紧密联系的联邦军交涉来寻求停战，但双方的联系，就在这短短几天内完全中断了。

这是让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还重要的对手颜面尽失，甚至还践踏尊严的行为。

帝国臣民尽管大声喝采，但就连这些喝采声都成为了参谋们的头痛来源。这不是能提出议和的氛围，甚至还有声音要他们明天就去让联邦签下城下之盟。

在这种局面下，本来就很困难的交涉，已变得几乎没有可行性了吧。用西洋棋来讲，就是打从开局就被将军了。

「以情报来看，研判当前议和的可能性是零。」

情报部一副「还有必要说吗？」的态度，以隐约像是已经放弃的语调，对情势分析做出结论。这就像是在说，他们始终坚持国境防卫，想尽可能透过外交寻求妥协点的努力毫无意义。哪怕在数天前，他们都还在主张要尽可能防卫国境也一样。

「以作战来看，研判主战线会多少轻松一点。不过，突破后的抵抗将会极为激烈。」

「以战务来看，不得不担心联邦会对中立国加强施压。」

在纯战术面上是大成功。的确，作为对主战线的支援，这是一次充分过头的佯攻。然而以战略面来看，这却造成了让帝国军参谋本部被自己所许可的袭击行动搞得苦不堪言的结果。

联邦军将会赌上面子投入战争吧。不对，是联邦这个国家本身将会认真地投入战争之中。就某种意思上，这就等同是在与共和国残党以及联合王国为敌时，额外开辟第二战线一样。

「情报部也同意这点。同时，由于亲帝国派的影响力急速下降的关系，将会对情报收集造成障碍。」

然后，陆陆续续形成的亲帝国派，恐怕会因为这次的袭击被连根拔起一扫而空。

已无法指望与联邦和睦共存了。

「……那，要怎么做呢？总不会要计画攻打那个联邦吧？」

当然，这样一来解决对策就会是打击联邦，迫使他们投降。可是这究竟该怎么做啊？联邦的国土广大到，只要是正常的将校都会不得不担心起后勤的程度。

在这种地方上，还有著充满反帝国情绪的民族主义者在蠢蠢欲动。光是要确保后勤路线，帝国军就很可能会失血致死。

「绝不可能。光是要打进去，后勤路线就会崩溃了。」

这句话是在座所有参谋的共同意见。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想跟联邦起冲突。甚至还要求各方面军自重，尽可能不要做出类似挑衅的举动。

「……但是，骰子已经掷出了。」

没错。如今已被强制推上无法回头的阶段了。帝国将会为了这场小小的胜利，付出极大的牺牲作为代价吧。

「东部也一样以包围歼灭让敌方出血致死，只能这么做了吧。」

等提古雷查夫回来，再狠狠教训她一顿。在心中发誓要这么做的雷鲁根上校，就像是要寻求表决似的看向杰图亚中将。

反正，也别无选择了。

她果然是头狂犬。不对，是头疯狂的狮子。

带著这种想法，雷鲁根上校不寒而栗地注视起自己获得通过的提案。

大战争。

无止尽扩大的大战争，已由自己等人强硬地揭开了第二幕──伴随著这种恶寒。

第四卷 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第参章 完美的胜利（Magnificent victory）

Who Dares Wins

「挑战之人将赢得胜利」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作战会议室

帝都的参谋本部深处，作战会议室。

东部与联邦进入战争状态的第十天。摊在桌面的地图上记载的战况，告知著帝国军在这十天退后了多少距离。

再三加注的修正，如实述说著东部方面军的防卫线，从国境线上逐渐遭到逼退。当然，帝国军参谋本部也早有觉悟会遭到联邦的第一波攻势压制。

他们有认知到敌方军力庞大的事实，也准备了对应策略。尽管如此，前线的报告与战况的推移，却显示出敌方袭来的正面战力是远远超乎想像，不容否认地展现出联邦军是个多么可怕的庞然大物。

所以，制定迎击计画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才会不得不发起牢骚「真想把更多兵力集中部署在东部。」

「敌方的规模果然是超乎预期。东部方面军都跑来哭诉了。说方面军已经把战略预备部队统统吐出来了。照这情况下去，全战线都会陷入慢性的兵力不足。不得不退得比原定计画的还要后面吧。」

「如果是要批判，当初应该把兵力重点部署在东部的话，我承认。」

抽著手上的雪茄，杰图亚中将回答：「这也是不得已的事。」

「看来有必要强化情报部门吧。这是那个军事情报部慌慌张张送来的最新敌情。」

「唉，真不像话。」杰图亚中将接著说道。看著接过文件的卢提鲁德夫中将瞠目结舌的模样，「是大军呢。」杰图亚中将继续说下去。

「光是东部正面的联邦军就约有一百五十个师团，往达基亚南进中的分队大约有二十五个师团。军事情报部门的事前推测是一百二十左右，这可比推测多了将近五成的敌兵力。」

对于联邦军拥有庞大军力的认知没有出错。杰图亚自己以后勤相关人员的立场来看，不得不觉得能即时动员如此庞大军势的联邦国力，果然是不容小觑。

最让人惊讶的是兵力的集中度。联邦由于国土辽阔，所以不得不比帝国军更加分散配置兵力在各方面上。尽管如此──杰图亚中将坦率地惊讶。联邦军竟在一个方面上投入一百七十五个师团。是对其他方面的安全保障相当有自信，还是他们还有更多的预备战力？

「可怕的是，这还没有正式动员。真是夸张的数字。我方手头上的兵力呢？」

卢提鲁德夫中将抱怨的语气充满了苦涩，杰图亚中将也不得不苦著脸点头认同。毕竟根据推测，联邦军恐怕还有余力让兵力再扩张一个阶段。

联邦自意图发动奇袭攻击时起，就在尽可能长时间不让帝国察觉到之下暗中行动。该说是拜这所赐吧。直到最后的安全装置，金丝雀发出鸣叫为止，帝国军即使有警戒联邦军的动向……却还是在某处疏忽，没能掌握到情报。

做得最彻底的是，联邦军为了不让帝国察觉到进入战时体制这种决定性的战斗意志，甚至是直到开战前夕才开始动员。抱怨地唉了一声，杰图亚中将告知同僚帝国军所面临到的现实。

「就连东部正面都相当艰辛。虽说西方已平复下来，让战力得以增强，但东部方面军全军也只有六十个师团。即使投入旧协约联合方面抽出的五个师团，还有本国战备后备的三个装甲师团与三个步兵师团，也还不及半数。」

「要动员一百个师团的大陆军，才总算是告一段落吗？」

「关于这件事，我得到最新的报告了。状况似乎与计画不同。」

杰图亚中将从一旁的文件袋中取出文件，一面交给用眼神回问「你说什么？」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一面简洁地说出结论。

「恐怕难以完全动员。能动的只有六十。」

有别于动员一百个师团的理想，帝国军能实际运用的只有六成左右。从事战务的杰图亚中将尽管甚感遗憾，不过他判断在这六成当中，还包含了许多用新兵以及动员大后方后备军人补充的师团。

至于战斗力，恐怕没办法一如帐面战力吧。

「六十！杰图亚，你这小子，这跟事前说的也差太多了吧！」

「三十只要有两周就能追加动员，但剩下的十就没办法了。恐怕是莱茵战线以来的西方攻势与其他战斗，让担任基干人员的军官士官来不及补充吧。实在不是能补满员额的状况。」

「顺道一提──」杰图亚在这时补上一句。

「即使有三十，能作为二线级的后方警备师团运用就该庆幸了。虽然很抱歉，但火炮就只是将缴获到的前共和国军的拿来重新运用。至于机枪的装备率，甚至比在莱茵进入壕沟战前的时期还要贫乏。」

「装备的事我听你说过很多遍了。这就算了。但杰图亚中将，人员不足我可是第一次听到。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很不想这么说，但我也是二十分钟前才知道的。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的管辖是兵员的装备与训练……人员相关人事不是由我负责，而是我们的最高统帅府与人事局的管辖。」

公务人员的效率还真是恐怖呢──两人只能苦笑，也由衷认为这一点都不好笑。在这种局面下，就算是因为财政吃紧，让能使用的兵力受限，也依旧让人无法接受。

「有必要重新检讨吧。」对于做出苦涩决定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杰图亚提出意见：「也不是没有办法。」

「这是我的提议……或许该检讨一下，是否要把派往达基亚方面的增援部队，转派到东部正面。依我看来，可以把两三个重装备师团，重新部署在东部正面。」

「也是呢。要是有办法靠进驻的十四个师团搞定的话，那就好吧。对我们来说，就算将达基亚全区都当成纵深，在本土防卫上的损失也很有限。」

唔了一声后，杰图亚中将就将友军手边的兵力与联邦军各部队的进击预测路线，写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陷入沉思。

东部方面的正面太广，兵力不足以靠战壕构筑纵深阵地。就兵员密度来讲，就算在东部挖掘战壕，前线也太过宽广，没办法完全守住。

既然如此，眼前东部军能做的，就只有以迟滞作战为主的后退战。现阶段的重点，就是要看准适当的时机迎击。

「卢提鲁德夫中将，我想在徵询贵官意见之前，先整理一下状况。我们所面对的敌侵略军主要分成三群。一是正前往北部诺登的A集团。二是突破东部国境线，摆出要直攻本国态势的B集团。三是开始前往达基亚方面的C集团。」

「我同意你的判断。」

「贵官认为哪里是主攻？」

「就数量来说，B集团是压倒性的主力吧。约有一百个师团。考虑到展开范围，这是妥当的数字，但仍旧是比A、C集团合计的七十五个师团还要多。」

听完卢提鲁德夫中将语带呻吟提出的意见，杰图亚中将也慎重点头。将侦察机带回的照片、前线的报告，还有信号情报所统整起来的敌情，让人不得不做出有多到让人傻眼的联邦军蜂拥而来的结论。

对于帝国军的强处，以内线战略各个击破的可能性，即使分散兵力也依旧能在数量上与帝国军主力部队较量的敌军，简直是帝国军参谋本部恐惧不已的恶梦。

「……凭藉数量的多方面进攻，饱和数量的人海战术。不论哪一方面都凌驾在帝国军有限的战力之上，就强行压制我方战线的观点来看，这毫无疑问是非常有效的战略。」

缓缓坐到椅子上，杰图亚抽著雪茄，淡淡说道：「联邦会采取这种基于双方战力差的策略，也不无道理啊。」

「不过该补上一句，就纸上谈兵而言吧。」

「你要来一根吗？」不过，向卢提鲁德夫递出雪茄的杰图亚中将，不得不喃喃补上一句他的感想。

实际上，如果联邦军拥有跟帝国军相同的训练水准，与同等程度的装备状况，帝国军东部防卫线早就崩坏了。然而实际上，他们却是一面抱怨「敌人的数量太多了」一面靠著防卫战斗维持住组织性，且战且退。

这所代表的意思，再次出乎帝国军的意料……强烈暗示联邦军的装备与训练状况，似乎比预测的还要低劣。徒具数量的巨人，对帝国军来说就算会是个威胁……却不足以致命。

「说得好啊，杰图亚中将。」

「过奖了，卢提鲁德夫中将。」

两人互相朝咧嘴回以微笑的坏朋友看了一眼。他们散发著「打得赢」的自信与确信。所谓参谋本部的参谋将校这种人，还真是个性恶劣到无以复加。算是帝国军的参谋教育，不论是好是坏都只追求人才的典型案例吧。

「好啦，稍微认真一点吧……就某方面来讲，这会是我们都很熟悉的预想状况。就按照内线战略的推测，将敌方的侵略部队各个击破吧。」

然而，此时卢提鲁德夫中将充满自信的言论，却让杰图亚中将听得有点刺耳。正因为他说得强而有力，才足以让杰图亚中将蹙起眉头。

尽管有隐约感受到，但参谋本部的作战负责人员……看来有著太过拘泥一击解决的倾向。虽不是无法理解，但他们太过于用「作战自由度」的要素，去判断「长期性观点」的习惯，已成为杰图亚烦恼的来源。

「首先是歼灭东北部的A集团。先从能打的地方下手，再来是B集团。C集团则是想在达基亚方面，兼作为牵制地加以击破。」

「我同意。首先由大陆军击溃A集团，再顺势以东部军与大陆军歼灭B集团。不过，达基亚方面的C集团，应该要暂且搁置，然后把这部分的战力也挪到东部方面军才对吧？战力集中可是大原则。」

「杰图亚，你疯了吗？以兵力比来说，达基亚方面会是最为勉强的。要他们靠手边的半数兵力努力也就算了，但要是把那边的兵力抽走，达基亚方面的战线可是会停滞下来喔。」

「要把增援转给东部中央，倒还无所谓。」卢提鲁德夫中将表示反对意见。他的言外之意，果然还是想一击将敌人打倒。对于让战线停滞这种耗费时间的做法，抱持否定的态度。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达基亚方面本来就应该没有转守为攻的余力。就算置之不理，也没问题吧。」

「就算铁路有限，我们也有办法在达基亚做战区机动，这件事在我们帝国军占领达基亚时，就已经获得证明了吧。」

「当时用的马匹，大半都在共和国的某处被你折腾掉了。」

「你懂吧，已经无马可用了。」杰图亚中将再次提醒。就跟在莱茵战线发动攻势之际，杰图亚提醒卢提鲁德夫的事情一样。

当时是严厉使唤著从各方面徵用、准备的马匹，才勉强维持住后勤。如今不论上哪去找，都没有剩余的马匹可用了。

「……这样一来，是那么一回事吧。」

「达基亚方面的基础建设非常有限，无法与本国相提并论。这种状况下，我赞成在帝国东部国境线采取机动游击战，但达基亚方面要不要以迟滞作战为主？只要靠阵地防卫带入壕沟战，应该就能争取到时间了。」

对于以发挥内线战略的意图进行编制的帝国军来说，长距离进攻战等同是重大负荷。如今，要在铁路不完善的地区发挥机动力，对帝国军来说会是个过重的负担。

正因为如此，杰图亚中将明知会受到作战负责人员厌恶，也不得不这么说。

「杰图亚，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以充满意志的话语，杰图亚中将断然地把话说下去。

「迟滞作战、抑制消耗、维持战线──我相信这是我们在达基亚所能采取的，现实且唯一的选择。」

「恕我反对。让我以负责作战的立场断言，要作战负责人员认同这种选择，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理由是？」

杰图亚中将叹了口气，为了等他说出早已明白的反驳，特意以缓慢的语调，看著卢提鲁德夫中将询问。

「杰图亚，我就看在你我的关系上，把话说清楚了！」

「喔。」

「内线战略的关键，就在于尽可能让兵力灵活移动的战略充裕性！是否该让一部分兵力，持续守在达基亚牵制联邦军？答案是不、不、不！我们是不会容许这种兵力的白白浪费！」

你也应该懂吧──尽管认同他接著说出的这句话，杰图亚中将依旧是不得不开口反驳。

他自己本来也是置籍在作战领域的人。不论是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言外之意，还是他担忧的无效率的兵力配置，甚至在作战之际确保主导权的必要性，他全都理解。

所谓的内线战略，总归来讲就是为了尽可能在薄冰上安全奔跑，费尽各种心思的专家技术，至少也要避免不确定要素与浪费的效率化作业。这种参谋军官不论是谁都彻底灌输在脑子里的大原则，杰图亚中将是痛切理解，宛如自身的血肉。

但是，他也知道后勤。

「你太过轻视基础设施的不完善。就连一条铁路，都未整备到让铁路课抓狂。倘若是推测以航空战力与魔导战力，彻底实行焦土战的话，达基亚所需要的战力，应该是意外地少。」

「把航空战力分到焦土战上？我反对。我想集中运用航空舰队。特别是用来持续牵制逼向东部正面的B集团。考虑到战力差，要是不把航空战力集中投入到东部正面，东部的防备很可能会瞬间瓦解。」

「达基亚方面所需要的航空战力绝不是浪费。我不是轻视东部的防空，但难道就连护卫轰炸部队的航空战力也无法确保吗？」

东部防空与达基亚经由焦土战的战线停滞策略。双方掌握关键的都是航空部队……由于各方面军都迫切渴望，所以在分配上也让参谋本部煞费苦心。

麻烦的是，他们所烦恼的不单纯是对兵力多寡的争论。古今中外，军事相关人员都对新兵器感到苦恼。换句话说，就是会对运用方针感到迷惘。

就像连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人都没办法意见一致一样，针对航空战力该如何运用，这种方针上的争论，是个棘手的要素。

「我不吝于顾及战务的请求，但在各个击破上拖延太久，你知道会让战局全面恶化多少吗？是时间，杰图亚。我们可没有太多时间啊。」

「东部国境早在当初就有准备好进行迟滞作战的纵深吧。国防计画与国境管制，就是为了这个。经由航空战力的运用牵制敌军，并非不可能的事。」

「杰图亚，我不否认你提出的这项见解。但以我们所担任的作战观点来讲，这种做法果然还是太艰苦了。就算在国境线上让全军进行迟滞作战，数量差距毕竟还是很大。差太大了。」

相信应该让航空机担任防空任务并确保制空权，支援地面部队迅速展开作战行动的卢提鲁德夫中将的意见，就意图最佳化决战的观点来看很正确。

但提出反驳的杰图亚中将的见解也没有错。毕竟，航空战力不论是与地面部队合作，还是空军单独作战，都能得到一定的成果，并不是没有这种能力。特别是在阻碍敌军进军这点上。

虽是接近平行线的争论，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正因为如此，卢提鲁德夫中将才会长叹一声，说出他们作战负责人的心声。

「不禁觉得，要是对手有达基亚的一半外行就好了。要是能蠢到这种地步，就算是正面对决，也能把他们打回去吧……」

「没办法吧。联邦军的训练水准确实不高，但好歹也是列强的军队。可没办法靠国境警备队等级的装备与人员赶走。」

「这我知道。果然还是只能抽出大陆军与各单位的战力进行包围歼灭，让他们丧失战斗能力吧。既然如此，就需要能成为即战力的部队。老实说吧，不论从哪里都好，我都想再抽出更多的战力。」

「应该已提出最大极限的名单了吧。」

「我可拿不出更多战力喔。」杰图亚中将警告著。然而不加理会，假装没听到这句话的卢提鲁德夫中将，就突然自顾自地说起来。

「就再挤一点出来吧。杰图亚中将，在你的管辖之下，还有预备兵力以及待在兵力池里的部队吧。」

「别开玩笑了！算得上一线级的部队就只有测试队与教导队喔！本来就连用在帝都防卫上都很不情愿了！你这是要我把从事培训与研究的部队投入前线吗！还是你是说其他部队？其他的剩余部队可全是学兵喔！你是要我把这些提前徵召，甚至还没完成训练的小孩子送往前线吗！」

「是该以本国防卫为重吧。不过我相信，应该要替面临危机的东部方面，尽可能地寻求增援才是。」

「卢提鲁德夫，我对以本国的防卫为重没有意见。只不过。我就把话直说了，你把击退本国的敌人这件事看得太重了。这让本国丧失了战略的灵活性。联合王国向西方占领地区发动反攻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啊！」

「你应该知道吧。」杰图亚中将不得不板著一张脸，说起西方发生的情势变化。

「联合王国陆军已不再是只纸老虎了！光是军事情报部那些老是看漏情报的蠢蛋，就确认到他们已徵召了五十个师团在接受训练！倘若再加上逃走的共和国军残党，还有联合王国殖民地/各自治领的志愿兵，少说也会追加二十个师团到这里来！」

无视急速推动战力化的联合王国军，太危险了。驻扎在西方的帝国军，虽是有过莱茵战线经验的一群猛将，但也受到重新编制与增援东部等要素影响，所以并不一定是精悍无比到足以高枕无忧。

再加上敌我在西方的海军战力差，帝国军有必要准备好被动性的防御体制。在这种状况下，就让人不得不对将全战力投入东部战线的决定，感到迟疑。

「西方的兵力情况我也清楚。尽管吃紧，但会留下最低限度的必要兵力。不过这个最低限度的必要兵力，就是需要这么多。」

「不可能！」

「你给我听好。」杰图亚中将滔滔说起理论。「但是……」卢提鲁德夫基于现场的见解，不断提出反驳。

他们的争论，极端来讲也带有立场不同的要素在。身在前线，刻不容缓地追求胜利的作战负责人卢提鲁德夫中将；相对的是身在后方，想保留选项的战务负责人杰图亚中将。

尽管双方都能理解对方的主张，但随著没完没了的争论不断持续下去，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似的丢下一句话。

「杰图亚中将，贵官似乎忘记一件事了。」

「什么事？」

「啊，那就是──」在起身指著一旁的窗户，催促他看好后，卢提鲁德夫中将就握紧拳头，使尽全力打在窗户玻璃上。

虽是强化玻璃，但玻璃终究是玻璃。

「战争是要这样打的！」

啪哩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后，玻璃应声碎裂。

甚至不在乎碎片刺伤了拳头，卢提鲁德夫中将把拳头伸到了杰图亚中将眼前，断言道：「就是这个！」

「是冲击力！讨厌让拳头受伤，怎么打得了胜仗！」

「像你这样蛮干到手臂废掉，谁受得了。帝国军早就像你的拳头一样，破破烂烂了。」

面对杰图亚中将始终淡然的眼神，卢提鲁德夫中将依旧是哼了一声反驳。

「哈，既然如此，那就完全没问题。就算是这只手，打起拳击来也能充分胜任。」

「唉，还是老样子的蛮族思考。」

「杰图亚教授不也一样。还是早早退役，躲回你的研究室如何？」

过去在军官学校，他们老被调侃是冷静沉著与严谨耿直的杰图亚，以及立即行动与不惜独断独行的卢提鲁德夫。只不过，正因为交往够久，所以很清楚彼此肚子里的想法。

「老交情还真是麻烦。好吧，看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我也很难再提出异议了。」

「既然你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杰图亚中将总算是屈服了。

「不过，卢提鲁德夫，即使我答应你，我也要基于自身的职务警告你。」

「我不会吝于提供协助的。」补上这句话后，杰图亚中将就大略针对艰困的后勤情况，重新做出警告。

「我理解作战的意图，但有限度。身为后勤负责人，唯有这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说清楚。倘若无法确保空中优势的话，达基亚的后勤将会岌岌可危。这就会像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所实践的那样，一旦被抓到破绽，我方的后勤仓库，就很可能会被联邦空军炸成粉碎！」

「联邦的空军战力应该还是老样子。特别是在包含航空魔导师在内的旧帝政军官遭到大量肃清后，就没有高度的作战能力了。」

「你是把后勤仓库误解成要塞了吗？那里包含炮弹与燃料在内，可燃物可是堆积如山。面对轰炸，可是脆弱到让人傻眼喔。」

看著用眼神询问「我能理解，但就没办法对应吗？」的卢提鲁德夫，杰图亚回了一句「我知道」后，补充说道。

「这已经是全力配合的结果了。听好，卢提鲁德夫中将，我理解作战的意图。我们也会尽全力建立支援体制。就跟过去一样。不过正因为这样，我才一定得说。我们没有办法，请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唯独后勤路线的维持，帝国军是打从最初，就按照内线战略理论在国内进行了最佳化。换句话说，就是唯独在国内防卫战上，他们耗费了相当久的岁月，打造了能承受相当负荷的根基。

不过，这是在具备了投入经费与漫长时间，在东部国境上建设的基础建设之后的事。达基亚方面的基础建设网路，完全没有经过整备。

就本质上来讲，帝国军太过依赖铁路。对这种实际情况感受最深的人，就莫过于负责人杰图亚了吧。就算想改良，陆路能取代铁路的手段，顶多就是马匹或车辆。

就算想增加车辆也缺乏石油，制造轮胎的橡胶也不够。

即使是本国能确保的马匹，也要与农业等其他领域互抢。这种状况究竟是要人怎么改善啊！会让人想这样大声咆哮吧。

「我能理解，既然你这么说，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那么？」

「但，不行。帝国已几乎没有政治本钱，能再继续放任敌人先发制人了。」

啊，原来如此，杰图亚中将这时才理解到自己等人所面临到的问题在哪里了。

「……尽管诺登与达基亚的时候有顺利反击，但这是在莱茵战线一度让敌人趁虚而入所造成的影响吧。」

「你说得没错。」点头同意的卢提鲁德夫中将脸上，隐隐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这也无可奈何。参谋本部现在的人员，好不容易才收拾好前任者的失态，打破莱茵战线的危机局面。

然而直到现在，前任者搞出来的无益且无价值的前例，依旧在扯他们的后腿。过去失败过的参谋本部，不容许再犯下相同的失败……这换句话说，就是政治不会容许他们让国土失陷。

「唉。」只是叹口气的话，应该会被原谅吧。

「联邦军似乎就连品行也很差。在国境线上的表现，应该也差不多吧。结果让逃迟的难民传来的夸大谣言，成为目前宫中的话题主流了。」

「宫中？我想确认，你这话是真的吗？」

「以东部出身的人员为中心，还传到政府高官耳中的样子。杰图亚，多亏这些谣言，让我们被当成连人民都保护不好的无能之辈呢。」

「可不能无视政治的状况。」相对于这么说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杰图亚中将尽管表示理解，却也回答他：「只不过，战争的事要归战争来讲。」

「别去理会就好，我们不是为了评价而战的吧。」

「我们判断，最好是在政治介入之前，适当地行使军事力。」

「政治判断不是军人该做的事吧。反之亦然。我认为不该去胡乱插手彼此擅长的领域。」

这终究是身为军务官僚，长年以来重视与官僚之间的互信关系的杰图亚，才会如此断言。

毕竟他也是一名相信理性与合理性的军人。换句话说，就是犯下合理的人特有的一点小失误……这种蠢事，脑袋正常的人就连想都不会去想吧──天真地相信著这一点。

「……有件事我想跟你讲。」

「什么事？」

「政府内部有不少人在批评，你那里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在莫斯科『做得太过分了』。当心来自后方的责难。」

所以杰图亚中将在这瞬间，不太理解卢提鲁德夫中将这句话的意思有多么严重。

「啊，是这样啊。」

「嗯？你有注意到吗？」

「不，是你那边的雷鲁根上校，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虽是有点优秀过头的魔导将校，却难以被他人理解。杰图亚中将一面点头一面苦笑答道：「也不是无法理解，认为她很危险的想法呢。」

「我不否认她的行动看起来是很偏激。」

实际上，她对他人会如何看待自己的言行，是有点漫不经心──杰图亚在这时候想起这件事情来。

提古雷查夫少校不论是好是坏，都太过习惯军人的作风。在那种年龄下，就只有过军中的人生经验，想法会稍微让他人难以理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我那里的提古雷查夫少校，本质上是有能的魔导将校，同时也是天生的参谋将校。只要她判断『这是必要的行为』，我就毫不怀疑地相信她是在『行使适当的军事力』。她的实力，卢提鲁德夫，你也是知道吧？」

「如果是军事领域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突然间是怎么啦，杰图亚？」

「我也有类似的看法喔。她是只狂犬。不过现在想想，她所擅长的是战略。就专业领域来讲，她不仅懂得政治，还能合理地行使军事力，该算是某种参谋将校的理想型态吧？」

边喃喃自语，杰图亚中将边补上一句话：「稍微不太对呢。」

「倒不如说，以作为参谋将校彻底忠于国家理性，并基于正确的行使方式施展暴力的观点来说，提古雷查夫少校是完美无缺。要是再年长十岁左右，我现在就得帮她在战务准备一个课长职位，免得被参谋本部作战局抢走了吧。」

实际上，以只知道军旅生活的小孩子来说，她有著惊人的知性。倘若是她的话，应该就具备著即使接手自己的位置，也能让我安心入睡的才干吧。最主要的是，她不仅实战经验丰富，而且相较于战术层面，会严重拘泥于战略层面的胜败，这种性质对参谋将校来说是十分理想。

「是我将来，想让她走上参谋将校主流的人物。」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相当认真。

「你相当看好她呢。」

「因为她展现出了足以让我看好的才能。你在军大学审议时，不也强力推荐过提古雷查夫少校吗？」

「我只认为她是名能干的军人。然后，现在也知道贵官对她有著如此高的评价了……对了，就让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负责一个解开误会的任务吧。」

「啊，是这样子啊──」杰图亚中将也点头表示认同：「是要让她作为战力，再次专注在战斗上吧。」

「我想让她负责机动游击任务。不用说，是作为先锋。」

「我没意见，不过依照理论，应该是要选择熟悉当地状况的部队。在这种状况下，不是该交由长年驻扎东部国境的东部方面军负责选拔吗？」

「东部方面军往往缺乏实战经验，特别是面对突发状况的处理能力让人不安。」

对于他所吐露的这句话，杰图亚中将也表示同意：「确实如此。」

「这样，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就达成全方面参战了吧？真是感激不尽呢，杰图亚中将。虽是参谋本部直辖的机动兵力，但你斡旋编成的这批部队，还真是太好用了。」

「能灵活抽出战力的喜悦，是战务的夙愿。不过将来还想要确保，能作为战略预备部队使用的参谋本部预备兵力集团。」

「这也会是今后的课题吧。」

「你说得没错。那么，接连攻打A集团与B集团敌人的方法如何？」

「不会有差错的。就某方面来讲，这是在发挥本领。以内线战略为主的计画，已详细地制定完毕。就连对铁路时刻表的要求也弄好了喔。」

「就交给我吧。」面对一口揽下任务的卢提鲁德夫，杰图亚轻轻点头：「我会期待的。」两人是在「如果是他，就办得到吧」的信赖之下建立起的老交情，不需要再有更多的话语。

「工作要讲求速度。我要去铁路课强人所难，你就去帮我准备一下赔罪的礼品吧。」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六日 帝国军东部方面军第二十一临时基地

成功袭击莫斯科后，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花费将近十天的时间，一面毫无疏失地从事游击战斗任务，一面凯旋返回友军的支配地区。这是英雄的归来。

一降落基地，迎接他们的后方人员，就扯开喉咙大喊乾杯，举杯庆祝。

盛况空前到就连基地司令官也说著「这是慰劳品」送来他珍藏美酒的庆功宴。不过，最让部队员们欣喜若狂的，还是直属长官默认今天能狂欢一场吧。

平时就像活生生的军规一样，讲求遵守秩序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在仪式性地带头乾杯后，就宣称「突有不适」，要不了多久就离开会场了。

还语气平稳地宣称「这肯定是二十四小时内绝对治不好的病」，并且嘱咐「除非是军务，不然别把我叫醒」。

感到庆幸的他们，就乾杯纪念起大队长的健康……一瓶接著一瓶地痛饮美酒。

拜斯上尉到底还保留著身为指挥官的自制心担任起值班军官……至于其余的将兵，老实说，全都发自内心地享受著与心爱啤酒的再会。

于是乎，他们就在幸福的床铺上，品味著安稳的梦境……本来的话。躺在温暖床铺上的安稳睡眠。然而静谧的梦境，不到半天就被打破了。

「全员起床！」

就在这一瞬间，喇叭的声音与只要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人员，都会在入队数天内听惯的，莫名可爱却教人恐惧的声音打断了睡眠。

就这样，当与提古雷查夫少校交往多时的拜斯上尉，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从床上跳起，扛著全副武装急忙赶到大队司令部时，管他有没有宿醉，大队开始准备起战斗态势。

「大队集合！大队集合！」

「拜斯上尉？……这是在吵什么啊？」

「来得正好，格兰兹中尉！立刻去招集大队全员。」

「可是……」

一看到似乎是刚睡醒，脑袋还转不过来的格兰兹中尉，还有似乎是一脚把他踹醒的拜斯上尉这对组合，谭雅就咆哮大怒：「将校这样是成何体统！」

确实是说过，要让士兵们自由饮酒。

不过，格兰兹中尉似乎是太散漫了。看来他是以将校的身分，悠悠哉哉地抱著酒瓶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吧。就算是在昨晚的庆功宴上尽情享乐后直接倒头就睡……他还真有胆子就这样睡到现在啊。

「格兰兹少尉！我还以为贵官在莱茵战线受过锻炼了，但看来是锻炼得还不够呢！我会再重新教育你的。」

「那个，少……少校！」

「去把人给我叫醒。给你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进行简报。」

「遵……遵命！」

是看到谭雅不由分说的眼神，理解到事态非比寻常吧。尽管是睡昏头的脑袋，格兰兹中尉还是连忙爬起，展现出能答覆命令的知性。

「就交给你了，中尉。」

「遵命！」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是本国的急报。我想跟东部方面军负责人申请相关资料。你只要拿这个去司令部，就可以拿到手了。」

「我立刻就去！先失礼了！」

连滚带爬跑走的格兰兹中尉，以及机敏跑开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算了，毕竟他们也成长到能派上用场了。

人才的培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所以眼前的危机，就只能靠自己这些人来处理。

不缺对象强塞工作过来的自己，还真是不走运。

这是有关东部方面情势的军一般通报，以及参谋本部的待命命令。

边在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司令部，一脸不太高兴地喝著假咖啡，边与拜斯上尉一起盯著地图的谭雅，心情就跟她的表情一样。

开战至今，东部的情势已从迟滞防御，改为伺机反击的后退战。正因为如此，所以就算前线后退……也能充分获得容许。

但问题就在于，速度与步调。要问前线退后到让敌军大举入侵的程度是否正确，也让人非常质疑。

「……东部国境打得相当激烈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这种数量差距下，东部方面军就算被逼退，也是情有可原。就某种程度上是可以理解，但联邦军的数量实在是……」

「会让人怀疑起，共产主义者该不会是能从田里采收到的数量。但就算真能采收到好了，也真亏他们能收集到如此让人傻眼的兵力。」

与拜斯上尉一同发出的牢骚，是在抱怨刚刚才收到的战局情报。就所知情报看来，帝国与联邦在东部方面的师团比例，实际上似乎有著一比二的差距。

「以名为数量的战略压垮战术，即是这么一回事。看来联邦军的准备，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完善。真是棘手。」

然而，拜斯上尉板著脸喃喃说出的一句话，却让谭雅突然笑起。要她说的话，就是担心过头了，会想对自己的杞忧一笑置之，即是指这种心情吧。

「……哈哈哈，拜斯上尉。贵官是名优秀的军人，但正因为是名优秀的军人，所以似乎让你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看拜斯上尉一脸错愕，谭雅就接著答道：「你不清楚也很正常呢。」

「你要知道，上尉。会把后方的纠纷带进战争中的家伙，是不会有胜算的。帝国的参谋本部与政府保持著友好关系。所以我军常常会忘记，所谓的军人是没办法与国内政治无缘的。」

「下官自认是知道这点……」

「联邦军是个被绑住双手双脚的巨人。要戳瞎眼睛，想必是易如反掌吧。」

他们的指挥系统受到政治军官监督，隶属于后方的莫斯科，最后还具备著让所有人都不敢承认败北的可怕结构。要说到恶劣程度，就跟在旧日本军的辻底下作战差不多残酷，简直就是在鬼畜口将军管辖之下的部队。

……只要去掉数量与火力，他们就没什么好怕的。当然，光是这两点就十分需要警戒了。

「然后等巨人看不见后，再杀掉被绑住双手双脚的巨人吗？」

「在巨人松绑之前，一定得要杀掉。」

这时，听到部下请求入室的声音后，谭雅就喔了一声，抬起头。

一朝入口看去，就回了一句「进来！」然后从现身的传令士兵手中，收下格兰兹中尉已集结部队的报告。谭雅回覆「很好」后，就要传令回去转达待命出击的命令，喃喃念起「尽管顺利是好事……」

目送传令转身离室的谭雅心境，是打算在参谋本部下达命令之前，努力理解情势。心想，不论是好是坏，既然对手是共产主义者，最好还是做好万全的准备。

「……提古雷查夫少校！东部军传来急报。」

然而，当谭雅正在检讨手边资料时，她的思考却被脸色大变归来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语带悲鸣的报告打断。

「什么事？」

「东部军在迟滞作战中殿后的第三、第三十二两师团，在迪根霍夫市逐渐遭到包围，说是需要打通解围！」

「给我地图，我要判断战局。」

不过，军司令部的传令兵也在这时冲进室内。

「提古雷查夫少校！是参谋本部的军令！要你准备机动游击战，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立即准备长距离出击态势！」

「辛苦了！我确实收到了。」

简单回话后，谭雅就抢过信文，一看完大略内容就头痛起来。「左右为难的立场呢。」

「等我一下，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在回答遵命后就不发一语的部下面前，谭雅暂时思考起目前的状况与手牌。

尽管想拒绝救援委托，但既然参谋本部希望我们从事机动游击任务，不论拒绝与否，想必都会遭到狠狠使唤，那么重点就会是，能不能把这当成藉口避开游击任务。反正都是要东奔西跑，遭到狠狠使唤，就该尽可能以最小的劳力完成工作吧。

不过，问题就在这里。只要有拯救受困于迪根霍夫的友军的正当理由，就能够避开机动游击战吗？

即使瞬间有点心动……但考虑到最后，谭雅还是摇了摇头。就结论来讲，恐怕是没办法。为了拯救军队全体，即使友军师团多少受到一点损害，也肯定会为了拯救全军，连下数道命令要我们返回。

「拯救受困于迪根霍夫的友军，尽管也很重要……」

「是的，少校。可是参谋本部的命令，是要我们准备作战，迅速做好出击准备。」

不论是杰图亚中将还是卢提鲁德夫中将，参谋本部的参谋将校即使忌讳损害最小化的概念，却不是会避免实行的个性。他们即使有迟疑去做停损的道德理由，却不是会流于感情，把道德与现实的请求混为一谈的类型。应该要高兴，他们不是会将必要事物的优先顺序搞混的长官吧。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也没办法以救援友军的藉口辞退任务了。

「尽管很遗憾……但迪根霍夫的友军是……」

正当拜斯上尉语带惋惜，但也难以启齿地准备劝她放弃友军时，谭雅指示他先等一下。

既然本国参谋本部命令他们这么做，无视或谢绝东部方面军所属师团的救援请求，果然才是对的吧。照常理来讲的话。

只不过，有件事让我很在意。那就是迪根霍夫的位置。就地图上的配置来看，遭到包围的两个师团所困守的迪根霍夫，占据了一个有趣的位置。愈看愈觉得，这里可说是重要地形吧。【重要地形：指在军事地理学上，无论如何都必须夺下的要地。比方说，山崎之战的天王山，旅顺会战的二〇三高地。一旦被夺走就会输。不过在战史上，也存在著以这种重要地形作诱饵，让敌军上钩的拿破仑这名变态。放弃普拉钦高地这个要冲，趁敌人掉以轻心地现身时，再狠狠地一网打尽……一般人可做不到啊。】

「不，这里是个有趣的位置。」

「……可是，这里是个陆上孤岛。」

「迪根霍夫的位置，确实是有点孤立。」

拜斯上尉的提醒是对的。迪根霍夫是从东部国境后退的友军部队偶然受困其中的后方都市。外加上前线退得比当初的防卫计画还要后面，所以也没办法期待友军部队会机灵到在这附近构筑物资预置据点吧。

「不过，位置并不坏。副官，帮我找详细的市区地图过来。也别忘了通知格兰兹中尉，要他过来。」

趁留下一句遵命就飞奔而出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去找所交代的东西时，谭雅就看起地图，想稍微清查一下状况。

「如你所见，拜斯上尉。只要参谋本部没有迟滞后退战的意图，迪根霍夫就是个攸关生死的位置吧？」

「……诚如少校所言。可是，既已在敌军的重围之下，救援恐怕会很困难。」

迪根霍夫市虽是易守难攻的河岸都市……但有著离海岸很近的优点。外加上离东部国境有些距离，距离交通要冲也非常近。以前大概是基于海港都市，发展成贸易据点的城市吧。

如果是这里，地形也方便从海上支援……而且，还能对机动战中成为主要争夺目标的交通要冲造成威胁。

「可别忘了我们的同胞正困守在这里。待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是帝国军与各位市民同胞。迪根霍夫可不是联邦的城市喔。」

「是我失礼了。」

「就现实层面来讲，拜斯上尉，贵官的提醒是对的吧。实际上，这里毫无疑问受到了重重包围。不过，我就提醒你另一个事实。那就是，迪根霍夫现在还没有沦陷。」

既然有两个师团固守在自国的城市里，就多少能期待获得后勤支援。城市里的市民在面临城镇战时，也多少具备著抵抗能力。不对，如果是打算派重炮兵，连同城市市区一起轰炸殆尽的话，这会是无用的抵抗吧……

不过，就连在杰图亚中将的安排下，都没办法在对共和国战中，带著重炮兵一起进攻。攻城用的重炮兵，看来无论如何都得等到战况平稳后，才有办法运送的样子。

「久……久等了。」

「辛苦了，维夏……那是？」

「是的，上尉。我从东部军那里，连同地图一起领取了航空摄影的资料。说是希望我们能理解寻求救援的部队状况。」

答覆拜斯上尉疑问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所交出来的是贴满便条并分类整理好的航空摄影照片。

……在应该人手不足的状况下，把这些资料送来的东部军，意图相当明显。想必是忙得不可开交，希望有人能帮忙救援吧。

「辛苦了。格兰兹中尉呢？」

「目前正被东部军的联络军官缠上，苦苦哀求我们接受救援请求……有必要的话，要让他进来吗？」

「叫他先稍等我一下。」

救援友军这种事，本来的话……可不是我的工作。然而，对于并肩对抗邪恶共产主义者的自由斗士，我们应该要真诚相待。会对为了自由与市场奋战的斗士们见死不救的自由主义者，才不是自由主义者。

面对共产主义，要是丧失绝不退缩的觉悟与态度，可没办法保护世界。

既然如此──谭雅下定决心。

「拜斯上尉，把航空摄影与空中侦察的结果全部排开。第三、第三十二两师团送来的详细报告也看过一遍吧。」

要是有救援的成算，迪根霍夫就该获得救援。谭雅催促起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与拜斯上尉两位看向地图。

「以救援为前提，让我们检讨一下迪根霍夫周边的状况。」

至少，谭雅所相信的自由主义阵营会这么做吧。没有核弹威胁的现在，正是善良的人民拿起武器，为了阻止共产主义者挺身而战的瞬间。当然，要谭雅挺身与他们并肩作战的理由，要说有限也确实有限。待在后方支援，还比较有道理。

然而，身处在能伸出援手的位置，却选择袖手旁观，是无法原谅的行为。既然如此，只要有办法协助，伸出援手就是义务。

「少校，你在找什么？」

「重炮，上尉。我们在莱茵有学到经验……要将重炮从后方阵地运往前线，往往都会慢上一步。我期待联邦军也没有例外。」

「恕下官僭越，提古雷查夫少校。作战行动之际，不该太过指望敌人的失态吧。」

「有道理。」对于拜斯上尉这句非常正确的劝说，谭雅笑了起来。的确，愚昧的敌人和期待敌人愚昧的意思是截然不同。就算看似相同，过分低估假想敌的风险却是极大。

「当然，我没有轻视悲观准备、乐观行动的大原则。这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不过──」谭雅就在这时，略带确信地把话说下去。

「在令人怀念的共和国占领战中，我们不是被严格下令，要当作没有重炮这种东西吗？由于战争胜利的关系，所以就连帝国军都常常忘记……重炮的移动速度，是无可救药的慢。总是赶不上关键的时刻。」

脚程缓慢的炮兵，总是赶不上决定性的局面。既是防御的荣耀，对攻击也有贡献……但在关键的进攻局面时，火力却老是搔不到痒处。

「就连在杰图亚中将的苦心安排之下，都还老是不足喔。要问步兵部队能否带著重炮前进，还得先问问联邦军的状况如何吧。」

暂时盯著资料一会儿后，谭雅一副自满得意的模样开口。

「敌重炮看来是慢了一步。判断材料有两项。一是空中侦察并未确认到重炮的存在，二是友军也没有遭受炮击的报告。」

乐观推测敌方没有重炮。

不过在这种状况下，实际上真的没有的或然率也不低。至少未确认到的事实可以信赖吧。

「不是推测包围战的进军呢。」

「行得通呢。」就在与谭雅盯著同一张地图的拜斯上尉点头的瞬间，谭雅一副正合我意似的喃喃说道。

共产主义者或许是偏好火力主义的军队，但如今，他们自豪的火炮可不在场。在战争中，要是他们擅长的火炮不在，我方擅长的机动战还有发挥的余地，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将自己擅长的事情，强迫不擅长的对手去做就好。

「既然如此，拜斯上尉，迪根霍夫对我们来说，会是远比预期还要好用的前进阵地吧？」

「是指在机动游击战之际的前进阵地吧。诚如少校所说，在敌重炮尚未抵达的状况下，确实是……」

无视喃喃说著「能打吧」的谭雅与拜斯，默默凝视地图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在这时首次开口，说出慎重的意见。

「请稍等一下。装备状况看起来确实是这样也说不定，但真的该排除重炮存在的可能性吗？比方说，联邦国境线上有出现一些动作。请考虑他们在此展开，包含列车炮在内的长射程部队的可能性。」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难以考虑列车炮会移动到这里来。敌人也不是会在无法确保空中优势的战区，运用这种庞然大物的蠢蛋吧？」

「不是意图的问题，请考虑能力的问题。」

联邦军已在国境线上展开了大量的列车炮。开战前，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与其说是交战，更像是蹂躏的联邦军部队，也是装备有列车炮的炮兵部队。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脸色凝重地把话说下去：「而且……」

「在后方展开的敌列车炮，连在莱茵战线都是个严重威胁。请考虑到就连水泥建筑的炮兵阵地和交通壕，都无法承受列车炮直击的事实。」

「的确。」不论谭雅还是拜斯上尉，这都是难以否认的事实。回想起莱茵战线经验的拜斯上尉，露出苦涩表情，谭雅也想起「这么说来，朵拉炮确实是在华沙肆虐了一番」的事实。

「少校。迪根霍夫的防备远比莱茵战线贫弱。反过来说，要是敌列车炮的配置预测图正确，我们位在敌射程圈内的可能性很大。」

虽说长距离移动到这里的重炮不足，但列车炮具有长射程。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句「这里可能勉强落在射程圈内不是吗？」的提醒很正确。

就在瞬间担心起，作为救援前提的敌火炮尚未抵达的推测落空时，谭雅才总算啊了一声，想起一件事。

「就像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提醒的一样，确实是该考虑敌重炮存在的可能性，但我可不认为敌重炮会是个严重的威胁。中尉，贵官受莱茵的影响太深了。」

「恕下官失礼，少校。你说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被影响太深了？」

「拜斯上尉，贵官也一样呀。」

「被经验影响太深了呢。」谭雅就在这时苦笑起来。

「很简单，各位。间接射击实际上要说的话，是需要无与伦比的合作，才有可能实现的。回想一下吧。在莱茵战线，不论帝国还是共和国，双方都在最前线附近配置了炮兵观测员，或是由我们航空魔导师担任观测员，一面遭受敌方攻击，一面收集资料，才总算是有办法打出效力射的事实。」

大炮即使随便乱射一通……也打不中目标。要是没有帮忙一一调整瞄准然后确认弹著的观测员，实际上就等于在浪费炮弹。即使有例外，也顶多就是朝巴黎这种能靠地图精准定位大城市，乾脆地认为「只要大略击中这边附近就好」发射巴黎炮的时候吧。

「嗯，这么说来也对。由于太过理所当然，让我觉得间接射击是随时都有的东西了。」

「就是这样，拜斯上尉。只要仔细看过前线报告，就知道目前还尚未确认到地面部队最害怕的观测魔导师。」

「听说联邦军的炮兵是以集团运用……反过来讲，就让人质疑起前线部队究竟具不具备观测手段了。」

拜斯上尉点头表示「诚如少校所说」，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则是露出理解神色。而谭雅自己也因为重新确认到「万一敌观测魔导师出现，就必须举大队全力加以排除」的优先顺序，感到心满意足。

……机动游击任务与去救援东部方面军的第三师团、第三十二师团之间没有矛盾。两师团尽管遭敌人的波状攻击吞没，陷入孤立……但这换句话说，就是能作为跳台，担任袭击敌后勤路线的中继站。

「我判断救援两师团，对参谋本部意图的机动游击战有相当大的帮助。我们就去向本国发出申请吧。」

要是考虑过风险与回报之后，仍旧是做出希望这么做的决定，就没有不去做的道理。

「去救援吧。」谭雅铿锵有力地断言。

对此，拜斯上尉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都一脸欢喜地表示赞同，这看在谭雅眼中，是部队全员的意志都没有动摇的可喜徵兆。

军官部下们依旧战意高昂，同时他们就连在艰难局面下也一样可靠，这种让人安心的条件，让谭雅感到喜悦。

「对了。」谭雅就像是顺口提到一样，指示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去准备医药品。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要部队尽可能地携带医疗物资。虽是以长距离进军为前提，不过空投也是一种办法，所以记得绑上降落伞。」

「也就是说──」谭雅喃喃自语起来。

「是救人……吗？」

「少校？」

朝著询问「怎么了吗？」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谭雅回：「虽不像我会做的事……」

「没什么，只是在想，身陷困境的友军会缺什么东西。想说送威士忌与香菸过去，他们应该会很高兴，但最前线所必要的还是医药品吧。」

「首先，我们手边既没酒也没香菸呢。」不过谭雅就在这么说之后，因为拜斯上尉意外的一句话，蹙起眉头。

「这是不会错的，不过大队公库里，应该还存放著南方大陆的土产酒。」

「拜斯上尉，你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假如是数量不多的土产品，大队成员是能在归还时各自带回，或是利用军邮局寄送……但大队公库里有酒？不记得有答应过这笔支出，也不记得有批准过的酒，存放在大队公库里这件事，让谭雅甚至有点困惑。

「是大队成员从南方大陆远征军的幕僚本部那里用扑克牌席卷一空，交给我保管的。哎呀，真不愧是司令部，全是高级品呢。」

「真让我失望，上尉。我还以为贵官不是会去沾染这类赌博的认真军官呢。」

「我要求详细说明。」在谭雅严厉的目光注视之下，拜斯上尉连忙开口辩解道：「啊，这其实是……」

「老实说，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赢来的。」

「什么？真的吗？」

「那个，只是打算玩玩而已……」

「想说玩一下就好，没想到会大赢特赢，结果就顺著现场的气氛收下来，就只是想说用不著，才放进大队公库里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低头解释起来。由于还有事要做，谭雅就决定不再追究，不过也在心中的备忘录记上「必须找时间跟部下谈谈」这件事。

不过，也是等到救援友军的作战目的达成之后的事了。谭雅的提案，很快就伴随「可速去救援友军」的主旨，获得参谋本部的承认。既是正式的军事行动，各方面的调整，也会是由参谋本部负责。

至于武器弹药，由于也受到东部方面军的协助，让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将武器弹药准备得一应俱全。即使格兰兹中尉等人，已在事前从东部的参谋们那边得知当地的相关资料，谭雅还是向部队说明起，有关作战目的与行程的详细内容。

「简单来说，就是去宅配希望。」听到谭雅用这一句话结束说明后，就连老兵也不免群起激昂。人人都一副「既然友军有难，就速去救援吧，这可是魔导师的本愿啊！」的模样，随声附和起「去宅配希望吧！」部队的战意可说是十分旺盛。

一般来讲，由于会大幅加重魔导师的负担，所以遭到众人厌恶的运输任务，他们也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任务，二话不说就将医药品与补给物资背到身上。

而就在部队准备出发，在跑道上列队排好的瞬间，谭雅等人突然收到该说是出乎意料，他们完全没预期过的追加物资。东部方面军的参谋们，就在前来送别听从谭雅指示，背负起大量医药品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时，像是突然想到似的拿出酒瓶与香菸等物资。「可能的话，希望送给前线的同伴们。」对于他们的请求，谭雅在官方纪录上是以重量过重为由拒绝，不过也宣称会尊重将兵们的自由意志。

在将兵们将官方纪录上视为私人物品的酒瓶与香菸，当作一点帐外物资装进行李里头后，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就在比往常还要盛大一点的送别声之下起飞，一路飞往遭到包围的迪根霍夫方面。

目的，当然是解围。

以遭遇战为前提维持战斗队形全速侵入敌支配领域的行动，对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来说，是将过去在莱茵与南方大陆，累积大量经验磨练技术的搜索歼灭战，发挥本分的机会。

加强魔导大队这个铁锤，就这么顺著帝国军这名使用者使尽全力挥下的冲击，敲击在联邦军身上。

就结论来讲，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在完美的最佳时机下，成功突袭了展开包围的联邦军部队侧翼。

「前进、前进！冲过去！」

谭雅在部队前方怒吼，并以要展开蹂躏战的气势，从侧面开始向袭击友军的联邦军进行对地扫射。

「准备制压射击！目标任意！」

就彷佛绝不允许组织战斗一般，在谭雅的一声令下，部队就在朝周遭散布的爆裂术式之中，夹带著光学狙击术式无情射往地面，将看似指挥官的军官们一一铲除。

面对地面的回击，只要不是组织性反击，就特意无视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肆虐战场。

子弹交错的战场上，覆盖防御壳的魔导师，一旦掉以轻心就会遭到击坠，这尽管是事实，但是不具组织性的攻击，光是能以天文数字般的机率击中，就算很好了。

要将组织战斗能力遭到瓦解的联邦军击溃，对于在莱茵战线与共和国军一同嬉戏过来的精兵们来说，就如同儿戏一样简单。

「少校，你看！」

接著，在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催促下，朝崩溃的敌军一角看去的谭雅点点头，说道：「来得正好。」

「是友军吗！好机会！」

虽说是遭到包围，但友军的战斗力依旧健在。既然如此，会在敌军瓦解时发动攻击，也是当然的事。当看似根据战况冲出的友军魔导师们，开始在联邦军头上发射术式时，谭雅就确信了联邦军的败走。

「呼应攻击！打通！突破包围！」

集中火力，一面支援友军突破，一面展开会合行动的谭雅等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以及机灵地理解我方意图，立即进行合作的友军部队。

两批部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达成突破与会合。

对双方都是专家才能达成的合作感到满意，谭雅露出满面笑容，走向看似指挥官的将校与他问候。

「我是第三师团所属第二十三魔导大队的霍芬少校！来得太好了！真是九死一生呢！」

「抱歉这么晚到。我是参谋本部直属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在反攻作战发令后，能怀著焦急难耐的心情赶上，真让我松了一口气。话说回来，真亏你们能在如此重围之下平安无事呢。」

谭雅边与自称霍芬的少校握手，边与他赞赏起彼此的善战。当然，尽管形式上是礼貌性的问候，但感谢与赞赏可都是真心话。有别于徒具形式的礼仪，前线的共同经验，让将校的心团结在一起。

「是在敌重炮抵达前捡回一条小命。」

「能赶上真是太好了。身为在军官学校被狠狠教导过严禁迟到的人，光是听到迟到两字，就让我怕得要死呢。」

笑说「让我捏了一把冷汗呢」的霍芬少校，与回说「要是迟到，还不知道会被怎么叱责呢」的谭雅。彼此之间也身为一名将校，互相试探著对方的本事，结果是双方都很满意。

「请问师团司令部往哪走？」

谭雅一副该办正事的模样，单刀直入向霍芬少校告知自己等人的状况。他们确实是受军令前来救援，但除此之外还必须准备接下来的作战。

「让我带路吧。我们还要再牵制一下残留敌军，贵官们呢？」

「受参谋本部的命令要继续深入。这也是为了后续战况，恐怕会受命担任先锋吧。」

「如果是方才那场战斗中所拜见到贵队水准，该说是实至名归吧。提古雷查夫少校，我要感谢贵官与贵官的大队。真亏你们能突破包围，赶来救援。很遗憾没办法请贵官喝一杯，不过等作战到一段落后，就让我请你的部下喝酒吧。」

就连保证会彻底守住这里，直到自己等人的机动游击战达成为止的话语，也说得相当潇洒，让谭雅看著霍芬少校的笑脸苦起笑起来。

「恕我僭越，我的部下可是大酒鬼。而且糟糕的是，由于平时会加以节制，所以能喝的时候就会喝得彻底喔。是嗜酒如命到在南方战线，会只为了想喝啤酒，就跑去袭击敌运输部队的一群家伙……我担心会害霍芬少校破产。」

「哈哈，还真是愉快的酒鬼。很好，就由我大队全体军官一起出钱请客吧。会让你们喝到尽兴的！」

率性的一举一动之间，皆富有身为行家的体贴与机智的同僚，是工作时无可替代的好伙伴。还真是只要有一名经验丰富的将校在场，事情就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似乎会很愉快呢。对了，这是一点小心意。」

这种让人带有好感，会想与他好好合作的同伴，是谭雅会想要主动亲近的对象。谭雅就作为友好的证明，不造作地将参谋们托付给她，里头装满酒瓶与香菸的袋子交给霍芬少校。

「哈哈哈，没办法与贵官喝一杯真是遗憾。就一起活下来，等贵官长大后，再让我请你喝一杯吧。」

「真是教人期待呢。那么，下官就先告辞了。」

「辛苦了。希望这不会让我破产呢。」

就在双方以专家风范，满怀敬意地向对方敬礼告别后，谭雅就「好啦，继续工作吧」带领著部下一起飒爽离开战场。

目送她的背影离去的霍芬少校，一脸受不了地松懈表情后，随即仰望起天空，喃喃自语：「原来传言是真的啊。」

「大队长，怎么了吗？」

「……参谋本部存在著一位年龄不详的将校，这种可疑的传闻居然会是真的，还真是作梦也想不到。」

他朝著一脸错愕的部下说：「这么说来，你没跟赶来救援的提古雷查夫少校与旗下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各位战友碰到面呢。」

霍芬少校带著苦笑，向部下说明自己亲眼目睹的事情。

是一名小孩子将校喔。

「咦？」

「没有啦，我跟刚刚赶来救援的指挥官见过面了……该怎么说好呢？看起来就跟我女儿差不多年纪喔。」

「不不不，是在开玩笑的吧？那可是参谋本部的参谋将校喔。既然是军大学毕业，再怎么想，都肯定有二十多岁快三十岁了吧。」

「是在开玩笑的吧。」看著一脸错愕回话的部下，霍芬少校尽管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说明，但最后还是只能回答：「我是真的看到了。」

的确，就跟部下说得一样。就读过军官学校与军大学，担任参谋将校配戴著参谋徽章的人，不论再怎么年轻，就算有三十多岁也不稀奇。

就算说「她看起来跟自己十岁的女孩差不多年纪」，究竟会有几个人相信呢？

「唉，战场传说也意外地藏著真相呢。」

「喔……」

「算了，与其谈这些还不如去工作。就趁辛苦赶跑的敌人重整态势前，展开追击吧。」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作战会议室

「成功打通了！成功打通了！」

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组成的先遣部队，已抵达迪根霍夫的报告。一时之间做好全灭觉悟的第三、第三十二两师团，应该获救了吧。

真的是深深感谢上帝的保佑。

「敌人的重炮呢？」

「尚未确认到！据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回报，接触到的敌军除了少数的机械化部队外，全是标准程度的步兵装备。」

「太棒了！这下能赢了！」

即使如此，肯定也很少人会有如参谋本部的卢提鲁德夫副作战参谋长这样感谢吧。

毕竟他完全认为，不论联邦军有多少火力支援，都很可能会让他们同时失去第三、第三十二两师团以及迪根霍夫市区。

只不过，看来命运往往就在做好最坏觉悟时，向帝国展露微笑。掀开盖子一看，却发现联邦军强大的对地炮击能力彻底发潮了。

「拜托杰图亚准备的炮弹相当充裕，铁路也随我们尽情使用……哎呀，这下收拾胜利后的残局，似乎还比较麻烦呢。」

「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漂亮达成的友军救援任务，虽然就只是救援了遭敌军包围的城市，但这下子……意图侵略帝国的联邦军可就动脉硬化了。补给线遭受后方袭击的威胁，会是将兵们的恶梦吧。

遭到包围的据点，只要能与其他部队联系上，就足以成为反攻的攻击据点。在战区辽阔的东部，这意外会是个重要教训。

既然是几乎能看见胜机的状况，是人都会变得有点饶舌。要补充的话，就是还想起以前稍微跟杰图亚中将讨论过的，将炮兵机动运用的想法。

「只要能在敌炮兵展开前，先行打击敌步兵部队的话……该死，果然是会想要能自由自在移动的自走型大炮。移动缓慢这个大炮的唯一缺点，就是没办法搞定啊……」

沉重的大炮与优秀的火力。就算没办法解决，该以何者为重这个永远的两难抉择……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在这时苦笑起来。

……就在烦恼这种事的时候，听到这为数不多的好消息。卢提鲁德夫中将正是最为感谢上帝的一个人。

松懈往往会将胜仗导向悲惨的结果……不对，这句话应该要用过去式来说吧。至少，卢提鲁德夫自己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点。

这是一场帝国军参谋本部推测至今，早已备妥对应计画，活用内线机动优秀的防卫战。而且，还在某种程度内，事前掌握到敌军所呈现的攻击徵兆。

「……参谋将校在打胜仗时意外地没事干呢，真是惊讶。老实说，我还真坐不住桌上的英雄这种位置。虽说不论在诺登或莱茵都是这样，还是跟前线的将兵们待在一起要轻松多了。」

有备而无患。

这虽是至理名言，但自己同时也是必须相信准备时的努力，等待结果出炉的身分。要对将兵的生命负责，可不是件轻松的事。这会让不爱书写的人，也会写惯寄给部下遗族的书信，经历到这种不愉快的习惯。

「就但愿能够成功，而且友军的损害也很少吧。」

「是的，中将阁下。」

「不过……」几个人就在这时，接著说出聪明的判断。

「幸好友军能在某种程度内受到重炮支援，而且空中优势毫无疑问掌握在友军航空舰队手上。这样一来，也不是没办法借助迪根霍夫方面的增援夹击敌军。不过，这样就必须要有更多的战力。敌我的火力差距，相信很明显吧。」

在压制空中、火力充足、地理条件站在我方这里之下，对抗压倒性数量的敌军。虽是王道的展开，不过王道之所以会被用到老，也有其道理在。

「问题就在于，联邦军正展开分散进攻这点上。我想主要理由恐怕是想兼顾进攻路线与补给，不过也有报告指出，他们有出现一些，无法排除是伪装可能性的可疑举动。」

「哼，真是麻烦。要是能聚在一块的话，我们这边也方便对付啊。真是群专搞无聊小把戏的家伙。」

「卢提鲁德夫阁下，请恕下官万分僭越地向您禀告。联邦军的攻击计画本身，绝对称不上是无能。」

「是这样没错。」卢提鲁德夫中将自己也一面苦笑，一面说出他未说出口的言外之意。

「计画本身确实是很棘手。」

开战以来，地图上所呈现的联邦军进攻路线不仅精致，同时也看得出来经过相当热心的准备。实际上的问题，是他们沿著讨厌的路线前进。由奇袭攻击转为大规模侵略的盛大攻势自然不在话下，就连在运用面上也非常稳健。

「不过，却没考虑到最关键的联邦军训练程度呢……说也奇怪，感觉就像是一流的知性，不知为何地制定出与自军实际情况无缘的计画。」

问题就在于，基于这点所感受到的微妙不协调感。尽管怀疑是重视奇袭效果，所以挪用既有的攻击计画……但再怎么说，也应该是有掌握到，在国境附近展开的自军部队状况。

既然如此，这假如不是相当注重隐密性的计画，就是没有其他可用的计画，只好挪用既有的计画吧。不过，更进一步的判断，可不是他们的工作。之后的事，是杰图亚那边该做的工作。

「唉。」卢提鲁德夫叼著香菸，看起摊在桌面上写满战情状况的地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自己的专业上。

「意外的点活下来了啊……作为抵抗据点，城市竟然能如此有用。」

口中说出的话语，是对于向未受国际条约限制的城市，进行正面攻击竟会如此棘手的事实，发出的赞叹。

「……除了亚雷努外，我们帝国军算是缺乏城镇战的经验吧。敌人尽管也一样，但真想不到，他们竟会无视国际条约，打从一开始就对市区发动攻击。」

「不过就法律上来讲，联邦军并没有签属陆战公约。」

「那么，这下可麻烦了。」

看参谋一脸「为什么？」露出疑惑表情，卢提鲁德夫就像傻眼似的，忍不住开口提醒。

「俘虏该怎么办？」

「咦？俘虏怎么了吗？」

「这是场没有规则的战争喔。」卢提鲁德夫简单明瞭地向参谋说明……既然公约已经沦为废纸，明文规定的规范与基准，就无法适用在东部的战争上。

「在国际法上，联邦军与我们帝国军之间的交战，不受任何规范限制。战务那边姑且是表示为了小心起见，这次就比照『国际法』的规定。但真怀疑对方懂不懂什么叫作互惠原则。」

「只能祈祷联邦的共产党会是进步主义者了。」

「……还是别期待枪毙与内部暴力的专家，对心理卫生似乎会比较好喔。」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主攻集团司令部

帝国军命名为B集团的联邦军集团，在联邦军方面的称呼是主攻集团。这个主攻集团自开战以来，就以占领帝国领土并歼灭帝国军作为目标，一副冲锋陷阵是我等夙愿的气势，突破了帝国的东部国境。

他们以数量打破展开迟滞作战的帝国军东部方面军的抵抗，不顾损害地一路勇往直前。只不过，将校们脸上所浮现的情绪却与亢奋无缘，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妙紧张感。

而且，正因为集团前进……让他们难看的脸色，不得不变得愈来愈难看。在该称为联邦军主攻集团脑袋的司令部，举办的作战会议上，要说到与会列席的将军与参谋们的表情，则是濒临崩溃的边缘。

「因此，我军就目前为止，尽管会在前进之际遭遇到相当的抵抗，但另一方面，帝国军各部队也在逐渐后退，所以我军依然有著前进的空间。」

「等待重炮抵达是理想的做法，但另一方面，我们的将兵也富有在必要时为革命牺牲的觉悟与热诚。不用说，为了掩护像他们这样忠勇的将兵，最好还是希望能有重炮支援。」

既然是作战会议，就该针对战争进行报告。

不过，这里要提醒一件事。

虽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为了不导致误解，报告时绝对不可缺少简洁适当的措词。就连大多数临时培训分发的联邦军军官，都会彻底贯彻这项原则（能不能实践是另一回事）。

「各位将军同志。恕我失礼，请问现在的战局如何？」

「政治委员同志，就如报告所述的一样吧？」

实际上，联邦军也没有外行到会让爱说废话的人，作为高级军官或政治军官参与这场会议。要说真有什么问题的话，应该就是他们既不是外行，也不是笨蛋这点吧。

「那么，关于战局，各位将军同志有何见解吗？」

「政治军官同志，对于党的指示，我想各位同志才是专家吧。」

「对于有关军事的政治面，当然是属于我们的担当。」

以话中有话的迂回措词进行的对话。

「……作战会议也进行得相当激烈了。各位，就稍微放松一下吧。」

就在断断续续的对话，突然中断的尴尬瞬间，主席机灵地说出这句话。全体参加者都像是获救似的站起身，互相带著真受不了的表情聚在一起，说起悄悄话。

众人窃窃私语。只不过，在明显比刚刚有生气的作战会议室里，人人都在偷偷张望，理解到其他人也跟自己等人一样在互相刺探，心情沉重地对话。

……不对，是人人都在心中叹息苦恼。

压制住帝国军的本国发表，恐怕完全是误认事实吧。

没错，在初期攻势之下越过国境是事实。

帝国军部队后退也是事实。

可是，联邦军中只要是有正常军事知识的人，都会对送往本国莫斯科的报告文件中，加油添醋的词句感到恐惧。

以个人的层面来看，该说是保身之举吧。把战局写得振奋人心一点的程度。

前线人员是怀著怎样的心情写下这种报告的，只要考虑到「联邦军所置身的特殊政治环境」，就能轻易理解。但是，正因为能理解……所以才能轻易想像得到，传到后方的报告会变质成怎样的意思！

大致就是「帝国军大部分的士气已瓦解，如今正在排除狂信般的抵抗，向前推进」吧。

换句话说，就是帝国军溃败逃走，联邦军一面稍微击退冥顽不灵的敌军狂信徒，一面顺利地向前推进。

这只能说是偏离现实。

「……那，『实态』呢？」

「跟你那边差不了多少。帝国军那些家伙，动作比预期的还要迅速。」

无法粉碎组织抵抗的状况，而且敌人还只有帝国军的东部方面军。考虑到帝国军的军事准则与地理状况，一旦等到大陆军的增援抵达，就将无法避免极为棘手的事态。

而且，最糟的恐怕是……数人怀著黯然的想法，将无法说出口的一句话吞了回去。

能从这里看出「敌大陆军的增援，会远比事前推测的还要迅速」的徵兆。

「打不赢空战也很辛苦……尽管能理解在这种状况下，会基于迫不得已的事由（莫斯科的防空目的），调走为数不多的魔导部队，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打得很吃力啊。」

「……魔导部队啊。」

「尽管知道是棘手的家伙，但百闻终究是不如一见。政治军官那些家伙，居然说什么火力比炮兵弱、速度比航空机慢、人数比步兵少，所以不足为惧这种鬼话。」

「你说过头了，稍微……谨慎一点……不过，我也同意贵官的意见。拜魔导部队在后方肆虐所赐，让本来就很艰苦的补给情况就快崩溃了。」

而一直向莫斯科报告「损害轻微」的空战损害，正在逐渐蚕食著联邦军的战力。

以精悍自豪的帝国军航空舰队，以及被迫处于劣势的联邦军空军战力。不对，尽管很勉强，但光是还能提供空中掩护，联邦的空军部队就算是努力奋战了。

魔导战力该说是究极的报应吧。过去所造成的阻碍绝不算小，让联邦的魔导战力整备，无论如何就是慢人一步。因此，少数运用故态依旧的部队，已是联邦军的极限。

「啊，对了。有件事我想问你……政治军官跑去申请将魔导部队调回我们这里来的传闻，是真的吗？」

「如果是指乔巴尼可夫政治军官的话，似乎是事实……拜这所赐，让他被带去内务人民委员部，接受本国调查了。」

当这批真的很有限的部队被拿走之时，就真的是达到极限了。有某人跑去抗议，要让所剩不多的部队留在战场上的传闻，并非传闻。

可悲的是，现实比传闻还要残酷。提出反对的人被带回本国，之后恐怕会再补上一名听著偏离现实报告的新政治军官到这里来吧。

「……啊，原来如此。」

语带叹息说出的话语，感叹著这个具备正常感觉的人，会在鼓起勇气指出事实的瞬间，遭到毁灭的现况。

他们是受过现代教育的职业军人。虽说是偏重意识形态教育，但只要站在前线战斗，再怎么不愿意，也会理解到自己等人的装备比敌人低劣的事实。问题在于，只要看会议室内的气氛，就能知道一件事。【意识形态教育：为了建立正确的社会主义，大家来学习党的政治理论吧！咦？你说这跟我们军队无关？造反啦！────这种愉快的课程。此外，士兵们对这种「室内训练」的评价意外地不错。毕竟只要坐著就能结束了。】

对于党的决定，他们无法提出异议……岂止如此，甚至不该质疑党的认知。这对偷偷摸摸躲在会议室各角落，就像是顾忌负责监视的政治军官一样对话的将校们来说，实在是令人著急……但这就是联邦军的现实。

「那些留下来的政治军官，有理解到状况吧？」

「怎么会没理解到。就算那些家伙再怎么蠢到会去信奉意识形态，也不至于蠢到无法理解这个状况吧。」

「……只要他们肯说撤退的话，只要他们肯说不要深入，停留在这里的话。」

就跟共和国军溃败当时一样，帝国军的后退往往会是战术性后退的观点，是所有将军的一致见解。

照他们的讲法，这只要看地图就能一目了然。

联邦军尽管蜂拥攻进有如弦月一般漂亮凹陷下去的中央部，但在该称为右端与左端的点上，帝国军防卫线部队却自豪地展现出异常强固的抵抗。特别是一时之间应该完全包围的迪根霍夫，还有新来的魔导部队作为增援抵达。

如今仍旧是由我方发动攻势，这尽管是事实……但最近甚至感到一种，自己等人正逐渐闯入帝国军包围网之中的恶寒。

如果是身为军人的心声，真想现在就停止进军，重新做好防备。但是，他们无论如何，就是难以开口说出这种想法。

毕竟他们很清楚，一旦开口，一旦第一个开口说要停止进军，共产党就绝对不会原谅这种反叛者吧！

况且，还是在莫斯科遭到帝国军魔导部队袭击之后。莫斯科的党干部们，肯定很渴望能有一个用来推卸责任的祭品吧。这让他们不由得感到害怕，不想在这种时候遭到盯上。

所以，任谁都像是在寻求依靠一样，偷偷看著政治军官。

心想著，只要代表党的意思的他们，能率先说出一句对我方的艰苦现状表示体谅的话，就能得救了。

只不过，当一方怀著某种想法时，另一方也会怀著相同的想法。

所谓的人类，大致都是相似的生物，思考也大多会经过相似的过程。对于打从方才，就不时受到默默注视的政治军官们来说，联邦军将校们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他们是看得一清二楚。

「……状况如何？」

「非常危险。尽管前线尽是送来一些很有威势的报告，但只要去视察一趟就一目了然了。帝国军不是瓦解……恐怕，单纯是想在增援抵达之前，把我们引诱过去才退后的。」

有别于送往莫斯科的报告，前线的状况背离「莫斯科想看到的现实」这项事实。

政治军官们受过军事教育。

只要多少到现场走走看看，在将兵们的厌恶下问几句话……就会知道联邦军所置身的状况，毫无误解的余地。

「只要看地图，就能一目了然吧。我们想去的地方受到顽强的防备，敌人想要我们去的地方却是破绽百出。」

苦涩吐出的话语，以及默默抽著的无数香菸。就在难以言喻的焦虑，伴随著烟雾在空中飘散当中，他们不由得对这绝望的状况感到苦恼。

「……这样，只要将军们肯宣布撤退的话……」

「能不能说服莫斯科，还是个未知数。不过，只要先造成既成事实的话……」

「很难吧。那些该死的将军，我们可是已经先起头一次了耶。」

责任，将战败报告带给莫斯科的责任，究竟该由谁来扛。

联邦军的主攻集团司令部分裂的理由，总归来讲，全都是基于他们不想被莫斯科盯上的心声与恐惧。只要回报实情，莫斯科或许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但是，莫斯科才刚被帝国军魔导部队，以堪称蹂躏的旁若无人态度大举肆虐过，而且还让他们给逃走了。

「乔巴尼可夫政治军官已经带头开出第一枪了吧！接下来该轮到联邦军的家伙担起责任了！首先第一点，有关军事战略的事，全是他们的问题吧？」

在这种状况下，光是对党要将魔导部队调去防卫莫斯科的意思提出异议，对政治军官们来说就算是对前线尽到最大的责任了……至少他们是打著将自己人作为祭品送出的主意这么做的。

接下来，该轮到你们了。

就立场上，这是他们无法说出口的禁语，却也是政治军官们迫切的心声。

「……只不过，必须要想一个解决对策。这是为了军队，同时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虽是不经意发出的苦吟，但也如实述说了他们的艰苦立场。

对政治军官们来说，在现况下提出意见的危险性是显而易见，但同时，他们也害怕被批评是毫无作为。

再继续让联邦军部队无谋的攻击下去，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一旦被内务人民委员部盯上，自己就完蛋了；但要是战败，只要想像起等在前方的处分，就没有比这还要让人干不下去的事了。毕竟他们十分清楚，待在莫斯科的党政官僚与党干部的思考逻辑，并且不得不感到恐惧。

就在死命挣扎之下，他们发现到唯一的一条生路。

「有个好消息。有报告指出，在迪根霍夫展开的部队，是帝国军参谋本部的直属部队。」

一名翻阅手边资料，试图找出方法解决他们目前困境的伙伴，发现到的报告。就在调查敌军所属单位的报告书记载事项中，他们发现到了一条生路。

「参谋本部直属部队？」

「就是那批部队。说是搞出『那件事』的部队，就懂了吧？」

直击莫斯科，丝毫不留情面，盛大粉碎联邦与共产党的面子与权威的帝国军魔导部队。那批实行犯进驻到迪根霍夫了吗？他们就在听到这件事时，想到了一个藉口。

「……提案攻击迪根霍夫吧。顺利的话，就能远离遭到包围的危机，还能用来作为我们能指挥军队去做必要事情的证明。」

同日 迪根霍夫市内

「少……少校！」

当天晚上，借宿在迪根霍夫市内分配到的民宅里的谭雅，被借宿同一间民宅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如字面意思的摇醒。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什么事。」

「是攻击！联邦军有动作了！」

只要看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脸色大变的模样，就能一眼看出事态危急。

察觉到危机的谭雅，当场拋开薄毯跳起。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既然没有小孩子穿的睡衣，那么她就连睡衣也是军服。刚睡醒的低血压程度尽管也很可恨，但现在可没闲功夫悠悠哉哉抱怨了。

拿起杯子，将睡前准备好的凉咖啡灌进喉咙里后，谭雅就向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简单询问了状况。

「敌军的规模？」

「……据航空舰队表示，可能最低也有八个师团以上。」

「什么？最低也有八？」

针对我方固守两个师团的地区，最乐观的估计，也有四倍的敌师团攻势。是将规模达到某种程度的攻势误判了吧，尽管谭雅如此推测，但在听到答覆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反问。再怎么说，数量也太多了。

瞬间，谭雅怀疑起帝国航空舰队侦察机所送回来的报告真伪，不过随即摇头表示不对。

「大规模攻势？在这种局面下，联邦军要是将如此庞大的战力调到我们这边来，确实是有可能防御住侧面……我们的机动作战被看穿了吗？」

敌军的动向会出现变化，应该是发生了什么非比寻常的事。就谭雅所知，共产主义者的思考与指挥系统的僵硬性，可是传说级的。

那些家伙会将至今不顾一切想要突破的中央战线丢到一旁，向位在战线侧面的迪根霍夫展开大规模攻势，完全是出乎意料。

「明明就连中央部分的攻势都停滞不前了……会做出如此大胆的兵力配置转换，该解读成是情报外泄了吗？不对，就算是这样，动作也太慢了。果然还是敌人看穿我方意图，所采取的对应手段吧？」

帝国军打算以机动游击战包围歼灭联邦军之心是路人皆知。就传统上，帝国军参谋本部可说是坎尼会战的崇拜者，包围歼灭战的信徒。既然如此，认为联邦军是在警戒会比较妥当吧。

即使是情报外泄，但他们会以迪根霍夫作为基点进行机动游击战，可是在谭雅呈报之后，才刚刚做出的决定。

……恐怕，敌人是看出在遭到包围后，哪里会是最危险的地方吧。

即使如此，认定联邦军就跟红军一样，是在作战行动之际，听从僵硬的指挥系统，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小鬼头而瞧不起他们，完全是失策。

要是共产主义者能够临机应变采取对策……今后的战争，与共产主义者交战的战争，也不能照常理来对付了。

「呃，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友军对敌情的反应是？」

「是，两师团的师团司令部判断这是大规模攻势的徵兆。还有拜斯上尉正在外头等候。」

「……让他操心了。」

战争贩子的部下会具备顾虑性别的纤细，让我有点惊讶。但可不能忘记，要在该行动的时期采取行动。【战争贩子：即是指战争狂。就是岛津家的那种感觉。】

「抱歉，来迟了！」

冲出大门，一看到在户外全副武装的拜斯上尉，谭雅就彻底理解到自己的职责。

「我知道状况了。我要先去联合师团司令部一趟。毕竟是这种状况，得去确认一下师团长阁下他们的方针。」

自己等人是刚抵达没多久的增援部队。对于迪根霍夫的防卫，本来就只有推测在后续的增援部队抵达前，从旁支援两师团的程度。

所以要是不先确认行动方针可就打不了仗了。尽管焦急，但这是判断敌军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动作的谭雅犯下的失误。让她对自己嘲笑共产主义者往往都很愚蠢的天真，懊悔得咬牙切齿。

「拜斯上尉，这段期间部队就交给你了！准备即时出击，赶在敌前卫抵达前，做好防空战斗的准备。」

「是的，我立刻去著手紧急起飞的准备！」

「只要贵官认为有必要就直接迎击，不用等我的指示。不过，移动距离要以都市防卫为主。就算要抢夺制空权，也不能超出拦截的范围。我不想让大队白白损耗。」

「遵命，少校！」

「就交给你了。」谭雅在留下这句话后，随即赶往第三、第三十二联合师团司令部，然后在抵达的瞬间，再次听到让她错愕的消息。

就空中侦察所示，敌步兵师团组成的复数部队，显示出正在逼近的迹象。让人傻眼的是，联邦军打从一开始就放弃重装备，毅然决然地打著要靠轻装备部队攻打市区的主意。

严重的是，防卫方的防卫状况就只有两个师团。而且还是员额不足，正在后退当中的师团。只要想到在自己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运来医药品之前，他们几乎处于孤立状态的事实，状况就极为严酷。

首先，是难以期待有办法防住全方面入侵的兵力密度。

这样一来，就要在市区内进行防卫战斗吧。虽说已疏散大多数的市民，但如果要一面保护剩下来的市民，一面抵挡联邦军的波状攻击，情况就非常棘手。

况且，联邦本来就没有签属一部分的国际条约。他们不是能用国际法沟通的对手。

「……换句话说，我们大队要为了防卫城市前进，去特意引诱敌人注意，在迪根霍夫的郊外毅然实行迟滞作战。」

因此，返回部队的谭雅尽管气愤，依旧是将这视为不得已的办法，向拜斯上尉与谢列布里亚科夫/格兰兹两中尉，说明起迎击对策。说是这么说，但所掌握到的敌情，也不足以进行高度的作战机动。

要一面前进把握敌军的状况，一面在某种程度内争取时间。这该说是将传统的轻骑兵职责，交由现在的魔导大队去担任，这种顺理成章的结论吧。

「这样好吗？参谋本部指定我们担任机动战的前卫。在这里把能量耗费在迟滞作战上，会让当初的预定完全崩溃吧。」

「现在别说突破，连侧面的前进据点都快被打下。只能迎战了。参谋本部也会体谅我们的状况吧。」

「而且──」谭雅乾脆以半觉悟的气势微笑起来。

「这也能解释成，敌军的预备兵力全都来到这里了。只要撑过这一波，就只需要好好料理这些无路可退的联邦军了。」

「少校真是坚强呢。可是，情况实在太严峻了。」

「喂喂喂，格兰兹中尉，你该不会把莱茵战线给忘了吧？那时候别说是师团，你可是以军团为对手恣意欲为喔。不可能办不到吧。如果是想偷懒才说情况严峻，要我放你一个人好好努力也行喔。」

「上尉，请别在这种时候玩我啦。」

「唉，格兰兹中尉。怕麻烦的精神，还请在战场之外的地方发挥吧。看来贵官需要稍微学习一下勤勉精神喔。」

多亏了在被拍打肩膀后，显得一脸忧郁的格兰兹中尉之福，让部队明明是要与压倒性多数的联邦军交战，却还有余力让现场充满些许笑声。让心情拥有余力是件好事。特别是在执行困难工作时，最好要维持著适度的紧张感与适度的从容感。

焦急，一直都是失误的原因。

「很好，我大队的各位队员。就像往常一样，去袭扰敌军吧。就像学校所教的，要积极去做别人讨厌的事。」

「毕竟……」谭雅窃笑著把话说下去。

「我可是个好孩子呢。当然会率先去做别人讨厌的事喽。」

「哈哈哈哈，少校说得真对。」

「没错吧？很好，拜斯上尉，开始行动。敌人是比我们想像得还要灵活的联邦军，就让我们去领教一下，他们有多大本事吧。」

共产主义者是优秀的敌人。

既然如此，就必须要谨慎专心地，让他们再也无法捣乱，让我们能安心迎接明天早晨地，将他们彻底杀光。

对手是会用意识形态杀人的家伙，怎么可以输给这群连伤害原则都不知道的蠢蛋们啊。

满怀干劲地再度飞上天际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就为了接触正在一路进军的联邦军部队而向前进。不过在不久后，当他们在视野范围内，目视到看似敌军前卫的部队时，却让谭雅深深感到困惑。

「怎么可能，都逼近到这种距离了，敌航空魔导部队还没有展开？」

这句牢骚道尽了一切的理由。

就算看向担任警戒的副官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她也一副没发现到的模样摇起头来。

「中尉，这里可不是达基亚上空喔！」

「我很清楚少校的意思。可是，少校……完全没有反应。少校那边也没有侦测到吗？」

「没有。」谭雅虽是这么答，却因为太过错愕，让话说得有气无力。

但不论是一脸困惑报告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还是谭雅，都是相同的心情吧。如果是渗透敌地后方也就算了，但这可是在敌正面附近预先展开的武装侦察。

既然是武装侦察，工作就是试探敌军的反应，换言之就是早已做好与联邦军魔导部队一战的觉悟，结果却是这种情况。居然会没有人迎击──就连对谭雅来说，都是出乎意料的事态。

「虽然同样是要警戒伏击……但目的会是想引诱我们深入吗？那可是联邦军喔。有可能会跟没有航空兵力与魔导战力的达基亚一样，毫无防备地承受对地攻击吗？」

毕竟，这是敌军主动攻打过来。既然缺乏重炮，就只能推测他们会尽可能投入航空魔导战力作为弥补。毕竟这可是常理，而且丧失制空权的战斗，毫无疑问会遭到单方面的蹂躏。

谭雅会想先会战一次试探敌人的战力，也完全是为了判断敌战力的规模与决心。然而却扑空了。现在就算想去理解对方的想法，还是以谭雅的角度做出判断，未曾有过与联邦军魔导部队交战的经验可是致命伤。

没办法预测他们的战术。

「我们这边可是飞得这么显眼喔。没人拦截究竟是……一面警戒伏击，一面准备对地攻击。将敌人埋伏的可能性击溃。」

只能够慎重，但毫不畏惧地攻击了。

谭雅检讨起数种敌人可能采取的对应，做好不论敌人存不存在，都能做出对应的觉悟。

『Fairy01通知大队全员！各中队准备对地扫射！别忘记注意侧面。中队之间要相互支援，随时保持对空警戒！』

这要说的话，就像是在双手拿槌子的打地鼠游戏中，只使用一只手来打一样。「上吧。」大喊一声后，谭雅就拿著步枪，用手势指示众人准备突击。

『组成突袭队列！中队全员，跟我前进！』

缓缓聚在一起的部队，伴随著号令开始急速俯冲。为了防备俯冲后最危险的脱离时段，在后方安排了肉盾──担任掩护的队员们。「指挥官先行，还真是个好习惯啊。」谭雅带著笑容，猛烈地降低高度，在足以看见敌人眼睛的极近距离下，掌握到她所盼望的好机会。

惊慌失措的敌地面部队做出的回击有限。不过，只需要看陷入混乱的敌人动向，就能轻易锁定指挥官的所在位置。

就在亲自率领的中队各员一齐让枪口发光，迫不及待要释放术弹当中，谭雅就彷佛这是天赐良机似的大喊。

『爆裂术式，跟我一起显现！对地攻击，发射！』

透过九七式演算术式，在适当的座标显现。

以绝佳时机释放的术式，不偏不倚地将敌步兵群的正中央，勉强维持住秩序的一个区块，一如字面意思的炸飞。

谭雅显现的术式，所产生的闪光与爆炸声，还有随行中队呼应释放的爆裂术式，以堪称对地扫射精髓的模范密度，一口气袭来。诱爆碎片飞散的地面状况，连问都不问去问，战果确认人员就会承认这有达到战果吧……轻而易举地粉碎了敌人。

惊慌逃窜的地面敌兵看起来就像是陷入混乱，落荒而逃的达基亚兵。还真是会让人回想起达基亚那场令人怀念的一面倒战争。

不过，谭雅就在这时加以自制，接连地用无线电下令停止攻击。

『脱离！脱离！』

『08呼叫01。防空炮火、密度皆有限！申请反覆攻击！』

『否决，08！扩张战果并非我们的目的！准备脱离！』

无线电传来部下想要扩张战果的申请。

作战时，沉浸在击溃共匪的喜悦之中并不是件坏事。只不过，战场可没幸福到，能让人只顾著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少校？」

「让我们尽可能打击地面部队吧！请求再度攻击！」

「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可别把目的与手段搞混了。」谭雅甚至还有余力苦笑。

不管怎么说，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士兵们，本质上可是战争贩子。一看到敌人，就想要冲上去打。

能激发起战意是不错……但要是不能适当地行使战意，就毫无意义了。

『Fairy01呼叫大队各员！准备脱离！准备脱离！各中队依序脱离。等重新集结后，就去试探敌战线。以搜索歼灭敌航空魔导战力为最优先目标！』

「不准回头！」一面发出怒吼，谭雅一面维持著警戒追击的态势，在空域集结并确认各员的装备。

尽管很快就重新集结完毕，不过谭雅就在这时，眼尖地发现到拜斯上尉一脸看似眷恋地面的表情。看来，他也认为该趁现在打击共匪。

该说他战意过剩，还是出色的奋战精神呢？不过，拜斯上尉是个有常识的人，应该很难开口向长官提出疑义。这种时候，身为上司的人就必须要表示关心吧。真没办法呢，谭雅耸了耸肩，精明地把拜斯上尉叫了过来。

「副队长，你也认为该重新展开对地攻击吗？」

「……这样可以吗？少校。没有空中掩护的部队，恐怕就只有这一批。要是不趁现在攻击，之后友军会很辛苦吧。」

对于直截了当地询问「你对脱离不满吗？」的谭雅，拜斯上尉说出反对意见。他说得也很有道理。实际上，谭雅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是敌人疏失的可能性。不过，正因为想过同一件事，谭雅才会选择撤退。

让她在意的是，帝国与联邦对于损害的感觉差距。

「那个说不定是个陷阱吧。毕竟是共产主义者，无法否定他们会趁我们在与受害担当师团嬉闹游玩时，投入主力部队的可能性。」

真实的战场，就连美国海军都会运用将雷达哨戒舰作为受害担当舰的运用方法来防卫本队。既然对手是共产主义者，就无法否定他们会将适当的部队作为诱饵，然后趁机派主力部队去袭击帝国军部队的可能性。

「就继续搜索歼灭行程吧。但愿一切顺利。」

在如此告知后，谭雅就高喊「跟我前进！」沿著疑似联邦军进攻路线的街道，不断重复著地面袭击。

战果极大，只不过敌军也可说是大军云集吧。

在地上确认到新的敌师团，已经是第七次了。但不论是哪一次，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都没有接触到敌航空战力以及魔导战力。就算打著搜索歼灭战的意图，作为引诱敌战力的诱虫灯大举肆虐，朝地面施展淫威，也依旧不见敌踪。

就在将这种情况告知固守迪根霍夫市的第三、第三十二两师团时，谭雅在地上目视到一批疑似新确认到的军队。几乎是不太耐烦地想著：究竟是有完没完啊？

「是新的师团吧。联邦军那群家伙，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居然让如此庞大的战力，白白沦为对地攻击的标靶？简直是难以置信。」

要是他们真的认为八个师团是不足为惜的兵力，就让人在意起他们有多少预备兵力了。光是在自己等人的负责区域内，到底有多少联邦军啊？

算了──谭雅就在这时切换思考，鞭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组成对地扫射队列。就像要贯彻初衷似的，为了继续以地面袭击引出敌魔导战力，毅然决然地向师团实行本日第八次的对地扫射作战。

一成不变的战果。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也习惯联邦军的对空迎击了吧。还开始有余力贴在射程边缘外巡航好几分钟，趁敌射击阵地耐不住性子开炮时观察目标。

会是习惯吗？

看来联邦军意外地会在目标进入射程之前避免盲射，另一方面，却有著一旦靠近射程边缘，就会选择全力射击的倾向。这种敌军的习惯，一旦记住后就意外地有帮助。谭雅一面将这件事全力记在心中的笔记本上，一面点头回应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精疲力尽报告「部队集结完毕，无人脱队」的报告声。

「辛苦你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虽说没有损耗，不过疲劳状况如何？」

「……少校，说实话真的是累了。」

很少开口示弱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坦承自己累了。该撤退了吧，谭雅不得不承认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强韧的续战能力，已濒临极限的事实。

这既然算是某种武装侦察，所背负的武器弹药就是以战斗为前提。外加上部队本来就是航空魔导大队，就算不消耗术弹，光靠宝珠就有好几种对地攻击模式可以采用。硬撑著延长攻击时间的上限战斗至今……部下的疲劳与弹药消耗，实在是达到危险领域了。

「刚刚的师团如何？」

「果然跟之前确认到的七个师团是不同的部队……航空舰队的侦察也不能小觑呢。」

「这样就八个师团了吧。」

谭雅边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对话，边对敌战力果然不低于八个师团的事实发起牢骚：「所以才让人搞不懂。」

「敌军的航空战力究竟会在哪里啊，真是让人头痛。」

「……恕我失礼，少校。那个……要是攻击到这种地步都没有出现，我想这会不会是。会不会是……根本就不在这里啊？」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话语，让谭雅瞬间错愕了一下。联邦军没有航空魔导战力？

谭雅一副这怎么可能的态度，把她的话一笑置之。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很难想像会有这种事吧。发动攻势的，可是联邦军喔。」

「而且──」谭雅接著说道。不同于军队全体都还停留在前现代之前的达基亚军，联邦军虽是共产主义者的军队，但好歹也是列强之一。他们姑且不论品质，也是有在运用航空战力，实际上也有报告指出，他们的航空战力有与帝国军各部队交战，并展现出还不错的战力。

「你看过东部方面展开的航空舰队的战斗报告了吗？根据他们的说法，友军航空舰队目前可是在与包含敌魔导部队在内的敌航空战力交战，争夺空中优势喔！」

「是的，少校。可是照这个道理来看，联邦军也应该懂得空中优势的意思才对。」

「这──确实是这样没错。」谭雅也承认这点。虽说战局是往优势的方向发展，但听说空战的状况也相当严峻。特别是在大部分的航空战力都集中部署在联合王国觊觎的西方的状况之下。东部方面军的战力绝对称不上少……但要将联邦的正面战力全部挡下，就显得相当严峻。

「会对我们置之不理到这种程度……那个，我也从联邦的立场做了许多假设，不过还是完全想不到，战力不在这里之外的其他理由。」

「……有道理。但是……不对，贵官是对的。」

「要是这样的话，这下可搞砸了。」谭雅对自己的天真判断，懊悔不已。早知道是这样，就不该拘泥在搜索上，而是倾注全力进行对地袭击了。

无法否认这是结果论，但错失这种好机会，还真教人悔恨。

就算现在毅然决定再次攻击，部队的战力说得再保守也是疲惫不堪。要是严厉驱使他们，或许有可能再次攻击吧，但可不是能发挥实力的状态。

让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这种精锐部队，无意义地在疲惫状况下攻击敌军这种事，在谭雅合理的利害计算下，认定是无益的牺牲，所以她断然拒绝这么做。尽管遗憾至极，但还是需要休养与补给吧。

「脱离……去委托迪根霍夫协助补给与休养吧。地面战力的袭击任务，就全权委托友军魔导部队了。」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接著说道。

「帮我向第二十三魔导大队的霍芬少校谢绝他请喝的酒。」

「遵命。」苦笑答覆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以及一脸失望答覆的格兰兹中尉。

格兰兹看来是完全呈现出嗜酒症状的样子。谭雅不经意地想，这可不是个好现象。过度饮酒可是违反道德的行为，就算说是个人嗜好，也还是该为健康著想一下吧──她注意到自己打算插话规劝的举动，震惊不已。

我……居然想……干涉他人的自由？

……而且……还是用道德……这种可疑的判断基准？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九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

正当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少校，边烦恼著自己的精神状况，边带领著部队返回迪根霍夫时，几乎同一时间……

待在参谋本部待命的卢提鲁德夫中将，就被联邦军逐渐逼近迪根霍夫的急报叫醒，接著在后续报告中，对敌战力已遭受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充分迎击的报告，暗自窃喜。

遭到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纵横驰骋痛击的敌师团，足足有八个。如果只有当初困守在迪根霍夫的两个师团，这会是让人担心城市沦陷的战力差……哎呀，光就结果来看，提古雷查夫少校似乎是发挥出了机动防御的精髓呢。

至于当事人，则还在报告书上谢罪，说是采取了意图引出敌魔导战力的行动，等察觉到不在时，已经太迟了……这该说是完美主义的弊害吧。真是莫名其妙的谢罪，让卢提鲁德夫中将不得不苦笑起来。

与庞大质量的敌军交战，扰乱到他们连进军都岌岌可危，而且还证实了敌魔导战力不在的事实。最后，还让联邦军意图动作的预备战力，进退维谷到这种地步。

「太棒了！干得太好了！」

他就在这瞬间，确信会赢得胜利。

我赢了。

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就是让兵力的奔流冲进去。将帝国所能动用的兵力，冲向一直疲惫不堪的联邦军，早已变得脆弱的弱点。

第四卷 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第肆章 重新编制（Reorganization）

目标，共产主义！

──联邦军炮兵队射击演习场标语。

目标，官僚主义！

──第国军参谋本部射击演习场标语。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四月十日 参谋本部

雷鲁根上校对自己身为参谋将校的职务为荣。身为军人，身为军官，更重要的是身为一个人，他深信诚实善尽自身的义务，正是负责任的作为。该说，正因为如此吧。

雷鲁根上校怀著黯然的心情，在心中叹出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现在就逃向酒精与香菸的心情，应该就是这种感受吧。会这么想的人，不只有自己而已。

真是愚蠢至极的始末。

军方竟被政治要求扯了后腿。明知道是场闹剧，自己的立场却不得不让好几名高级军官上场扮演丑角。

审讯会还真容易被滥用呢──带著深深叹息，雷鲁根上校坐到事前安排好的自己的座位上。就坐后偷偷环顾起会场，发现到左右并排的脸孔上，全都挂著微微抽筋的表情。就表情上看来，一眼就能看出所有人都很不情愿地坐在这里。

参谋本部的高级将官，还有担任实务的参谋将校们。虽说东方战线维持著稳定状态，他们的时间依旧有限。自己过于宝贵的时间，竟被浪费在这种意义不明的愚蠢行为上，他们心中的烦躁，雷鲁根上校非常能够体会。

所以才会这样吧。让他甚至把宣告开庭的木槌声，听成赶快结束这场闹剧吧的呼唤声。

「到齐了？很好，就开始吧。」

不过，宣告开庭的人可是杰图亚中将。或许这正是中将阁下的心声也说不定。

「那么，提古雷查夫少校。即刻起，本审讯会将基于最高统帅府提出的疑义，对贵官的军事行动进行审讯。」

会有这种错觉，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将会是场史无前例的审讯会吧。毕竟，这是要对一般来讲，应该要视为功绩加以审议的联邦首都直击作战的实行人，迂回地追究她的责任。

照军方的道理来看，这是不可原谅的行为。正因为如此，当初参谋本部才会连成一气，猛烈反对这项决定。最后会遭到通过，全是因为后方那些文官根本不懂什么叫作战争吧。

就从审讯会的会议主持人是由杰图亚中将担任来看，结论就像是注定无罪一样。尽管如此，却将这种无关紧要的案件视为问题，最后虽说是为了证明事件与她无关，但早在必须召开审讯会时，参谋本部与政府、政治家之间，就有著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了吧。

不对，这是在所难免的吧？雷鲁根上校抱持著保留态度，接受这个事态。

这个问题的原因，全在于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行动看来太过偏激。

就军事角度来看，直击敌首都是合理的行动。只要是参谋将校，任谁都会同意，她做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然而，要是以政治角度来看，倘若要说她的行动存在著不得不导致争论的部分，雷鲁根上校也能理解政治上的理由。

从践踏敌人面子的意图来看，攻击敌国的象徵是在所难免。看在政治家眼中，会认为这是在刺激联邦吧……只能说是本末倒置，但要是他们如此指责，我们也无法否定。

「提古雷查夫少校，本审讯会对贵官提出的质疑，是『在市区进行过度的军事作战』与『独断独行的军事行动』。此外，贵官是否承认这是事实？」

恰好就像杰图亚中将现在以平板语调念出来的话语一样，「过度」不仅是言过其实，「独断独行」的批判，照理说也是在强词夺理。

不过，在场列席的将校们，大半都会认为这是牵强附会的指控，不会当成一回事吧。雷鲁根上校自己，则是有自信达成，直属上司卢提鲁德夫中将严格下令的「让提古雷查夫少校与其他人等免除责任」这件事。

直击联邦首都莫斯科，是必要的军事行动。这是雷鲁根深信不疑的结论。

「中将阁下，下官对于刚刚所提出的两项质疑，在深感惊讶的同时，愿以名誉发誓，这绝非事实。」

「很好。那么，提古雷查夫少校。就先来处理，对贵官提出的独断独行的质疑。」

不论是谁，都认为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以威吓目的或佯攻目的进行的作战行动，确实是符合预期，以威吓与佯攻作为目的的长距离袭击作战，本质上甚至可说是一种骚扰攻击，并没有超出这个范围。

即使说她独断独行，只要询问参谋本部的将校，他们也会众口一致宣称「这在命令的范围之内」吧。至于要说为什么，则是她达成了所下达的命令目的。这些行动是现场的裁决，没有违反任何命令。

正因为如此，担任会议主持人杰图亚中将，才会一副我很明白的模样点头吧。

「检察官，开始吧。」

一改方才像是在对自家人说话的平稳语调，严厉催促著。

算了，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杰图亚中将向军司法官厉声严词时，他的意思就很清楚了。毕竟设立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杰图亚中将自己。即使召开了审讯会，但要不是参谋本部以监督者责任的名义，硬是把人安插进来，他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担任会议主持人吧。

「对了，检察官。在我忘记前先警告你一件事，我不许旁听人中途退席。既然是对将校的名誉提出质疑，身为帝国军将校，我希望能当著所有将校的面，审议提古雷查夫少校的名誉。」

「听明白了吧。」杰图亚中将接著说出的话，对置身帝国军的军司法官来说，是让他非常为难的一句话。

「就我个人来说，只要有必要，或是各位当中任何一个人希望，将不惜公开审讯纪录内容。很好。那就开始吧。」

彻底到天衣无缝的手法。在听从最高统帅府意思的军司法官开口之前，先做出了强而有力的牵制。

杰图亚中将与其他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参谋将校们，曾一齐反对过审讯会的行动，就是他会说到做到的依据吧。不过另一方面，他们尽管做出了如此强烈的反抗与反对，却还是强行召开了这场审讯会。

这是为了洗刷提古雷查夫少校的嫌疑，要从他人的批判之中，保护她往后的名誉。最终来讲，尽管是以这种目的，克服了参谋本部内部与东部方面军的强烈反对，于最高统帅府对提古雷查夫少校提出的处置，反应算是太过激烈了吧。

「那么，就容我针对独断独行一事，开始进行审议……」

然后，军司法官一一列举的各项质疑，让雷鲁根上校看得不得不长叹「我就知道」。

审讯会的会议场上，充满著将校们的愤怒。可轻易地以此类推，作为遭受审讯的当事人，保持严谨耿直态度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内心应该也是类似的情绪。

「……真是让人头疼的问题。」

对雷鲁根上校来说，这场审讯会不会得出谴责提古雷查夫少校的结论，是显而易见的事。究竟能有几个人，能克服担任会议主持人的杰图亚中将，还有在座将校们的视线，认定提古雷查夫少校不具备身为将校的名誉与资质，做出这种结论呢？

这可是就连审讯委员长，虽说只是名目上，却是由参谋总长担任的情况。至于掌管实际职务，担任会议主持人的杰图亚中将，也是被评为参谋本部支柱的人物。

这些人，显然全都发自内心地认为，这场审讯会是一场闹剧吧。要说到杰图亚中将，或许是想表示抗议，还在担任检察官的军司法官发言时，看起手边的雪茄盒，向邻座的人借起火来。

主张这场审讯会是一场闹剧的将校们，绝大多数都对检察官的发言，毫不客气地逐一发出冷笑，对辩护人的发言，逐一点头表示认同，甚至还有人轻率地拍起手来。

「肃静。」就连敲响木槌的杰图亚中将，也只是义务性地敲著木槌时，整场会议就无法避免地凸显著滑稽感。

正因为如此。雷鲁根上校果然还是发起牢骚。

「……这场审讯会，没能够避免呢。」

雷鲁根上校羞愧地深感后悔。

毕竟，早已有过好几次迹象，暗示著这种危险性。军方与后方的意识，背离得极为严重。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会打算特别留意这一点。

尽量与后方人员交换对于战局的意见，努力关注军方的立场与大后方的情况。这对负责作战指导的参谋将校来说，是有点超出职责的行为也说不定，但我相信，圆滑的军事行动，必须要有团结一心的后方支援。然后，在以机动游击战歼灭进犯的联邦军时，就认为前线与大后方的合作关系，无庸置疑地发挥了机能，自豪地举杯庆祝。

结果，却是这种始末。眼前猛然反驳的辩护人，与被他的气势压倒的军司法官，到底是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关系？没办法避免这场针锋相对的审讯会，只能说是深感遗憾。

毕竟，这件事光看就知道结论了。淡然地压抑感情，逐一答覆侮辱般的质问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只在名目上是中立，叨叨絮絮地不断挑检察官毛病的会议主持人；还有，面对这种对于军官与参谋将校的名誉做出的不当攻击，不掩决心要坚决反抗到底的辩护人。

对于独断独行的指控，参谋将校众口一致，在官方纪录留下没有问题的宣言；对于过度攻击的指控，辩护方引用军方的通告，与攻击军事相关设施的相关判例，反过来猛烈抨击检察方。

宣称「她避开民间设施，只限定攻击党以及军事相关设施的努力，应该给予正式的赞赏吧」甚至还留下正式的发言纪录。

就在汗如雨下的检察官扶在桌上，反驳也说得断断续续时，杰图亚中将总算是让这场闹剧拉下闭幕了。

「好，我看审议得差不多了。」

「我想，各员已讨论得相当清楚了。」说出这句场面话后，杰图亚中将说出主题。

「本次审讯会，得到以下结论。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本会基于上述的反驳，认定对贵官的质疑并不成立。」

一副闹剧结束了的语气，做出判决的杰图亚中将，还有理所当然似的点头的将校们……许多将校会一齐在军服上配戴象徵实战经验的野战从军章，是在默默表示前线的愤慨吧。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本会在此免除对贵官名誉的质疑。基于上述理由，本审讯会到此为止。期待你更进一步的奋战与贡献。以上。」

结果，姑且该说是平安落幕的案件。

不过，离室前去处理下一件工作的雷鲁根上校，心境相当沉重。毕竟，不知道自己究竟误判了多少。

「最高统帅府」，特别是「外交部门」与「内阁」对于莫斯科袭击，以及更主要的是对提古雷查夫少校所进行的军事行动，不仅是表示愤慨，甚至还要求审讯，与军方的感觉竟然背离到这种地步。

……听到第一报时，还惊呼这怎么可能。等恢复冷静后，雷鲁根上校才总算是逐渐掌握到问题的本质。他自己也很清楚，提古雷查夫少校往往会为了达成战果，毫不犹豫采取强硬的策略，也会对此感到担忧。但是，这不一样。

即使就连雷鲁根上校自己也会担忧，但他就算会恐惧提古雷查夫少校的手段，也不太会去谴责她想达成的目的。实际上，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只要除去人格上的疑虑，是优秀到足以称为帝国军将校楷模的人物。

「……我也在不知不觉中，习惯提古雷查夫少校的思考方式了吗？要是这样的话……她会是对的吗？」

认为只要能对莫斯科造成打击，就必然会导致在东部国境线展开的一部分联邦军部队，被调离前线的结果吧。

「就某种意思上，她是想重现莱茵战线的局面吗？……实际上，只能说她做得相当好。多亏了她的袭击，让东部正面的敌航空战力，被大幅调离前线了。正因为是大功一件，才没有任何该视为问题的理由。」

……不过得要补充一句，以军人的观点来看的话。

长驱直入敌国的重要设施与重要据点，展开袭击，强迫敌人加强后方防备，最终导致有限的军事资源无法分配到最前线，这次的袭击就类似这种骚扰攻击。

对帝国军来说，这是展示出自己随时都能攻击莫斯科的事实，让联邦军的兵力固守在莫斯科方面。

准许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莫斯科攻击作战，竟会导致如此麻烦的事态，就连雷鲁根上校自己也是出乎意料。所以，他才不得不对这场内部纠纷感到困惑。

然后一从困惑中恢复过来，就在理解到原因之余，感到头疼。这恐怕是因为帝国的后方，至今仍受到战前的观念所控制。不是因为报纸或广播的报导改变想法，而是他们在用战前的观念判断事物啊！

还真是一场搞错重点的争论啊。

战争是军人要靠著大后方的支援战斗到底的事。然而，最近却把战争归为军方的管辖，后方对军方置身的状况漠不关心。

说好听点，是信赖军方吧……说难听点，就是没有去理解军方。

「要是不找机会处理，似乎会演变成麻烦的事态……」

「不对。」他在这时接著说。

「首先是提古雷查夫少校的处置吧。」

雷鲁根上校默默切换心情，把心思重新放在眼前的事态上。

目前审讯委员会已确认过提古雷查夫的经历，证明她没有问题了。根据这项裁决，现在要将各项资料分发给委员，同时还要通知提古雷查夫，她已在正式纪录上获得赦免的消息。

这样在官方纪录上，就会留下提古雷查夫少校并无问题行动的纪录。军方这个组织，将拒绝两字，狠狠甩在后方，以及最高统帅府的威望上。这就算是大后方与前线因为感觉差异所导致的冲突，要是能以再柔和一点形式落幕就好了，雷鲁根上校深深反省。

只不过，同时还要基于「顾虑」之类的理由，不得不考虑提古雷查夫少校与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新执勤地点，进而因为双方认识的理由，委托自己去询问她的希望。好吧，这是个不错的机会。至少毫无疑问会是个能掌握、理解她真正心意的好机会。

踏进提古雷查夫少校等候的参谋本部房间后，他才注意到，要是有带乌卡少校过来就好了也说不定。要是有军大学的同学在场，不甘遭受审讯，气急败坏的人，也会稍微冷静一点吧。

不过，也太迟了。

提古雷查夫少校站起身，一如往常一板一眼地行了个模范军礼；雷鲁根上校则是带著苦笑答礼：「辛苦你了。」

「一会儿没见。让你久等了，少校。」

「不，没等很久。」答话的提古雷查夫少校，与预期的不同，意外地冷静。

「很好。那么，稍微谈一下贵官的配属地点吧。有什么希望吗？」

然而，提古雷查夫少校所告知的希望，却让雷鲁根上校大吃一惊，忍不住向后仰去。

「希望是最前线勤务以外的地点……以上，确定无误吗？」

「是的，确定无误。」

淡然回答的提古雷查夫少校，眼中没有一丝迟疑与别有用心的感觉。那个提古雷查夫少校，在这种状况下……不希望最前线勤务？这要是新兵或其他人的话，还可以谴责对方是不是害怕前线了，但要是在莱茵方面突击共和国军司令部的猛将逃避的话，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所以意愿的确认，终究只是事务手续。要说的话，就只是个开场。

「很好。那么，少校。我有个疑问，想请贵官回答。」

「是的，请说。」

「就当作私人谈话就好。提古雷查夫少校，像贵官这样的军人，为何会嫌弃最前线？」

想知道的，就只有一点。那就是理由。雷鲁根自己也很在意这点。不对，可以说在意的就只有这点吧。

正因为如此，尽管困惑，雷鲁根上校还是不得不问。

『为何受众人畏惧为锈银的她，居然偏偏希望后方勤务？』问出他这极为认真的疑问。

「是的，上校。简明扼要地说，就是最前线勤务让下官忧伤。会希望后方勤务，完全是基于个人的理由。还有方才忘记提到，就是有关这件事的继任人选推荐。关于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指挥官人事，请容我推荐副指挥官的拜斯上尉，担任继任指挥官。」

这个消息，瞬间就传遍整个参谋本部。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大队长，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迫切希望后方勤务。理由是针对战功的审讯会，已几乎让她心灰意冷。

瞬间，任谁会都点头觉得这也难怪的消息，不过对相关人员来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首当其冲的人，则是他──杰图亚中将。

一收到雷鲁根送去的报告，就冲进雷鲁根的勤务室里找谭雅的杰图亚中将，凝重地说出第一句话。

「……我就直说了。这算什么？」

他拿在手上的是刚刚雷鲁根上校急忙写下，从提古雷查夫少校口中问出的配属希望地点。

就在提古雷查夫少校淡然注视起，写著希望去后方这一句话的报告时，杰图亚中将当场就将手中整叠的报告书甩在地上。

变脸之快，足以让任何一位感觉正常的将校，吓得面无血色。整叠甩在地上的报告，就像呈现出杰图亚中将的愤怒一般，散成一张张的纸片飞舞开来。散发出大概是从军以来，首次看到如此程度的暴怒。

就连训练小队的随队中士，也不曾有过这么显著的愤怒表情吧。老实说，甚至让我感慨起，原来人类可以暴怒到这种程度。

不过……

有注意到的人，会更加惊叹吧……提古雷查夫少校惊讶地看著这一切。不是从容，也不是遭到否定的盛怒，而是惊讶。

那个……那个战斗人偶，有著人类外型的怪物，竟露出了简直像是受到惊吓的表情。

「回答我，少校。贵官究竟是基于怎样的理由要放弃军务？」

「阁下，下官难以理解质问的意图。」

质问的意图很清楚。说穿了。就是即使有受到后方的干涉，但她的言行还是深深跨越了可容许的界线。

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意图，让她说出这种否定军方与参谋本部的面子，并加以蹂躏的言语暴力啊？

「我就再问一次。贵官不仅不希望东部勤务，甚至还希望担任本土，或是西方的非战斗任务是吗？」

「是的，中将阁下。下官是打算在执行军务之际继续全力以赴。阁下所谓放弃军务的疑虑，请容下官表示惊讶之意。」

「抱歉，你是说，你无法理解吗？」

「是的，阁下，就诚如你所说。下官无法理解。」

不对她有如半放弃军务的申请做抗辩吗？就连雷鲁根都能清楚理解到，杰图亚中将话中暗指的质问意图。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

她却说难以理解质问的意图？

提古雷查夫少校意想不到的回答，让在场众人还有他，都不由得在这瞬间僵住了。这家伙，提古雷查夫少校，她刚刚说了什么？突然强烈觉得，眼前的存在是个难以理解的怪物。她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什么？难以理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少校。像你这样挂有别名的精锐，为何会希望从事后方勤务？」

没错。

问题就在这里。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这一名魔导师的军历，对她来说，也等同是大半的人生。她才这点年纪，就已在军中度过了半生，而且大多数的时间，还是待在最前线的战场之中。

然而，她却开始逃避最前线勤务了？

与其说是在询问她究竟有何心境变化，有一半更像是在逼问的杰图亚中将不停地追问之下，所以才会这样吧。

就像是终于放弃似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喃喃吐露出她的心情。

「阁下，下官收到的命令，是去直击联邦首都。下官就只是遵从参谋本部的命令。在这种遵从命令却遭到审讯的状况下，下官的理解是，自己服从战斗任务的资质，遭到了质疑。」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阁下。」

然而，关于这点，提古雷查夫少校的回答就某种意思上来讲，就像是个小孩子一样，顽固坚持著自己的正确性，就军人来说，也吐露了极为深刻的不信感。

光看外表，她就像是第一次跑腿回来的小孩子，自信满满地昂首挺胸，散发著一种「我把拜托的马铃薯买回来了，而且没有买错喔」的氛围。

……简直就跟现场完全不合的氛围。

「那么，你的这些言论，是因为遵照参谋本部的命令行动所导致的结果，让你遭受到审讯会审讯，才会这么说的吗？」

仔细一看发现杰图亚中将的额角正在抽搐。不对，这不用看就知道吧，雷鲁根苦笑起来。应该不论是谁都不会想站在现在的阁下面前。毕竟那个杰图亚阁下正用全身散发著暴怒之意。

「是的，阁下。为了支援东方主战线，下官遂行了所命令的佯攻任务。可是，既然下官是个就连基本的军务行动都会遭到质疑的将校，那么下官大概是欠缺从事作战行动的适性吧。」

「……你难道没注意到自己的主张，意味著怎样的意思吗？还是说，你实际上根本就懂，只是在玩火而已吗？」

看人在火药库里玩火，肯定就是这种心情。提心吊胆著，不知道何时会爆炸。比起心跳加速，更有种胃部绞痛的感觉。

今天刚好在场的雷鲁根上校，只能感慨自身的不幸。运气好的话，就去喝瓶比葡萄酒更烈的威士忌，把这件事忘掉吧。

……如果忘得掉的话。

「是的，并不是这样的，阁下。下官身为军人，认为自己就只能遵从军人的行动规范行事，也如此相信著。」

所听到的，是少校就像是无法理解质问意图的答覆。尽管一副问心无愧的态度。脸上却挂著，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被长官逼问的困惑表情。

「少校，对于我的质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相对地，中将──

他浑身充满的愤怒，已达到一个人不可能在脸上露出比这还要愤怒的表情的水准。

是如果可以的话，绝对不想靠近他半径一百公尺内的状况。

就连这种时候，脑中都还在想这种事啊。

……雷鲁根上校尽管有隐约感受到，脑子里的某一部分正在逃避思考，却无法阻止。

「阁下，就如同方才所说的，下官没有其他回答了。」

「……少校，我对贵官的战略眼光，有著很高的评价。」

靠著几乎……几乎是让人叹为观止的自制心，杰图亚中将勉强抑制住情绪的爆发。

即使怀著连钢铁般的精神都会熔解的暴怒。后世的史学家，恐怕将会因为这项事迹，认定他是个值得赞叹的人物。

「这是我的荣幸，阁下。」

而不以为意回话的少校，看在后世的史学家眼中，也是个值得大书特书的对象吧。

老实说吧。从未想过语言互通竟会让人如此毛骨悚然。眼前少校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已超出所能理解的范围了。 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闹别扭，正当雷鲁根上校想发起牢骚时，他突然注意到这点。

……小孩子在闹别扭？

不对，不可能吧──雷鲁根上校才刚有这种念头，就在偷偷看向提古雷查夫少校后，发现她鼓起的脸颊。提古雷查夫少校沉著地面对杰图亚中将，但由于体格差距，让她是抬头望向杰图亚中将。

尽管很容易遗忘，但她，提古雷查夫少校……还很小。

所以才缺乏人生经验，要是在军中的经验是她大半的人生，要是自己的适性受到再三的审讯质疑……不对，应该还称不上是反抗期。

开玩笑的吧──雷鲁根上校突然感到强烈的困惑。

「我问你，有关袭击莫斯科的军事意义，贵官是怎么想的，给我详细禀报。」

「是的，作为东方主战线的支援，这是最适当的行动。同时，我自负这会是强迫联邦消耗的第一步。」

以抑制住情绪的答覆，还有堪称完美的扑克脸面对杰图亚中将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她的心境不是能轻易想像的东西。

实际上，她断言说出的自负二字，就是她的心声吧。然而，正因为如此，雷鲁根上校才不由得瞬间想吃一包胃药止痛。

她该不会是因为自负的行动遭到贬低，所以心生不满吧。

这是……偏偏拥有这种精神性的军人，是率领著一个魔导大队的怪物，要真是这样，未免也太讽刺了。持有柏叶银翼的家伙。只能说是英雄的战果。

只不过，白银的别名，恐怕与实际情况严重背离。她与其说是优雅的白银，更该说是被敌人鲜血锈蚀的锈银，这类可怕的存在。

然而，骨子里却是个被骂了就闹别扭，不想去前线的小孩子吗？

「很好。我能理解贵官的想法。」

「这是我的荣幸。」

对雷鲁根来说，这已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对谈。不过，眼前看似理解了什么的杰图亚中将，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了话题。

读不出脉络，困惑不已的雷鲁根，如今只能在一旁默默守候。

「那么，有关贵官希望的后方勤务……在这之前，有几点我想先确认一下贵官的意思。」

「是的。」看著答话的谭雅，杰图亚中将露出和蔼老爷爷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我就问了。」他就在这时投下炸弹。

「我想问贵官，早期议和的可能性。」

「绝无可能。说到底，就连检讨都只是在浪费时间吧。」

「咦？」雷鲁根上校忍不住脱口发出疑问。

「贵官如此相信的理由是？」

「首先，有一个前提。联邦会决定对我国开战，就我们所知，并不存在一个合理的理由。可以吗？」

「继续吧。」

把看不出话题走向，困惑的雷鲁根上校丢在一旁，提古雷查夫少校与杰图亚中将就像是明白了什么事一样，进行对话。

如同提古雷查夫少校指出的，就连在一旁旁听的雷鲁根，也无法理解联邦决定开战的理由。联邦若是想攻打帝国，应该要在更早的阶段发动攻势。要是具有战意……就无法说明，他们为何会冷眼旁观帝国将共和国打败。

就连偶发性的国境冲突，双方都很努力在避免，这点也值得特别一提吧。所以，包含雷鲁根上校在内，参谋本部的参谋将校们，全都在听到第一报时，困惑得大喊：「怎么会！」

「不存在一个合理的理由。阁下，至少是『就我们所知』。」

「就我们所知？」

「没错，阁下。纵使调查有所进展，也会是我们无法理解的理由吧。」

实际上，就雷鲁根上校所知，调查没有任何进展。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在现况下，对付侵略行动比理解意图还要重要。就连帝国军参谋本部也由于人手不足，决定暂且搁下全面性的调查。一旦面临到敌军逼近，十万火急的情势，与其悠哉地进行分析，还不如倾全力击退来犯的敌军，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因此，我们不该以过去的典范进行交涉。既然无法掌握典范，我们就连能否与那个国家交涉，都不明瞭。」

「也有著只要撑过第一波攻势，就有办法找出活路的见解。」

「……恕下官失礼，对联邦来说，停战就意味著死亡。这是因为，在联邦的政治制度下，统治机构没办法承认这种失败。」

因此，认为他们只是稍微闲聊一下的雷鲁根上校，就因为对话的发展，蹙起眉头……这与其说是闲聊，更像是战略对谈。而且还是以带有卓越真实性的，现实的战略层面在进行对谈。

提古雷查夫少校导出了一个简单明瞭的回答。既然理由不明，我们就不可能靠过去的方式与他们交涉。最重要的是，既然不知道根本的原因，我们就连查明理由都没办法。

而杰图亚中将就像是完全理解似的，点头说「也是呢」。

「因此，早期停战的交涉，完全是幻想。恐怕，就连前线层级的小规模停战交涉，都极为困难吧。」

「这个可能会极为困难的说法，是相当正确的意见。事实上，让联邦碍于面子，不可能早期议和的，不就是你的莫斯科直击吗？」

几乎只靠著一波攻势，就葬送掉这些努力的，正是那场首都直击。

严格来讲，这在军事上是必要的一手，可说是东部防卫所不可欠缺的行动吧。但是，代价是不是太高了？

面子遭到痛打、践踏、粉碎的联邦，已经没办法收手了吧。我国慷慨激昂的战意，也不容许轻易地收回矛头。高涨的舆论，要求著胜利，要求著更大的战果。

造成这种事态的，不正是提古雷查夫少校的行动吗？至少，也有一部分的责任吧。

「是的，并不是这样的，阁下。」

杰图亚中将的询问，姑且不论合不合理，就感情面上来讲，也是雷鲁根上校对提古雷查夫少校，隐约抱持的疑问。

然而，这该说是知道提古雷查夫这名异常者的本能，所发出的警告吧？她准备脱口而出的回答，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就唯有这件事，雷鲁根上校不可思议地能够预想得到。

「嗯……那么，少校。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瞬间，强烈觉得杰图亚中将发出的询问，就像是把手伸向了潘朵拉的盒子。这几乎是未知的情感。想听回答的念头，与就像惨叫似的不想听回答的情感。还以为自己打从入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为国家奋战的觉悟了。

「阁下，联邦是用跟我们不同的观点在看世界。本质上，是个排他性强，并具有强烈被害妄想倾向的国家。」

「……所以呢？」

「因此，他们的行动原理，会将重点放在生存上吧。对于帝国的恐惧。或是说，被帝国攻击的恐惧。所以，只要假定他们是为了生存，做出先制攻击的话，就能发现到一定的合理性。」

然而，这是什么？这个在眼前淡然回答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到底是什么？

靠著混乱的脑袋，雷鲁根上校拚命地想整理错乱的思绪。她是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是一名魔导军官，修完参谋将校课程的参谋将校。

然后，是个小孩子。

……有那里不太对劲。尽管不对劲，但她的存在，就彷佛这很自然似的存在于那里。这就是国家所希望的，军人的最终形态吗？

分析的观点很清楚。至少，关于联邦独特的世界观，她早已作为专家，在参谋本部内确立起一定的名声。

不对，该说是作为战略家吧。总体战与随之而来的后勤新概念，将参谋本部打得溃不成军。透过消耗战力，让敌国失血致死，这种将名誉与人性统统拋开的战略，是有效得惊人。

共和国军野战军的全灭，以及伴随失血致死的军队崩坏，让我们甚至是看到哑口无言。斩首战术的成功与莱茵战线的活跃，不仅证明了她作为战略家的本领，也证明了她是一名卓越的野战将校。

「追根究柢，就是感情。阁下，他们之所以行动的最大理由，是『恐惧』。就连军事行动也不例外。」

那个最能理解战场气氛的将校。以敏锐的战略眼光，凌驾在场军方俊杰之上的才能。

假使她接近了真实，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总而言之，你的意思是？」

「阁下，帝国的存在，对联邦早已是种『难以忍受的恐惧』。既然是恐惧，想要联邦收回矛头，就只能是我们毁灭了。」

「原来如此。」杰图亚中将苦笑起来。「是恐惧啊。」说出这句话的他，就像是在细细思索话中含意似的沉默了片刻，并问出一个问题。

「我大致理解了，但还有一个疑问。」

「请问是什么事呢？」

「很简单。少校，联邦为何不在我们与共和国交战时，从背后偷袭？如果帝国是他们恐惧的对象，他们应该会第一个做出行动吧。」

「有道理。」这是雷鲁根上校也认同的疑问。然而，提古雷查夫少校却扬起微笑：「这确实是个合理至极的疑问。」

「诚如阁下所言。只不过，这是在军事行动上的合理判断吧。阁下，假设联邦所恐惧的，是强大的帝国就连共和国都能击败的姿态，你意下如何？」

……这所代表的意思，也就是────

当思考导出一个无法否定的恐怖可能性时，雷鲁根上校中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杰图亚阁下，请恕我从旁插话的失礼之举。」

「没关系，说吧。」把长官催促视为幸运，雷鲁根上校说出疑问。

「你说联邦那些家伙害怕跟我们交战，所以对共和国见死不救，最后则是难以忍受要单独对抗强大的帝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这种愚蠢的道理啊！」

「雷鲁根上校，这全是假设。不过就下官所见，这算是某种必然。他们也是在拚命求生存吧。恐怕得要做好觉悟，这场战争将会持续到，我们与他们其中一方彻底灭绝为止。」

「不管怎样，都不可能和平解决吗？」

大战争。无止境扩大的大战争。

闪过脑海的，是眼前的少校为什么能笑得如此天真无邪的疑问。

为什么她还笑得出来？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地对自己微笑？

「是的，上校。」

就彷佛这一切正合我意的语调，编织出肯定的答覆。

真想认为这并非事实。但另一方面，也不知为何有种这就是事实的想法。

可怕的大战争。还要、还要再造就一次莱茵那样的地狱吗？

「达成议和的可能性，是近乎绝望。不是我们毁灭，就是他们毁灭。已只剩下这个二选一的选择了。」

「你是说歼灭战争？」

「总体战本来不就是这样吗？」

别说是迷惘，甚至是毫不迟疑的回答。

充满自信，毫不怀疑的语调，是人在阐述显而易见的道理时，特有的态度。会对这种事态，满怀自信地回答……是我看错她了。

她要不是个不顾将来，无可救药的笨蛋，就是个符合这疯狂现实的狂人。想到这里，雷鲁根上校渐渐感受到真正的恐惧。

现实疯了。倘若是这样，在这疯狂的现实之中，存在著她。

合理的一方，难道不是疯狂的提古雷查夫少校吗？换句话说，就是这个疯狂的世界，难道不是要用疯狂的道理去理解吗？

或许，正是因为考虑到这种可能性，杰图亚中将才压抑住愤怒也说不定。做出这种判断的雷鲁根上校，随即绷紧精神，取回能检讨合理性的精神状态。摆出舍弃了刻板印象，单纯去理解的姿态。

当然，他是个坚定的个人，不认为自己可以完全理解这种事实与现象。

尽管如此，也能努力去理解这个有著截然不同典范的世界。这至少能说是将帝国高阶军人的灵活知性，毫无设限地以良好的形式表现出来。

喔……喔喔，神呀。祢为何……为何会容许这种事态啊？

「提古雷查夫少校，贵官在理解这是个危险状况之余，依旧希望从事后方勤务。我就老实问吧……你想做什么？」

「战力必须要适当地受到运用。我一心只想在需要适当运用战力的时期到来之前，准备好能做出贡献的方法。」

「……给你两个月。」

「咦？」

「以我的权限，把你调到西方战线。不能说是完全的后方单位，但如果是西方战线，就能在努力进行战技研究的同时，致力于战训调查了吧。两个月后把你的想法归纳成报告，提交到战略研究室。我会根据报告的内容，对贵官的配属做出裁决。」

啊，该死──雷鲁根上校看出长官的意图了。提古雷查夫少校的战略眼光尽管疯狂，却是货真价实。既然如此，就来弄清楚吧──他是打著这种意图吧。等看过以疯狂分析这个疯狂世界的那个后，再来决定那个的用途────他肯定是这个意思。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四月三日 联邦首都莫斯科某处

莫斯科的地下壕沟，昏暗的地底会议场。聚集在此的各个党员，全是名副其实的党的枢要，响当当的大人物们。该说尽管如此吧，身怀如此的权力与权威，在职官名录上登录有名的他们，除了一人之外全都脸色苍白，几乎就像是吓得魂飞魄散似的，只是坐在位置上一味地害怕。【职官名录制度：共产党的人事名册。假如没有登录在上头，就无法使用重要人物专用的外币商店，也没办法出人头地。不过还请各位相信，共产党可是建立了没有阶级的平等社会喔！】

在一党独裁的国家，让伟大独裁者与党的面子遭到践踏的大惨事。一旦发生莫斯科遭到直击的事件，区区掀起风暴的程度……实在是难以收拾局面吧。

况且，朝西方进攻的联邦军，主攻集团还偏偏面临到帝国军的反击，承受到极大的损害，逐步遭到歼灭。在这种联邦军被帝国军恣意欺凌到这种地步的状况之下，想要以稳便的政治方式解决，可说是近乎绝望。

众人都还记得。就在不过数年前的那场大肃清中，在这个党中央拥有席位的同僚与前任者，有好几人「被招认」了「反革命罪」，而遭到肃清。

一旦是如此严重的大惨事，就确实会要某人负起责任。不论他究竟有没有过失。至于联邦军与国防相关的负责人，是在与家人诀别后来到现场的人，也不只有一两人而已。

对于怀著悲壮的觉悟与无奈出席的参加者来说，发自内心对事态感到愤怒的约瑟夫总书记同志的存在，足以让他们充分想起，这确实是恶梦的再临。然而，最让人恐怖的，还是面带微笑的肃清执行官──罗利亚的存在。

只要看到这一对嗜血的组合，就算早早认定自己今天将会死在这里也不奇怪，让现场的气氛为之冻结。

「总书记同志，请求发言。」

「嗯，什么事？」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必须要让使我们面临这种事态的家伙见识一下人民的愤怒。」

啊啊──在场众人皆感慨起自身命运的瞬间……

接下来，应该是要弹劾背叛者与负责人了吧，正当众人做好觉悟时，罗利亚说出了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人民的团结吧。」

「……罗利亚同志，你是说，团结吗？」

「是的，总书记同志。母亲般的祖国，正面临著危机。因此，我们必须要团结一致。是西方大攻势的顿挫，与帝国军对莫斯科的攻击，使我们团结起来了吧。我们必须要为了追求一个祖国、一个党、一个胜利而战。」

还以为他绝对会说出肃清、处分、处刑、处理之类的话语。就在人人都害怕沦为负责人，害怕得全身僵硬的那一刻──

罗利亚同志接著说出，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话语。就连对约瑟夫总书记同志来说，也是出乎意料的话语。

「我们追求著理念。既然如此，就应该给丧失共同追求这项理念的名誉的诸位前同志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我们如今应该要跨越大同小异，为了母亲般的祖国、母亲般的党，以及党的胜利，面对这一次的危机。」

持续发言的罗利亚内务人民委员，就在这瞬间，说出让错愕的众人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语。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因此，为了我们的目的，我提案运用因为支持旧体制的罪过，受到收容的魔导师。而遭到收监的将校，也要重新起用，并恢复他们的指挥权。」

就连总书记也不由得瞬间傻住的发言。不是肃清，也不是处分负责人，而是非常有建设性的提议。偏偏是出自于那个罗利亚之口！

就连同僚的政治委员都私下认为残虐无情的他。偏偏是那个罗利亚。他居然会做出有建设性的提议，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啊！让好几个人尽管是在他人面前，也依旧忍不住出现动摇。

要不是……要不是，这是在光是别开视线，就会认定你有反叛意思的约瑟夫总书记同志面前的话，任谁都会与邻座的人面面相觑，用眼神互问「他疯了吗？」程度的不对劲。他的态度就是如此震撼。

「……罗利亚同志，这话……同志是认真的吗？那些家伙，不是反革命分子吗！」

勉强将精神上的动摇，控制在某种程度内的党员，发出基于意识形态的言论。这是至少不要让自己被怀疑是在不发一语默默策划阴谋，所做出的发言。让列席者感谢的是，至少这句发言，成为了让全员的脑袋重新启动的契机。

「反过来想吧。就让反革命分子去自相残杀不就好了。省得我们浪费弹药，这些可是人民的财产啊。」

然而，罗利亚同志的回答很清楚。毫无瞬间的迟疑，非常明确的想法。

话语之中，甚至让人完全感受不到犹豫。这该不会是总书记同志的意思吧？在这里，这个独裁国家之中，有可能光凭自己的意志，做出这种程度的发言吗？

让所有人不由得疑神疑鬼，自信满满的态度。

「他们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背叛的家伙喔！」

「政治军官不就是为了监督这点的存在？我认为各位政治军官同志，会果敢并且积极地对抗这种反动的阴谋活动。」

这是──

这是直到前阵子为止，都让自己监督的政治军官率先进行告发，将大半魔导师送去西鲁多伯利亚收容所或枪决的男人的发言吗？看他简直就像是被问到自明之理一样反问的态度，真是难以想像。

「……不，我反对。太危险了。」

就像一名列席者喃喃说出的一样……这种让时钟倒转的行为，对联邦与共产党来说，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该怎么回答才对？

话题发展至此，已演变成全员不得不考虑，该选择哪一边支持才对的问题。只不过，这可不能选错边。

要是在这里引起约瑟夫总书记同志的不悦，人生很可能会当场完蛋。至少，会无可避免地破灭吧。该怎么回答？不对，说到底，还必须要揣测罗利亚同志的真正用意。他，不对，总书记的想法究竟是？

「太危险？你刚刚说太危险，那么下一次的袭击，应该能阻止得了吧？」

「……什么？」

「我们的负责人同志是认为，光靠现有战力就足够了对吧？既然如此，我就必须要追究，这次没办法阻止的责任了。」

然而，能够慢慢思考的时间空档，就在罗利亚不太高兴的一句话之下，瞬间消失。

……如果反对，就要被迫以现有战力防卫莫斯科。虽是被迫，但要是说有办法防卫，这次防卫失败的原因就会是怠慢了吧。这样一来，尽管宣称有办法却做不到的表现，将会被视为怠慢。这样等在后头的，好一点也会是收容所。

「约瑟夫总书记同志，你意下如何？这种时候，我想听听各位同志的意见。」

「就这么做吧，同志……这是为了战胜帝国。要不择手段。」

事已至此，列席的政治委员们已做好觉悟，也可以说是别无选择吧。

自己等人作为叛徒肃清的那些人、断定是国家之敌的那些人。为了让他们与外敌交战，就只能同意释放他们的决定了。如果不这么做，我们之中的某人，恐怕……不对，是肯定会被当作破坏国军的动乱分子，遭到肃清。

……或许，早就被被盯上了也说不定。

『一致同意。』

那一天──

联邦的政治局一致同意释放被断定是国家之敌的魔导军官与军人，并决定将他们编入军中。他们毫不迟疑地决定，并做出行动。

为了对抗帝国，他们就连作为行动原理的「政治」都能扭曲。虽说，所谓的原理原则，就是去遵从最优先事项。

在联邦，这是极为单纯明瞭的事。不是肃清，就是服从。除了这两种选择外，联邦不存在著其他选择。

不对，岂止如此，就连能有两种选择，都还算是幸福的吧。

毕竟，大半的联邦国民，就只能听从上头的决定。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四月某日 某国某处

某国的某间工厂。

在符合资本主义的大本营这个称呼的国家，约翰叔叔在工厂里勤奋享受著愉快的购物时间。当然，钱不是从约翰叔叔的钱包里付。

是由约翰叔叔的朋友费城先生请客。虽说帐单会寄回国去，所以严禁买太多东西。不过，必要的东西，就有买下来的必要了。

好比说，「新型拖拉机」。四一‧九吨却有著五百匹马力，还算是过得去。虽说再快一点的拖拉机也有列为检讨候补，不过防卫战较多的联合王国，比起速度，更加需要坚固性。

「Mr。约翰逊，这要求实在是有点过分呢。」

不过，果然也不是说想买，合州国的库存就有这么多量能统统卖过来。毕竟「新型拖拉机」是好不容易才刚开始生产。外加上所谓的新型，也存在著许多商业机密。

进行交涉的负责人会面有难色，也可说是当然的事。

「喔，想买贵社的新型拖拉机，有这么强人所难吗？」

「你想买的是『新型拖拉机』吧？在『国内需求』都尚未满足的情况下，大量『外销』实在是有点……」

这跟把剩余品卖给国民警卫队的情况不同，就连陆军的需求都尚未满足。在这种时候，要把「拖拉机」卖给「中立国」，实在是很困难。

「我是不会吝啬的。看要多少钱，都会确实付清。这可是费城先生请客喔。没有比这还要确实的付款吧。」

「至少，『旧型拖拉机』就不行吗？如果是旧型，就还有许多库存。」

当然，商人是不会轻言放弃的。毕竟约翰叔叔的钱包很厚。只要有需求，就一定会想卖，这就算不是资本主义，也会是当然的想法。

作为挣钱的话题，他提出的替代方案，是提议要不要改买稍微旧款一点的拖拉机。

所幸，库存的量还相当丰富。生产力也良好，因此还能追加生产。只要能让生产线动起来，这可说是个令人高兴的消息。

至少对卖家来说。

「喔，真是令人难过。我听说旧式没办法在沙漠或高温潮湿的地区使用。最重要的是，太脆弱了。」

然而，约翰叔叔手上的型录，写著一份不能买的品项名单。毕竟行家对旧型的评价可是不仅脆弱，还没什么威力，

一部分的人还严厉批评，说这种「拖拉机」才不算是「拖拉机」。的确，机械的信赖性高是能博得好评，但四百匹马力也是拉低评价的原因之一。

「……这对敝公司来说，还真是遗憾。」

总之，再问看看别款吧。约翰叔叔是懂得变通的绅士。

当下改变主意，倘若有必要的话，总之在最坏的情况下，就考虑改买不是「重型拖拉机」的「中型拖拉机」作为妥协吧。

同时，他也有心要一起解决其他的课题。譬如说，由于迫切需要比主力战车与主力航空机还要昂贵的「精密怀表」，所以就先商谈这件事之类的。

「嗯，真伤脑筋。贵公司没有经手『精密怀表』吧？」

「是的，那是我们史坎库工会经手的商品呢。」

接著，由于竞争对手的史坎库工会的工程师带著微笑出面，约翰叔叔就心情愉快地与他讨论起来。同时心想，果然还是亲切又懂技术的卖家，比较好说话。

客户服务做得很好呢，约翰叔叔在心中给了史坎库工会很高的评价。

约翰叔叔已在心中决定，要在送回本国的报告书上给他们一个高评价。

「我就坦白问了，你们能经手多少件『6F型耐水精密怀表』？」

搭船的家伙们说非要不可的6F型。这似乎是热门商品。

不仅不会因为海风生锈，动作信赖性也高，让搭船的家伙们跑来说，他们无论如何都想要把这弄到手。

也是希望购买名单上的第一名。

「你要买『6F型』？那个才刚刚上生产线。老实说，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卖。」

然而可悲的是，那个国家果然也还没有这么多量的样子。哎呀，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这样能好好派上用场的东西，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买啊？约翰叔叔大失所望。

只不过，令人高兴的是，史坎库工会对于推销的热诚可不一样。

「不过，『4U型通用精密怀表』你看怎么样呢？」

这是个有点不受欢迎的款式。但有别于市场的评价，在约翰叔叔的名单上，意外有著很高的评价。

不用说，是没有针对海上或恶劣气候进行特别强化，性能也马马虎虎。但同时也能在大致上的情况下使用，作为紧急进口用品，4U也不算太坏吧。

「喔，有库存吗？」

「是呀，约有五百件。有需要的话，明天就可以交货。」

所幸史坎库工会因为这款「精密怀表」有点不受欢迎，所以抱持著大量的库存。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约翰叔叔毫不迟疑，当场就决定购买。同时，他这阔气的买法，也让史坎库工会萌生起售后服务的意思。

「真是太棒了。话说回来，其他还有什么推荐的商品吗？」

「如不介意落选品的话，还有几件『G-58型试制精密怀表』。性能比起正式采用品，可是毫不逊色喔。」

作为售后服务，他们决定拿出匹敌新型的商品。约翰叔叔是买东西绝不吝啬的个性。

而史坎库工会是一群技术人员。他们的个性是一有想法，就会去试著制造出来。因此，史坎库工会的代理人，想说就先卖看看的想法，对双方来说都是个幸运。

「有意思。不同在哪？」

「重视稳定性，缺乏扩充性，而且还大幅增加了制造成本。」

是作为新型，试著制造出来的。结果算马马虎虎。只不过，在对成本与扩充性进行彻底验证的结果，让史坎库工会的试制品没能获得采用。

所以每当正式采用品的稳定性不足时，都会让史坎库工会暗中怀著「这就是扩充性啊」的不满，这点也有很大的影响。简单来说，就是想争回一口气。

就这样，让约翰叔叔很幸运地，被推荐了预期以上的好东西。这就像是被百货公司的店员，私下介绍了珍藏商品一样吧。不拘泥品牌的他，就十分阔气地决定购买。

「这种性能居然有这种稳定性。嗯，能把库存全包了吗？」

「如果不介意试制样品的话，明天就能提交二十件。只要提供运用资料，就算成本价出售也没关系。」

他一定能成为老主顾的。做出这种判断后，就当场提议打折。就以商人来说，史坎库工会的代理人也非常精明。

他打的主意，是想藉此知道实际使用的感觉。这样不仅不用花钱测试，还能回收一部分的开发成本。基于这种远瞩性的想法，史坎库工会成功求得了资料，约翰叔叔成功削减了经费。

「喔，这还真是感谢。」

「不不不，我会期待各位的使用感想的。」

就给本国写一篇有著最高级赞赏的报告吧。约翰叔叔边这么决定，边对满面笑容递出契约书的史坎库工会代理人和善微笑，拿起笔来。

然后以熟练的笔迹签上「约翰逊」的名字。据说他在这之后，感谢著这份美好的友情表示「这真是份不错的契约」。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四月十八日 联合王国荷顿巴德训练基地

阔别许久的自由时间，在被长官催促给家人写封信的训练兵之中，也有著她──玛丽‧苏的身影。

尽管受到数人调侃，大家还是阔别已久地写信给各自想念的对象，稍微喘口气的休息时间。平时就连琐碎小事都会严加管教的教官们，就唯独在这种时候，不会啰哩啰嗦。

在分配到的兵舍一隅，玛丽在好不容易抢到一张勉强能确保自己隐私权的角落书桌上，一面抱怨军方提供的军用信纸还真小，一面慎重地在信纸上写下圆润字迹。

『母亲、外婆膝前：我现在在联合王国的土地上过得很健康。你们那边过得还好吗？请二位好好保重身体。

呃，好像说得有点死板，在军中，连遣词用语都受到很严厉的管教。不过，这里的生活比想像中的还要充实。

要说有什么烦恼的话，就是饮食吧。最近是有点习惯了，但还是老样子。因为是军队，所以份量很多，但真是怀念与外婆一起烤的苹果派。』

写到这里，嗯──的低吟一声后，停笔的玛丽苦笑起来。心想，是不是该老实写上，不只是怀念，其实这段期间就连作梦都会梦到苹果派呢。

实际上，自从来到联合王国，玛丽也作为军人，在各式各样的训练下，痛苦过、难受过……但最需要忍受的，老实说不是训练，是饮食。

这要说是喜好的问题也没错，玛丽也很清楚不可以挑食。在许多人正因为战争所苦时，你们能够三餐温饱，全是为了国防等等，不用听带队教官们的这种说教，玛丽打从一开始就怀著愧疚的心情。

「可是，就不好吃啊……到底是为什么不让我们自己下厨啊？」

还在合州国时，就算因为饮食文化与协约联合不同，所以有著让人困惑的部分，但外婆的料理有著温柔的味道，玛丽很喜欢那种味道。因为是从邻居那边拿到水果，然后怀著想让母亲享用的心情，与外婆一起下厨煮出来的料理。

会觉得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是没办法的吧，玛丽回想著至今以来的菜单苦笑。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三餐还真的都是些差不多的东西……不用担心体重是很好，但其他方面就……」

也不是没想过，军队或许就是这样的地方，但是早中晚三餐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真的是有点腻呢。

训练要说累，也确实很累……但该怎么说好呢，毫无疑问是具有充实感的疲累。反观────玛丽想起不太想想起来的炖豆子。好想吃甜食喔，虽然只是稍微，只是稍微有著这种念头，不过还真是怀念甜食呢。

再说，玛丽也没喝到她期待的红茶。这是因为在联合王国展开的自己这群「派遣义勇军」，是旧协约联合或合州国出身的人，所以就以应该喝得比较习惯为由，特别提供了咖啡。听说是有某人把体贴用在奇怪的地方上。

「该说是搞错了，还是有点不太对呢……」

玛丽边觉得比起被当成麻烦，光是能得到关心就算很好了也说不定，但同时也梦想著要是有机会，真想尝试看看红茶配饼乾的滋味呢。

不过这种念头，瞬间就被拋诸脑后了。

平淡无奇的一天过去，隔天开始又是无止境的训练生活。特别是最近这段期间，在彻底进行射击的训练。

进行射击训练之际，教官们耳提面命教导她们的重点，是用枪确实瞄准目标的重要性，还有要牢牢记住目测距离这两点。

至于理由，玛丽也在领到枪枝的瞬间就明白了。

道理似乎很简单，就是枪枝意外地重。而且，就算从课本上学到一百公尺射击的瞄准方法，想要加以实践，只要没记住一百公尺实际上的距离，就算自己想好好瞄准一百公尺，也会瞄到五十公尺或两百公尺的靶。

在接连失败后，被教官冷冷指责，你刚刚瞄的全是两百公尺靶喔，更是常有的事。有关教官们为了让我们记住靶的距离感，会频繁地偷偷把靶从一百公尺处移开的谣言，玛丽在听到时，也觉得难怪会有这种谣言。

一个接著一个被催促走进作为测验会场设置的射击场里，从依序传来的实弹枪声猜来，这是实弹射击。

课堂上有教过，待命也是军人的工作，不过这种闲著没事的时间，让玛丽有点不习惯。

不过她心想，光是今天还没有下令要背著重沉沉的步枪待命，就算是不错了吧──同时露出苦笑。

要是坐不住地东张西望起来，一旁眼尖的指导教官就会当场发飙。在两三次的失败下学到教训，所以就只是偷偷在不显眼的程度下移动视线，不过这也不是能聊天的气氛。

知道这会等上不少时间，于是觉悟地认为待命的姿态或许也是测验之一，然后玛丽就抬头恨恨地瞪向今天依旧阴沉的天空。

一旦下起毛毛雨，射击的条件就会恶化……而且就算淋得一身湿，演习也依旧会照常下去。唯独这点，是在合州国募兵事务所帅气做出忠诚宣誓时，就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一面。

在离开整洁的外婆家时，心里虽然想著应该会遇到很多辛苦的事，但情况似乎往往都跟想像的完全不同。

「……玛丽，快轮到你了。」

被训练生同伴轻轻拍打肩膀的玛丽，就在这时愣了一下。还想说测验应该会拖很久的玛丽，在连忙确认起队列后，发现待测人员似乎在不知不觉中顺遂地减少。

「谢谢。」玛丽将思考切换过来。

把怀念故乡的悠哉念头收进心里，回想起魔导师用的操典。确认完反覆苦读，一到联合王国就在不断的演习下记在脑中的操典后，让她涌现出一点自己能确实做好的自信。

尽管依旧会对操作步枪时的重量感到些许负担，但有自信能做出正确的动作。

「下一位！玛丽‧苏训练生！」

「有。」俐落答覆后，玛丽就小跑步前往作为测验会场准备的射击场，同时在途中朝放置的枪枝与标靶瞥了一眼。

跟平时一样的射击场，跟平时一样的步枪。虽然教官不知为何收走自己等人平时使用的步枪，还说要使用射击演习专用的步枪……但看起来很普通。

也不能太过东张西望，到处乱看，于是玛丽就来到指导教官的面前站好。

「很好。那么，苏训练兵！开始射击考核演习。」

该说是幸运吧。没有因为搞不清楚的理由遭到斥责，教官就像在催人赶快上靶位一样，朝射击靶位的方向看去。虽然受到影响，跟著教官一起朝靶位看去，不过玛丽也在这时想起打靶的步骤与细则。

「是的！玛丽‧苏训练兵，请求使用射击靶位。」

「准许。」

这里是军队。这个步骤是在表示，未经准许不可射击的意思吧。「态度严肃、口令流畅，可是高评价喔。」喃喃自语的教官，就一脸得意地准许踏上靶位。

「这是技能测验，要用目测判断枪靶的距离。当然，我会期待贵官修正误差的。」

当然，希望你不会辜负我们的期待──像这样若无其事地施加压力是教官的常用手段。

对玛丽来说，只要被施压过好几次，这种程度的压力就实在不算什么。

「希望你能充分发挥至今以来的训练成果。很好，开始随意射击！」

看著玛丽气势十足地答覆「遵命」的模样，教官就像是有点无趣似的宣告开始。

踏上射击靶位的玛丽，就在靶位上依规定确认安全。地上没有空弹壳，也没有明显就是陷阱的东西。所配给的实弹，看起来也全都正常。

玛丽就在为了瞄准，持枪想要目测与目标之间的距离时，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测验是一个人一个人依序进行射击，应该没时间挪动枪靶。

这样一来，大家打从一开始就是在同一个条件下进行射击。既然如此，这就是针对能否发挥日常训练的成果，展现出射击技术的测验吧。

奇怪──玛丽就在这时，注意到另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这把枪的清洁，是谁在做的啊？

教官说的「修正误差」，自己一开始还以为是在指测量距离。但是──玛丽思索起来。

该不会……是在说枪上也有「误差」吧？不对，距离才一百公尺，要说会有什么深刻的误差，也实在是让人有点怀疑。然而，教官却要我修正误差……

「报……报告教官！」

「什么事，苏训练生？」

尽管畏惧著教官就像是在说「废话少说，赶快给我射击」的眼神，玛丽还是下定决心说出那句话。

「可……可以借我分解保养的道具吗！」

「分解保养？」

「是的，我想调整步枪的误差！」

被教官默默注视了数秒。尽管时间短暂，玛丽却觉得有数小时之久。

表情紧张到僵硬，苦待难熬的时间过去。

你在天兵什么啊──甚至预期到教官会发出这种怒吼，怀疑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提出这种要求的玛丽，甚至后悔起来了。

不过，就在她准备开口道歉的时候，教官那甚至能感到物理性压力的眼神却变得柔和，笑了起来。

「没问题……虽想这么说，但是不需要。」

看玛丽一脸惊讶地「咦！」了一声，教官脸上的笑容随即转变成苦笑，并喃喃说：「你好好想想吧。」

「听好，苏训练生。让注意到的训练生一一进行分解保养，不仅耗费时间，也会给之后的待测人员提示，要在这里头做些耗费时间的事情吧。」

「因此──」教官若无其事地指著放在一旁的木箱。基于被教导的习惯，不由得顺著教官指尖看去的玛丽，就在这时总算是发现，木箱就跟平时收纳步枪的箱子一样大小。走进射击场时，心思全放在枪跟枪靶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

「不要怠慢观察。这虽说是新兵共同的缺点，不过一旦视野狭隘，就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事物，而看不到放在那里的东西。」

「这算是测验前的一点指导呢。」教官边这么夸口，边确认起枪上印著的编号。

「能理解吗？是这把对吧。」看教官微笑递来自己的步枪，玛丽连忙接下。

「只要平时有按照教范整备自己的步枪，你就合格了。」

瞄准目标，就跟往常一样地射击。虽然难以说是射得很好，但结果还算是过得去吧。「还过得去呢。」从满意点头的教官口中，玛丽听到跟自己预期一样的评价，让她就这样可喜可贺的合格了。让她

待在能进入下一阶段课程的人员之中，玛丽与众人一起分享起通过演习的些许喜悦。曾担心自己撑不撑得下去的军旅生活，直到现在都还有许多担心不完的事。然而，只要努力，就能持续下去。

就连最不擅长的射击……就算成绩只是还过得去，但测验依旧是合格了。

「嗯──稍微松了一口气了吧？」

玛丽松懈下来的一句话，引来同伴们孩子气的种种冷嘲热讽。

「喂喂喂，玛丽，你的成绩需要松一口气，我岂不是要提心吊胆了？」

「哈哈哈，就是说啊。玛丽，瞧你一脸呆样，枪用得意外地好耶。」

年轻人们以复习先前训练的名目，获得了半天休假。在宿舍内愉快聊得不停的他们，就唯有此时能暂时忘掉严格的训练，符合年纪地谈笑风生。

毕竟最近这些日子，每天都穿梭在演习场与兵舍之间。成天就是训练、训练，还是训练。每天都过著让人觉得，这世上该不会只剩下训练的严酷生活。

就在从严格的训练中解脱，松懈下来的瞬间，他们就为了补回之前欠缺的时光，一起聊了起来。然而，不论是好是坏，在狭隘环境里一起生活的伙伴之间，能聊的也都是类似的话题。所以基于这种理由，他们渴求著外界的风言风语。

就在这种时候──

「喂，你们有听说了吗？是个天大的坏消息。邻近的联合王国军魔导中队，似乎被狠狠干掉了耶。」

突然冒出来的训练生伙伴告知的外部消息，由于也是切身的战局相关消息，所以强烈引起在场训练生们的兴趣。对于从哪听来的询问，他回答是在通讯室与军官之间传开的消息喔！

「说是莱茵的恶魔干的。」

「啊？那是什么？」

「我想想喔……对了，是那个啦。但那个不是战场传说吗？再怎么厉害，那种战绩也吹太大了吧？」

「那可是Named喔。说不准真的有可能办到吧？」

一副我可不能错过这种话题的模样，聚集起来的训练生们，就当场穿插著从老兵与教官们那边道听涂说来的故事谈笑起来，看得一旁的玛丽是一面苦笑，一面悠哉啜饮著马克杯里的茶。

「玛丽？怎么了？」

「嗯，该怎么说好呢，总觉得，那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完全跟不上话题呢。哪像我，光是飞在空中攻击就费尽全力了。」

飞行训练时就只是尽量飞在空中，等到要显现术式时就已经精疲力尽了。即使是用枪射击，就玛丽自己的感觉来讲，也有点困难。

虽然听很多人说过，你的父亲是名优秀的魔导军官，但不论听得再多遍，玛丽都不得不感到错愕，那个在家里连个家事都做不好的父亲，居然能一面飞在空中，一面精巧地展开术式。

「哈哈哈，光是能办到这点，就已经相当优秀了啦。」

「对呀对呀，玛丽意外地会飞呢。」

「会吗？」一面应声，玛丽一面回想起与伙伴们一同翱翔天际的瞬间。轻盈翱翔在天际时，有种能恣意飞往任何地方的爽快感。然而，在试著与教官进行过一次模拟战后，就算再不甘愿，也只能承认自己的动作慢得像乌龟一样。

「不过，我不太想遇到这么可怕的人呢。」

「喂喂喂，你还真是胆小。只要打倒他，就毫无疑问是击坠Named的英雄吧？这种时候就该积极一点，让大伙一起想想解决他的办法吧。」

「我们也是办得到的。」某人传来的笑声。

「是想领到勋章，向大家炫耀吗？」

「大家也实在太小看危险了吧。这可是要与敌方的Named交战，大家就来想看看要怎么活下来吧。」

「玛丽，该说是你好孩子呢……好啦，男孩子们，你们也给我好好学学。」

「就是说呀。」不知是谁应的话，让大伙爆笑起来的小小空间。身处异地，由协约联合裔的志愿兵组成的他们，享受著这段因为不知战场为何物而得来的幸福瞬间。

即使暴风雨即将来到。

但唯有这一瞬间，他们/她们获得了极度接近日常的非日常。年轻人就像个年轻人一样，毫无忌惮地作著美梦、吹著牛皮、怀著幻想，让他们能够梦想的空间。

实战的洗礼，至今还尚未降临在他们身上。

第四卷 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第伍章 渡渡巴德空战（Battle of Dodobird）

高层全是笨蛋吗？

速成教育毕业的新兵，没道理不被当成野鸭打。

帝国军可是有如恶魔般狡猾啊。

然后等死了一大堆新兵后，

再叫我们交出更多速成毕业的新兵？

我们的高层，是不是有如恶魔般愚蠢啊？

──匿名教官的抱怨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八日 海峡上空

晴时多云偶魔导师的天气。

对于从军事统治下的旧共和国军基地起飞，经由千里迢迢的空路，前往伦迪尼姆观光的帝国军魔导部队来说，夹杂血浆的雨早已司空见惯。若在敌地上空中弹坠落，好一点就是沦为俘虏。要是坠落得不够好，不是被处以私刑，就是在坠落的冲击下，可喜可贺地晋升两级。

魔导战力更因为就算坠落也能算上「战力」，所以要是投降得不好，就会遭到急忙赶来的民兵围殴致死。自从确认到这个可悲的事实之后，帝国军魔导部队就变得极度讨厌在敌地坠落。

这即使是在西方的帝国军魔导部队之中，众所公认的最精锐部队，参谋本部直属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也不出例外。

「我判断空域扫荡完毕！大队各员，集合！集合！」

与敌部队交战完之后，身为大队长，同时自己也作为卓越的航空魔导师，名列Named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就为了统整自己的大队，朝空域发出吶喊。

「Fairy01呼叫大队各员！报告损害！」

「少校，大队已集结完毕。无人脱队，损害有数人轻微中弹，不妨碍继续战斗。」

「很好。」听完副队长拜斯上尉的报告，谭雅就点头说：「去确保回程的安全。」

「趁还有余力回家的时候回去吧。要严加戒备大野狼跟上来喔。」

「遵命。」

「如果是莱茵的壕沟线，只要飞几分钟就能让友军收容……但这下头可是渡渡巴德海峡。我既不擅长长泳，也不想在有敌机与敌舰徘徊的海里游泳回家。」

拜斯上尉就像感同身受似的点头。就在他飞去直接监督最后卫时，谭雅朝部下的格兰兹/谢列布里亚科夫两中尉看了一眼，思考起来。论实力，格兰兹中尉也不差……但遗憾的是，莱茵战线的补充人员，缺乏对舰战斗的经验。

把副官留在身边会比较方便。不过，谭雅必须承认这个事实。回程时的安全，要比些许的不方便重要多了。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你带领一队在回程路上开路。」

「是……是的。遵命！」

「副队长！你负责最尾端！别给追击捅了屁眼喔。」

「请尽管放心，我可是过激的异性恋基本教义派，并早已做好为信仰殉教的觉悟了。」

「信仰虔诚是不错，但我们乃是神之战士……啊，不，当我没说。」

「你累了吗？少校。」

「别在意，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回去吧。我可不要在航空歼灭战的武装侦察后留下来加班，也不想被随后跟来的大野狼尾随回家。」

「遵命。」

「……居然说出这种违心之论。」

吐出的这句话中，满是憎恨之情。对谭雅‧冯‧提古雷查夫来说，这个世界太过蛮横无理。所以就唯有自己的心，想毅然地保持高洁。

这是最低的底线。就连自己的心都无法听从自己的意思。心灵受人控制就是这么难以承受的痛苦。我就是我。自己存在于此的意志，就只属于自己，绝不能受到自己以外的他人左右。

「居然是我，偏偏居然是我……差点赞扬起存在X？该死，究竟是想侵蚀人类到何种地步才肯罢休啊？」

所以才无法原谅。这种一旦放松警戒，就很可能会将存在X视为神来赞扬的精神污染。置身在战争这种非日常化为日常的战场上，谭雅不容拒绝地遭到艾连穆姆九五式逐渐侵蚀心灵。

不过谭雅的这种忧郁，就在听到拜斯上尉突然传来的无线电后，不由分说地从她的思考之中剔除出去。

「Fairy02呼叫Fairy01！六点点钟方向有多数机影接近！从速度高度研判，恐怕是战斗机！以全速冲过来了！」

脱离中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以及从他们后方急速逼近的航空部队。就像谜题的拼图完全拼凑起一样，谭雅的思考被涂改成对航空部队战的模式。

航空魔导师就算使尽全力也依旧比航空机慢。即使想加速甩开，即使想提升高度，基本上人类就是没办法在速度、高度上赢过飞机。唯一能胜过航空机的，就是变化多端三次元机动。

「01呼叫大队各员。降低高度！贴紧海面！给我贯彻三次元机动！最坏就算要潜进海中伏击敌战斗机也没关系！准备拋弃重装备……」

「大……大队长！请等一下！」

谭雅准备发出下降命令与拋弃重装备命令的声音，被拜斯上尉传来的焦急叫唤给打断了。

「取得确认了。六点钟方向接近的编队，是归还中的友军航空舰队。」

「Fairy01收到。各位，就像你们听到的，停止拋弃装备。让友军陪我们一起回家吧。」

对于谭雅催问什么事的确认，得到的答覆却是出乎意料的好消息。只要朝著能渐渐瞥见到的编队看去，就会发现对方也在辨识我方吧。

差点以最高战斗速度冲来交战的战斗机编队，就像是要展现在空战迷彩下不太显眼的机翼上的识别牌，倾斜著机身，开始缓缓地与我方并列飞行。

「是友军啊。在看到识别信号前，还在想该不会是巡逻中的敌海陆魔导部队，吓得要死呢。这对心脏可不太好喔，别让我们留下太讨厌的回忆啦。」

「这里是Fairy01，瞧你说得这么无情，我都快要哭出来了。我们可也是在害怕，你们该不会是尾随过来的饿狼喔。」

「哈哈哈，你们会怕？这笑话还真不好笑呢，Fairy01。这里是Mosquito01，很荣幸能与贵队这样的精锐同行。」

经由无线电进行著，指挥官之间讲求道义的战场礼仪。不过，谭雅中途就想起，自己对自称Mosquito01的对方部队有印象。

谭雅原本就是莱茵战线最资深的将校。基于这种缘分，即使只是任务区域重叠的程度，也还是很熟悉西方的部队。特别是在对应共和国军的奇袭时，遭到彻底动员的部队之间，有著强烈的同胞情谊。

「Mosquito01？哎呀，这不是自莱茵以来的邻居嘛。」

记得是西方方面军的第一〇三航空战斗群。作为当时被迫担任快速反应的一员，即使只有名字，谭雅也还是几乎记得当时处在战场上的所有部队。是在帝国与共和国意图确保空中优势，一同展开死斗的战况中，作为屡屡受到赞赏的部队记住的。

实际上，就从他们假定自己等人是敌人冲过来时，杰出的速度以及编队来看，他们依旧维持著一如过去评价的训练水准吧。留在西方方面的部队，看来确实是有著许多具备实战经验的沙场老将。

「真是巧遇呢。只不过，这个高度差……啊，贵队在此高度下也能飞呢。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降低高度组成支援态势。」

「无须担心。」

航空魔导师稍微加快点速度，就是战斗机部队的巡航速度。就像是对赶路回家的决定毫无异议，谭雅在重新整顿好队列后，开始返回基地。在这之后，并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状况。结束返回基地后的简报会议，催促部队员们要确实写好战斗后报告后，谭雅就朝挂在墙上的时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当格兰兹中尉还在抱头呻吟，对文书作业伤透脑筋时，一旁的拜斯上尉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早已俐落完成自己负责的部分。既然如此，就让闲下来的两人去做其他工作吧。

「拜斯上尉，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去向本日一起愉快散步的朋友们答谢吧。你们两个去西方方面军的第一〇三航空战斗群那边露个面。最好从大队公库哪里，带点小礼物送过去。」

「遵命。少校呢？」

「抱歉，我接下来要去参加指挥官集会。看样子，似乎是确认到合州国体系的魔导部队了。所以要紧急召开有关战斗教范的联合会议。」

「谁叫我们是派来兼做战技研究的部队呢。」谭雅露出苦笑。只要出现新部队，就必须重新审视战斗方式。这种时候，在各方面都有过经验的人可是个宝贝。

既然深受好评与期待，就只能做出符合评价与期待的贡献了。

「我们是兼任教导部队与实战部队的特殊检证部队。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直属于参谋本部，会被任意使唤也是没办法的事。」

「确实是这样。那么，下官就负责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起前往第一〇三航空战斗群进行交涉。应该也能向他们听取一些有关战斗的资料。」

「很好。啊，那剩下的工作呢？」

不论是拜斯上尉，还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都在谭雅的底下，十分习惯处理战斗后的繁杂文书。虽说只要增加单纯依照形式把文件格式填满的做法，就有办法将适当的文件适当地大量生产出来。

「有关剩下来的工作，既然格兰兹还在，就交给他来处理吧。」

「……遵命。」

听到拜斯上尉这么说，格兰兹中尉就一脸黯然，彷佛是受领到绝望般的战斗命令的将校一样答话，还真有年轻人的感觉。就谭雅看来，格兰兹中尉也不是完全没有能力……但就是不会去想该怎么有效率地处理工作。

该称赞他是认真的年轻人，还是该骂他太过死脑筋。不对，就单纯是他没有处理事务工作的天分，对谭雅来说，如果能获得准许，真希望能安排一名资深职员帮忙……但人手宝贵。

既然只能动用现有的人员，就只能好好勉励格兰兹中尉了。

「高兴吧，你身为军官，已成长到足以让人将后方托付给你的程度了喔。」

「多……多谢少校称赞！」

也不是不觉得领到的薪水，是有点不足以让人扮演一名严厉中不失温情的长官。然而，为了不增加自己的工作，眼前也只能把格兰兹中尉训练成有用的人才了，谭雅就不负责任地随口说句「我很期待你喔」，替格兰兹注入干劲。

「我去参加指挥官集会了。」谭雅在这么说之后，就随手将军帽戴在自己头上，一面调整位置让军帽戴起来好看点，一面与一旁以副官身分递上公事包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简单地说几句话。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有些事要跟你交代。」

「是的。」

「格兰兹中尉对于这类的事务，没有你那么擅长。宴会后也别帮他喔。」

谭雅指示她「你也要适度放松一下，等向航空战斗群打过招呼后，就给我好好休息吧」。

「遵命，少校。只不过，可以询问理由吗？我想……要是没有拜斯上尉与下官帮忙，格兰兹中尉很可能会写到通宵吧。」

「这点程度还好。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是不太喜欢像个老人家似的说教……但我认为，必须要让年轻人吃苦。」

「咦？」

「你……你是说，要让年轻人吃苦……吗？」当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脸错愕地反问时，谭雅就点头答道「没错」。认为部下肯定误会自己是会用毅力论强迫部下的那种人，所以才会吓到的谭雅，注意到有必要向她说明的开口说道。

「……别这样看我，这可不是什么毅力论喔。」

「正因为我们是一如字面意思的调查研究部队，所以才有余地容许失败。」像是要让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安心下来似的，谭雅就在这时扬起微笑。

「为了提升对应能力，失败经验是不得已的过程。要是不趁这个有行有余力的状况，把格兰兹踢下山谷磨练一下，下次说不定还会遇到相同的事吧。」

「啊，是的，就诚如少校所言。」

「有余力培养部下，可是件幸福的事。对了，我话说在前头，中尉，你与第一〇三航空战斗群之间的联谊活动，也不是件简单的工作喔。不管怎么说，我们是直属于参谋本部，在体系上有著很大的差异。正因为如此，我很重视横向交流。」

一面感慨著要在各方面之间东奔西跑的立场，谭雅一面补充说「因为知己是战场上最值得信赖的缘分」。

「的确，在莱茵战线时，周遭全是我们的知己呢。」

「就像在诺登时经历过的一样，我们是空降组。我既不想抽到下下签，也不想因为配合失当，把工作给搞砸了。」

「是的，请交给我吧。」

「就拜托你了。」轻轻拍打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肩膀后，随即向在一旁等候的拜斯上尉咬起耳朵。

「拜斯上尉，就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当成伴手礼，在对面好好干吧。尽管听取调查很不受到欢迎，但她可是自莱茵战线以来的老手，外加上长得也很可爱。」

所谓的调查部队，往往都会被当成在百忙之际进行无用调查的集团，遭到讨厌。这也是当然的事。谘询人员往往大都是些混水摸鱼的家伙。虽不是没有真正会做事的人，但靠说著合理的空泛理论领钱的官方谘询人员，是压倒性的多。

要是提供协助的调查结果，会被衔接上自私的词句，作为扭曲的结论公开的话，任谁也不想提供协助吧。

然而，谭雅不得不认真调查。

「我们身负著战技研究的大任。上尉，我要资料，无论如何都要从现场得到资料。」

实际上的问题是，尽管拿自己的审讯会作为藉口，拜托杰图亚中将让自己担任后方勤务，不过后方配置的要求本身却遭到拒绝了。即使如此，谭雅也没有太悲观。很难调去后方单位是一如预期。

作为妥协方案，则是让我调过去没这么严酷的西方战线一段期间。这个位置我大致上算是满意。毕竟让人高兴的是，在这里的任务是战技研究。还取得期间过后，会根据实绩考虑配属单位的口实。

正因为如此，谭雅认真向拜斯上尉慎重交代──现场就千万拜托你了。

「去让他们知道，我们跟后方那些蠢蛋的听取调查不同。我们是为了要基于现实加以分析，才必须要问到这些资料的。」

实际上，现场往往都有著怀疑后方调查能力的倾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以前曾看过一些评论，指出推崇顾问的经营模式所具备的倾向与缺陷，这些评论说得还真是对极了。大半的顾问，都像是在对流行的经营模式，不加批判地进行传教的存在。即使是军方的调查，也避不掉这种恶习。

要顺道解释的话，就是不懂现场的人，没办法理解现场的意见。在分析战争时，一口咬定「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的废物，很可悲地是不胜枚举。

「当然，我很期待贵官的机智喔。」

「哈哈，这是在夸奖我吧。那我就承蒙夸奖了。」

「我是认真的。期待你的报告。」

怀著敬意并拥有身为专业能力的人与只懂得纸上谈兵的人，有些事情就只有前者才能理解。正因为如此，才会在将两名莱茵战线以来的实战经验者送去联谊的同时，顺便交换情报。

如果是拜斯上尉就没问题，谭雅对他的信赖是真心的。相信如果是他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话，就能适当地做好听取调查吧。

没有人比实战指挥官还要珍惜时间，单刀直入地进入本题。

一旦时间有限，就会舍弃社交辞令开始进行的指挥官集会。这次的议题，是关于确认到的新部队。

「综合情报来看，恐怕有一个连队规模的魔导师，正以义勇军的身分紧急展开部署。」

「国籍是？」

在要求说明的眼神催促下，军法官滔滔不绝说起各种拐弯抹角的法律论述，尽管谭雅听得是津津有味，不过现场军官们的评价却是差到极点。

「给我说结论。」遭到催促的军法官，在显露出两三次意图规避责任的人特有的迟疑后，开口说道。

「相当于是受到联合王国军指挥的合州国国民。」

「所以呢？现在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他们的所属军籍。他们是合州国军吗？还是联合王国军呢？」

身为军人，指挥官们最关切的是，交战规则是否有明确指出这批新部队是敌人。

「……依照判例与法理，我认为可视他们为编入一国正规军的军人。因此，只要他们遵从联合王国的命令，就无法视为合州国所属的军队。」

突然受到众人注目的军法官，战战兢兢地开口答覆。

就在他指出服从「联合王国」的军令，就可解释成是联合王国军之后，实战指挥官们就喃喃说道「这下就没问题了」。

看到指挥官们这种态度，军法官们显得一副局促不安，像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的样子。注意到这点的谭雅，就像是觉得漏听专家的担忧会很不妙似的问「有什么要补充说明的事吗？」做球给他们回答。

感激不尽似的不断点头的军官，随后说出的，却是连谭雅都大感意外，有关俘虏待遇的微妙规定。

所谓，他们并非我国的交战国国民，所以俘虏的规定尚不完备。

然而就谭雅所知，军人不是依「个人的国籍」，而是根据「所属的军队」作为判断。

就像法国外籍兵团一样，即使士兵并非国民也依旧是法国军人。或是说美国的绿卡士兵们，他们在法律上也视为美军。

「由于作为俘虏时的规定条件尚不明确，所以要我们注意对待方式吗？有关为何不能视为联合王国军士兵处置这点，可以麻烦说明一下吗？」

谭雅一心不想被卷进战争罪的纠葛中，所以会尽可能让自身行动符合战争法的规范。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无法释怀。

国籍造成问题的事例不是没有……但老实说，就目前的状况来讲，谭雅看不出任何该视国籍为问题的理由。

「就我所知，只要符合战争法认定的战斗员资格的四项条件，士兵的国籍就不是问题。虽说他们若是非正规兵的话，就有可能会产生国籍问题……」

谭雅的疑问，是关于战时法规，极为认真的提问。在谭雅期待法律问题专家答覆的凝视下，军法官瞬间像是想求救似的游移视线，最后就彷佛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然后，他就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回答「纯粹是政治上的考量」。

「根据合州国的官方看法……合州国虽然未与我们进入交战状态，但为了保护自国市民，希望双方能将俘虏与伤患送往人权观察团，让他们收集相关情报。」

就算在场列席者忍不住讥笑起来，也只能说是当然的藉口。

「真是厚颜无耻。还是说，合州国的人是认真的？」

「呵呵，天知道。」

夹带在对话之中的是简直就是胡闹的苦笑。就连谭雅也不由得开口讥讽，毫无道理的理由。为了保护在未处于「战争状态」的两国之间的自国国民，希望把人送往「人权观察团」？

保护自国国民是大使馆的工作吧。

或是说，派遣人员参与战争，等人员遭到交战对手囚禁后，就立刻厚著脸皮跑出来说，那是自国国民所以要求保护的中立国，还真是「公正」的中立姿态啊。

他们肯定是媲美史达林的「亲切」、俾斯麦的「诚实中介人」、并有如富歇那样「善良」的中立国吧。该死的混帐东西。【史达林：钢铁男子，史达林同志。苏维埃的指导者。恐怕是世界上消灭掉最多苏维埃人民与苏维埃将军的人。／俾斯麦：普鲁士制的外交机器。建立德国的手腕，稍微有点脑子不正常。分成三阶段说明的话，首先是以巧妙的外交努力，将奥地利扯进他们与丹麦之间的战争，排除英国的介入。然后再顺便以从丹麦抢来的领地管理权为由引发争执，一面攻打奥地利，一面让法国与俄罗斯保持中立。最后再让奥地利保持善意的中立，攻打法国，在法国的王宫里进行德意志皇帝的加冕仪式！／富歇：法国引以为傲的风向鸡。他可是打从一开始就参与那场法国革命直到最后，别说是活下来，甚至自始至终都站在胜利阵营那边的「秘密警察首长」！……到底是为什么能活下来的啊？】

「看来是参谋本部，我们亲爱的参谋将校们，咬牙切齿提出来的提案呢。这可是实质上的介入宣言。真是愈来愈可疑了。」

「有敌人来了。我们的工作，只需要知道这点就够了吧？」

「说得没错。」

「只要歼灭掉就好。」对于苦笑的将校们来说，事情是愈单纯愈好。所以他们就无视一旁垂头丧气的军法官，简单地热烈讨论起，只要视为敌人歼灭就好的话题。

实际上，谭雅承认他们的想法有著一定的道理。去歼灭敌人，不需要有更多的理由，也不该有理由的姿态，是他们忠于自身职务的最佳证明吧。

他们是士兵，也是战士。

「好啦，政治是高层与政府的工作。尽管不清楚最高统帅会议何时会得出结论，但总之都必须要处理眼前的敌人。」

「你说得对。」周遭发出赞同的声音，不过谭雅却蹙起眉头。

在西方展开部署的帝国军实战指挥官们的共同见解，以现场人员来说是正确的判断。但问题是，就谭雅所知，要是让合州国觉醒过来，事情可就麻烦了。就算再不愿意，也很能理解参谋本部为什么会采取这种「想避免刺激他们」的微妙态度。

不对，即使可以理解，心情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是不可能容忍他们把政治上的纠纷，带到现场上来。

「能断言他们是敌人吗？在轻易与他们交战的情况下，难道不会让敌人基于反帝国的目的，将我们发动攻击的事实作为中立诸国或合州国的舆论攻击对象，运用在政治宣传上面吗？」

谭雅忍不住以警告的语气发出提醒。只要想到邱吉尔期盼珍珠港事件发生的心情，就能轻易理解了。联合王国以及协约联合、大公国、共和国等与帝国交战的诸国，各个都殷切期盼著合州国的介入。

可以说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渴望著一个能够介入的藉口吧。

「伤脑筋的问题呢。」

「反过来说，我们这边也用这招如何？只要那些该死的家伙击坠任何一名我们的人，就能向大使馆强烈谴责这起不幸的牺牲。」

会有数人说出「既然敌人这么做，我们也照样反击回去」这种话，是很自然的发展。

该说即使如此吧。

至少正常指挥官具备的精神构造，是不可能认同「不幸的牺牲」这种话。

……至少，就现在而言。

「到此为止，这种不恰当的说法有点越界了。」

「不能将部下当成统计数字计算。」部分人的这种言论，说明了支配这个现场的意见。

「这不是现场指挥官该考虑的事吧。我们需要知道的，就只有那里存在著受联合王国指挥的魔导连队，并且还企图妨碍我们确保空中优势这件事。」

「那么？」

「往后的行程依旧不变。就按既定方针，继续航空歼灭战。不过，对敌战力的评估要向上修正。在最坏的情况下，合州国有可能会增派义勇军，这点也必须要纳入考量。」

结论就是，要根据出现新部队的情况来采取对策──这种极为事务通知的性质，枯燥乏味的结果。

「大致上没有异议，但可容我提出一件事吗？」

「提古雷查夫少校，还有什么事吗？」

「这是基于我们是参谋本部直属的调查研究部队，所提出的提案，为了防备最坏的情况，要不要优先打击合州国的义勇军？」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主动攻击合州国的义勇军吗？」

「是的。」谭雅点头说道。

「我们尚不熟悉那个国家的战斗准则。希望也能藉由攻击，收集到敌人的相关情报。」

实际上，有关魔导部队的运用，各国皆有著相当大的差异。帝国军的运用方针自莱茵战线之后，就从原本的步兵支援，改倾向于独立运用的方向发展，不过共和国军打从一开始，就认为应该要作为特种部队进行袭击运用。

而不太能作为参考的协约联合军，则由于是混编部队的关系，所以会受到指挥官的能力与个性左右。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的运用大多偏向于航空作战吧。这也能看作是因为航空战力不足，所以打从一开始就用来补强航空战力。

「我们想知道的是，联合王国的魔导部队会受到怎样的运用，以怎样的方式战斗。希望至少要确认到，义勇军部队的运用方式，是否就跟我们所知的联合王国部队一样。」

而在西方和南方与帝国军交战的联合王国……帝国军很慢才注意到，他们海军与陆军的运用方式，有著很大的差异。

联合王国陆军，是以让魔导师与其他兵科共同作战为前提，作为会飞的步兵运用，然而联合王国海军，却显示出打从最初就作为独立兵科运用的姿态。

就像是从潜艇的突击起飞，从舰艇出击的靠舷突击人员，或是对付海军陆战队的海军近程空中支援等等，有著许多运用方式。个别战斗力也很高的联合王国海陆魔导师，对帝国军来说也是个不想交战的对手。

「有道理，但在眼前的状况下，在联合王国展开的义勇军部队，究竟会不会依照合州国的正规准则运用，还是个问题吧。」

「诚如阁下所言。只不过，这么做还可以期待次要的效果。」

在要求具体说明的眼神下，谭雅明确地开口断言。

「就眼前的状况来看，这并不是一个合州国能够向帝国宣战的状况。另一方面，有人想逐渐累积既成事实，让合州国参与对帝国战争，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吧。」

合州国总有一天会攻打过来吧。

「因此──」谭雅接著说下去。

「既然如此，我认为在某种程度内，将冲突扩大的后果，作为一个强烈的事实，让合州国彻底明白，也是一种权宜之计。」

「这是个值得检讨的意见。各位意下如何？」

被问到的将校们，大概是难以立刻回答吧，稍微深思了片刻。

「我认为这项提案的政治意图太过强烈。战略目的是要确保渡渡巴德海峡的空中优势。我不希望偏离这个范围。最重要的是，这项提案很可能会在长期间内，让联合王国部队获得休养时间，与本来的战略目的互相矛盾。」

「不，这是该以大战略层级思考的提案。只要能排除合州国的多管闲事，提古雷查夫少校的提案可说是独具慧眼吧。」

而反对与赞成提案的双方都各有道理。西方部队收到的指示，终究只是确保渡渡巴德海峡上空的空中优势。既已下达了明确的军令，就不允许偏离目的。

只要事关战略，确保空中优势就是势在必行。问题就在于，提古雷查夫少校的提案，很可能会对西方空战有利。对于西方的航空战力来说，能排除合州国捣乱的好处绝对不小，因此让争论自然而然地逐渐白热化。

「我非常同意她独具慧眼的说法。只要能在适当的时机，让他们一介入就大受挫败，我就非常欢迎这么做。最终来讲，这项提案会有利于确保渡渡巴德海峡上空的空中优势吧。」

「我反对！你们对效果影响的评价太一厢情愿了。过度轻视我们大量击坠合州国市民的行动，有可能导致合州国的舆论加强批判力道的一面。」

「就算你这么说，但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合州国的舆论会出现这种动向吧。要说的话，他们应该是会谴责做出这种无谋派遣的现政权才对。」

所说的每句对话皆是真挚的知性交流。双方的意见都很正确，所以难以讨论出结论。

「既然如此，不是该作为中立国工作，经由外交部进行扇动吗？」

「嗯──这样一来，这也是该由政治层面去处理的议题吧？」

「恕我失礼，可否插句话吗？」

一获得许可，尽可能假装平静，不让声音高亢的谭雅就站起身，一一注视著会议场上的每一位参加者，开口述说。

「这是政治问题，同时也是托付给现场的裁量权问题。在可能攻击的区域里，存在著应该攻击的目标。我认为比起随便将后方卷入，让这件事成为政治问题，更应该伪装成是偶发交战的结果吧。」

一副「所以就放弃这么做吧」的态度，谭雅从旁插话，寻求双方的妥协点。提出最佳的解决办法，就是根据现场的判断决定的提案。不论是好是坏，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都深爱著法律漏洞。灰色地带万岁。既然一步也没有踏进黑色地带，只要不是黑的，这件事就是白的。

「这确实是个有趣的提案，但我们终究只是现场指挥官。参谋本部的战争指导，不就是要我们遵从统一的决定吗？」

「如果是参谋本部的参谋将校的话，应该会像提古雷查夫少校所提出的一样，要我们发动攻击吧？」

「请尽量克制臆测性的发言。」

意见再度一分为二，到最后还是决定交由资深将校们进行仲裁。

「就到此为止了。我们是军人。身为军人，即使有机会做出超乎本分的事，这也比起战理，更讲求法理的世界。」

「这就是结论。」随后说出的话语，对谭雅来说是可以预期的常识性答覆。尽管有些遗憾，但即使是谭雅，想在这里强硬通过自己的意见，也是非常困难的事。虽然不讨厌游走在灰色地带，但假如不是共犯行为，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某人一脚踢进黑色地带里。

「提古雷查夫少校。贵官的提案也很有意思，但还是想等参谋本部的见解。我们只要命令不变，就继续稳重地进行航空歼灭战。有异议吗？」

「知道了，下官毫无异议。耽搁到各位的时间，实感非常抱歉。那么，就回到航空歼灭战与战技相关的话题吧。」

没办法。边默默这么想，谭雅边作为一名懂分寸的军官，对自己不知趣的提案道歉，让话题回到原本的主题上。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九日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私室

漫长到日期变更的指挥官集会。讨论内容频繁白热化的会议也安然结束，返回个人房间的谭雅，陷入以她来说很罕见的内心纠葛。

「……乾脆就由我的部队单独来……不，可是……这样一来也会遭到怨恨吧？就报酬与风险来讲……」

仍然无法死心的谭雅，对于是否该攻击在联合王国展开部署的「自称义勇军」的疑问，感到前所未有的煎熬。

「真难抉择。不过，还是想先做好面临遭遇战的准备。毕竟只要一有机会，先下手为强是不会错的。」

合州国没有介入是最为理想的情况，但这种大战有可能发生吗？答案非常简单明瞭吧。「这是不可能的事」……既然如此，就该稍微教训一下，让他们知道随便出手是会烫伤的。

「不对，该考虑到，这么做会刺激合州国的舆论吧？……唉，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自嘲不断兜圈子的思考，谭雅拿起放在桌上的咖啡杯递到嘴边。凉掉的咖啡让脑袋沁凉的感觉很舒服。只要稍微冷静，就会知道资深将校们认为不该太过刺激合州国的道理是正确的。

由于在参谋本部里有著半吊子的门路，所以经常忘记，自己只不过是一介少校，终究只是组织方便利用的齿轮。

……就算贵重，也只是可替换零件的员工。打从最初就知道军队是这种组织，所以偶尔才会猛烈地想要逃兵。

光看帝国的现况，对联邦战应该是打得下去。至少东方战线，已在运用堪称战争艺术的机动力与包围运动，达成内线战略之后，让情势有了急遽变化。尽管还要看敌方的后备战力，但第一线展开的联邦军，已在撞击到帝国军这面坚硬的防壁后，有如臭鸡蛋一般的毁灭殆尽了。

南方大陆战则在优秀的指挥官率领下，由少数帝国军逐渐压制共和国残党。而在西方战线，为了箝制联合王国，自己等人则是日复一日每天致力进行航空歼灭战。说到底对于帝国来说，就算不登岸逼迫联合王国签订城下之盟，只要联合王国愿意投降接受和平条约，问题就解决了。

……乐观看来，帝国的现况就算严厉，也还没绝望到让人想举双手投降吧。

「这只是连自己也骗不了的乐观期望吧……」

问题就只有一点。

在「所有的战线」上都相当勉强的帝国，国力早已经达到极限中的极限。现在的状况是已在各方面上展开了远远超出攻势极限的军队。尽管发布了总动员体制让士兵人数膨胀，但实际上，帝国军就等于是只鼓满肚皮的青蛙。只要挨上一针，想必就难逃开肠破肚的结局吧。

「只要不解决西方，帝国就无法向东方投注全力。」

在背后受敌的状况下，要是在对联邦战中倾注全力，就会重现过去在莱茵战线，让共和国从背后偷袭的情况。就连在大陆地区确保住空中优势的现况下，都听说会对零星的扰乱轰炸伤透脑筋了。

一旦露出破绽，就结束了。

即使合州国没有参战，联合王国也会悠悠哉哉地，让成功动员的地面部队从西方登陆吧。

「但是，只要东部战线存在著巨大的压力，帝国就不可能在西方确保足以让联合王国屈服的战力。」

东部希望尽可能将更多师团投入东部正面的要求极为妥当。就算动员了大陆军，大量歼灭了敌侵略军……也只是终于确保了人数的抗衡状态。

而且，谭雅知道。经由另一个世界的历史，知道对联邦战将会陷入泥沼。在这种状况下，帝国想寻求活路，就只有解决在东方的诸多问题一途。谭雅所知的地球历史中，史实上的德意志帝国就成功办到了这件事。歼灭东方战线的俄罗斯帝国军，随后俄罗斯帝国就因为政局不稳而脱离战线。

……只不过，谭雅不得不苦恼。

首先，将导致俄罗斯帝国瓦解的激进革命分子送进国内这招禁忌手段，在共产党已在联邦建立稳固权力的现况下是希望渺茫。

再来，就连战胜俄罗斯帝国的德意志帝国……面对美国的大量物资，也没成功发现到胜算。即使在战场上维持抗衡……许多的纪录也显示出后方早已疲惫不堪了。

「……纵使能收拾东方，但有可能确保西方的安全吗？」

谭雅不经意说出的疑问，反过来说也是不安。将多方面作战视为禁忌的军事战略，反过来说，就是战力不足以维持这么多战线。

这是当然的事。要是具备能在多方面上以优势战斗的军事力，就根本不需要战略了。应该能靠著以人海战术消磨敌战力的单纯作业，蹂躏比自军还要渺小的敌军吧。

帝国军即使精悍无比，但也没有无穷无尽到足以用军靴蹂躏世界。在这种状况下，帝国想生存下来，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排除联合王国的妨碍、歼灭联邦，然后抢在合州国介入之前早期结束战争。

然而，联合王国海军太强大了。即使有不太能信赖的义鲁朵雅海军助阵，敌我的战力差也过于巨大。集结我方全部舰队的大洋舰队，与不过是联合王国一方面战力的本国舰队势均力敌。考虑到这种现况，期待舰队决战就等同是痴人说梦吧。

只要联合王国海军愿意，他们就还能出动内海舰队与外海舰队，或是诺登方面封锁舰队参战。即使帝国海军挑起决战，也会以「奋战过了」作结吧。如今帝国海军能期待的，就只有他们要用怎样的方式死去，这种层次的问题了。

在这种状况下，谭雅能做到的就只有一件事。

「垂死挣扎，也就是毫无意义的抵抗吧。」

伴随著叹息，独自对著个人房间的书桌抱怨，还真是毫无救赎的心境啊……救赎？哎呀，当想要依赖名为神的妄想之时，自己的心理卫生就毫无疑问已经衰弱、恶化到无药可救的地步。既然是人，就会在某种程度下达到极限，这是早有预期的事。自己终究也只是个名为人类的生物个体吧。

「……就算是这样，我也是个有教养的市民。难道要唯唯诺诺，像个命运论者一样，认为这就是命运而放弃自己的未来？」

这种事，坦白讲……

「绝无可能。」

人类，名为人的种族，没有理由要唯唯诺诺地自杀，也没有理由要去扮演为了命运殉身的悲情人物。

只要是为了开创未来，我会去做一切所能做到的事。

缓缓放开桌面上紧握的拳头，谭雅默默凝视起自己娇小的手掌。

外表看来相当不可靠的幼女指头上，长著军队训练所留下的怪茧，所幸不会在战斗时造成任何障碍。

……很好──谭雅暗自窃笑。

当拿到手牌时，是要看著手牌哀声叹气，还是去思考该如何运用，全在个人的一念之间。用自己的手，去掌握未来。

这也是人类的特权。是「身为人类的条件」。既然如此就垂死挣扎下去，直到掌握机会为止。想要享受幸福平稳的未来，就唯有劳动一途。

尽管这毫无疑问地是件艰辛无比的工作，但这要是有尊严地活下去的必要条件，又有谁会嫌辛苦呢？

即使只有自己一人，也要抗争到底。

就在谭雅下定决心，准备点头决定时，她想起自己军服上佩带的阶级章。「啊。」就在这时，谭雅才总算注意到自己犯下的粗心错误。

不是有吗？

而且还是最棒最好的伙伴们。这还真是绝佳的好消息啊，谭雅忍不住将手中的瓶装碳酸饮料一饮而尽，笑了出来。

该说，正因为如此吧。

隔天早上，站在所指挥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部队员面前，谭雅以带著前所未有的壮烈决心的眼神，一一注视著众人的眼睛。不打算为帝国殉身。不过也还不是需要逃命的泥船。

既然不想要充满共产主义色彩的世界，也不甘愿自己作为和平世界的基础死去，那谭雅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一件。就是用帝国的军靴，去蹂躏这个世界。虽说是最坏之中的最好选择，但谭雅不后悔走上自己所选择的道路。

「全员注意！」

拜斯上尉的一声令下后，一丝不乱的部队秩序。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队员们依旧是只要关系到战争，就会以态度证明，他们是值得寄予无限信赖的将兵。

「大队长训示！」

「稍息。大队各员，战局稍微起了点变化。有新的部队介入了航空歼灭战。这些不懂得照顺序来的杂碎，肯定是误解了自由的意思。」

就算听到谭雅说有新部队参战，也毫无动摇的沉默。光是懂得安静听人说话，就相当优秀了……面对坏消息也不会动摇的表现，只能说赞。他们还真是一群值得信赖的家伙。

「司令部的意思，是要我们迅速遂行航空歼灭战，夺取空中优势。不能再给外部更多考虑介入这场战争的时间了。不过，这并不是我们的主要任务。我们的任务依旧是评估实验。作为战技研究的一环，要让各位执行地面袭击的战斗任务。」

「有什么疑问吗？」谭雅话一说完就立刻提问的人，是一如往常的格兰兹中尉。

「大队长，请求发问！」

「说吧，格兰兹中尉。」

「就方才所听，我认为西方方面军的战况将会愈演愈烈。尽管如此，我们的任务依旧要变更为地面袭击吗？」

「你的判断没错，但我们的任务变更，也包含联合王国领空下的对地攻击任务。这实际上是作为战技研究的一环，因此对地攻击并非我们的本分，请注意这点。」

「少校，在这种状况下，我们大队不去协助友军的支援工作吗？」

「很简单。我亲爱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各位战友。制空权的确保，也包含地面设施的破坏。我们的任务，是要验证在确保制空权时，随同进行地面袭击的可能性。」

就在众人露出理解的表情时，拜斯上尉恰好发出大喊。

「以上，是大队长训示。全员，就地面袭击装备。迅速整装，准备出击。跑起来！」

「集合时著全副武装！」拜斯上尉随后俐落下达指示的表现，以副指挥官来说相当优秀。不对，格兰兹中尉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配合也不差。一面婉转地解答将兵的疑问，一面让众人专注在眼前任务上的手腕，值得赞赏吧。

「不过，少校……实际上预定变更的很突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件事别让士兵们知道，拜斯上尉。本来的话，就连让你知情也是在钻规则上的漏洞……不过这事非同小可。」

对谭雅来说，正因为队上有拜斯上尉在，她才确信自己有办法推荐继任人选。部队的氛围也不坏。这样的话，就算自己离开，也不会发展成自己的责任问题吧，而感到安心。

所以在朝周遭瞥了一眼后，谭雅就将数张资料递给拜斯上尉。

「……这是？义勇军的详细资料吗？」

他是值得信赖的副队长，或是为了让自己在后方做著悠哉勤务的祭品。谭雅抱持著要尽可能将交给自己的情报「交接」给拜斯上尉的心态，详细地告诉他实情。

「他们是作为联合王国所属的合州国市民，阻挡在我们面前的样子。不过，是敌人。而我们今后，恐怕也要不断驱赶这种家伙吧。」

他们使用了这种狡猾到让人傻眼的手段。

「正因为如此，拜斯上尉。在现况下，慢条斯理地确保空中优势，对联合王国施压，是百害而无一利。必须要以击溃他们的意志，毅然实行击溃他们的办法吧。」

「我知道了。少校，距离我们的胜利，还有一条很漫长的路要走呢。」

拜斯上尉的说词，让谭雅觉得有必要稍微补充说明，于是就让拜斯上尉蹲下，在他耳边偷偷告知事实。

「胜利吗？拜斯上尉，贵官不论好坏，都是名有常识的军人呢。我们所需要的就只有存活到最后一刻的事实，除此之外什么也不需要。」

因为存活下来的人，最后还站著的人很伟大。谭雅不亢不卑地提醒他这个事实。

「我会努力成为最后的胜利者的。」

「你没有错……但比起胜利，我更想让大队生存下来。」

对于副队长坦率认同这句话的答覆，谭雅点头表示他没有说错，同时补上一句话。如果能办到，就要这么做。毕竟自己等人的生存，比胜利还要重要。

「少校？」

站起身的拜斯上尉以疑惑的语调问道，谭雅笑著敷衍过去。

「没有，只是发发牢骚。拜斯上尉，出击时的准备就跟往常一样。让队员们确实整装。这次的任务是地面袭击喔。」

作为战技研究的一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分配到的新指示是关于对地攻击的调查研究，要求执行袭击基地与攻击港湾设施等复数的作战行动。上头应该是想重新审视复数的推测状况，摸索出有效率的对地攻击准则吧。

「这是在敌地的战斗任务。就算子弹不够用，也没办法回来拿喔。」

就去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嘴上说著「很好，准备出击吧」的谭雅，自己也伸手拿起装备。只不过，有别于她说话的语调，谭雅脸上不得不露出超乎些许程度的厌恶表情。

「少……少校……那是反战车狙击炮吗？」

「似乎是叫作反装甲狙击步枪，姑且是听说能期待贯穿防御壳就是了。」

一瞥见到谭雅分配到的装备，拜斯上尉就像傻眼似的发出疑问。也是啦，只要看到那一根比负责背这玩意的谭雅身高还要高出许多的枪管，不论是谁都会有相同的感想吧。

「……如果是壕沟战或阵地战，就确实能派上用场也说不定……不过，这还真是……」

「我也有同感，拜斯上尉。」

「本国那些人，是不是把航空魔导战误解成要塞攻略战了啊？」

谭雅自己也有一点类似的疑问。

「拜斯上尉，我反倒是有种被强迫推销库存的感觉。这把大而无当的步枪……虽说用的是十四‧五mm弹，却只能单发耶。即使号称能够一击贯穿防御壳，但在高机动战当中，是要我怎么用啊？」

不对，自己的工作就是要调查这件事呢，谭雅也只能在心中抱怨。

不管怎么说，战技研究也包含著试验任务。就连装备之类，魔导部队平时不会使用的东西，也在「于航空魔导战时的实战评估」的名目下，被要求进行评估。

经常在想，虽说是要进攻敌地，但也不是没有一种，他们是将平时派不太上用场的兵器，打著重新评估的名目，强迫推销库存的感觉。

挂上弹链，穿著各种装备。

就像是低俗的美国讽刺漫画一样的模样，有点超现实感。

不过这是现实。乱来的是，这身装备的总重量，就像穿了套全身铠甲在身上一样沉重。

不过，现实比这更加乱来。

就算是这么多的武器弹药，在战场上也会在转眼间射光耗尽……但总比在敌地缺武器弹药来得好上百亿倍吧，包含谭雅在内的全体队员，都因此不得不努力将弹链尽量往身上挂。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总是殷切希望，拜托不要丢这种连派不派得上用场都不知道的兵器过来，要人去做评估实验了。

不过，就唯有一点算是救赎。跟以前担任艾连穆姆九五式的实验人员时不同的救赎。那就是受命评估的武器种类，是既有的兵器吧。

光是准许中途丢弃，实际上就很感激了。不过，谭雅也觉得这么做有点浪费。她相信，就算在这里派不上用场，也应该能在其他地方派上用场。

「……这是税金与国力的无端浪费。看来是该向本国稍微报告一下运用方式。这算是今后的检讨课题吧。」

不过，这种事在任务结束后，等要提交战技研究报告书时，再写在备注栏上就好。现在最优先的，是要进行地面袭击的评价。

「少校，全员已做好出击准备！待命令后，全员即可出发。」

「辛苦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去向管制确认详细的气象状况！」

谭雅俐落地指派部下去做出击前的例行工作，同时半抱怨地嘲笑自己这副模样，活像是讽刺漫画里的人物。满口袋的武器弹药，配上比自己身高还长的反装甲狙击步枪。从手榴弹到破坏地面设施用的炸弹，就连最新的锥形炸药都有少量供给的大手笔。想必能打一场奢侈的战争吧。即使也不是不觉得，没有比这还要浪费资源的事。

反过来说，这也表示自己能用的手牌很多。尽管会让全体的效率不良，看在现场人员眼中却很感谢，这算是一种两难困境吧，苦笑的谭雅，就暂且接受这件事，飞去执行任务。

带领的部下，是一如往常的精锐们。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一路按照事前计画，经由空路前往联合王国，执行地面袭击任务的评估实验。不过才刚出击没多久，天气就开始变坏。

谭雅很快就开始后悔背著重装备过来了。

是天气预报的资料不足吗？军方对于渡渡巴德上空的天气预报，有著很明显的误差。尽管可以理解，但要是云量、风速、湿度都比预报来得大幅恶化，也会让人想抱怨几句。

「Fairy01呼叫加尔巴控制塔。Fairy01呼叫加尔巴控制塔。听到请回答！」

为了寻求气象情报，朝充满杂讯的无线电呼叫，不过却无人答应。

「不行……是天电吗？即使是天电干扰，电波也几乎是最差的状况。」

谭雅再重复数次无用的呼叫，直到她不甘愿地承认状况复杂，恐怕就连要与地面管制官取得联系，都很困难。

「Fairy02呼叫Fairy01。有听到吗？」

「勉强听得见。」谭雅一边回话，一边与靠近到可直接对话距离的拜斯上尉，讨论善后对策。这与其说是无线电的状况不佳，更像是空域的干扰。不仅云量多，雨量也有点多。是对通讯来讲最糟糕的天气。

「短距离用的部队内通讯，居然是这种音质啊。杂讯太严重了。很难说是个适合长距离通讯的状况。」

「要返回吗？这种天候状况，即使还不至于中止飞行，但就算下达作战中止的劝告，也不奇怪吧。」

「有道理……但并未确认到中止命令。再加上，我们大队在无线电静默环境下的作战经验丰富，地面管制官假设我们会继续作战行动的可能性很大。现在脱离战场的话，很可能会让友军产生混乱。」

不是想否定现场的判断，不过现场擅自判断，结果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事例，谭雅可是知道到厌烦的程度。

「考虑到就只是要混在友军的波状攻击之中进行地面袭击，我们还是照我们自己的步调来进行吧。」

「遵命。考虑到视野恶劣的情况，要不要紧缩队形，保持密切通讯呢？」

瞬间差点就要点头的谭雅，随即插话：「等等。」

「……不，别这么做。这会大幅增加遭到奇袭时的风险。」

保持紧密队形确实是比较好指挥，但如果是地面设备充实的监视据点，哪怕是在这种恶劣气候下，也有办法捕捉到自己等人的行踪吧。

毕竟关于无线电监听技术的精度，联合王国拥有非常高的评价。相信很少会有人愿意在进行地面袭击时，背负著反被守株待兔的敌军取得制高点的风险吧。

「也是呢，就严格下令维持队形，加强侦查警戒。想想与协约联合舰队的那场意外遭遇吧。可不准再犯下同样的错误了。严加警戒，保持战斗队形，完成袭击行程。」

「遵命，少校。」

「啊，对了。毕竟是这种电波状况，在遇敌之前，就保持无线电静默吧。这种天候，敌人的雷达站群应该也会充满杂讯……但我想尽量轻松点。」

「是为了轻松的努力呢。遵命！」

是要付出辛劳，避开已知的风险，还是要贪图轻松，背负著能够避免的风险，如果要从中选择，就当然是前者了。这么做所需要的训练水准与经验，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全都具备著。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九日 联合王国

玛丽等人在完成初期训练的同时，开始接受部队训练。不论是好是坏，他们都渐渐感受到实战将近的氛围。不论是谁都隐约觉得，该来的日子终究会到来吧。

然而，对她来说……那一天来得未免太过突然了。

「现在开始说明状况！两分钟前，南方雷达站群与侦测线，侦测到帝国军航空魔导部队，以及大规模航空编队，正在接近南端防空线！」

平时总是冷静沉著的部队长，表情僵硬地念出最新情势。当脑袋理解到两分钟前、南端防空线等单字意思的瞬间，玛丽不由得全身僵住。作为防空线，每天死背下来的空域图。

要是记得没错……现在能赶上迎击的部队，就只有自己等人这种在后方待命的部队。就算本土的防空部队要进行组织性迎击，敌方也已经太过深入了。

「没时间了！糟糕的是，根据敌魔导部队的反应，很可能是帝国军最精锐部队！」

就连指挥官将校们都感到动摇的噩耗。本来应该要再镇定一点进行的简报会，也有点镇定不下来。

这是为什么呢──忐忑不安的玛丽，就在这时忽然对墙边一名似乎正在观察自己等人的军官身影，感到不太对劲。是一名不认识的将校，挂著中校的阶级章。就服装看来，是联合王国的海陆魔导军官吧？

「部队长，有敌人情报吗？」

「虽是暂定的识别结果，但据说是莱茵的恶魔。」

「莱茵的恶魔？」

有别于一脸狐疑，不知道这是什么的一名军官，玛丽曾经听闻过这个名字。是前阵子成为聊天话题，大伙讨论起要不要去打倒他的帝国军Named。然而想不到的是，讨论的对象会这样突然朝自己等人的区域攻来。

「联合王国的主管军官表示，他是连在Named之中，也算是有著极度高危险性的Named。首次确认是在诺登方面。此后，接连参与莱茵战线、达基亚方面，以及南方大陆，尽管未经确认，但据传也有投入对联邦战争，是一名沙场老将的样子。」

「传闻吗？」指挥官们蹙起眉头。在这种凝重的场合上，墙边悠哉抽著菸的联合王国军海陆魔导军官，一派潇洒地开口。

「失礼了，能插句话吗？」

「贵官是？」

听到将校们提出这句理所当然的疑问，部队长随即答道「对了。」

「忘记介绍了。这位是联合王国海陆魔导部队的德瑞克中校。当前的作战行动，需要与联合王国海陆魔导部队进行联合作战的机会也不少吧。一旦有状况，他都会尽量密切提供协助。」

部队长就像终于想起来似的，把场地让给方才介绍的德瑞克中校。就连那个办事俐落的部队长，今天都显得有点手忙脚乱。

……是因为实战将近吧，玛丽直到这时，才总算意识到自己也紧张得心跳加速。

「我是方才介绍的联络主管军官──德瑞克中校。对于合州国的诸位，我有件事想请你们留意……莱茵的恶魔是在『莱茵战线』，让共和国军将兵们吓得胆颤心惊，货真价实的Named。希望诸位不要把他当作战场上常有的谣言，要认为是深刻重大的威胁来对付。」

「……德瑞克中校，你会说到这种程度，就表示他真有这么厉害吗？」

部队长疑惑地询问。如果要用脸色表示「这是在夸大其辞吧」，大概就会是这种表情吧。

「恕我失礼，上校。请认为他比你想像的还要厉害。他是不论指挥能力、个人战斗力，都达到卓越水准的魔导将校。尽管如此，却连部队也相当能干。」

「你说他连指挥能力也很卓越？」

「坦白说，是都很卓越吧。确认到的那批魔导部队也极为棘手。要是人数相当，我强烈建议你们退避。在交战高度八〇〇〇英尺下，一个大队一丝不乱地作为一个完整的有机体袭击而来，这种战术威胁几乎是场恶梦。」

然而，德瑞克中校的答覆却是明确到不能再明确了。他敦促警戒帝国军Named的语气相当认真。没有浮夸，也不是开玩笑，这个人害怕警戒著莱茵的恶魔。

「德瑞克中校，请求发问！」

「好的，嗯，贵官是？」

「下官是玛丽‧苏少尉！」

「没关系，少尉。有什么问题吗？」

所以对玛丽来说，这个疑问几乎是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当无法逃离时，我们该如何是好？」

「这是个好问题。就被击坠吧。」

咦？正当玛丽准备发出疑问时，德瑞克就接著说「这说来简单」。

「幸好，我们打的是本土防卫战。与在敌地不同，会有友军帮忙回收。只要活下来，把伤养好，就能再度参与战斗吧。正因为如此，重点就是不要死，给我乾脆地被击坠吧。」

「知道了吧。」等到详细解说完后，玛丽才总算是理解他的意思。联合王国的上空，是联合王国军的主场。只要活下来，就算赢了。即使坠落，只要活下来，就能挑战下一次的战场。

「有听到德瑞克中校是怎么说的吧！各位，迎击战对我们有利。」

点头认同他说得没错的部队长，大声激励起玛丽等人。

「千万别忘了。在我们的背后，居住著联合王国的人们。我们已失去过一次故乡，不想再失去第二次了。这里是我们应当守护的人们与友邦的国土。为了不让联合王国的人们看笑话，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遵命！」」」」

「加尔巴控制塔呼叫Fairy大队，加尔巴控制塔呼叫Fairy大队，紧急情况。听到请回答。重复一次，这是紧急情况。听到请回答。」

「Fairy01呼叫加尔巴控制塔。已收到。通讯状况恶劣，但不影响对话。」

电波状况一复活，就立刻收到管制官的呼叫。虽是充满杂讯的对话，不过在地面管制官与我方取得联系的瞬间，谭雅确实听到他松了口气。

「加尔巴控制塔收到。这里是加尔巴15。」

「Fairy01收到。加尔巴15请说。」

「基于恶劣气候与通讯状况的恶化，让各队无法统一行动。既定的作战计画已经中止。再重复一次，既定的作战计画已经中止。」

啊，原来如此────谭雅就在这时候，大致把握到地面管制官不断呼叫他们的理由。是因为气象条件的恶化，导致统一的作战行动几乎崩溃，所以想要重整态势吧。

「Fairy01呼叫加尔巴15。了解作战中止，请准许返回。」

返回基地的许可会轻易发下来吧。怀著这种预期的谭雅心愿，却是一下子就破裂了。

「加尔巴15呼叫Fairy01。抱歉，无法准许贵队返回。已向Fairy大队发布了新任务。」

在向友军部队发布作战中止命令的状况下，收到追加命令？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尽管谭雅暗自做好心理准备，但是就算是她，也不禁因为管制官随后说出的话语，全身僵住。

「第一一四航空轰炸团的指挥官机遭到击坠，迫降在东南α13管区内。贵队已侵入该地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请从事五名乘员的战斗搜救任务。」

管制官想将详细情报用无线电传达过来的口吻，是深信命令不会改变的语气。但要谭雅说的话，她可没有理由必须要接受这种无理要求。

「Fairy01呼叫加尔巴15。我要警告贵官，我的大队与第一一四航空轰炸团用的是不同的通讯码！在无法通讯的状况下，而且还是位在敌地的救援任务，成算是相当渺茫。」

如果是友军控制区域内的搜救任务也就算了。在联合王国本土上，为了搜寻坠机的友军驾驶员们四处徘徊，简直是无谋之举。

「首先，我大队的任务可是地面袭击的评估喔！我能理解救助的必要性。但是，我的大队就连战斗搜救任务的装备都没有！」

最重要的，就是没有关键的搜救装备。在这种状况下搜救友军，是无谋至极的行为，正想这样抱怨的谭雅，被地面管制官焦急抢话，打断她接下来的话。

「加尔巴15呼叫Fairy01。已了解情况。不过，邻近的魔导部队，皆缺乏在敌地的作战行动经验。该空域最干练的部队，则是贵队。」

该说很不巧吧。在大半的航空魔导师已调往东部，西方航空舰队的战力不完全的状况下，地面司令部几乎是别无选择吧。

「Fairy01收到。随即RTB（注：返回基地），待调整装备后，从事战斗搜救任务。」

「加尔巴15呼叫Fairy01。抱歉，这是军令。请尽速从事战斗搜救任务。」

「Fairy01呼叫加尔巴15。这是在理解我队的行动权后，所下达的军令吗？」

「这是正式的军令。参谋本部也发出许可了……抱歉，但就拜托你了。」

……怎么会────差点回嘴的谭雅，就在这时把反驳吞了回去。就算无法确认真假，但既然是以正式的通讯，告知这是获得参谋本部许可的指示……也就只能遵从了。

虽然不是没有钻漏洞敷衍过去的办法……但现在舍弃友军返回，要是惹到参谋本部不悦，自己也没办法全身而退。不对，光是在西方方面军里的评价下降，就会相当难以获得战技研究的协助吧。

「Fairy01收到。现在开始执行救援任务。等归还后，我可要加尔巴控制塔好好请一顿。请做好觉悟。」

工作上的应酬真让人不愉快。会像这样迂回运用社会压力，强迫他人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不过既然要做，就要全力以赴。

最多就是等活著回来之后，再去狠狠敲诈他们一顿。

「上尉，有听到吧？要去回收大人物了。」

「收到。只是，这又是……很棘手呢。」

让身边的拜斯上尉发起牢骚，一旁警戒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与格兰兹中尉一起抱头苦恼的不可能的任务。下令去救援友军是很简单，但这可是要从敌地里头，找出连掉在哪里都不清楚的友军。

是让人想要求他们派专门部队去干的任务。就算是精锐，这也不是战斗任务部队，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适合执行的任务吧。

「立刻拋弃重装备。评估机材也拿来做地面搜索。无法挪用的机材，就跟重装备一起做爆破处理。」

「是的，少校。只是，一旦要在敌地进行战斗搜救任务……」

「我率领一队担任直接掩护。就把格兰兹或谢列布里亚科夫借给你。拜斯上尉，贵官立刻给我去挑选搜索人员。」

「但是，可以吗？」

「想跟我换吗？区区部下的背后，我会好好守给你看的。」

为什么要这么可悲地，让自己不得不降落到无处可逃的地面上啊。不是不相信拜斯上尉的掩护，但要是有什么万一，与其舍弃有办法逃跑的位置，还不如背负会丧失能干副队长的风险。

……这不是值得称赞的想法呢，最近也不是没有在反省。

「遵命。那我想跟你借格兰兹中尉。」

「不挑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好吗？这方面的事，她在莱茵战线的经验丰富。应该会比格兰兹中尉还要熟悉。」

「可是，她是少校的搭档。我认为现在最好是维持编组。」

「……很好，就分成两队。拜斯上尉，搜索就交给你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就作为我的副官，一起负责直接掩护，我们要去做空中掩护。」

「遵命！」

于是，拜斯上尉与格兰兹中尉就怀著壮烈的觉悟，担任起棘手的地面搜索任务，却突然收到状况正在一分一秒恶化的通知。

「拜斯上尉，友军管制传来坏消息。联合王国军有两个航空魔导大队，正朝这里急速接近当中。此外，还确认到地面部队的移动。」

格兰兹中尉沉重的告知让拜斯上尉忍不住仰望天空。巡航中的提古雷查夫少校的两个中队，让人非常安心。

不过，这也让他重新意识到，时间并未站在自己等人这边。要说理所当然，也很理所当然。毕竟，这里是敌地。要是慢吞吞地悠哉待著，会冒出敌人增援是自明之理。

「还真是个坏消息……大队长呢？」

「看来是打算迎战的样子。说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与提古雷查夫少校的中队会负责诱敌，所以要我们继续从事搜索。」

「找得到吗？」

接到这种不可能任务的拜斯上尉，痛苦地说道，一面叹气，一面将自己险些脱口而出的更多抱怨吞了回去。勉强在地面上发现到了坠落的机体残骸，但也就只有这样。

「残骸附近有人员移动的痕迹，但没有军犬，很难找到吧。格兰兹中尉，足迹呢？」

「是有发现到没错，但要追踪足迹吗？这种追踪任务，我们大队是……」

办不到的吧──差点这么说的格兰兹中尉，因为这是不允许的发言而沉默下来。拜斯上尉默默轻拍起他的肩膀，在心中长叹一声，就唯有这点没办法啊。

大队指挥官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一直以来都靠著实力，强行解决掉各种不可能的任务。跟随在她底下的拜斯自己，也隐约期待著，如果是提古雷查夫少校，说不定就有办法达成这项任务。

友军的救援……是军人的荣耀，也是对同伴的义务。

不过这种感伤的想法，也让现实主义者的拜斯上尉感到矛盾。拜斯上尉至今累积的经验与战斗教训，也教导了他，果断放弃办不到的事情有多么重要。再继续地面搜索，只会让风险增加。这对大队来说，很可能会招致无法忽视的损耗吧。

格兰兹中尉尽管说不出口，但应该也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只要考虑到他尴尬地不发一语，就像是想述说什么事情似的注视自己的举动，就能轻易察觉到这点。

实际上，拜斯自己也判断，差不多是该考虑中断搜索的时候了。

「Fairy01呼叫大队各员。立刻集合。重复一次，立刻集合。」

「喊集合了，上去吧。」

或许是要讲有关撤退的事吧，两人就这样擅自认定，前往提古雷查夫少校身边。所以他们，拜斯上尉与格兰兹中尉，才会在下一瞬间由衷感到惊讶。

「「咦？」」

拜斯上尉与格兰兹中尉的愚蠢表情，就像是在反问「你刚刚说什么？」一样。该说他们缺乏理解力吧，但或许是实战经验阻碍了他们理解也说不定。

既然如此，不说得浅显易懂一点，他们应该是听不懂，谭雅做出判断后，再度说明起刚才成功监听到的警察无线电的存在。

「是联合王国的警察无线电。他们似乎是抓到了坠机的帝国军机乘员。还真是不小心。内容这么重要的警察无线电，居然没有加密就发送出去。」

「不，那个……我想他们也没料到警察无线电会遭到监听，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嗯，拜斯上尉说得也对……尽管出乎意料，但这毫无疑问是个好消息。不仅省下我们搜索的工夫，就连所在位置与移送目的地都弄清楚了。」

这样的话，就办得到吧。伴随著这种确信，谭雅做出决定。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除我之外，贵官的经验最为丰富了。就你在莱茵战线救援友军的经验，你怎么看？说出贵官推断的敌战力与所需战力。」

「下官推断会是民兵或是维持治安程度的警察战力。只要一个小队，就有可能压制。」

「妥当的分析，但太过期待敌人的失态。考虑到还要护送货物，有投入一个中队的价值。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给你一个中队，由贵官亲自率领。无论如何都要把人保住。」

「是的，少校，就交给我吧。」

她立刻欣然答应。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已成长为一名能理解自己该做什么，把握到该怎么去做的指挥官。对于知道她以前会被老兵们调侃是维夏小姑娘的谭雅来说，这是个让人欣然欢迎，人力资本的出色成长。

……人类果然是会学习的生物。以自己的力量，靠自己去思考。

身处在这种战场上，还能怀著私人感情的自己，果然不适合当军人吧。不经意思考起本性的事情，不过谭雅随即就将这些杂念拋诸脑后，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课题上。

「格兰兹中尉，你去掩护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部队，可千万别给我误射到货物啊。」

「遵命。」

前去救援发现到的俘虏。尽管对联合王国的警察们很不好意思……但他们要击退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将兵，是不可能的事吧。

「很好。拜斯上尉，贵官就与我还有其他人员，一起对接近中的敌航空魔导部队展开迎击战。我们要确保住相关空域。不过，贵官是地面掩护的负责人。迎击就交给我吧。」

谭雅尽管俐落地陆续发出指示，却无法根绝烦恼的来源。

现况下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在确保住货物之后。更正确地来说……就是该如何把货物后送这一点。

如果是负伤的魔导将校，还能让同为魔导师的人员抱著后送吧。

然而，第一一四航空轰炸团的高级军官们，尽管习惯天空，但他们可是驾驶员。他们应该很习惯作为驾驶员在天空飞行。不过这得加上一个但书，就是要待在航空机的内部环境里。

要背著他们用肉身在空中飞行？要是他们有伤在身怎么办？不对，说到底就算没有受伤，也会有非常大的风险吧。抱著肉身的高级军官飞行，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惩罚游戏。

考虑到万一发生事故，就有必要做好最坏的觉悟。

或是说，办不到吧。但就算这么说，既然命令是要救援，就不容许失败。这样一来，就得想办法让他们搭上飞机。该申请救援机吗？不，实在是不觉得救援机会过来。

侵入敌地上空著陆这种事……一想到这，谭雅就破颜微笑。啊，什么嘛。这事很简单啊，还有前例呢。

「副队长！」

「是的！」

「第一〇三航空战斗群在附近吗？告诉我无线电频率！」

「是要做什么呢？」对于浮现这种疑问的拜斯上尉，谭雅笑道「到时候你就懂了」。

「Fairy01，这里是Mosquito01。电波状况只能说糟糕，不过勉强还听得见，请说。」

「感谢，Mosquito01。我就直说了，想请你协助特别任务，要跟贵队商借三架燃料充足，本领高超的飞机。」

于是，在用无线电呼叫Mosquito01后，谭雅就单刀直入地提出要求。

瞬间就得到他欣然允诺的答覆。在这这件事上，帝国自豪的现场指挥官之间的合作关系，完美发挥了机能。

「收到，Fairy01。我就相信贵官的技术与评价吧。但三架？是能用三机编队战术……但既然是特别任务，就该用四机编队战术挑战呢。我出四架。就借你一个小队，回去记得请客啊。」

「Fairy01呼叫Mosquito01。我也非常想请，不过帐单还请记在下达特别任务命令的加尔巴控制塔主管军官名上吧。我相信下达这种过分命令的他，才不会心胸狭窄到拒绝我这小小的支付请求呢。」

「哈，说得好啊！」

虽是轻佻的对话，不过彼此都在战场上待得够久，足以互相信赖对方的本领。就谭雅所见，这正是帝国军这个军事机构的伟大之处。认同现场的裁量权之余，全体还能共同为了一个大目标携手合作的奇迹。一旦丧失这种一体感，帝国军就很可能会沦为名副其实的纸老虎。

「Fairy02呼叫Fairy01。友军战斗机自四点钟方向接近而来。跟事情通知的一样，有四架正在接近。」

「Fairy01收到。这下在Mosquito面前可抬不起头来了。」

过没多久，谭雅就听到拜斯上尉报告请求的友军机正在接近，笑逐颜开。

虽是偏向特技表演的做法，不过在这世上，甚至还有开战斗机降落敌机场，再放火袭击敌机场的驾驶员。所以在敌地降落，回收友军驾驶员，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Fairy大队，听到请回答。这里是Mosquito06，这里是Mosquito06。」

「这里是Fairy01。通讯正常。判断通讯状况无碍。Mosquito06，感谢你的协助。」

「没有啦，谁叫军令要我为了免钱的酒努力工作呢。请尽管吩咐吧。」

驾驶员的燃料难道是酒精吗？正当谭雅苦笑著想开口说明状况时，就被响彻整片空域的警报打断话语。

「紧急状况！大队各员请保持警戒！我侦测到两个大队的敌魔导部队！是先前警告过的部队！跟事前情报一致，高度六〇〇〇英尺！正在急速接近我方当中！」

警戒中的部下大声发出警报。只要专心侦察一下，就会发现反应确实很多。跟事前情报一致，是两个魔导大队。而且麻烦的是，来的还是主场的家伙。

「准备迎击！拦截部队立刻前往迎击！Mosquito06请退避！我希望贵队极力避免战斗！」

「这是为什么！」

「现在来不及说明，请等我一下！」

「大队长，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保住货物了！」

「……居然在这种时候。该死，慢了一步！货物的状况如何？」

「没有严重的负伤，不过有些许碰撞伤与脚部挫伤的样子。」

就在谭雅准备大声下令提升高度时，拜斯上尉报告起好消息……坦白讲，光是能回收到就很好了。不过要是能再快一点，就能避开这场交战，是让人心情有点复杂的消息吧。

「虽是个好消息，但是，该死，这里可是敌地啊。长时间下来……」

逼近过来的，是敌方的两个航空魔导大队。手边只有一个航空魔导大队，而且还附带碍手碍脚的货物。在这种状况下，下令要人想办法回收货物带回去，会头痛到想乾脆放弃任务，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只不过，谭雅可没办法放弃。

无论如何都要度过这个难关。不仅如此，要是不伴随著实际成绩到各单位提出抗议，完成让他们再也无法下达这种愚蠢任务的工作，我可吞不下这口气啊。

……既然如此，为了逃出生天，也必须要确定事情的优先顺序。就眼前的情况，只能认为将货物后送，是最优先的事吧。

「副队长，带你的部队去确保『短跑道』。只要是能让航空机降落的，不论是广场还是公园都随便你。有必要的话，这附近的田地也行！格兰兹、谢列布里亚科夫两中尉也随便你用。」

「是的！但……但是，可以吗！」

对于谭雅在大敌当前，将三个中队分派去执行其他任务的判断，夹带著容许限度内的制止，对命令提出异议的拜斯上尉，做出的判断非常有常识。的确，对自负为精锐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来说……用一个中队与两个大队交战，这要是教范内容，将会是在「指挥官适性」上打个大叉的失误吧。

这很乱来是早就知道的事。不过在这个世上，有些事情就算不合道理，也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达成。

「我知道用一个中队与敌两个魔导大队交战很蠢！但是，既然本国指示我们保住货物，就没办法无视命令！」

「……尽管有想过该不会是这样……难道少校叫友军机来的目的是……？」

「是要让他们在敌地著陆！我的大队要是不提供掩护，岂不是有违道义！无论如何都要确保安全的著陆地点，支援到他们起飞为止！」

你的感觉很敏锐嘛，谭雅露出微笑，相对地，拜斯上尉则是板起脸，露出「这样太乱来了」的表情。他想说的事，就算不是谭雅也能轻易想像得到。你脸上写著「请问你刚刚是说要在敌地著陆吗？」的疑问喔──会让人想这样提醒他一下吧。

然而，两人的对话却因为突然插入的无线电通讯，暂时搁置下来。

「Mosquito06呼叫Fairy01。我可以认为你是希望我们在敌地突击著陆吗？」

「Fairy01呼叫Mosquito06。就跟你所听到的一样。我们必须回收坠机的第一一四航空轰炸团的人员。」

大概会被抗议吧，已有觉悟的谭雅，做好不惜打出军权这张最后王牌的准备。就算要打压他的反驳，也要他遵从命令，怀著这种想法的她，却因此乱了步调。

「就尽管交给我吧！」

透过无线电传来的，是引以为傲地欣然允诺的可靠话语。

「既然驾驶员已由魔导师的各位捡到，这里就让我们……就让我们也贡献一己之力吧！感谢你！肯拜托我们来做这件工作！」

谭雅一面为航空战斗群的人员富有这种冒险精神感到高兴，一面重新确信到自己做出了正确判断。

「Mosquito06呼叫Fairy01。非常感激你无微不至的安排。但既然要回收同伴，就不必劳驾贵队帮忙铺上红地毯！只要跟我讲位置就好，我们等下就去处理！请将支援控制在最低限度！」

「Fairy01呼叫Mosquito06。感谢你的提议，但也要确保货物的安全。为了避免贵队的二度遇难，我们也应该要尽到最大限度的支援吧。还请各位尽速脱离战区。」

「……Mosquito06收到！」

满怀感激的答覆，听起来非常有干劲，真是太好了。能理解自己工作职责的出色热忱，简直就是劳动者的楷模。在这瞬间，谭雅也忍不住微笑起来。理解力强，极富挑战心的同僚，以及不会胡乱抱怨的部下。

这就叫作能干。是在工作时，让人最想要的工作环境。

「就跟你听到的一样，副队长。给我尽快确保著陆地点。」

「遵命！」

听到谭雅下令催促他赶快动作，简单答覆后就随即飞走的拜斯上尉，想必能达成命令吧。保住货物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大概能够赶上，格兰兹中尉也应该能做好两人的掩护。

之后只要Mosquito他们能好好著陆，就万事俱备了。

简单来说，谭雅的工作就是在她满怀信赖送出去的部下与伙伴做出成果之前，替他们争取时间。是不论是谁，都能做到的简单工作。

「好啦，用一个中队对付两个大队啊。如果高度差有二〇〇〇英尺的话……就从上方击溃他们吧。」

简单来讲就是去找人麻烦。只是牵制程度的话，又不是要认真打仗，所以是有可能办到的。所幸，带领的中队士兵们也各个都是老兵。几乎无人员损耗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沙场老将们，将能在这种局面下大放异彩。

「……哈哈哈，这还真是简单的工作对吧。各位，就稍微当一下捣蛋鬼，去陪客人好好玩一场吧！」

要是有第三者听到这段无线通讯，想必只会认为当中拚命呼叫的声音，是在竭尽全力地进行恳求吧。

「Pirates01呼叫Yankee大队司令。这是紧急状况！请立刻提升高度。再重复一次，请立刻提升高度。」

实际上也确实是如此，呼叫Yankee大队的德瑞克中校不吝于承认这点。

「Yankee01呼叫Pirates01。不好意思，请麻烦说明情况。突破实用升限，恐怕会对战斗持续时间造成重大障碍。」

「Pirates01呼叫Yankee01！请警戒敌魔导中队的接近。据反应判断，是Named。高度是八〇〇〇英尺！」

「我了解贵官的意思。不过，对方只是区区一个中队。这应该是敌方想让我方全体提升高度，进而感到疲惫的迟滞战术吧？」

啊，该死──德瑞克中校就在这时，对说出这种悠哉发言的友军编队，发自内心感到头疼。半吊子的尊重合州国方想让义勇军独立运用的要求……结果就是只能与两个魔导大队的指挥官，不断展开无用的争论，这只能说是种折磨。

但就算这么说，也没办法强迫他们。

本来的话……应该会有联合王国魔导部队跟随支援，结果却没有配合好，手边也没有能理解自己意思的部队。

这就像玩牌时被迫拿一手烂牌一样，谁玩得下去啊。

「大队长！我再重新请求一次。至少为了戒备高度八〇〇〇英尺的敌人，让两个中队提升高度防御！」

「……Yankee01呼叫Pirates01。贵官的忠告就到此为止吧。用两个大队的统一射击迎击，远比勉强两个中队提升高度，来得有意义吧。」

听到对方语带苦涩地暗中警告他适可而止，德瑞克中校也只能放弃了。是梦想著Yankee大队的队员们，能帅气地击溃在高度八〇〇〇英尺尝试迟滞作战的敌人吗？

尽管对部队长感到抱歉，但面对就连自己原部队的海陆魔导部队都会遭到玩弄的「莱茵的恶魔」，想靠Yankee大队挑起战争的想法，简直就是荒谬。

然而，只能不断请求对方回心转意的德瑞克中校，立场相当为难。最致命的就是，这是在紧急到任后的拦截任务。让德瑞克中校切身感受到，在尚未建立信赖关系，全员初次见面的阶段时，啰哩啰嗦地不断提出反驳，是多么没有意义的行为。

「Pirates01，我尊重你的意见，但请理解我们也有我们的战斗准则，并希望你尊重。」

这就是所谓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吧。被派来辅佐缺乏实战经验的指挥官的自己，看来完全被解读成是多余的监督人员了。

德瑞克中校压抑著内心想要抱怨的心情，拚命考虑起状况。自己的工作，是让Yankee大队的损害最小化。这种时候，只要「莱茵的恶魔」肯回去的话，就别无所求了。

……对德瑞克中校来说，问题就在于「莱茵的恶魔」别说是企图脱离，还率领著中队朝这里突击，挑起反航战的现状。

Yankee大队他们判断，这是迟滞作战这种防卫行动。为什么就是不懂，这是在主动前来狩猎我们啊？

面对莱茵的恶魔正在高速逼近的事态，为何能如此乐观地发出豪语，说要把人赶回去？

「Pirates01收到。请原谅我的无礼，但为了以防万一，当贵官无法担任指挥时，请准许下官能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发出指示，代为处理状况。」

「还请务必准许。」继续发出请求的德瑞克中校，知道这是很失礼的要求。即使在名目上属于同一个指挥系统，但义勇军实际上可是合州国的正规军。要是由自己行使指挥权的话，大人物们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

「……要是我被击坠了，就这么做吧。」

「感谢协助，Yankee01。」

「没必要谢。不过，我必须记录下你曾提出这种要求的举动……我不是在质疑贵官的资质，但应该会留下你不太适合担任联络官的纪录吧。」

「收到。」

不过对德瑞克中校来说，必要的是明确的安排。以在这个最坏的状况下，最没有那么糟糕的未来的意思而言。

德瑞克中校已经尽力了。

他忠于自己的良心，不畏惧谴责与处分，基于他的立场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努力让损害最小化了。

然而，正因为如此──

「敌……敌中队，继续提升高度！」

「什么！高度九五〇〇英尺！」

「正……正在组成突击队列！」

「准备迎击！冷静点！别被对方的小手段骗了，想想敌我的战力差吧！我们在人数上占了优势啊！」

怀著羞愧的心情，德瑞克中校不得不陪同合州国的人们，一起冲向破灭性的战斗之中。没办法开口叫他们别干蠢事，是自己太没有用了。

无法阻止悲剧发生，原来是这么让人无力的事吗？

「准备统一射击！用弹幕把他们打成蜂窝！」

「准备射击！」

合州国的魔导部队，展现出一如训练与教范般，一丝不乱的出色对应。就缺乏实战经验的人员来讲，这种表现堪称是最好的反应。

然而，朝敌人动向看了一眼的德瑞克中校，却叹了口气。

「……来不及啊。」

笔直爬升后发动俯冲突袭的敌魔导部队，实力一如字面意思的在我方之上。乍看之下像是各自散开的突袭，却顽强维持著两人编组。从高度九五〇〇英尺处，以最高战斗速度俯冲突袭的同时，还能如此轻易地维持彼此之间的掩护？

光靠统一射击，究竟能对抗到何种程度啊……当想到这里时，德瑞克中校突然瞪大眼睛，总算注意到Yankee大队犯下的根本性失策。

……一旦采取统一射击，部队员就无法自由机动。如果是海陆魔导大队，士兵们还有可能自行调整适当的距离。

然而……刚从训练生毕业的他们，将会为了「保持统一的射击」而「保持在自己的位置上」。对Yankee大队来说，这会是致命性的失误。

保持在自己的位置上，也就是保持著紧密的距离……

「不好！」

霎时间，德瑞克中校不惜越权也要下令散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开始射击！」

伴随著部队长的命令，伸展出去的射击线。傻眼的是，射击火力贫弱稀疏到，让人不觉得这是两个大队规模的射击线……这下子，可让敌人看穿我方的训练程度了，就在德瑞克中校做好觉悟的瞬间。

敌中队维持著突击队型回击。只不过……击发的不是假定高机动战的光学系术式，而是单纯特别强化破坏力与冲击力的爆裂术式三连发。原本应该能置之不理，嘲笑这根本不可能打中，但对密集飞行的Yankee大队来说，情况可就不同了。

部队内通讯此起彼落的悲鸣以及急速扩大的恐慌。就连应该要保持冷静的指挥官与士官们，都很明显地失去镇定。

「该死！一击就带走一个中队了！这里是Pirates01！紧急状况。Yankee01、Yankee01，听到请回答！」

为了让状况沉静下来，向无线电发出呼叫的德瑞克中校，却因此确信了一件事。

「……这些作祟到底的家伙！居然干得这么彻底，第一击就把脑袋砍掉了！」

击溃指挥系统，将局面带入混战的乱斗。是连在帝国军的众魔导部队之中，莱茵的恶魔所率领的部队也是最为擅长的斩首战术。

该死的是，就算知道手法，也缺乏对抗手段，所以才凶恶至极。只要瞥一眼，就会发现敌魔导中队正在逐步撕裂Yankee大队的指挥系统。简直就像是开玩笑似的，逆转了双方在人数上的战力差。

硬要形容的话，敌人就彷佛是作为一个群体集结起来的冲击力，展开行动的中队。哪怕是敌人，也教人佩服不已。突袭而来的帝国军魔导中队一面自由自在地撒出术式，一面就彷佛具备有机性连结一样，将冲击力凝聚在单一方向上的表现。

轻易展现出就连同样是魔导部队，自己原部队的海陆魔导部队都怀疑能不能做到的技术。不过，也不能光是佩服。

毕竟，自己等人是以现在进行式遭到歼灭的那一方。德瑞克中校可没有余力，从容地赞赏对方干得漂亮。

「Yankee大队的各位！这里是Pirates01！我判断Yankee01已无法行使指挥权！所以现在要对大队的指挥权下达紧急指示！」

「Yankee05呼叫Pirates01，贵官的指挥权对我们是……」

就在对方挑起麻烦争论的瞬间，德瑞克中校差点就要用所知的一切话语，向不讲理的神飙出抗议，不过他却在下一瞬间回心转意。

「劳埃德，你这笨蛋！快给我闪开！」

还有合理的人活著，而且那个人的年资还比死脑袋的家伙高。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在这瞬间真是感谢上帝保佑。

「Yankee03呼叫Pirates01，收到。请问贵官有何对策？」

「要是被带入混战，将会遭受过大的损害！立刻准备脱离！」

「遵命！听到了吧！全员，要脱离了！暂时脱离！拉开距离，重组队形！不能再白白遭受损害了！」

七零八散的状况，外加上指挥系统崩溃导致的混乱。但是……最起码人数占有优势。只顾逃跑的话，姑且还办得到吧。

「各军官让部下退后！新兵们，要逃了！老兵们，众指挥官准备进行后卫战斗！让新兵们逃离战场！」

这是德瑞克中校在现状下所能要求的最大限度的期待。

不过，对峙方可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

「大队长，敌人试图拉开距离！」

「……还以为是弱兵，打算玩弄一下，没想到切换得还真快。对应比预期的还要机敏。我居然判断失误了吗？」

会咂嘴抱怨，是因为敌人很快就重整态势了。

就谭雅看来，他们以联合王国的部队来说，训练程度很罕见地不怎么高，所以推测他们应该是训练部队或二线级部队。然而实际上，虽是弱兵，指挥系统的判断却快得惊人……或许意外地有老兵或教官群随队辅佐吧？

「少校，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还能退吗！只能继续把局面带入混战了。给我持续咬住他们！要是被拉开距离，可就不知道我们是为什么要冲进来了！」

「把局面带入混战！」就连在大吼后率先冲入敌阵，敌人的反应也明显有著相当大的改善。已几乎没有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敌人了……就算单纯是让训练程度低的家伙们逃跑，由妥当的家伙们负责殿后，这种单纯的职责分配，也是平息混乱的最佳解答。

这样就很难期待靠冲击与恐惧瓦解敌人。不过，依旧决定尽可能扩大混乱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精锐们，就即兴地开始集中射击逃跑中的新兵。

这是不错的判断……只要除去担任先锋的谭雅，必须要负责对付最为棘手的敌人，这个大问题的话。

「还真难缠！」

一面咂嘴，一面以反航战敌我相互交错的形式，不断用术式直击对手，谭雅才在紧追不舍之下，让射程勉强捕捉到背对自己，企图逃亡的敌魔导师。

锁定没注意到自己的粗心敌魔导师，为了用冲锋鎗从堪称死角的斜上方进行扫射，将术式封入术弹之中。这么近的距离，不可能会射偏吧，然而这种想法，却是谭雅一连串不幸的开端。

突然阻挡在射线上的，是将防御壳强化到最大限度的敌魔导军官。想保护部下的气魄值得嘉许，甚至让那名部下有机会朝扫射结束的谭雅，就像是要报一箭之仇似的也发出数发术式。

所幸是未经仔细瞄准的盲射，尽管不需要采取什么特别的对应，但没能干掉最初的目标可是个失败。

「啊──！」

目标惊恐地瞪大双眼，看著魔导将校缓缓坠落，随后一朝自己望来，就显露出愤怒情绪，以可形容是浑然忘我的速度冲来。

手上握的是已射完术弹的冲锋鎗；相对地，冲过来的是怪吼怪叫，朝自己举起魔导刀的敌魔导师。

虽是让人傻眼的突击，但困扰的是，这对谭雅来说也很危险。就算想寻求支援，熟悉自己的战斗机动，负责掩护自己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目前正在地上支援货物。

部下他们也正在分头追击，难以期待能立刻获得身边人的掩护。这样一来，就必须要独自对付讨厌的缠斗了。谭雅尽管真的很不情愿，也只能勉勉强强地准备显现出魔导刀，然后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还真是让人回想起以前的不愉快经验。」

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此时在谭雅脑海中闪过的是，被疑似协约联合海陆魔导师的直接掩护，在海上将局面带入近身战斗的不愉快经验。在这种状况下，要是被带入刺刀格斗的局面，光是被缠上就会动弹不得。

当时是用刺刀解决，但太过拘泥经验可是下下策。不仅是冲锋鎗没办法上刺刀，就算能上，也不太喜欢与敌兵认真对砍。

既然如此，就乾脆这么做吧，重新做出判断的谭雅，动作相当机敏。当场拔下冲锋鎗的空弹匣，朝敌魔导师投掷过去。就在不知道她投出什么东西的敌人瞬间做出警戒，被动地连忙想加强守备时，谭雅窃笑起来。

朝著似乎因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很不谨慎地愣住的敌魔导师，谭雅在紧急加速之后，以刺枪术的诀窍架起木制枪托，笔直冲了过去。

伴随著加速过的速度，将木制枪托招呼在敌人的腹部上。

「唔……」

就呻吟声与手上的反作用力来看，确实是打断了不只一两根的骨头。一般人大概会当场死亡吧……不愧是展开防御壳的魔导师，威力似乎稍嫌不足。果然，近身战就是……正当谭雅想著这种事时，她总算是看清楚敌兵的长相。

就像是在渴求氧气一般痛苦喘息的呻吟声，意外地高。

仔细一看，对方是名看似尚未成年的年轻女孩。虽说是木制的，但毫不客气地用枪托攻击女孩子的腹部，可不是件好事啊，谭雅基于善意做出反省。

不过，就唯有这点是战场的常态。

所谓别参战就没事了。

当全副武装出现在战场上时，男女之分就已无意义。不是杀掉敌人，就是被敌人杀掉。

不对，作为谭雅个人毫不掩饰私心的见解，要是存在著需要保护女性与小孩的交战规则，希望也能适用在自己身上就是了。

好啦，虽是麻烦的缠斗，但总算是能拉开距离……直到想到这里时，谭雅才总算是注意到刚刚那一击，不知为何让敌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敌兵一脸茫然地注视著自己刺出去的冲锋鎗。

无法想像她直到刚刚都还战意激昂的改变。过大的变化，让谭雅自己在这瞬间，无法理解敌人的动作。不过，经验果然是不会背叛自己。有别于困惑的脑袋，受过军纪教练的谭雅身体，清楚记得该在敌人停止动作的瞬间做什么事。

谭雅惯于战斗的手脚，就无视著脑袋的混乱，认定要做的事情很单纯的，替冲锋鎗装上新的弹匣，俐落地装填上第一发子弹。

对集弹率有问题的冲锋鎗来说，只要在如此紧贴的距离下击发，不论是动摇也好混乱也罢，都绝对不可能射偏。

「该说永别了吧？」

「你……你……你是……！」

对准不知道是在吠些什么的敌兵，扣下扳机。轻快的动作声与击发声在空中响起，迟了片刻击中目标的子弹，贯穿了敌魔导师的防御膜。不仅直击防御壳，从身体各处飞散的血肉，还在空中开出鲜红的花朵，但是，不够深。

基于经验法则，一眼就看出这不是致命伤。

「啧，真硬。」

打光一个弹匣都没办法造成致命伤，是太过小看对手的防御壳，还是冲锋鎗的威力不足呢？谭雅咂著嘴拉开距离。

「01，右下！」

同时，听从部下的叫喊在空中扭转身体后，发现到企图朝自己显现光学狙击术式的敌魔导师身影。谭雅几乎是靠著条件反射，一边做出回避机动，一边确认起周遭状况。

「到此为止了！我是不会让她们死的！绝不！」

敌人一面大喊，一面独自接近。是想引开我方的注意，支援脱离行动的气魄吧？术式的展开速度算普通，但准度与密度都非常精密，证明对方具有相当高的射手资质。在这种状况下选用光学狙击术式的判断力，也很值得嘉奖吧。的确，在混战状态下，当敌我混杂在一起时，担心误射是很正确的战术。只是──谭雅就在这时暗自窃笑。

只是，前提条件可不同啊。谭雅只要击坠敌人就好。相对地，他们却被迫要一面保护累赘，一面交战。

简直就是教科书上所描写的模范的军官形象。

轻盈避开攻击后随即反击。毫不迟疑地形成爆裂术式，显现。在确认到意图掩护的敌兵遭到冲击波吞没后，谭雅就确信击坠了。丧失反应加上从头部坠落，毫无疑问是丧失战斗能力了。

就在谭雅为了给刚刚没杀成的魔导师补上最后一击，准备进行瞄准时，才注意到目标已失去行踪。

是自行降落了，还是本来就被击坠了……没有杀掉的手感。也就是说，她比想像中的还要优秀吧。

「不仅顽强，逃得也很快。真该先杀掉她的。」

能在战场存活下来的「本领不错的魔导师」，一大前提就是要能活著回来累积经验，做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的人种。

那条溜掉的鱼，或许意外地会成为一名高手吧。真是浪费，谭雅必须要承认，自己就各种意思上感到非常后悔。

不过，后悔就到此为止了。谭雅一边咂嘴觉得「没能解决掉啊」，一边摇头叹息「让击坠数溜走了」。

「退后！再打下去会陷入泥沼。准备撤退！」

此时，谭雅脑中已将猎物逃走的事搁在一旁，拋诸脑后。

看开是很重要的。

谭雅的思考很快就作为一名指挥官，切换到部队的状况上。就瞥见到的情况，部队仍在继续奋战……但这毕竟是空战。在空中的战斗，只要持续数分钟，就会产生地面战斗所无法想像的疲劳。而疲劳会让失误的发生机率，以加速度增加。

「注意极限！要是有人脱队，会极难提供掩护。各小队保持紧密支援，准备脱离！」

由于是这种状况，所以不能轻易撤退，但要坚守下去也是个麻烦的状况。不过迟滞作战本来就是这种东西。

「让你久等了。01！部队已成功让货物平安起飞了！货物正在以全速脱离！」

「很好！我们也撤吧！迅速会合，各小队互相掩护，脱离战区！」

「遵命！」

正因为如此，一收到盼望已久的任务成功报告，谭雅就同时决定脱离战区。

「任务达成！再继续战斗下去的风险太高！中队各员，最后就来份饯别礼吧！最大输出，爆裂术式二连发！」

在号令的同时，与其说是要击溃敌人，更像是为了削减追击速度的拋出烟雾与杂讯，一溜烟地开始脱离战区。

「要脱离了！脱队的人，可不会有人去捡啊！」

「在我们大队员之中，才没有会在这里坠落的蠢蛋呢！」

「没有啦，这是在叫我们别捡宠物回家吧？」

「是呀，肯定是要我们把捡来的家伙放回原地吧！」

开著玩笑的部队有著高昂的士气。就状况来讲，则是毫无损耗。顶多就是要对拋弃重装备，或是说对地攻击武器的事，写悔过书吧？

这方面的纠纷，应该只要统统推给加尔巴控制塔去处理就好了。毕竟这本来就是配合他们的强人所难做出的任务变更。

……算了，既然累积了一次有关在敌地执行战斗搜救任务的知识，就当作是件好事吧，谭雅做出正面思考。

如果是魔导部队，就有可能在地面袭击时，兼任被击坠者的搜救行动。这就某种意思上，也不是不能说开创出了新领域的运用方式。

「各位，觉得开心是不错，但别给我闲聊！要脱离啦！」

「「「「遵命！」」」」

玛丽‧苏就在那一天，第一次由衷地感到憎恨。

坠落地面的感觉很痛。

「……父亲的……」

被枪击中的感觉，更痛。

「……那是父亲的枪。」

然而，跟心中的痛比起来，跟自己压抑不住的这份憎恨比起来。

「……父亲的……我父亲的仇人！」

她────玛丽‧苏是不会忘记的。自己送给父亲的那把枪。在父亲战死的那一天，以为就此遗失的那把枪。

……还有父亲温暖的手。

那把枪，那把应该握在父亲手上的枪。

偏偏是遭到帝国军人，遭到那个恶魔恣意使用。

「你开枪了啊！竟然……竟然！你竟然用我送给父亲的枪，对我开枪！」

神呀，这是为什么？

「绝不原谅……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她的！」

神呀，请赐予我力量。

……请赐予我杀死那个恶魔的力量。

第四卷 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第陆章 门环作战（Operation Door Knocker）

去踹破联邦军这扇腐烂的大门吧。

──帝国军参谋本部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 帝都郊外参谋本部休养设施

帝都郊外，某座参谋本部管理的军事设施。在这闲静平稳的角落，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正一如她所盼望的，作为后方人员从事著办公室工作。

目前正在处理的，是基于前阵子从事的西方空战，编写的战技研究报告书。「适才适所正是这世间的道理，自己好想在后方从事分析工作呀～」则是谭雅的愿望。

想要实现这个愿望，不论是在怎样的组织里，首先都必须要有足以受到重视的实绩在背后支持吧。

要建立实绩，逐步地在后方取得自己的位子。作为第一步，就需要在战略研究室做出成绩，谭雅带著神采飞扬的表情，今天也在分配到的临时勤务室里整理资料。

就谭雅所见，帝国军的现况一言以蔽之就是四面楚歌。

看在诸位亲爱的帝国臣民，以及帝国荣耀的最高统帅府的伟大知性眼中，战局似乎是维持著每日一进一退的状况……或许该换副眼镜了吧。谭雅真想强烈奉劝他们，最好连同那双无法正视现实的眼球一起换掉。

帝国军极为意气轩昂地维持住了战线，这是事实没错。

但是，能维持战线与打赢战争完全是不同次元的问题，难道就没有人有足够的良知，指出这件事吗？

夹带著叹息，拿起放在一旁的杯子，边喝下冷掉的咖啡，谭雅边露出苦涩的表情，就连咖啡的状况也在日益恶化。

如今所在的设施，是参谋本部的休养设施。不论是好是坏，仍旧残留著贵族兴趣的帝国军参谋本部，也很注重咖啡的品质，没有在这里摆放假咖啡。

只不过，大概是受到断断续续的进口状况影响吧。在联合王国海军与共和国海军等残党确保住制海权的状况下，这或许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只能弄到这种没有香气的老豆，也如实述说了帝国的咖啡因事态。

入手的咖啡品质自开战以来逐年恶化。作为战局的气压计，这正是胜过各种雄辩的事实吧。实际上，敌人的战力也在逐年增强。

比方说，合州国在西方的简报资料，就以著无法忽视的速度在增长吧。咖啡豆会变得难以入手，全是他们害的其中一项证据，就是派遣到联合王国，该称为合州国先遣部队的那一票，自称义勇军的正规军部队。

谭雅自己就曾像是要发泄咖啡的怨恨一般，与他们交战过一次，结果却意外发现他们比想像中的还要精悍，而不得不抱持著危机感。

然而，姑且不论帝国军参谋本部，最高统帅府就像是没能够理解事情的严重性一样。尽管在参谋本部的委托下，将记载事件始末与详情的正式报告书，紧急送往最高统帅府，但反应却相当迟钝。

看来是过度小看对方的样子，谭雅也对他们的迟钝感到伤透脑筋。

钝感力也是要看场合发挥的吧。帝国的国家状况相当不妙。再甘愿忍受这种状况下去，就是温水煮青蛙的下场。

「唉。」谭雅不得不叹气。

光看个人的情况，谭雅尽管想高兴自己可喜可贺获得了升迁，却实在没办法由衷高兴起来，有种搔不到痒处的感觉。

不对，要说高兴也确实是很高兴，这点是不会错的。

基于在南方的机动游击战、东方战线的早期对应行动、西方空战的调查研究活动等实绩，谭雅制作的《本次大战的部队运用与作战机动》平安获得受理，让她确定晋升为魔导中校，劳动的成果得到回报，让她整个人充满喜悦。

虽是内部通知，但也已事先收到杰图亚中将的联络，他在赞赏之余，还期许我加入战务作战双方联合新设的战略研究室。

这下子，只要能打赢战争，或是避免致命性的战败就行了──谭雅由衷希望著。

战败国家的高阶军人与军历，除非是当佣兵，要不然没多大的用途。我可是花费了宝贵的时间，擦亮了自己的军历。为了不让人力资本投资血本无归，也希望帝国军千万要好好加油，谭雅如此期待著。

而说到期待，谭雅对于接手自己的位置，负责指挥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将校，也怀有相当大的期待。到目前为止，上头还没有特别针对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继任人选做出指示……不过应该会跟上次推荐的一样，由拜斯上尉继任吧。唯一的问题，顶多是他的阶级。

毕竟他的升迁速度也相当快。就帝国军的军制来看，应该会以晋升少校为前提，安排拜斯上尉担任大队指挥官……但这需要一点时间。

谭雅当时的状况，就跟杰图亚阁下假借大队编成的名义，钻制度漏洞让她从上尉特别晋升为少校一样。这种密技实在是没办法一直使用吧。

还真是不知变通呢──谭雅对自己的办公桌叹气，把想抱怨「扯人后腿的家伙未免太多了」的心情，勉强压了下去。

不过，为了不让后方的办公桌人员对晋升速度多说闲话，自己短期间内，也只能继续担任名目上的大队指挥官，让副队长去累积经验了。

谭雅尽管嫌麻烦，也不会怠慢留意必要的事前安排。

说是这么说，但这份工作也不坏。

在西方空战建立起一定战果的谭雅等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人员，目前正依照定期轮调的安排，在帝都的参谋本部管辖宿舍里休养。

直属参谋本部的好处，就是能让部下们尽情享受本来只有参谋将校才能使用的休养设施。

至于说到我，则是要在参谋本部审查完自己的精心杰作《本次大战的部队运用与作战机动》之前，整理战略研究室送来的资料，做著只要摒除掉机密阅览资格，不论是谁都能做到的办公室工作。

当然，信赖是任何人都无法轻视的要素，可也是事实。只要看一眼摊在桌面上的文件，就会发现这些全是盖有机密章，限制人员阅览的机密文件。

能阅览这种机密概要，真是让人感激。

能经由帝国军参谋本部从各方面收集的情报与分析，加深对帝国军状况与对外情势的见解，就这层意思上，这算是相当有意思的工作，谭雅十分中意。最让人高兴的是，这里有别于最前线勤务，能够定时上下班。

从夜间拦截警戒任务，以及不规则渗透部队的迎击任务中解脱的谭雅，每晚都充分享受著毫无危险的安稳睡眠。规律的生活对谭雅来说，正是象徵她回归日常的第一步。

而依照适当的生活节奏进行的事务工作，顺利获得了成果。

比方说到最近的工作，就是《联邦对外行动的根源》这本针对专家撰写的小册子吧？

内容是在告发这些沾染共产主义与共产党意识形态的人们，实际上比起意识形态，更加信奉强权政治，这种看在外人眼中备感意外的一面。就性质上来看，不太能期待专家与外交人员会去翻阅，不过包括帝国军相关人员在内，似乎在各方面上都有获得很好的回响。

看来是顺利让自己的才能获得认同了吧，这也让谭雅松了口气。尽管对办公室工作与情报分析怀有自信，但能够累积实绩，依旧是教人高兴的一件事。

没错，我是打算干一辈子的办公室工作。适才适所果然是这世间的道理。不论是在怎样的组织里，人才管理都是最该受到重视的部分。

自西方战线归来，目前这段期间就像是半休假一样……作为自发性勤务的一环，谭雅孜孜不倦地阅览文件。同时也一面想著，要是没办法处理破绽局面，就只能累积财产防备最坏的局面，考虑在战败后直接逃亡了。

只不过──或许该怎么说吧。所幸根据前线的报告，主战线似乎勉强维持著抗衡状态。

这可说是相当不错的状况，根据分析显示，敌我双方在前线的损耗比率，我方保持著压倒性的优势。

损耗比率实际上维持著七比一。

而且要附带一提的是，这个损耗比率有别于台湾空战（注：一九四四年十月，台湾日军航空部队与美国海军之间的战役）浮夸愚蠢的报告，是以与那粗糙至极的统计完全不同次元的严谨度，所进行的测量。【台湾空战：误判战果的事例之一。大本营根据现场部队报告的统计结果，认定是「击沉、击伤航空母舰十九艘、战舰四艘、巡洋舰七艘、不明舰十五」的大胜利而大肆庆祝，不过实际上就只有重创两艘巡洋舰的程度。说实在的，只要是知道现场的人，都会质疑这是不可能的战果，不过人只要被逼到绝境，也会去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报告。】

参谋本部的将校们亲自走访现场，姑且不论自军部队的损耗，就连敌军的损耗都是根据俘虏与实际确认到的尸体估算。

就算是能从田里采收士兵的联邦，这种损耗比率也肯定是个重大打击。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认为只要现况持续下去，也不是没办法赢，但至少不会输吧，而安心下来。

需要担心的，果然还是世界最大的武器库──合州国从背后偷袭。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尽管帝国的产业界与合州国维持著良好关系，不过在包含尖端领域的复数产业上，却也保持著竞争关系。要是对面的产业界反对战争就好了，但军工复合体对政治的影响力，并没有一般世间上想像的那么强烈。

外加上，军需产业能靠战争赚钱……这种印象尽管有一半是误解，但也必须要正视，这就另一方面来讲也是事实。具体来说，就是以作为军需产业母体的企业整体来看，这会是让人笑不出来的亏损，但员工个人与军方的交易对象应该会大赚一笔，而问题就出在这里。必须预期这些人会拚命煽动参战的情况，光是想到这点，谭雅的心情就黯淡下来。

一面维持著对联邦的东方战线，一面又维持著与无法彻底击溃的联合王国对峙的西方战线。在维持著这两个正面战线的状态下，倘若再与以号称兵工厂的工业生产力自豪的合州国为敌，就只能绝望了。

帝国的外交课题，恐怕就是要安抚那个国家，不让他们进入战时工业体制吧。就算要做叩首外交也无所谓。真想提议他们要不择手段安抚那个国家的民意，在面临毁灭之前争取时间。

毕竟合州国的政治体制，就像理所当然似的是民主主义。民主国家就只会在他们真正愤怒的时候才会开战。换句话说，一旦惹恼合州国，就真的完蛋了。但这反过来说，只要不激怒那个国家的诸位选民，就有可能避免战争。

这次的论文就打算以这为重点，阐述帝国的战略外交。

只不过，谭雅针对这点撰写笔记的作业，却遭到意料之外的访客打断。

「提古雷查夫中校，请问现在方便吗？」

「不碍事。进来吧，拜斯上尉。」

是在前几天，就应该委托他担任实质上的实战部队指挥官的拜斯上尉。

被谭雅连同部队一起，将麻烦事统统推到身上来的副队长，尽管官方上还是在谭雅的指挥之下，但也被托付了相当大的裁量权。

他原本就是这批部队的副指挥官。

由于交接得很圆满，所以依照人事轮调在后方地区休假的谭雅，想不到拜斯上尉匆匆来访的理由。

当时有交代拜斯上尉，要当作自己是指挥官的指挥部队。

谭雅表面上是向参谋本部说明，这是要在部队休养、重新编制时，让部下学习担任指挥官，而委托他自主管理，并获得准许，算是某种官方上的试用时期。

为了让他早日作为继任指挥官受到承认，谭雅不惜大费周章，他会出现在自己这里……到底是有什么事啊？

「是的，下官失礼了。本日到此，是有件事情想请求中校。」

「求我？如果是能给的方便，我是不惜提供协助啦。还是说，是想请我不要带走人手？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毕竟是我的副官，除此之外，我不打算从部队里带走任何人喔。」

不是我在自夸，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可是一批精锐。是谭雅如此锻炼起来的。

经过实战历练的他们，不论到哪里去，都能作为身经百战的精锐骁勇作战，不负帝国军参谋本部直属之名吧。

就连对这种部队来说，最为棘手的内部对立与个人反目的问题，就谭雅所知也近乎没有。

要说的话，整个大队就像是一个大家庭。

「真的很感谢提古雷查夫中校做出的种种安排，不过中校，下官的请求尽管与这些事情有关，不过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那今天是怎么了？事到如今，你的本领也不至于会跑来请求教导队的指导。贵官的本领，我可以保证。」

拜斯上尉自己是一名实战经验丰富的尉官，同时也是帝国军当中很罕见地，历经过东西南北所有战线的沙场老将。此外，虽是待在自己底下，但部队的运用经验可也是挂保证的。

「多谢夸奖。」拜斯上尉低头致谢，不过就表情看来，他就像是有话难以启齿，烦恼著该如何开口一样。

「拜斯上尉，就我跟贵官的交情，只要是我有权做到的安排，我是不会吝啬的。倘若难以启齿，我也不会强迫你说……但希望你能对我敞开心胸。」

正因为如此，谭雅就作为一名好上司，摆出真挚面对部下烦恼的姿态。

觉得如果是能帮的事情，就算帮他一把也无所谓的谭雅，态度相当从容。

只不过，正是因为信任，才会费这种心思。

看在上司眼中，部下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不惜耗费时间在他身上的部下，另一种是一秒也不想理会的部下。前者就像拜斯上尉这样，会自己思考，而且还懂得与人讨论的有为人才；后者则是连说明书上的内容都不会去看，自己擅作判断的蠢蛋。

「承蒙中校厚爱，真是感激不尽。」

「贵官是名优秀的副队长，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因此会对在机能性一事上中意的部下相当亲切。虽说是不想成为听不进正常部下深思熟虑意见的愚者，这种意思上的亲切就是了。

然而，就意外的亲切这点上，谭雅说的可是肺腑之言。所以拜斯上尉也在这时，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中校的战斗群，请务必带上二〇三。我们全体队员一致殷切期盼，能继续在中校的指挥下作战。」

「请你务必答应。」拜斯上尉注视谭雅的双眼，充满真挚，而且认真。谭雅不觉得这是在开玩笑，只不过……她困惑反问。

「战斗群？抱歉，上尉。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贵官所说的志愿加入战斗群……是在指什么事情啊？」

他到底是在说什么啊？谭雅就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似的歪著头。自己应该是要配属到「后方」的「战略研究室」。想志愿在自己的指挥下作战，是很荣幸。

可是，谭雅自己并不打算上前线，也对率领战斗群这种事完全没有一个底。就算志愿加入，也只能很抱歉地回一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老实说，谭雅自己将来要走的道路，与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道路，应该是不会在实战领域上有所交集才对。

「倒不如是我想问你，上尉。战斗群是指我在报告书上提议的战斗群吧？那个应该还在参谋本部审查，而且只是众多提案中的其中一项。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请放心，中校。我保证不会泄露出去的。」

不过拜斯上尉似乎是认定，谭雅彻底否定的态度，是因为她重视「保密」的严格个性。「下官是军人，这话尽管失礼，但我能体谅中校的立场。」看他自顾自的点头，让谭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一方是点头认为对军务严格的中校，会想隐瞒这件事是早有预期的拜斯上尉，一方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认为这是在保密的部下解释清楚的谭雅。

这种莫名的消息，到底是从哪里传开的……就在谭雅准备逼问拜斯的瞬间──

在这瞬间，神开了一个玩笑。

伴随著敲门声，一名从参谋本部配属到休养设施的保安人员来找谭雅。「什么事？」在催促对方入内后，年轻士兵就动作俐落地向谭雅报告，有人找谭雅一事。

「中校，参谋本部的杰图亚中将阁下有电话找你。」

「什么？我立刻就去。抱歉，上尉，有话待会再说。」

谭雅发挥与生俱来的随传随到精神，立刻飞奔而去。跟拜斯上尉说完话，离开房间的谭雅，在小跑步地冲进通讯室后，随即拿起听筒。

「你好，我是提古雷查夫中校。」

由于遭到监听的危险性不高，所以参谋本部也有使用设施间的联络电话。

虽说没办法人人桌上都摆上一台，但这仍然是企业战士非常熟悉的听筒。「让你久等了，真是非常抱歉。」对于道歉的谭雅，杰图亚中将则是笑著回道「没关系」。

「辛苦了，中校。我就单刀直入说了。贵官的报告已获得认可。参谋本部战略研究室应该会全面采用贵官的提议吧。」

「下官真是备感荣耀。」答覆的谭雅心境，就在这瞬间感到心花怒放。受到善解人意的上司给予正当的好评，感觉还真是难为情。

「因此，提古雷查夫中校。参谋本部的战务与作战两局一致同意，贵官应该要如同贵官所提案的去进行研究。」

这正是自己的心愿。这就是能专职从事调查研究的喜悦啊，谭雅一面在心中摆出胜利姿势，一面也在表面上保持自重，只是点头回应。努力做出的事前准备，是有价值的呢。

「提古雷查夫中校，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内部通知……参谋本部认同让贵官专职从事调查研究活动。」

「感谢杰图亚阁下的赏识，下官也会尽最大的努力从事军务。」

「很好。对于贵官提倡的《本次大战的部队运用与作战机动》，我也怀有相当大的期待。只要能做到更加严密的调查验证，我也不吝于将成果反映在全军之上。提古雷查夫中校，就请你好好努力了。」

「这是当然的。」隔著话筒展现干劲的谭雅，因此在听到杰图亚接下来的话后，一如字面意思的全身僵住。

「至于舞台，我想设在东方战线。毕竟是贵官。应该很想去你十分熟悉的南方大陆吧……这件事我们会再去向隆美尔将军谢罪。毕竟东部的情况危急，急需在当地运用战斗群的实绩，所以要让贵官回去东部。」

在这瞬间，谭雅很快就开始深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接电话了。

有哪里出了差错。自己的希望与参谋本部的构想，存在著致命性的歧异。尽管以前也曾有过这种感觉，但自己应该有向杰图亚阁下再三传达过，希望能作为调查研究活动的一环，让自己在后方担任勤务。

结果……却是在前线做实战验证？可以的话，一辈子都不想听到这种命令。就连转调工作地点的行政命令，都不会带来如此大的冲击吧。

度过麻烦的审讯会，在西方进行约两个月的实地考察。从这个月起，总算是如愿以偿得到后方勤务的工作。才仅仅不过两周，就下令重新部署？

朝令夕改的人事会被视为禁忌的理由，参谋本部该不会想说他们不知道吧？

心中涌现出不能化作语言的愤怒。然而，就算是谭雅，想要在这种时候保持自制，也是极为艰难的一件事。

但是，谭雅还是勉强忍住了朝话筒大声咆哮的冲动。虽然紧握住听筒的手，莫名地愈来愈用力，表面上还是作为一名尽管不甘愿，但还是接受转调命令的军人，完美地自制下来。

「……既然是命令，我当然没有异议。所属单位是？」

尽管不想去，但要是收到这种命令，军人是没有否决权的。

这就跟没办法大声抗议「只是调查的话，在后方也能进行吧」或「别把我当成杂工」是一样的道理。

然而就算是这样，谭雅还是太小看自己所面临到的危机了。

就算是谭雅，也因为听到要回去东部这句话，让思考变得不太灵光。

谭雅自己没能理解到，杰图亚中将若无其事说出「急需运用战斗群的实绩」这句恐怖话语的意思。

只要上头命令要去，军人的否决权就原则上不会受到认可。尽管不是缄默的海军，谭雅作为缄默的陆军，依旧只能服从指挥。

而在电话另一头的杰图亚中将，就像是觉得她应该会高兴似的继续说道。对于最近有点猜不透中将阁下在想什么的谭雅来说，这让她难以做出判断。

「高兴吧。是让你新编一个战斗群。」

就算你要我高兴，我也高兴不起来啊────这是谭雅由衷的心声。

说起来，她根本就不想被送回前线。

对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来说，她完全没有自愿投入最前线的理由。一步也不想离开具有文化性并比较安全的后方，是她迫切的心愿。

不对，从事反共抗战可是善良市民的义务，所以还不至于不愿意。只不过。也让人怀疑有必要积极地去承受风险吗？……在这瞬间，谭雅很难得的逃避了现实。

这是因为────或许该怎么说吧。消灭共匪是很愉快，但希望是由其他人去冒险犯难。

就算要依靠他人，也打算在不受到批判的程度内，为国家做出奉献。

「是指战斗群那件事吗？」

然而，既是军人，也是组织人的谭雅，将不满完全吞了下去。哪怕要抱怨的话，她可以说上整天也一样。但这样是无法让命令撤回的。既然如此，就该从中找出有建设性的要素，谭雅拥有这种智慧。

总之，「新编」与「战斗群」的要素，应该可以作为争取时间的藉口吧？谭雅回想起以前受命编成大队时的事情，勉强保持住积极进取的态度。

「是呀。你在报告书中提案的战斗群准则，我们想让提案人实际到现场尝试。就干出成果来吧。只要是为了让部队适当运用的要求，我都会极力尊重贵官的独自裁量权。」

啊────谭雅就在这时，终于理解歧异的原因了。

杰图亚阁下会放我到西方游玩两个多月，不是为了让我配属到后方……而是要我奠定好以实战进行调查研究活动的基础。

就在这种时候，想说帝国也应该要编成战斗群的谭雅，就藉由提出的《本次大战的部队运用与作战机动》，做出了这项提议。过去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德军所展示出的联合作战事例，富有许多教导我们该如何确实运用兵力的教训。

哎呀呀，这下子杰图亚中将与卢提鲁德夫中将两位阁下肯定会很高兴吧。毕竟他们两位很优秀。在意识到这是项优秀的提案后，应该就会想在现场，以实战方式进行实验吧。

该死的混帐。

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再慢一点提交报告书吧？

不管怎么说，这种不合理的要求，让谭雅的脑袋感受到强烈冲击。

五天……才五天？

然后还要在三周内投入实战，这几乎是痴人说梦。不对，最迟的意思，就是在最坏的情况之下，也很有可能会在抵达当地后没多久，就要担任最前线勤务。要是这样，就一如字面意思，十天后就要实战了吧。这岂不是只有短短不到几天的准备期间吗？

从招集兵力，移动部队，然后到投入实战的期间，短到几乎是不可能的水准。可说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到一丝可行性的蛮横命令。要是收到这种命令，不论是谁都会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吧。

不对，是不得不怀疑。

帝国军的指挥官们，毫无疑问全都会做出跟自己相同的反应吧。

「阁下，只要是命令，我都打算全力以赴，可是这……」

绝对不可能赶上。别说是不合理，根本是不可能。暗中带著这种言外之意，请求撤回命令的行为，可说是一种温和的抗议。

至于以在最前线战斗为前提编成战斗群的命令是对是错，现在就先不理会。谭雅想问的，就只有极为单纯的一件事。

说到底，这种新设置的部队单位，到底是要人怎么去编成啊？

「中校。我知道这很强人所难，不过贵官自己不也在报告上写了『战斗群是临时编制，希望能在快速编成战斗群之际，进行研究调查』。有关在战时的快速编成，参谋本部想知道最快能快到何种程度。当然，我知道这很强人所难，所以作为实验手段，在编成之际『多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不管你要怎么做，总之给我做到。」

「……遵命。」

然而，很可悲地，对于谭雅所仰赖的反驳，杰图亚中将隔著电话答覆的却是命令，毫无误解余地的军令。

只要一度下令，绝对性的权威就会在军队这个组织机构里发动。

毕竟军队是这世上最为彻底教导上意下达的组织。不用听部下说些乱七八糟的反驳是不错，但上头要是有命令，自己也会没办法拒绝。

命令他人时很轻松，但就不得不将讽刺、抗议全都吞进肚子里的立场来讲，实在是好想哭。在自由遭到限制这点上，真是让人好想大叫，就是这样我才讨厌军事国家。

毕竟唯一能找到的优点，就只有相较之下比共匪好多了的结论而已。就算是这样────谭雅已做好觉悟。她必须在所给的条件之下厉行职务。既然如此，与其哭诉，还不如积极工作。

就算再讨厌也不得不去做的话，那么把问题解决掉，会来得有生产性多了。

「成立大会在六天后举办。这可是新编的部队。恭喜你了，这会是帝国军史上第一个参谋本部直属的战斗群。」

「是以贵官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为中心，然后以借用的形式，从各部门调部队作为参谋本部直属的部队。」杰图亚中将接著说道。也就是说，参谋本部有帮忙挑选一些有空闲的部队吧，只要这么想，谭雅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

「原来如此。」谭雅朝话筒应声，而杰图亚中将就像是差点忘记似的，事务性地告知她一件事情。

「代号是『沙罗曼达』。因此，贵官指挥的部队，就通称为沙罗曼达战斗群。正式名称是参谋本部直属试验战斗群，不过实在是太没个性了，于是就设定了代号。」

「真是铺张的名称，听起来就觉得很强呢。」

「我喜欢这种勇猛的名字。」谭雅虽是这么答，脑海中闪过的却是短暂的准备期间与沙罗曼达这个名字的组合。

……是历史的讽刺吗？不知为何，脑海中闪过国民战斗机这个名字。

一点一滴微微感受到讨厌的预感，而且还没有失误。

「就是说吧。贵官做事我很放心，期待你能做到我们所迫不及待的成果。不管怎么说，除了你的部队之外，其他人全是些长毛的新兵。给我好好干吧。」

「是的。」才刚答话，杰图亚中将就像是把该说的都说完似的，单方面把电话挂掉。

茫然紧握著数秒左右的听筒，尽管有种想仰天长叹的冲动，谭雅还是靠著钢铁的精神，总而言之先确认起该做的事情。

既然没有时间，就要开始行动。所以，一秒也不能浪费。立刻折返回勤务室，向等候多时的前部下露出恶魔的微笑。

「……拜斯上尉，高兴吧。许可下来了。暂时要带你去地狱走一趟了。」

「是的，请容我随行，战斗群长！」

伴随著爽朗笑容回以军礼的拜斯上尉，还真是难能可贵的部下。就人才的观点来看，是经验丰富且值得信赖的稀有存在。然而，很可悲地。这家伙也是会自己自发性地报名前往战场与最前线勤务的战斗狂。

就连这么有为的人才，都会变得如此爱好战斗，根本的主要原因，果然是出在帝国的制度与文化上。

哎呀。这果然是件可悲的事，但现实是无情的。

这世上就算存在著恶魔，也肯定不存在著善良的神。

统一历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纽岳

各位午安，或是晚安呢？

我是WTN特派记者安德鲁。

本日黑色星期五，在展开圣诞节商战的纽岳，为各位进行报导。再过不久就是圣诞节了，没错，是圣诞节喔。请看，现场的这批人潮！

我也打算买许多礼物回去送给小孩与妻子呢。老实说，我甚至想忘掉WTN的工作，现在就冲去购物中心了。

不过遗憾的是，我家老大不会容许我这么做吧。所以就兼具兴趣与实益地来工作了。主题当然是一直以来的解谜。是的，就算是圣诞节前夕，要做的事也依旧不变。

请各位放心。话说回来，各位观众会不会觉得，要是有什么有趣的小故事，能说给小朋友们听就好了呢？这种时候，我们WTN特别采访小组推荐你「沙罗曼达」这则小故事。

请务必说给已经不再害怕「不乖会被妖精恶整」这种圣诞节威胁的小孩子听！

毕竟，这可是就连外表狰狞的军人都会害怕，相当具有冲击性的传说。是我从在中东护卫我们，不知恐惧为何物的PMC（注：民间军事公司）员工们那边听来的，据说这可是他们害怕名单上的第一名喔！

这则「沙罗曼达」传说，就是有这么可怕。

据他们说，这个「沙罗曼达」好像非常聪明，而且还长得相当可爱的样子。只要好好疼爱它，就会变得相当黏人。就像牧羊犬一样，会成为你家庭中值得信赖的一分子。

尽管不时会向你请求、恶作剧，不过似乎是会让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存在。但要是闹过头了，生气的雷根阿姨就不免会斥责它一顿。

虽说就算是这样，大家到头来还是很疼爱「沙罗曼达」。毕竟，要是跟牧羊犬一样可靠，而且还长得很可爱的话，果然就会无意间地宠起来吧？

等到注意到时，「沙罗曼达」的请求与恶作剧，就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愈来愈过分。不过，要是会生气斥责它的可靠的雷根阿姨，已经被大家疏远的话，事情会变得怎样呢？

没错。

就再也没人能阻止「沙罗曼达」了！当然，「沙罗曼达」也非常喜欢大家，重视著各位。

但可悲的是，没有人教导它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

就这样，「沙罗曼达」没有注意到自己遭到众人讨厌。很快地，就再也没有人喜欢它了。

不过，请容我这么说吧。

很可悲的是，「沙罗曼达」只要仔细一瞧，会发现它看来非常强悍。毕竟跟牧羊犬很像。

于是大家就开始思考，究竟该拿它怎么办才好呢？

之后的发展，会随著说故事的人，有著各种不同的结局。

不过，各位家长们，应该要藉由这则故事向孩子们这么说吧。

「汤姆，你是不是也变成『沙罗曼达』了呢？」

顺道一提，我曾询问过告诉我这则故事的前军人。

据他所说，「沙罗曼达」果然是在指小孩子的样子。毕竟就算是军人，大家也都是拥有家庭的人呢。也时有所闻，当中把孩子留在大后方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溺爱孩子的事情。

会对孩子的事情感到各种烦恼，果然是古今中外的双亲，永远摆脱不掉的烦恼吧。

因此，今天的教训就是「不要过度溺爱孩子们」。这是与我安德鲁的约定喔。

那么，各位认为这则传说故事，会是从哪里来的呢？

正确答案，居然是战场故事的样子喔。

是在那场大战当中，在士兵们之间流传开来的故事。至于由来？

真相就跟我刚刚简单提到的一样，听说是在描述出征士兵们，想念留在后方的家人与小孩子们的表现。也就是他们因为见不到面，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想赠送礼物，过度地溺爱孩子。

这似乎是在讲他们在战争结束回国后，因为孩子变得极度任性而大受打击的故事。于是，他们就在回国后的第一个圣诞节，训诫著变成「沙罗曼达」的孩子，形成了这则有趣的小故事。

嗯，试著介绍了一下，战争当时留到今日的故事。偶尔也想以不同的方式，娱乐一下各位观众呢。

那么，就祝各位观众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参谋本部总部

从帝都的参谋本部专用休养设施，紧急搬迁到参谋本部总部后，谭雅早早就在分配到的勤务室里，与一大叠显示出状况不如预期的文件拚命搏斗。

恐惧著杰图亚中将先前留下的「长毛的新兵」这句让人惊恐的话语，谭雅无意识间作为逃避现实的手段，猛烈处理起设立部队的必要手续，暂时性地逃离恐惧。

然而，谭雅不得不接受这份恐惧的瞬间，终究还是来临了。

当担任跑腿，在参谋本部内东奔西跑的格兰兹中尉请求入内时，谭雅也有所觉悟了。就在格兰兹中尉将刚从附近的战务那里领到的文件袋，轻轻递到谭雅桌上的瞬间，她就醒悟到，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谭雅收下谨慎施有密封处置的文件袋开封，然而她的觉悟却是徒劳无功，表情瞬间僵硬。霎时间，白瓷般的手指颤栗哆嗦，宛如仇敌似的瞪著名单。

格兰兹中尉送来的名单，是恐惧杰图亚中将话语的谭雅，在照会参谋本部后取得的，参谋本部手边部队之中，可借用的兵员一览表。

因为恐惧著长毛的新兵这种说法，谭雅也早有觉悟，应该会被分配到相当过分的人员。还以为做好了觉悟。

结果打开袋口一看，内容却几乎吹散了这份觉悟。

「分配到的……居然偏偏是……由未经过实战的后备军人组成的新编步兵大队，以及补充炮兵中队？」

谭雅声音颤抖著喃喃说道，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的凝视起文件，然而视觉捕捉到的文字却依旧不变。一旁等候的格兰兹中尉不发一语的贴心表现，让谭雅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要是能够实现的话，真想把这份名单撕成碎片，一把丢进废纸篓里。

「明……明明就对装甲战力妥协了……明明妥协了，却给我新编步兵大队？」

就事前所知，沙罗曼达战斗群是以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作为基干，再额外分配可对应工兵任务的步兵部队，与负责支援的炮兵中队作为步兵战力的计画。除此之外，还决定再提供一批新编成的装甲中队。

我似乎是别无选择。尽管如此，给我一群新编的外行人是什么意思？身为接下来姑且就要被丢进东部这个知名激战地区的人，真想抗议。就连在莱茵照顾的格兰兹等人，都还是在受过训练之后才丢过来。

而要说到现在这批家伙，就连促成栽培都不足以形容，根本是是急速培训出来的。

「……别开玩笑了。」

尽管不是没有意见，但既然说明是因为战况紧迫，也只好接受了。所以，谭雅才迫切希望，至少要给我堪用的步兵……但文件上提出的候补，简直不像话。

有句话叫作忍无可忍。

拿著过于恶劣的名单，谭雅端丽的脸蛋，转眼间扭曲变形，表情就像是在强忍头痛似的突然骤变。

「别开玩笑了！这可是没办法用来打仗的步兵与大炮啊！就连能不能用来挡子弹都很可疑吧！我说参谋本部的那群参谋将校，应该没有把我误认为是资源回收厂吧！」

在气炸的谭雅身旁笔直不动的格兰兹中尉，不由得表情紧绷。

不对，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状况已恶化到这种程度了。

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的新编部队。外加上，就连理当是主要火力的补充炮兵中队，用得也可说是旧式大炮。这就一如字面意思，是补充人员拼凑起来的部队吧。

虽说比完全新编要来得好多了，但就算是这样，装备与质量也依旧让人不安。想到这里，谭雅做出再继续想下去也毫无意义的结论。

判断再继续下去，就只是在抱怨。哎呀，还以为只有银行员要靠脚工作呢，伴随著喃喃自语离开座位。就像是没办法似的，谭雅就为了商量部队的事情，决定展开行动，在参谋本部内部努力地靠脚工作。

真是作梦也没想到，连在入伍后都还要靠脚工作，谭雅边在心中感慨，边一脸僵硬地带领著格兰兹中尉，直接杀去管理备品的参谋本部装备课。

一在装备课抓到正好在场的班长级少校，谭雅就眼尖地斥责起他散漫的工作态度，并随即以温和的态度，但一步也不会退让的觉悟，坚决地提出抗议。

谭雅表示，只要没有备妥参谋本部调查研究活动所必要的装备，就非常难以回应参谋本部的期待。

当然，谭雅也不希望在组织机构里，积极地与后方工作人员起争执。正因为如此，即使是抗议，对话时也极力保持自重，不做出超过陈情形式的行为。

……直到粗心的装备课班长，说出那句多余的话为止。

「就算你这么说，中校。我们也不是不明白前线多辛苦，平时也总是废寝忘食地努力工作。真希望你能多多体谅呢。这已经根据可拨出的兵员品质，做出最大限度地安排了。」

就在舒适坐在沙发上，喝著真正的咖啡，摆出困惑表情的装备课少校说出这种蠢话的瞬间，站在喃喃喔了一声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身旁的格兰兹中尉，无意识地向侧面退了一步。然后，就在提古雷查夫中校因为装备课的答覆暴怒的几天后，格兰兹中尉悄悄向他人透露说：

「……我还以为听到了一则很好笑的笑话呢。」

官僚性的答辩，而且还不是出自精疲力尽的官僚，而是待在后方，看起来相当有精神的后方军官口中。

姑且还装出礼貌性微笑的谭雅，忍耐限度就在盛怒之下，轻易地达到沸点。狠狠拋开徒具形式的礼貌，板著脸朝主管军官走近一步的谭雅，带著杀意开口。

「缺乏老兵的大队？这要是最大限度的努力，连找只猫代替都干得比贵官好。」

名单上记载的兵员，大半不是后备军人，就是刚徵召的新兵。该作为基干人员的老兵，基本上全是些军中考核只达到最低标准的家伙。看起来也不是没有能稍微派上用场的士官，但全是在莱茵负伤，刚刚才回归的家伙。

考虑到体力衰退与远离现场的情况，现况就让人伤透脑筋。老实讲，与其用这批人，还不如用不会碍手碍脚的人偶，至少还能用来充当诱饵。

「而且，口径尽管是十五cm没错，却是旧型，而不是新型？这样关键的射程岂不是严重不如人。如果听不懂的话，装备课就跟我的大队来一场实弹演习如何？」

「只要对射一遍，相信就能瞬间理解了吧。」把话继续说下去的谭雅，朝著脸色逐渐惨白的装备课少校，释放出杀意的波动。

本来就难以忍受他们怎么想都是只看十五cm的标示，没注意详细规格就草率做出的安排。要是有个蠢蛋，好死不死偏偏把这种安排……称为最大限度的努力，对谭雅来说，这家伙早已比无可救药的薪水小偷还要不如了。

要求用短射程的旧式大炮构筑火力网，简直就是疯了。曾在莱茵战线遭到敌重炮狠狠压制，有过这种痛苦经验的谭雅，对于能够抗衡的炮兵火力受到限制一事感到相当不愉快。

强迫她吞下这种要求，也就是说……

「听好，少校。我难以忍受强迫我的部队收下这种过分装备的蠢蛋，如此傲慢地宣称他有努力过了。」

没有经历过壕沟战的后方人员，相信也无法理解从射程外遭到单方面轰炸的恐怖吧。

「恕……恕我失礼，中校！我们已做出最大限……」

「最大限度的努力就这样？别开玩笑了。帝国军参谋本部的装备课，需要的不是藉口，而是实战经验。跟大炮比起来，装甲中队还算是好一点。尽管如此，却是Ⅳ号的D型？这不只是欠缺打击力，就连装甲也不耐打吧！」

「关于装甲部队分配到的装备，你还真当我什么也不懂啊。」谭雅毫不掩饰愤怒地，继续骂了下去。

居然分配给我早就是训练部队以及后方警备部队在用的旧型Ⅳ号战车！这要是给教导队还是后方警备部队使用就算了，给要在最前线打著调查研究活动的名义，被狠狠使唤的战斗群这种装备，谁忍得下去啊。

谭雅的赴任地点可是最前线，不是占领地区。敌方的游击活动不会带上反战车炮与重炮也说不定，但在主战线上，敌方可是会派出重炮、航空战力还有魔导师，完全不把装甲部队的装甲放在眼里。

「……分配给南方大陆的G型就没有剩了吗？」

至少也要分配到现役的G型，不然在前线根本算不上是战力。然而幸运的是，谭雅前阵子有机会与隆美尔军团长私信往来。

有从军团长那边得知，他对补给中断的愤怒，以及对补给状况恶化的担忧。根据他的说法，尽管装甲车辆维持著极低的消耗水准，却急需补给燃料弹药的样子。

然而装备课的家伙，居然完全不改冗余车辆与燃料弹药的比例，就要把东西送过去，在信上抱怨起这件事。当时还在回信上写，怎么可能官僚到这种程度，然而，唉。想不到，信上写的全都是真的。

「请不要强人所难了，中校！不论是哪里，都已经没有剩余物资了。」

相对地，他的答覆相当简单。说是没有剩余物资。然而，谭雅是知道的。

隆美尔阁下在两天前送来的回信上，抱怨著他希望能送燃料过来，而不是两个中队规模的G型，结果却被拒绝的事情。

「南方大陆集团军的第五轻师团欠我一笔。要分配给他们的G型我就拿走了。原定的货船，就给我改送相等数量的燃料过去。」

这样谭雅就能开开心心拿到必要的装备，隆美尔阁下也能开开心获得急需的燃料补给。是基于效益主义的合理性，让大家都很开心的提案。

好好想想吧。这可是一笔无人吃亏的交易。这么划算的交易，只有共匪才会拒绝。实在是难以理解，为什么会做出这么没有合理性的拒绝。

人类要是怠慢去追求幸福，就没救了。

「你这么说是认真的吗？未免太乱来了！你究竟是打算逼我违反多少规定啊！」

「违反规定？」谭雅一面嗤之以鼻一面心想，规定怎样都有办法可以解决吧，把他的话一笑置之。规则这种东西，意外地只要去找一下漏洞，就多得是理由能将自己想做的事情正当化。

「不对，他们现在的名称是第二十一装甲师团吧？总之，应该能用现场的裁量权，把东西弄来我这。即使要说明事由，我也会自己去向管辖南方大陆战线的隆美尔阁下把话说清楚。」

「你要是联络得到他，还真希望你能好好跟他说呢。」

你当责任是谁要扛啊？一脸这种表情的少校，说溜了嘴。还真是粗心的家伙，谭雅就像是抓到话柄似的窃笑起来。

「这样啊，那就这么决定了呢。」

居然连在交涉答辩时，把话说得模棱两可都办不到！

咧嘴露出灿烂微笑后，谭雅就从怀中拿出，前几天刚刚收到的隆美尔将军来信。

「恕我失礼，中校。这是？」

「是私信，不过没关系。会好好让贵官读的，所以就赶快把东西给我交出来吧。」

「咦？」

谭雅把刚刚说会去跟他把话说清楚的，亲爱的南方大陆远征军团长亲笔写下的信，递到那个愣住的蠢蛋眼前。

前几天收到信时，还真是作梦也没想到会用在这种事上。不过，与人的缘分总是会在意外之处发挥作用。到头来，所谓的人类社会，也就是与人的缘分呢，一面对此深有所感，一面感谢与隆美尔将军的缘分。

而为了看似无法理解事态的他，谭雅决定体贴地念出那一部分的内容。

「就告诉你隆美尔阁下是怎么说的吧。『要是怎样都不肯送来，甚至觉得还不如拿去给战友使用』。然后，我要向贵官提议，把我的炮弹燃料分给隆美尔阁下。」

向咦了一声僵住的对手，递出手上的王牌。

「这是基于副战务参谋长杰图亚阁下所认同的权限做出的提案……如果你有正当的驳回理由，还请你指点指点。」

程度不大的话，就算强硬一点也没关系。

要我适当地去做，就是指这个意思。

虽是暗中默许，不过谭雅挥舞起杰图亚中将交给她的令箭，就在装备课班长从容的表情瞬间僵住时，感受到对方总算开始理解自己在说什么。

「我就再跟你确认一次，少校。如果你能理解我的协助请求，并在尊重之余将东西交给我的话，我会非常感谢。」

军团长同意的战力通融，外加上有参谋本部战务老大做担保的，参谋本部直属战斗群指挥官提出的请求。

「我……我们装备课当然也想尽我们所能的提供协助。可是，中校……」

「可是，中校？」

在彷佛用眼神询问「有什么问题吗？」的谭雅面前，装备课的班长很快就安静下来。谭雅让他感受到，既然没办法反驳，只要注意别不服从命令，就多得是办法把他往死里操。

从官僚主义的装备课装备管理班手中，卷走一个中队份的G型，应该是不成问题。至少，我有达成他们提出来的条件。

不过，谭雅就在这时突然想到。

反正没办法跟他好好合作了。既然如此，就作为零和游戏，只要是能拿的，就统统要求看看也不坏吧。

「对了。」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毕竟问一下又不用钱。

「关于西方大进击时，从共和国那边缴获到的战利品，少校，我想请贵官提供协助。我记得当中应该有车辆吧？」

「咦？啊，那个，是的，确实是有。」

「那装甲车应该有保留下来。很好，那个也给我拿出来。反正军部队也不可能正式使用战利品，所以应该有办法拿走。」

「恕……恕我失礼，提古雷查夫中校。中校的部队已经拥有装甲部队作为步兵战力，就编制上，装甲车是……」

尽管对滔滔不绝说著「这么做很可能成为明确的违规行为」的少校不好意思，但谭雅对于规则，可是就连细则都一清二楚。

虽说这样对彷佛如获至宝，傲慢地宣称不能这样做的他，很抱歉就是了。

「我想改造成自走炮。按照规定，『兵器的现场修改』应该只要得到『部队指挥官』的认可就行了。装甲车并不是要给步兵用的装备，而是要用作为旧式大炮的改良。能尽快提供我燃料与车辆吗？」

要求把旧式的大炮换成新型，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不过进行改良的努力，只要指挥官个人的裁量权认可就好。把大炮安装在从共和国军那里缴获到的装甲车上作为自走炮，这毫无疑问是改良。

反正是无处可用才保管起来的车辆，谭雅的提供请求，只要没有足以拒绝的合理理由，参谋本部的战务负责人都会认可吧。这样一来，由于装甲车要喝燃料，所以补给物资的分配量当然也会增加。

就唯独这点，是场赌博也说不定，不过反正东部距离耶什蒂油田很近，谭雅也期待能向东部方面军借用。只要形成防卫战，就能让车辆尽情饮用刚汲上来的新鲜燃油吧。

我们在这方面上，就跟南方大陆那边的人员不同，不需要太过担心燃料的事。嗯，愈想愈是觉得这很合理。

「请……请不要强人所难了，中校！」

「够了，我就不拜托你们改造了。我们自己来。所以请把装甲车从仓库里拿出来吧。」

要求装备课进行改造，确实是在强人所难也说不定地做出反省。如果要说他们的工作不是改造装备，而是管理的话，确实是这样也说不定。姑且认为反驳有理，于是退让一步。

就只能催促技术厂那边连夜赶工帮忙改造了吧，谭雅做好盘算。该说是幸运吧，我跟技术厂之间有著许多孽缘。这种事只要丢给修格鲁工程师，姑且不论他赞扬上帝的坏习惯，本领可是货真价实。

再靠教导队的管道，稍微通过自走炮实战实验的名目，现场修改的费用也能期待由教导队负担。「所以废话少说，把东西给我交出来。」谭雅伸手催促。「快点。」

「这样太乱来了啦。」

「不，请你务必交出来。」

「中校，就算你这么说，但这种行为是……」

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就像是脑筋转不过来一样。

谭雅明明都以这么谦虚的态度在跟他谈了。对方的态度十分地顽固，不断重复说著没办法、没办法。

于是，谭雅就在轻轻点头后，直接说出这一句话。

「少校，我就单刀直入说吧。是ja（好）？还是nein（不好）？」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八日 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勤务室

有关命令这回事，部下会在发布后直接跑来请愿是常有的事。只要是在参谋本部值勤的将校，不论是谁，都肯定有过部下跑来请愿，哭诉战力不足以遂行命令的经验。

然而，即使是杰图亚中将，也无法理解眼前来访者的要求。

如果期待更正确的说法，该说他虽然能理解要求的意思，但几乎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厚脸皮的要求，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吧。

「……你想要一个补充魔导中队？」

杰图亚中将目瞪口呆地喃喃说道。

如果自己的眼睛还没坏，不论是横看竖看，申请书上都写著一个魔导中队的增派请求。毫无误解的余地。并不是文章的格式有错，以文件来讲，那个写得很完美。

将那个缓缓放在桌上，最近积了不少疲劳的杰图亚中将，缓缓抬起头来。在眼前挺直身躯并排站好的是提古雷查夫中校与挂著中尉阶级章的女性。那名中尉是提古雷查夫中校所带来的人，我想想，记得是叫作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副官吧。

「你在开玩笑吧？提古雷查夫中校。」

正因为如此，杰图亚中将才会忍不住回说「我难以理解你的意思」。毕竟沙罗曼达战斗群，是以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作为战斗群的基干进行编成。

「是的，恕下官失礼，这并不是在开玩笑，杰图亚中将阁下。就下官判断，要以有限的战力进行联合作战，就绝对需要一个中队规模的魔导部队。」

「中校，你已经有加强大队了。换句话说，不就是早就持有天下无双的最强之矛了？中队程度的战力，就尽量给我从大队里拿吧。」

光是现在，战斗群就已经将相当于连队或旅团战力的加强魔导大队纳入指挥之下。虽说是新编部队，但明明就有再给她步兵大队，与装甲、炮兵各一个中队，居然还想要增强？

这几乎等于是要我给她实质上相当于独立加强混合旅团的战力。坦白说，战力过剩也要有个限度。这不是该交付给区区一介中校的战力。

「阁下真是明察秋毫。但如果能实现的话，就算薄弱，也还是需要一面盾牌。」

然而，她就像完全不在意自己语带斥责一样。看她这种态度，似乎真的确信有这必要。

在这种战况下，她居然有那个神经，若无其事地要人凑出一个魔导中队给她。

「别强人所难了。」

「这是在强人所难没错。」

确实是说过会多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该怎么办呢。不对……要是真有必要，也不是没得商量，但关于魔导部队，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可是加强大队。作战那边的人渴望著能够打仗的魔导师，光是要压下他们要求交出中队的声音，就费了不少力气了。

「能用的魔导部队几乎都在前线。」

做得太过分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置的加强大队，能够保持完整的员额数，在帝都悠哉地享受休假，全是因为他们建下的功勋巨大，但也因为如此，希望他们到前线去的声音也不小。

「不用我说，魔导部队尽管有急速扩张过，即使如此前线依旧是抱怨兵力不足已久，给我明白这点。」

「有这么严重吗？」

「情况已经跟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编成当时不同了。魔导师是绝望性地不足。西方战线与东方战线几乎是在互相抢人。有资质的人全部都分配到前线去了，剩下的就只有尚未完成教育的家伙。」

坦白讲，魔导师的培训状况是杯水车薪。就算只是补充中队，但要把中队规模的部队交给拥有增强魔导大队的沙罗曼达战斗群，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

至少拥有魔法才能的家伙，差不多都被军方吸收了。说到底──杰图亚中将偷偷朝眼前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看了一眼，在心中发起牢骚。

她就算是极端的例子，但军方为了扩张魔导战力，早就积极找寻过有资质的人才，一旦发现就不由分说地努力纳入军中，所以帝国其实很缺乏魔导师的剩余人员。

他国应该还能靠徵兵努力的进展，运用尚未使用的人才库吧，但帝国早就做过这种努力，却依旧是苦于人手不足。虽说，次世代说不定还有尚未发掘的人才，但要等他们成长，怎样都需要时间吧。

眼前一脸若无其事的提古雷查夫中校实在是例外。

不觉得帝国会有这么多像这个战场归来的少女一样，有哪里坏掉的小孩子。或是说，作为军人还另当别论，作为一个个人，这也太可怕了。

「可是，阁下，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中队。」

「给我稍微详细说明一下理由。」

「阁下，这是铁锤与地板的关系。我等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是铁锤，地板要是太脆弱就实在难以挥舞。外加上大队原本就是以四个中队一起行动为前提锻炼上来的。还请你深思。」

原来如此──听到这里，杰图亚中将就明白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言外之意了。她是想让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确实作为一把强力的铁锤。虽不是不能说她相当任性，不过提古雷查夫中校锻炼起来的加强大队，原本就是被训练成，要聚集四个中队才能发挥力量吧。

「我能理解，不过稍微等等……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只不过……」

「是的，阁下。」

……因为很难讲派不派得上用场，所以没列为徵用对象的人选。还有一些促成栽培的魔导师。只要把他们凑起来，就能形成大队程度的战力。

就算没办法动用这些家伙，实际上，如果是资质过低的魔导师候补生，也不是没有办法。我想，至少能弄出个中队来吧。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话，要抽出战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尽管很抱歉，但这些人选与其说是士兵，倒不如说雏鸟。而且还可以说是带著壳的雏鸟。把这种程度的家伙分配过去，也只会碍手碍脚吧？」

「这种时候，我也不敢奢求。只要是魔导师，怎样都无所谓。」

……不过说到底，能用的东西就要全部使用。提古雷查夫中校正是这项理念的提倡者，同时也是体现者。打从出生后，还不满十年就投入军中，在战场上度过人生。

活在这疯狂的世界上，不论是谁都没有权利，去享受不疯狂的奢侈生活吧。名为正常的奢侈生活，只能等到战后享受。

「……如果你觉得，只能充当步兵直接掩护的魔导师也没问题，是能安排一些人手。」

「这就够了，还请务必帮我安排。」

别说是机动战，就连妥当的魔导师训练，都还尚未完成的一批新兵。被评为应该能用来支援步兵，但在不得不激烈的战局下，只可能在限定的防战中存活下来。

是在某种程度内，不得不容许损耗率提升的粗糙部队。

「不过，充其量只能算是新兵。而且，就连训练都还尚未完成。教官们的评价也是派不上用场。是一批本来预定要作为步兵使用的人选，这样也没问题吗？」

一般来讲，至少也要给予六个月的训练期间，但是就连一半的训练都尚未完成。是一批跟不上促成栽培教育，不足以担任魔导师的步兵。虽说该教的都已经教了，但术式与身为魔导师的训练也才刚刚开始。

教官们的评价也只有，说不定能用来挡子弹的程度。

「有过枪杀经验吗？」

「应该有。」

「这样就好。总之，只要能杀敌就没问题了。我打算在当地一面重新教育一面使用。」

然而，提古雷查夫中校却不以为意地询问起杀人经验。

这正好证明了，她是一个叫作提古雷查夫的异常个人吧。

就彷佛将人类视为产品，询问有没有做过测试一样的口吻。一个人竟能成长到如此地以机能来看待人类吗？

军队确实是注重个人机能的组织。经常伴随著可取代性、成本意识这些要素。然而，单纯的人类，能变得只看这些就做出判断吗？

「……我明白了。我就立刻帮你安排吧。然后呢？如果还有其他事情的话，就趁现在说给我听吧。」

「非常感谢。只是，有关其他事项的讨论，我想等确认完沙罗曼达战斗群配属到的步兵部队的状况之后再说。感谢阁下的厚意。」

而她所答覆的是恭敬的谢辞。以一名将校来说，只能说是模范态度的敬礼。挺直的身躯，让孩童般稚气未脱的脸蛋看起来，隐约像是尊超脱现实的人偶。

就没有人……

觉得这有哪里不太对劲吗？

当得知视察归来的长官暴怒不已时，将兵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一味祈祷自己不要面临到这场风暴。

那一天，以帝国军屈指可数的战斗经验自豪，立下丰硕功勋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将校们，收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通风报信，得知道他们唯一害怕的长官，心情恶劣得有如一场暴风的可怕情报。

到底是哪里来的蠢蛋，敢在火药库上玩火啊？大队将兵们在唉声叹气之余，怀著要敬鬼神而远之的心情，一齐严谨耿直地厉行勤务，一丝不乱地彻底落实装备检查。

准备好面对最坏状况的他们，就在充满杀气的中校飞回战斗群临时基地时，因为没有会遭到谴责的缺失而松了口气，在心中大肆称赞通风报信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平时总是摆出一张扑克脸，几乎是机械似的做出答礼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竟会露骨地展现出情绪，这事非同小可。

是触犯到提古雷查夫中校的逆鳞了。

感觉敏锐的家伙，就假借训练之名逃之夭夭。就像是无法忍受待在附近似的，众人开始朝格兰兹中尉等人提案的长距离低空分散袭击演习航程聚集。

这种需要隐藏行踪，尽可能抑制魔导反应，进行长距离飞行的艰难训练，平时就算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队员们也会敬而远之，就唯有今天是大受欢迎。

只不过，逃得掉的人总是能得到好处。

没办法逃的大队值班人员与拜斯上尉，就算心情黯淡不已，也只能硬著头皮踏进危险的老虎笼里。

偷偷打量长官样子的拜斯上尉，在心底长叹一声。

「根本是废物！真想现在就抓去重新训练，要不然就是拖去枪毙！」

是在脑海中想像枪毙某人的情境吧。应该是无意识间的举动，中校一边嚷嚷著要枪毙他们，一边把手伸向腰间的手枪。

如果是把手伸向小包包的年幼少女，看起来会很赏心悦目吧，不过那双小手假如是为了摸索手枪，才无意识地伸出去的话，就只会让人感到恐惧。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尽管不想问，但要是不问，就很可能会演变成更恐怖的事态。就算明知道这是地雷，拜斯上尉总之还是慎重地开口询问。同时心想著，下次就推荐独自逃亡的格兰兹中尉，代替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担任战斗群长的副官好了。

「是不服从外加抗命！真是难以置信！」

「……咦？是对中校吗？」

不过这些杂念，全都在提古雷查夫中校的怒吼声下，被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服从……外加抗命？居然好死不死，是对比他人加倍注重军规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这么做，拜斯上尉实在难以置信。从整张脸几乎气到涨红的中校表情来看，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吧。

帝国军里居然会有笨蛋，会特意对「抗命即枪毙」不显一丝迟疑的中校，犯下不服从与抗命行为，这还真是让人惊讶的事实。关于这件事，拜斯上尉是真的吓到了。

说实话，尽管给扫到台风尾的我们添了麻烦，但还真想叫他伟大的笨蛋。或是说，为什么这种人还活得下来啊，让他甚至思考起这种事情。

无法理解意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跟我说明吧。朝跟在提古雷查夫中校身旁，一脸不知所措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看去。

「步兵军官们众口一致说『我们有我们的做法』。」

于是，僵硬著表情回答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在提古雷查夫中校继续说下去的催促下，沉重开口。

特意以平淡的语调，说明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新编的步兵大队的指挥官看不起中校。

她说，他们自信满满地自称是专家，郑重地无视中校的指示。

她说，他们要求针对指挥权的自行判断权。

「简直难以置信。战争可不存在著其他规则啊。身为军官居然连这种事也不懂？帝国后方的军官们是全都疯了吧。」

真想枪毙他们。就像是用全身具体呈现这种想法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狠狠说道，吓得一旁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瑟缩起身子，拜斯上尉看她们这样，也很自然地想像得到那个情景。肯定是个对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心脏不太好的空间吧。

「究竟是谁犯下这种事啊？」

「所有人！第三三二步兵大队的全体军官！」

只要拜斯上尉偷偷环顾起队舍内部，就能清楚看到值班人员们全体僵住的情况。

……是有耳闻过后方部队的军官，没剩下什么像样的家伙。想不到，居然偏偏是一群会错把狮子当成猫的蠢蛋。

我的天呀。

虽说只有一点点，不过我稍微能够体会，中校说想把无能之辈拖去枪毙的心情了。

「跟那种货色没什么好谈的。所以，去安排换人吧。」

「中校要怎么做呢？」

为了换人……你打算怎么做？战战兢兢提问的拜斯上尉，因此在听到提古雷查夫中校接下来的答覆后，全身僵住。

「还用说吗！去跟近卫师团拿新锐的空降猎兵大队过来！」

「……咦？」

……咦？近卫师团？空降猎兵？

中校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第二近卫师团短期间内，不是在进行休养、重新编制吗？」

「是的，没错，就诚如中校所言。」朝著只能这样回答拜斯上尉，提古雷查夫中校面带微笑说：「这真是太好了。」

「第二近卫师团司令部，是在莱茵战线时，只懂得跟在我们后面跑的笨蛋。让他们在真正的师团做事才奇怪吧。」

「是的，没错，中校说得真对。」拜斯上尉也基于近卫师团与宫中的关系不佳一事，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战力的有效活用。是交换。如果是充门面的防卫任务，应该就连笨蛋也有办法装装样子吧。」

「是的，没错，就诚如中校所言。」拜斯上尉对有著这种想法的中校，用力地点头表示同意。心里则是在祈求，提古雷查夫中校请不要再无意识地把手伸向胸前的演算宝珠了。

「……这件事跟参谋本部请示过了吗？」

还请你千万……千万不要爆炸。

怀著几乎是在祈求上帝保佑的念头，拜斯上尉战战兢兢地问出这句话。对他来说，就连冲进枪林弹雨之中，下场都还比较乐观吧。

毕竟，对手至少不会是提古雷查夫中校。

然后，奇迹发生了。至少在那一天，在场所有帝国军第二〇三游击航空魔导大队的司令部人员们，皆如此相信著。

「不用担心。第二近卫师团的大队长已经同意了。」

因为直到刚刚，都还摆著一张就连地狱鬼卒都很可能打赤脚逃跑的表情的中校，露出了和蔼微笑。绽开了有如天使一般，庄严美好的笑容。

「中校究竟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没什么，事情很简单。他们可是战争狂。正渴望著战争呢。所以一次搞定。」

……更正。她肯定是诱惑人心的恶魔。

至少，中校是一位可怕的人。是伟大的魔导师。也是伟大的指挥官。

神呀，我要感谢祢，没有让我们的中校成为我们的敌人。

「外加上编制主任雷鲁根上校也是个好商量的人，想来是不会有问题吧。」

拜斯上尉在心中决定，这星期天一定要好好跑一趟教会。

完全没察觉到他的这种心情，谭雅就像是觉得事情一帆风顺，高兴地微笑起来。

毕竟，总算是看到希望了。哎呀。真是深深体会到，凡事都要逼问看看yes或no呢。大家全都回答了yes。

低头说声「拜托」也是有意义的呢。这样就算前往危险的前线也能稍微提高生存机率。

……至少，至少就为了光明的未来努力吧。只要生存下来，最起码只要逃向西方，就应该还有一线希望。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七月一日 参谋本部大会议室

这是个极为诡异的光景。众人聚集的目的，是要举办新设战斗群的成立大会。至于场所，或许是要表示这件事是由参谋本部在从中斡旋，还特地借用了参谋本部的厅室。

看来高层也充满干劲吧。还能零星可见到高官们出席的身影。

这样很好。就只是新部队设立的仪式，有来宾到场观礼。在也有很多礼仪任务的近卫师团里，是常有的经验。

「……大队的战友们，欢迎各位，今后就要拜托你们了。」

但是，那是什么？如果不站上特制的演讲台，别说是一览部下，甚至会被第一排人员的背挡住身体的指挥官。

这种愚蠢的存在，却顶著一张人偶般的扑克脸，用下巴指使著一看就知道是从战地归来，浑身散发著杀气的魔导师们。

就像是不放过他们的一举一动似的，朝紧张的魔导师们咧嘴微笑的身影，让人感到极度地不对劲。

「中校！战斗群长！指挥官阁下！」

专心一志齐声高呼的姿态，让人彷佛能看见，他们彻底信赖著长官，愿意陪她一同进军到地狱深渊的身影。

就连好歹也被评为精锐的我等第二近卫师团的空降猎兵大队，也不得不向他们致上敬意的那些家伙──

好歹也是在地狱的莱茵战线中，威名远震的部队──

──居然全心全力地，向区区一个小孩子表达敬意。

「过去陪我一同游玩，各位出色的大队战友，来恭喜新的伙伴加入我们的战线吧。」

就宛如身经百战的将校，脸上甚至扬起微笑的那道身影，超出了理解范围。

「各位新兵，请来到最前排。」

有如训练军官的微笑一般，凶恶的微笑。

让人不免怀疑，像这样的小孩子，究竟、究竟有没有可能扬起的那种微笑。

「欢迎来到我们的战场。我就在此，盛大地欢迎各位吧。」

敞开似乎比较适合拥抱洋娃娃的柔嫩双臂，述说欢迎词汇的那个有著人类外型的奇妙存在。是该称为杀人人偶，或是战斗妖精的某种异质之物。

没有人。

在场的高官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这件事提出异议的某种东西；资深魔导师们所服从的某种，有著人类外型却似是而非的东西。

不该怀疑那个战争狂的大队长，为什么会愿意跟随这种家伙的。

应该要带著觉悟过来的。对于、对于那个战争狂迷恋上她的这个事实！

「我对诸位的期待只有两点。」

就像是曾在那里听过的台词。

「一是别扯我的大队后腿，二是给我追上我们的水准。以上。」

话一说完，中校就扬起微笑。对那个人来说，那个动作应该是所谓的笑吧。

常听人说，笑就本质上来讲，是种攻击性的动作。

笑这种行为，毫无疑问是种露出尖牙的行为。除了威吓之外，甚么也不是。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七月二日 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勤务室

杰图亚中将在勤务室里，一面吃著有点晚的正餐，一面阅读著前线送来的报告书。此时打断他值勤的，是毫无一丝从容的迫切脚步声。

抬头看向走进室内的部下，杰图亚中将瞬间露出疑惑表情。

是展现出优秀才能而备受期待的将校，雷鲁根上校。关于在参谋本部里，同时受到战务与作战双方磨练的雷鲁根上校的资质，杰图亚自己也有著很高的评价。

对于那个雷鲁根上校，脸色大变地闯进勤务室里的举动，杰图亚稍微蹙起眉头询问：「有什么事吗？」

「杰图亚中将阁下！你要把战斗群交给提古雷查夫中校，是认真的吗！」

这项疑问，就在他开口之后获得冰释。不论是好是坏，雷鲁根上校都是属于军方良知派的将校。换言之，就是会对提古雷查夫中校动辄采取的极端行动感到畏惧的人……尽管在审讯会上拥护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行动，但他到头来，依旧是在提古雷查夫中校「容易闯祸」这一点上，很不信任她吧。

而他的担忧，大致上是正确的。就如同参谋本部内外皆知的，对提古雷查夫中校有著非常高评价的杰图亚自己，过去也曾抱持著跟雷鲁根上校相同的畏惧。

不过要他说的话，这种畏惧早就没意义了。只要是为了获胜，不论是怎样的剧毒，也都只能吞下去。

这可是战争。不是能对手段说三道四的时候。就算会因为副作用痛苦难受，一切的事情，就等战争结束之后再来后悔吧，杰图亚中将乾脆地做出结论。

倒不如说──杰图亚中将问出心中的疑惑。

「雷鲁根上校，你是从哪得知这件事的？我要知道隶属作战的你，会接触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件事应该就连在战务之中，都是属于机密事项。」

「阁下，恕我失礼，但提古雷查夫中校早就做过头了。拿参谋本部直属的调查研究活动作为藉口，好死不死偏偏是把驻守帝都的第二近卫师团的大队抢走，我就在刚刚收到这份报告！」

雷鲁根上校滔滔不绝说得口沫横飞。他似乎是从与自己负责单位有关的事件之中，打探到这次的战斗群编成。

还真是一如预期的优秀啊。怀著这种想法，杰图亚叹了口气。

「这正是提古雷查夫中校『适当』处理的结果吧。」

军中所谓的适当，总之就是尽最大的努力活用一切。虽说是有点过火，但这可是在告知那个提古雷查夫中校，会给她相当大的裁量权之后发生的事。光是没有抢夺武器，就算相当不错了吧，他早就彻底看开了。

虽是有可能干犯统帅权的行为，但至少是她干出来的事，应该有准备好开脱罪名的理由吧。既然如此，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也不想对她的做法多说什么。

「反正第二近卫师团与第一都是帝都防卫组。再考虑他们到与宫中的关系，实在不是能投入实战的游离部队，但是装备的状况良好。这倒不如该给予有效运用的评价吧？」

「……第二近卫师团现在确实是游离部队。但是，这很明显是越权行为。」

「到此为止了。上校，再说下去，就不是你该插嘴的事吧。」

我不想再听了。发出带有明确意思的讯息制止他。

「阁下！」

「提古雷查夫中校是干练的野战将校，近卫师团的将兵乃是精兵……有别于靠宫中关系选上的师团枢要呢。不觉得这是最适当的组合吗？」

「可是……」看著雷鲁根上校愈说愈激动的表情，杰图亚中将语带叹息拋出下一句话。

「已经没有余力放任他们闲置了。」

前线传来的请求，传达了日益严重的事态。就在这时，提古雷查夫中校提出了改善状况的方案。而且还是将各兵科作为战斗群灵活运用，这种符合帝国军喜好的做法。

但同时来讲，提古雷查夫中校的报告尽管优秀，却也无法否认，照这样下去只会是纸上谈兵。未经过验证的准则，总会有个极限吧。

「想在前线实际试行报告的实用性，同时还要舒缓前线的困难局面，就难以避免委托提案人去做运用测试了。」

你懂了吧，在杰图亚中将的眼神询问之下，雷鲁根上校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作为双方确实的共同认知，魔导将校几乎没有能指挥如此庞大部队的卓越军官。

不对，可说是根本没有。

而参谋本部直属的灭火队，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就本质上而言，也只有提古雷查夫中校能够运用自如吧。倘若要以那位英杰锻炼起来的大队为中心，进行战斗群的运用测试，战斗群长的人选，到头来依旧会落到提古雷查夫中校一人身上。

「所以我判断，如今正是该投入前线的时期。雷鲁根上校，我不认为像贵官如此优秀的参谋将校，会需要我做更进一步的说明。」

「承蒙阁下过奖，如此厚爱，下官无以为谢。正因如此，还请容许我表达意见。提古雷查夫中校与其战斗群的派任地点，至少也该选择南方大陆！」

「那里已经撑不住了。隆美尔将军虽然已奋战了将近一年，但在陷入数量战后，果然还是很吃紧。」

作为稍微扰乱战局的策略派兵的南方大陆远征军团。

对杰图亚中将来说，这是迫于政治情势，作为半不得已的选项，派遣过去的人马。姑且是连续取得战术性的胜利……但就收到的报告看来，他们是一如预期，在为敌方的物资数量所苦。

联合王国的援助物资相当庞大，而我们亲爱的同盟国，义鲁朵雅王国不诚实的中立政策，也让人怀疑至极。

而且棘手的是，运输船团频繁受到联合王国海军与其海陆魔导部队的袭击，让帝国军南方大陆远征军团脆弱且范围辽阔的后勤状况，早已超越破烂不堪的程度，近乎是崩溃状态。

隆美尔将军是优秀的机动战术专家，但既然基础战力输人，就难以期待能一直靠战术上的胜利，扭转战略上的劣势吧。

既然当初作为牵制攻击的目的已达成，继续投入更多战力的必要性，就得打上一个问号。

「但是，敌我的数量差，还有挽回的可能性。这就一如阁下所期待的，如果是提古雷查夫中校，不就有办法对抗在南方大陆横行的联合王国海陆魔导部队吗？」

「短期间内，就跟你说的一样吧。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双方投入的物资数量，就根本来讲差距太大了。杰图亚中将露出彷佛吃了黄莲似的苦涩表情，一味懊悔著帝国军的无能。

「根据复数的报告指出，有来自未确认出处直接供给的物资，流向联合王国军与共和国军残党，啊，该说是自由共和国吧。」

完全是一如担忧的事态。

一切就如同她在报告上警告的一样，相似到让人想大喊「提古雷查夫该不会是恶魔吧」的程度，合州国制造的军需物资，开始大量伪装成联合王国经手的物资，流入南方大陆。

然而实际上，却是直接从合州国流入南方大陆的样子。

糟糕的是，他们还伪装成民间企业的交易，特意使用中立船籍的船只。就算击沉，也是第三国的船只。要不然，就是那个国家的船只。

不论是击沉还是临检，都很可能会导致与那个合州国的战争。至少，相当久之前提古雷查夫所提出的报告，是这样主张的。

实际上，合州国的高层甚至希望帝国军这么做吧，她的这项警告有著非常高的或然率。

「……雷鲁根上校。我们是经由奇妙的通风报信，得知有物资从特定国家直接送往南方大陆的可能性。」

「咦？」

「也就是有人特意对我们通风报信。」

换句话说，就是某个拥有希望帝国军袭击合州国船只的奇妙倒错兴趣的家伙，很亲切地伪装成来自合州国与联合王国的密告，向帝国军通风报信。

想要避免争端，唯一的方法就是在他们卸货时进行轰炸吧。

然而在南方大陆，就连要这么做也很困难。毕竟，这可是经由高空的轰炸航程。既然缺乏命中率，地毯式轰炸就会是唯一的对策。

帝国军的航空舰队早已全力分配给西方与东方。

在这种状况下，根本不可能在南方大陆集中运用这么多架轰炸机。

同样地，魔导师的状况也十分紧迫。固守在主战线上的他们，也很难以完整的单位调去南方大陆。

在现况下，我们是束手无策。

「关于那个国家的援助，我们有接获密报。根据密报内容，毫无疑问有相当大的量流入南方大陆的样子。该死的是，我们没办法阻止。」

「合州国直接供给南方大陆物资？是有确认到他们在联合王国方面的部署……但直接供给战斗地区物资可是异常事态。那个国家的政策与议会，名义上不是保持局外中立吗？」

「也就是总统并不这么想。」

实际上，合州国广大的善良民众们，似乎是主观性地认为，自己等人的国家是中立国的样子。还真是给人找麻烦，不过与交战国之间的商业往来，不算是违反中立的行为。让人傻眼的是，他们甚至还希望与帝国继续保持通商关系。

光是如此，杰图亚苦笑起来。

光是如此，他们对帝国来说，也会是个令人高兴的交易对象。不过那个国家的总统阁下，似乎与合州国的广大选民们有著不同的意见。

「……有何对策吗？」

「我们虽然号称帝国，不过光是要对付联邦与联合王国就已经接应不暇。要避免更多的敌人才行。」

到头来，既然没有有效的妨碍方法，随便出手的后果就不堪设想。只能认为合州国的战争介入派是在露骨挑衅，所以没必要自己主动吃下这种毒苹果。

「眼睁睁地放过利敌行为，也很让人生气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能在东部取胜了。为了达成这项目的，我们是百无禁忌。不论这么做是否对帝国有利。一切的方针都必须要以这点来思考。

「就是这么一回事。上校。为了获胜，就只能在东部拿出成果。所以，要让提古雷查夫中校，在东方战线大闹一场。」

「……是的。」

大战中期，帝国军参谋本部内部，针对战争指导方针产生了深刻的对立。全面指导过莱茵战线的杰图亚将军等人组成了西方派。

他们主张强迫敌军流血，让他们流血致死的放血战略。

相对地，东方派则是以重视东方战线的东部军相关人员为中心。他们主张以包围歼灭达到速战速决的决战战略。

西方派强烈批评具有高风险的决战战略。特别是抑制损耗主义的信奉者杰图亚将军，忌讳著大规模攻击计画。基于壕沟战的教训，他对分散渗透袭击与包围战术抱持肯定的评价，但同时也对在尚未占有优势时，对敌人发动攻势一事，摆出极为怀疑的态度。

相对于他的意见，东方派则是在联邦军会保有数量优势的前提下，拟定战略。假如是在这种前提下，就不得不主张，西方派要在确保数量优势后加以歼灭的主张，相当不现实。

这时他们注意到的，是称为引诱歼灭战略，活用内线机动的这项战略。

这是应用在第一次莱茵战后期，由杰图亚将军所构思的，让共和国军流血衰弱，再加以包围歼灭的手法，所拟定出来的战略。东方派把焦点放在机动力上，找出包围的可能性。

相对于抑制损耗主义会不断制造死者，决战主义只要获胜一次，就能够抑制住损害。东方派就藉由这种论证，对消极的参谋本部主流派的压制做出强烈反抗。他们就以要对在联邦军初期的奇袭攻击之下，从部分崩溃的战线侵入国内的联邦军展开作战为契机，尝试著自己的理论。

最后成功以不过十五万的战力，包围侵入丹宁‧尼‧贝克的四十万联邦军。损耗比率是帝国军的一万五千，对联邦军的十五万（当中有九万多名的俘虏）。

尽管基于数量劣势，没能达到完全歼灭，让残余的敌军逃离，却也被视为足以充分证实东方派理论的战果。

基于这个成果，帝国军东方派就构思起更进一步的战果扩张，打算早期结束战争。恰巧，这时也开始有人做出动作，希望渐渐对庞大牺牲人数感到恐惧的内阁与帝室，能够早期结束战争。作为参谋本部主流派的西方派尽管试图抵抗，东方派却强调著丹宁‧尼‧贝克会战的成果。

毕竟，相对于在莱茵战线，西方派的胜利需要堆积如山的帝国军将兵遗体，东方派的成果太过于有说服力了。

于是，帝国军参谋本部就决定制定并实行一项作战。作战名为「湖畔作战」。这是要藉由大规模攻势推进前线的作战。是在数人认为这是高风险、高报酬的作战而强烈反对之中，强行通过的作战。

发布的命令编号是第四十一号。四十一号作战，是一般以湖畔作战闻名，帝国军在东方战线屈指可数的大攻势。

帝国军参谋本部命令第四十一号：极密──由将校负责运送。

在联邦的防卫战斗即将结束。我们已在丹宁‧尼‧贝克，击破联邦军的预备战力。尽管状况变化不断，但联邦军的剩余战力已逐渐枯竭，几乎丧失了奇袭攻击所取得的优势。

在这种背景状况下，一待天候与地表状况好转，帝国军就必须要夺回主导权。目标是要彻底歼灭联邦军依旧保持的残存战力，此外还要让最重要的敌野战军，尽可能地丧失战斗能力。

因此，首先要将主要兵力调往东部的主要作战。同时为了防御扩大的战线，参谋本部编成了机动军团。本作战的一般方针是要扫荡正面的敌人，然后夺取旧东部最前线的前线道路以及后勤据点。

不过，优先目标是要歼灭敌方的残存战力。

然后在最后，写上了这一句话。

「诸位将兵，反击的时刻已近」。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七月八日 联邦首都莫斯科 地下大会议室

在场列席者看似忧郁的表情。

明明只要提出一项有建设性的提案就好了，却只顾著担心约瑟夫总书记同志意思的一群无能之辈。

真是丢人现眼，为了人民、祖国和党，今天也勤勉工作的Mr。罗利亚，哀伤感慨著。

他有一个梦想。为了这个梦想，他不惜付出任何努力。如今甚至能自负是全联邦，最为勤勉努力的技术官僚。

唯有追逐梦想，才算是青春。不，人要拥有梦想，才有生存的意义。就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太清楚的怠惰分子，跟待在集中营里头的人有何差别呢？

怀著这种想法，罗利亚总之先开始工作。

「综合以上的报告，总书记同志，帝国军正在东部国境地带，大规模集结部队。就如同总书记同志的预测，恐怕会在近期内展开反攻作战。」

让人觉得连听都是在浪费时间的长篇报告。这要是内务人民委员部的现场报告书，如果没有整理成三行，早就以没效率之罪送往集中营了。【送往集中营：是指强制收容，迫使进行劳动的营区。顺道一提，光荣的苏维埃反对奴隶劳动。】

仔细想想，联邦太没有效率了。官僚主义早已蔓延开来，尽管很遗憾，但没有一个机构能简洁地发挥机能。总书记同志会感到不耐烦，也是很能体会的事。

「辛苦了。那么，各位同志，状况就跟刚刚报告的一样。有什么意见？」

暗示众人拿出解决对策的质问。

本来的话，回答约瑟夫同志的质问会有很多危险。要是提出的对策很成功，就能获得权限与功绩。不过要是太成功，就很可能会被当作是威胁到总书记同志地位的存在，而沦为肃清的对象。就算没有，也会陷入党内互扯后腿的斗争之中，增加失势的危险性。

另一方面，假如失败的话，就要当场负起责任。考虑到这种情形，就十分清楚，为什么列席者们尽管以带有真挚觉悟的眼神，注视著约瑟夫同志，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不过──

这样就等于是聚集了一群无能之辈。

充满愤慨地紧握笔杆，有种真想就这样用笔戳破文件的冲动。简直是在浪费时间。在这分秒必争之际，离最适当的作为相距甚远的表现。下定决心，近期内一定要把他们统统送进集中营。但同时也做出决断，现在要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总书记同志，我们如今已成功诱敌深入。现在应该要让他们退无可退吧。」

「所以？」

「让他们连饵带钩一起吞进肚吧。就把国境地带送给他们如何？」

联邦的国土辽阔。而且还很刚好的，基础建设发展得很缓慢。就国家来说，这是非常不期望的状况，不过考虑到军队的进军，这对敌人来说也是个恶劣条件。

毕竟，只要把局面带入消耗战，联邦就具有绝对的优势。这是只要看看地图，就连小孩子都能懂得简单事情吧。能用作为纵深防御的辽阔土地，是联邦的伙伴。

就假设要同时对付十个，需要十人联手才能打倒的强者吧。要战胜能同时对付百人的十人，只靠百人对付说不定会相当困难。然而，只要我方的百人，全员一起对付对方的一人，连续打十场的话，就肯定能够获胜。

只要敌人大量分散开来，就能靠数量取胜。这是当然的事。就算敌人再怎么强，这世上也没有不能靠数量围殴致死的对手。

只要将深入敌阵，变得薄弱的敌人痛宰一顿就好。或是制造出，能强迫他们白白进行消耗战的局面，怎么样？比方说一座让他们一旦取得，就绝对没有办法弃守，带有这种强烈政治效果的城市。

城市不仅缺乏资源，还能期待利用城镇战把局面带入消耗战的效果。而在前线近邻地区，看起来最适合的城市应该就属约瑟夫格勒吧。联邦军会奉命死守这里，似乎是极为一般的见解。

外加上，部分帝国军只要攻下这座城市，也就绝对不会放手了吧。更不用说，要是我们不断利用政治宣传高呼要夺回失地的话。而如果是与具有组织性，不断机动的军队挑起野战倒还另当别论，但如果是打消耗战，就是靠数量优势说话了。

这也就是说，退后对联邦军来讲，就只是在确保战略性的纵深。即使会让帝国军取得空间，联邦军却能获得重新编制的时间吧。

「罗利亚同志！再怎么说，这可是关系到联邦的名誉啊！」

「在伟大的指导者，总书记同志的战争指导之下，你居然说要把国土让给帝国军！」

只不过，总是会有让人不禁头痛的笨蛋冒出来。这些人看起来，确实是格外地强调忠诚。让人有种被只知道逢迎拍马的家伙扯后腿的不快感。

「给我闭嘴。总书记同志，可容许我继续说下去吗？」

就把你们列在第一批送进集中营的名单上吧。怀著这种想法，罗利亚与在形式上主持会议的总书记同志对望。至少，我深受约瑟夫同志信赖。

就算是一时之间会让总书记同志感到不快的意见，也是出自于一片忠诚。

「……罗利亚，继续说下去。」

而所谓的独裁者，往往都对这方面的事很敏锐。当然，罗利亚就只是基于经验法则，知道这件事情。

总之，现场的最高权力者，让甩手站起的抗议者坐下，让罗利亚继续说下去。

「感谢。」

这是早就知道的发展。罗利亚也在夸张地道谢后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面。

是一张写著目前战况的地图。因为笨蛋们主张的大规模攻势，而在丹宁‧尼‧贝克蒙受到的毁灭性打击很伤。

但所幸，帝国军似乎也很蠢。

基本上，会冲动性地发动攻势，可是军人这种家伙的缺陷。罗利亚在心中窃笑。

没能理解到攻进敌方阵地的本质。

「如果要说得直接一点，就是我们可藉由退后，强迫帝国军进行消耗战。更正确来说，就是唯有后退，我们才有可能利用几个重要的要冲，强迫帝国军进行城镇战吧。」

尽管也有著一些工厂与交通网，不过城镇战这种混战，对联邦军的现况来说确实是最适当的选择。

所谓的市区，都具备著某种程度的规模。

这点对军队质量低劣的联邦军来说，带有更重要的意义。

「这虽是我个人的看法，不过我们毫无理由要在敌人得意的土壤上战斗。所以要反过来。唯有像市区这种双方极为贴近的战斗，才能发挥出我们的人数优势吧。」

要让连刚徵到的新兵都能像样地战斗，城镇战会是最佳选择，罗利亚做出保证。或是说，他想不到其他能好好打仗的手段。

我有从派遣到前线的政治军官之中，找人进行敌我消耗比例的报告。

损害比率基本上到目前为止，还没人报告过比一比五更好的数字。

但联邦军的规模是压倒性的强势。如果是在市区厮杀，说到底，不论是组织战斗、机动战，还是他们擅长的统一行动，都会受到限制吧。

露出就像纯粹是在研究数学的数学家一般的眼神，罗利亚计算著胜利所需的条件。

「只要尽可能将损耗比率拉到不相上下的程度，最后就会是帝国在叫苦连天了。」

只要稍微压低损耗比率，敌我的损害比率就会是联邦占有压倒性的优势。或是反过来，稍微提高他们的损耗比率就好。

想到这，罗利亚就讥笑起来。

啊，军人还真是麻烦的生物。那些家伙除了颜面与体面之外，还有著太多自豪了。

「不过，只要他们不断胜利下去，就会擅自提高土地的重要性吧。」

能在领悟到皮洛士式的胜利之后选择撤退，正是皮洛士的伟大之处。如果是一般的将军，就会被胜利所迷惑，追求起更进一步的战线扩张，与更进一步的战果吧。

当然，追求更大战果的帝国军，毫无疑问会攻进联邦领土内部。这样一来，对方就不得不以市区为中心展开攻防战。

「这样一来，他们就会陷入无法后退的窘境。」

如此一来，他们就会陷入需要增强部队、巩固防备的窘境。没错，会变得无法动弹。擅长靠机动力包围的家伙，将会陷入得将战力分配给定点防卫的窘境。

「再来，只要联邦军达成英雄般的收复，就完美了吧。」

如此一来，我方就只要发挥数量的暴力，进行包围就好。经由第三国，送几名谍报人员到帝国去刺激舆论也不错吧。

这样一来，他们就算想退也退不了。

「当然，为了抵抗到最后一刻，我打算从内务部派遣督战队到从事城镇战的部队里。」

然后是，用来引诱敌人的活饵。就把提倡反联邦言论的家伙、民族主义者与反动主义者，丢去给帝国军消耗。罗利亚说得很平淡，不过心里头却因为看到那群噤若寒蝉颤抖的笨蛋干部们，好想长叹一声。

放眼望去，会发现鸦雀无声的会场上，随处可见到一些彷佛看到某种可怕东西的表情。

在这种地方假装有良知的伪善者们。真想嘲笑他们，好人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吧。

「我确信能藉由这种做法，让强制加入联邦军的市民之壁，与从收容所中释放出来从军的家伙们，去跟帝国军互相厮杀。」

保留对体制忠实的将兵，排除潜在的危险因子。

「不，这换个方法来讲，就是联邦的全体市民，有如英雄般地对侵略者做出反抗吧。」

而且还不是以肃清的形式死去，而是为了祖国贡献生命。毕竟肃清的执行者可是帝国军，不是体制内的人。党完全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

等注意到时，罗利亚就忍不住惊讶起自己的敏锐。

人只要是为了梦想与希望，就能发挥出难以置信的力量，拥有著丰富的创造性。

「在总书记同志的指导之下，全体联邦市民都将作为反帝国主义的游击队，起身奋战。不觉得这样很棒吗？」

「……原来如此，我就承认这是个有效的提案吧。」

然后，不论是谁都能理解，这至少是个有效的提案。也没有人针对善恶与道德的价值观加以谴责。所以这项提案，很轻易地通过了。

「感谢。」

「很好，这件事就全权交给罗利亚同志处理。不过你应该知道，这事不容许失败吧？」

「当然，请交给我吧。」

不容许失败的严厉眼神。尽管背部窜起一阵寒颤，罗利亚也没有移开视线，以坚强的意志持续与他对望。

他有一个梦想。

「……总书记同志，尽管惶恐，但我想相对地请求你一件事。」

「我会准许必要的物资安排，还有什么事吗？」

「是袭击莫斯科的犯人。还请让我亲手对他们做出制裁。」

好想要，我好想要那名妖精。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我都要她来到自己身边。

「这是极为，没错，极为需要注意的案件。我很难跟你保证。」

那个可恨的事态，居然偏偏是在总书记同志的面前提起。光是这种行为，就等同是在踩老虎尾巴。实际上仔细一看，会发现他尽管隐忍下来，握笔的手却因为愤怒与屈辱严重颤抖著。

「总书记同志阁下。那么，我就只要那名幼女。」

很清楚这是无谋之举。

但尽管如此──尽管如此，男人也有著不得不战斗的时候。

「……罗利亚同志，那个符合你的嗜好吗？」

「当然！不对，这并不是个……相当贴切的说法。」

就算要拋弃一切，也不得不进行的战斗。

在人生当中，也有著不得不把话说出口的时候。

「什么？」

「她可以说是我的理想。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想让她在我身下娇喘的对象。」

怀著纯粹的决心与觉悟，罗利亚就只有一味恳求。

就只有请求？不，他付诸了行动。请求会被答应吗？就只有神才知道。

只不过，罗利亚做出了决断。因为罗利亚早就做出决断了。如果要笑他蠢就尽管笑吧。

「……好，只要能排除忧患，我就答应你。」

「请交给我吧。纵使要排除一切万难与敌人，我也会达成目标。」

于是，罗利亚获得了实现梦想所必要的翅膀。在会议结束的同时，一跳上车，就立刻返回重建中的本部，重新开始工作。

「得到总书记同志阁下的许可了。再来，再来就只需要亲手把握机会。」

状况逐步地让梦想可能实现。这种充实感，让罗利亚都这把年纪了都还感到雀跃不已。

就像个孩子似的，能纯粹享受某种事情的心。还以为早在很久以前就失去的感觉，甚至让罗利亚感到新奇。

「帝国军正顺利地落入陷阱。只要事情顺利，肯定就连那个沙罗曼达战斗群，都会被引到联邦内地来。」

不过，他同时也具备著成熟大人的慎重。即使抱持著纯粹的心意，他也依旧懂得忍耐。当然，他很期待最后的乐趣也是事实。

「为了实现这件事，也必须做出最大限度的抵抗吧。军队的士气如何？」

打算不惜一切努力的罗利亚，随即把主管军官叫来询问。对他来说，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既然如此，为了不让自己后悔，就只能去做好一切能做的事。

「绝对称不上高，还有收到部分逃兵情况增加的报告。」

「哼，看来要比预定的送出更多督战队吧。就从内务部里选拔人选吧。我想尽可能地早日送过去。」

当然，能做的安排全都安排好了。

身为追梦之人，他为了理想，决定牺牲自己所有的一切。他的奉献姿态，是如有必要，就算要与全世界为敌也在所不辞的觉悟。

「遵命。」

「还有，想办法改善收容所的待遇。」

同时，他也知道。

知道梦想与希望有多么重要；知道人要是没有梦想与希望，就活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是的，可是这……」

「与其关在里头十年，还不如给他们一个月的好待遇，让他们去跟帝国军厮杀。国家的财产应该要有意义地使用吧。」

连这种事也不懂吗？就连对找麻烦的部下，罗利亚也很宽宏大量。

他是梦想与希望的传道者，必须要让众人获得幸福。而这换句话说，就是要让包含在众人之内的自己获得幸福。

「也就是说，就算是囚犯，也应该要有效运用。知道的话，就给我动起来。」

「失……失礼了，我立刻去办。」

「如有必要，就惩罚几个收容所看守以儆效尤……要是进度缓慢，你也是其中一个。」

他要求众人努力。因为他知道，不论是对谁来说，追逐梦想的姿态都很重要。只要梦想著能够活下来，相信大家都会好好努力吧。

「是的。」

「别担心，只要做好该做的事，就不会有任何问题。把这点给我铭记在心上。」

所以，各位，就拜托你们，赶快……赶快让我看到吧。罗利亚勉强压抑著心中的纠葛，发出请求。

「很好，你可以走了。」

赶快把那名妖精，带来我的身旁吧。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七月十八日 东方战线

大家好。

喜欢清新的空气与美丽的夜空吗？想在微风的温柔环抱下，让我们以大地为床，眺望著一望无际的云朵吗？

走出过度机械化，变得一成不变缺乏个性的城市，前往郊外的世界吧。在那里，肯定还丰富保留著我们应该回归的美好自然。

依赖著机械，习惯汽车社会的各位，说不定会觉得走在大地上是件很别扭的事。

不过，请回想起来。我们的祖先是靠双脚走路。而如今的我们也一样是靠双脚走路。所以就让我们仿效祖先，到郊外去散散步吧。

啊，开场白说得这么长，真是不好意思。

下官是负责指挥帝国军参谋本部派遣沙罗曼达战斗群的谭雅‧提古雷查夫中校。

现在的工作是武装远足。

要说到工作的内容，就是在不论走到哪都满是泥泞的大地上，坐著摩托车或装甲车摇摇晃晃地前进。

本来的任务，是要伴随著作战发动，担任进军的帝国东部方面军北部集团的侧面掩护。这也可以说是要作为参谋本部新设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去执行侧面警戒任务吧。

不过在丹宁‧尼‧贝克之战，东部派已将侵入的敌预备战力痛打一顿。所以参谋本部似乎是假设不会有敌人出没，就悠哉地慢慢前进吧。

没错，慢慢地。就像是要尽可能避免深入一样。具体来说，就是以按门铃恶作剧的气势……就像是随时都能逃走一样。

第四卷 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附录 历史概略图

①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五日。

捕捉到联邦军积极动员徵兆的帝国军参谋本部，紧急发布越境作战命令。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开始潜入联邦领。

②开战最初，让包含敌列车炮再内的联邦军炮兵阵地丧失战力。

同日，进入警戒态势的东部方面军，再包含列车炮的众多重炮炮击之下，放弃国境线。开始迟滞作战，以待大军来援。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经参谋本部认可，开始佯攻作战。首都莫斯科直击作战大获成功。

③帝国军在东方战线全区，持续后退战斗。联邦军，经三方向继续西进。帝国军参谋本部利用内线之利，企图各个击破。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经东部方面军的救援请求，前往迪根霍夫。

在重围之下从事机动防御战。

在与联邦军战略预备部队的冲突之下，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尽管损耗战力，却在保持迪根霍夫与牵制、磨耗敌预备战力上做出贡献。

④帝国军以迪根霍夫围中心，开始机动游击战。

趁包围迪根霍夫而导致消耗的联邦军预备战力露出破绽之际，成功直击。

⑤经由统称丹宁‧尼‧贝克之战的一连串会战，帝国军夺回在东部的军事主导权。

⑥参谋本部基于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莫斯科直击作战，引发内部的政治纠纷为由，将提古雷查夫少校与其他人等转调西方。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基于战技研究任务参与西方空战。

在数次小规模冲突之后，在联合王国上空达成首次的战斗搜救任务。任务之际，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少校击坠玛丽‧苏。

提古雷查夫中校，以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为基干，编成沙罗曼达战斗群。沙罗曼达战斗群，前往激战不断的东方战线。

总评

东方战线的一连串初期战役，帝国军在极为成功的战况下，结合机动力与冲击力在东部全区成功做出反击，夺回主导权。

就全面性的状况来看，帝国是确定占有优势。

只不过，帝国军的军事单位不间断地承受过度负荷，特别是关于损耗，帝国军参谋本部认为无法乐观看待。

另一方面，联邦军尽管在首战受挫，却不缺纵深防御的纵深。

尽管战况正逐渐由帝国军掌握主导权，战局依旧是捉摸不定。

两军会追求更具决定性的胜战吧。

第四卷 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后记

购买第四集的各位读者，让你们久等了。

不过，虽有说是初夏出刊，而现在可是六月！是六月！（六月最后一天，毫无疑问可说是初夏吧）。因此，也不是不能辩说，我有完美地按照预定日程将本书送到各位手中吧。

此外，虽基于页面篇幅无法详尽说明让我备感遗憾，但请各位注意カルロ‧ゼン不是轻小说作家的恶质政治宣传。《幼女战记》是货真价实的轻小说。就从定义上来看，也确定是轻小说吧。这点很重要，所以再重复一次，是包含厚度在内完美的「轻小说」。

重要的通知就暂且搁下，回到后记的主题。《幼女战记》也终于出到第四集了。

老实说，由于书名太过奇葩，也曾担心过是否能够支撑到现在，但看来我意外地受到幸运眷顾。但愿能继续受到各位读者关爱，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在此要深深感谢，这次也麻烦设计的桩屋事务所，帮忙校正的浮田大人，Hobby书籍编辑部的责编藤田大人，还有最重要的，总是帮我完成出色插画的插画家筱月大人。

此外，我对筱月大人做了件非常抱歉的事，我毫不怀疑自己具有道义上的义务，要在这里借用场地深深赔罪。我让以前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筱月大人，迷上列车炮的魅力了。在导致筱月大人说出「反器材步枪还真不错呢」的众多要素之中，无法否认自己也具有一份责任吧。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谁叫列车炮是浪漫的结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还请各位读者千万不要忘记。

《幼女战记》是将浪漫与兴趣浓缩起来，用浪漫与兴趣熬出汤汁，然后再将用兴趣仔细调味浪漫的那类某种物体，毫无顾忌地大量投入的钓鱼规格。

基于以上理由，故事总算是要前往东部了。我有跟责编说东方战线「不会太长」，所以预定很快就会结束了。

具体来说，就是人类有史以来的漫长历史当中的一小部分，只要以历史的大局流向来看，应该就很短吧。

不过，就算说很短，也绝不要掉以轻心！一旦被钓上，就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迷上列车炮的浪漫……对已经买到第四集的各位来说，说不定已经太迟了就是。

二〇一五年六月 カルロ‧ゼン

第四卷 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插图

第五卷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第零章 信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Naztar（LKID：wdr550）

亲爱的母亲和外婆。

那边过得还好吗？母亲和外婆有好好保重身体吗？

夏天结束了，我想差不多是秋风沁凉的时候，请注意不要感冒喔。

我在这边过得很健康。

不过具体的内容……不论是日期还是地点，统统都不准写在信上。

之前也有提过……是因为规定。

请不要惊讶喔，就在前几天，不能写在信上的内容名单又更新了！

说什么，吃的面包种类不准写！

说什么，吃的肉类（牛肉、猪肉、鸡肉、羊肉）不准写！

说什么，收信的正确时间不准写！

诸如此类的规定太过繁琐，已经搞不懂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了。

尽管能写自己很怀念外婆的苹果派，但是明确写出自己在这里有没有吃到苹果派，就会是「泄漏军机」。

虽然我在写的时候很小心，但说不定会有一部分的内容，在审查时遭到涂黑也说不定。

不过，我这边没出什么大问题，请放心。只是说实话，没办法把想说的事统统明确写出来，让我很不舒服。

我所属的部队，如今正在接受训练，重新编制当中。这件事长官有说可以写（不过他有说不能写他的名字），所以请不要担心。

目前还没有决定要派遣到哪里去的样子。

所以我能说的事情也不怎么多。

在不能写明地点的基地，写给我爱的人。

玛丽‧苏上

第五卷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第壹章 快速推进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八日 东方战线 一等客车

从南方大陆紧急前往联邦领的长距离侦察任务，最后是以直击莫斯科作结，还以为能调去后方，结果却是要转战比莱茵战线还要偏西的西方空战。而就在觉得这下总算能告一段落，安心下来的瞬间，参谋本部就下达了战斗群的编成命令。

服从军令在南、东、西方遭到狠狠使唤，到最后则是要前往东部参战。

虽是负责掩护主军的配角，也依然是在联邦领内缓缓东进，不过就在途中，战斗群再次接获参谋本部发布的新的军令。

「……是说，重新部署命令吗？」

「没错，提古雷查夫中校。尽管很遗憾要失去贵官与沙罗曼达战斗群，但总不能因为我方的方便，就把直属参谋本部的贵队留下来吧。」

「没办法呢。」语带苦笑的东部方面军高官，突然告知要重新部署。不对，就某种意思上，重新部署命令对现场来说，一直都是很突然的通知。

不过，谭雅感到些许可疑的突兀感。

「要接连移动是很辛苦，不过就好好地干吧。」

东部方面军的参谋们随口说出一句话，即是决定性的证据。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在慰劳要转战他处的谭雅等人。老实说……这不是「最前线战力『突然』被调走」的参谋将校会说出的话。

将参谋本部所属的战斗群调走，在帝国的军事机构中，是制度上的正当结果。不论是谁，都没办法提出异议。参谋本部将自己的部下，从前线A重新部署到前线B，不过是参谋本部的专属特权。

不过，只要换个立场来看就知道了。

假设我们是优秀的麻醉医师，参谋本部是派遣麻醉医师的教学医院，东部方面军是接受派遣的私立医院，事情就很简单了吧。因为麻醉医师不足而疲弊不堪的地方现场，如果收到教学医院通知，要把派遣的麻醉医师调走的话……这不吵起来才奇怪吧。

尽管如此，他们却毫不在意地向我方传达命令？换句话说，东部方面军他们肯定「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不知道的人就只有我。认为是等到最后一刻才通知我的推测，恐怕并没有错吧。

急忙结束业务交接后（没错，「既然还有空交接」，这肯定是打从之前就安排好的事！）等回过神时，已经匡当匡当进行著摇晃的火车之旅。

看在谭雅眼中，安排这整件事情的手段与程序，优秀到让人厌恶。调整到不论是迟滞还是意外，就连个联络失误都没出现的重新部署命令。

该称赞他们居然能安排到这种地步吧。只不过，要在最前线移动的现实，可就没办法掩盖过去了。比方说，谭雅打量起自己分配到的「头等车厢」，叹了口气。

尽管车票上的级别确实是头等厢，却是在最前线附近运送物资与兵员，跑在军用铁轨上载客的装甲列车。虽说是头等厢，但光是能有个地方坐下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考虑到补给线的实情，能勉强把这种车辆拿来作为头等车厢使用，本身就很让人惊讶了也说不定。当然，车厢内准备的旅客设备也很寒酸。与国内舒适的头等车厢是天壤之别。现在是夏末秋初的八月底。考虑到联邦领的气温，车厢设备不包含空调，还算是可以忍受。

不过，明明号称是卧铺列车，包厢内却只摆著能让人横躺的木制长椅，以及一张坚固的桌子。而要说到那张长椅，倘若不是个子矮小的自己，恐怕躺起来也会相当挤吧。

「这要是在莱希国内，我应该会骂是家畜搬运车吧。」

不过意外地无法否认，这可能真的是徵用的家畜搬运车。还真是高级的头等车厢呢。只不过，就算加上这一切的缺点，也不该忽视一个事实。

这是行经最前线附近的自军铁路。也就是说，我们有能力在占领到的敌地上，急遽整备好铁路基础设施吧。这同时也是战务与铁路两部门全力以赴的证据。可说是一趟能窥见到补给状况的旅程。

虽然不能作为例子……不过食粮状况也比较良好。

当看到午餐准备了吐司没有乾扁的三明治与咖啡时，谭雅可是高兴到就连自己也觉得自己很不像样。

餐后还意思意思地准备了报纸。看看日期，可别太惊讶，是八月二十八日──也就是今天的报纸。

虽说已经中午了，但居然能将今天的早报送到最前线。

光是这件事，就是帝国当局对补给战充满干劲的最佳证明吧。

同时，谭雅也稍微想抱怨几句。

「就算是战时新闻，这也太过分了。」

虽说是为了节省版面与保护军事机密，但后方阅读的报纸内容，实在是严重偏离现实。似乎是《勇敢士兵的前线生活》这种愚蠢专栏的读者投稿专栏里的感想，甚至是让人看到失笑。

「……审查与政治宣传色彩还是一样太重了。真心觉得，现在还是稍微让大后方彻底了解前线的实情，会比较安全吧。」

宣称是爱国感想文，由学童们写信投稿的废文。报纸上刊载著无数的这种文章……虽说作为提振战意的手段并不坏吧。不过最近的学童，看来很清楚最前线的简称与军事用语的样子。

清楚到让人看得想笑的程度。

「真想说，就算要投稿『造假』的感想文，也太差劲了。」

愈看愈觉得不对劲的文章。是不想隐瞒这是同一个作者写的吧，男女都用一样的方式讲话。最明显的就是，文章开头已经模式化很久了吧。还真是相当粗糙的情报战手法。

「……这样，联邦与联合王国还比较拿手吧。」

这种权宜手法，没道理能赢过那些骗徒吧。喝著倒在军用马克杯里的假咖啡，叹了口气。帝国军也有意识到情报战与政治宣传的重要性是很好。

但做得不够高明，只会造成反效果啊。

「哎呀，闲著没事干，对工作狂来说有点伤呢。」

会抱怨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要是看到他人草率工作，心情就会莫名地无法平静。没事干啊──只要望向车窗，就是一片辽阔的荒地景致。

八月底阳光温煦撒落的模样，对于听到东部就会联想到泥泞的印象来说，太过温暖了。

不过，这片就算拿出双筒望远镜也依旧一望无际的景象，让谭雅不掩厌烦的表情。

真受不了──本人在心中发起牢骚。如果要占领如此辽阔的大地，就会让军队分散。但帝国军大半的正面战力，明明就没有多到足以填满这片大地。

这就像是闯进不知道有没有出口的隧道里一样……想到这，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苦笑起来，这还真不像自己。

车窗外的景致，似乎总是会引诱人往稍微不同的方向思考。

不过，还是不经意沉思起来了。

这也是个好机会，谭雅就趁这个时候，面对潜藏在自己内心里的疑惑。

只要翻开历史文献，在谭雅所知的地球历史上，德军注定会在东部「逐渐溶解」。理由十分单纯，就是在过于广阔的战线各处，不断地累积损害。

消耗战是致命性的。同时帝国的人力资源也还尚未枯竭。不过「尚未」也只不过是在现况下，完全无法保证将来不会枯竭。

然而，这是在事情照著第二次世界大战发展之下的情况。如果是谭雅所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东部会是「德军获得胜利」，甚至还成功推进了战线。

简单来说，帝国在西方取得了胜利。然后，也没道理要在东部吞下败战。因此就目前而言，依旧无法断定胜负的走向。

客观看来，目前仍然明确保留著战胜的可能性。当然，也有著战败的可能性吧。

「……即使如此，也只能承认胜负依旧不明啊。」

要说这就是战争的话，就没什么好谈了，这种无法清楚看透的迷雾，怎样也无法让人喜欢。「战争迷雾」说得还真好。

先人诸贤们想必也有狠狠咒骂这种迷雾吧。

尽管如此，自己果然还是想知道结果。

想知道自己所走的道路前方有著怎样的目的地，是理所当然的愿望吧。穿越阴暗隧道之后，会有著怎样的景色呢？

根据共产圈的小故事，在共产圈，黑暗之后似乎有著梦想与希望。

真是可悲，谭雅只能语带叹息地发出感慨。在东部这里，答案始终都未曾改变。相信著梦想与希望，穿越隧道之后的景色是「雪国」。这要是妙笔生花的文学作品，想必会是一篇很棒的故事吧。

现实可没有文学这么美好。文学往往都会润饰过头。在现实的共产圈里，是与幻想般的美景相差甚远的「泥泞的雪国」。

帝国军就在无自觉之下，络绎不绝地闯进这种泥沼之中。

还真是让人不舒服的光景吧……尽管只要知道道路去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深陷在难以看透的五里雾中，让人非常不中意。

「嗯？啊，就快到停车站了吗？这么辽阔的东部正面，就连中途停车站都建啦。看来铁路课他们很用心在做事呢。」

减速声与汽笛的声音，甚至让谭雅感慨起来，再次拿起报纸来看。或许是战时的关系吧，报纸的纸质也相当粗糙……虽然还没有内容过分。

姑且不论政治、社会版面，就连文化专栏都是为了提振战意的慈善音乐会特辑。国民万众一心，齐唱爱国歌曲的活动，作为提高团体归属感的手段来讲，应该并不坏吧……但真希望能让音乐会继续是音乐会。

这样岂不是会让中立各国的记者，用外电讽刺「帝国的音乐会」是「爱国集会」，而不是用来欣赏音乐的场合吗？

「虽说我也没立场对文化政策多说什么……嗯？」

正打算再度沉思，就被规律的敲门声打扰了。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请求入室。」

「无妨，进来吧。」

「打扰了，中校。刚刚经由车站，收到本国传来的联络。」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手脚俐落地出现在眼前，手上拿著参谋本部经常使用的，厚实的密封文件袋。

「本国传来的？」

「是的，中校。是从参谋本部传来的。此外……还有一位刚上车的客人。」

「客人？找我的吗？」

「对同学说这种话还真冷淡呢，提古雷查夫中校。」

正打算开封确认文件袋内容的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语是谁的声音，连忙起身欢迎。

相当让人怀念的长相。那个人露出像是想掩饰疲惫表情的些许苦笑，站在包厢的入口前。

「打扰了，还请原谅我穿鞋踏入女士的闺房。」

「我的天呀。没想到，我竟会被敬爱的乌卡中校擅闯闺房！难道不知道，就算要拜访女孩子的私室，也是要守礼仪规矩的吗？要是让尊夫人得知你如此失礼，想必会很难过吧。」

「喔，没想到居然会让我深爱的妻子与孩子们伤心。军务还真是麻烦呢。不得不服从军令的自己还真是不幸。」

彼此在敬礼与答礼的同时，互相开著玩笑。

不过，这里应该是要狂妄大笑的局面。真是可悲，看样子耿直的乌卡中校，并不具备开玩笑的品味呢。应该是前线勤务的经验不足吧。

乌卡中校本来就是与玩笑和幽默无缘的类型。看样子，是没能在最前线的现场上，培养好幽默的品味。

「哈哈哈，就用这作为遮口费，希望你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吧。」

就在这时，谭雅忽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全身顿时僵住。

……不会开玩笑的人，尽管笨拙，却突然开始学著说玩笑话了？这还真是相当不妙的变化徵兆啊。

不论是自己，还是乌卡中校，本质上都是不苟言笑的人。就算没深交到足以断定对方的个性，也有著这种程度的确信。能通过军大学选拔的将校，不论是好是坏，都有著强烈的个人特质，要不然就是像自己这样个性笃实的将校。

乌卡中校跟我，要说的话，都属于勤勉认真的将校。自己会脱离常轨，或是说学到讽刺的品味，最大的理由也是后天的外部环境，也就是最前线的残酷经验所造成的。有别于不醉就没办法战争，必须要在最前线培养幽默感的自己，乌卡中校应该是没有这种必要才对。

这样……一点也不像他。尽管如此，却开起笨拙的玩笑？即使眼角看起来在笑，也感受不到一丝的笑意。

「……这是？」

「是透过驻外武官管道弄到手的阿拉比卡咖啡。我想前线应该很难取得，就在参谋背包里装了两公斤带来了。顺道一提，有一百克已经烘焙好了，其余的则是好好装在密封罐里。」

「喔，这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乌卡中校笑著回了句「别在意」，将背包递给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同时坐在谭雅对面的位置上。

……甚至还关心起最前线的状况。虽是担任后方勤务的参谋将校理想的表现，不过坦白说，乌卡中校是不太喜欢公私不分的人。

换句话说，这会是个足以「让他的良心允许他这么做」的问题吧。尽管没表现出来，但自己的心境，就像是个要被送去就快爆炸的巨大炸弹拆解现场的未爆弹处理人员。

「这次是以阔别许久的前线视察为由，来看看老同学的状况。待在参谋本部担任内勤，久了也会让人眷恋起外头的空气呢。」

「战斗群的指挥官，有著许多自由裁量权，是坐起来很轻松的位置喔。」

「还真是羡慕，似乎会变成我在单方面地抱怨私事呢。」

乌卡中校是在参谋本部的魑魅魍魉之中，少数个性严谨的军大学同学。他会像这样摆出一副要谈私事的态度？

大致能察觉到，也就是说他带来了某种不能让他人听到的事情吧。是非正式的传言。是没什么好事的前兆。

该死的混帐东西。

总归来讲──谭雅在心中重新抱怨。乌卡中校是大型冲突的传达角色。我诅咒那群想把多余的辛苦硬推给现场的高层。

「这也没关系喔。我可是被容许在外头自由行动之身，连个抱怨也不听怎么行呢。对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不好意思，想麻烦你帮我磨个豆，泡个咖啡过来。尽可能泡得细心一点，『慢慢来就好』。」

「我知道了。请稍微……我想想喔，就请等我三十分钟左右吧，我会准备两杯过来的。」

明明就没有特别强调最后一句话，也依旧能确实察觉到我的意思的副官，真是太棒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伴随著漂亮的敬礼，规规矩矩地离开。

目送走她的背影，将包厢门锁上。

好啦，谭雅向乌卡中校说道。

「……那么，正题是？」

「是无聊的传言……没想到我会有这么一天，要告知友军这种事情。真是懊悔到快吐了。贵官要是能喝酒的年纪，我应该会带瓶酒过来吧。」

耿直的军人，居然在值勤时说他想喝酒？

「唔？」

尽管内心里不断感到无声的震惊，谭雅在表面上依旧是佯装冷静，只是歪头表示不解。

「中校。杰图亚阁下担心这次的攻势过于『扩大』了。尤其是严重反对，要将大规模的战斗正面，更进一步扩大的决定。」

「这不是很有道理吗？」

忍不住点头认同。

杰图亚中将的想法，是非常踏实的安全策略。只要不扩大战线，将重点放在重新编制战力上，就不用被雪与泥泞绊住，专心作业了。

面对东部的泥泞与可怕的极寒，想要不受阻碍地展开行动，就必须要做好准备。这只能说是非常有道理的想法。

「问题在于，卢提鲁德夫阁下的意思。」

「……也就是作战局那边的见解吗？」

「没错。」听到他这么回答，谭雅当场僵住。实际担任军事行动计画的那群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是不错。只不过，像卢提鲁德夫中将这种「积极的作战家」反对起安全策略，只会是某种麻烦事件的起因吧。

「……他们的意思是？」

「作战那边重视著『时间』。」

「乌卡中校，意思是……他们认为不该给敌人多余的时间吗？」

「没错，他们担忧这会给敌人重新编制的时间。」

乌卡中校所说的，是帝国军参谋本部作战参谋们的思考逻辑。让人困扰的是，听起来，这个理论「也一样是对的」。

在大规模战线上重新编制部队，整理战线。以军事观点来看，这会是必要措施吧。毕竟，让军队毫无秩序的分散各地，将会大幅损害其战斗力。

另一方面，倘若要重新编制，可就没办法攻击了。

这会让敌人承受到的压力锐减吧。换句话说，如果我方为了重新编制战线停止攻势，也会同样给予联邦军他们缓冲期间。毕竟，就唯有时间会平等分给每一个人。

这样一来，对方也肯定会重新编制。这就某种意思上，会是永远的两难困境。

「作战领域的家伙们，还有卢提鲁德夫阁下，似乎认为这次的攻势就算多少有些勉强，也想要包围歼灭联邦军的野战战力的样子。」

因此，当乌卡中校望著车窗外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谭雅就算再不愿意，也理解到上头的意思了。

「是希望能早期解决问题吧。」

「……在冬季逐渐逼近的状况下，是吗？」

现在还是八月。不过，也已经是八月底了。就算整个九月没问题，但要说到适合军事行动的天气，能否保持到十月底，就让人非常担心。

「时间是有限，但还不到绝望的地步吧。所以要活用我军的机动力，进行大规模的侧翼包围运动。」

听到的瞬间，没有蹙起眉头，全是靠著自制心吧。

能保证一个月。只不过，无法保证到两个月。愚蠢的豪赌。以大规模作战来说，风险也未免太大了。要是能这么批判的话，会有多么轻松愉快啊。

然而，不背负风险就无法获胜，这不论是市场经济还是在战场上都一样。

「参谋本部的试算结果是？」

「意见出现分歧。」

会分成赞否两派也是当然的吧──就这样点头附和也很失礼吧。

尽管如此，也依旧想露出暧昧的微笑。对谭雅来说，她还能充分预想到，参谋本部这阵子会是晴时偶爆炸的天气。

「照作战他们的说法，就是『现在还存在著以战略规模包围歼灭所需要的缓冲时间』，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度。说什么只要有两个月，就能『做给你们看！』这样。」

「就连有没有两个月都很让人怀疑啊。」乌卡中校一面感慨，一面把话说下去。

「另一方面，立场偏我方的那些战务则是气炸了。说他们这么做，是让本来就很脆弱的补给线暴露在危机之下。似乎是认为，既然无法确实确保两个月的期限，就想在大雪妨碍作战之前，将剩下的期间用来准备过冬。」

「还真是任性的说法呢，乌卡中校。」

低吟了一声的乌卡中校，也有自觉吧。不过，谭雅特意继续说下去。

「反过来说，要是给予敌人重新编制的时间，就很可能要靠脆弱的补给线，不断支撑著恐怕会长期化的战线。若要说到风险，战务方的计画也有吧。」

「理论上，就跟你说的一样吧。但麻烦的是，双方的理论都有著相当的正确性。」

正是如此。

这正是这个问题的根本，谭雅在心中独白。现实有许多情况，往往必须从两难的选择之中，选出自认为比较好的选择。

如果能有完美的情报，情况就会不同也说不定，但情报总是不完整。只能从有限的手牌中，选出最好的推论。

「考虑到敌人的动作缓慢，积极案的成功机率说不定会再高一点。」

乌卡中校就像发牢骚般说出的每一句话，在理论上都很正确。

「要是敌人无法有效活用时间『的话』……『只要』我方能有效活用时间，也会有利于我们重新编制，建立起坚若磐石的态势。」

的话、只要的连续假设。未知的要素未免太多了，让人想长叹一声真受不了。

「乌卡中校，可容我插句话吗？」

「当然。」乌卡颔首答应。尽管不是想趁著这个机会发问，不过谭雅还是问出她十分在意的主题。

「我只有听说，我们的任务是要掩护主军。如果能请教一下，参谋本部内部的议论，与我们的新任务有何关系的话，就再好也不过了。」

最前线的转调命令，还有突然来到眼前抱怨起来的军大学同学。要认为这只是偶然，是不可能的。

过度的猜忌，只会让人陷入低劣的阴谋论吧。然而，要说这次的相遇并不是安排好的，就是骗人的。

「双方的意见对立。而且双方不论好坏都是实用主义者……讨厌空泛理论的类型。」

「诚如你所说的，双方都是重视现场的军人。」

「该说正因为如此吧。提古雷查夫中校，我很同情你。双方在理论上没有对立，都希望能在现场进行验证。」

验证这个单字，让谭雅歪头不解。不对，等等。现场验证不就是……正当想到这里时，乌卡就接著迅速说出结论了。

「极端来说，似乎是要根据敌军的实情调查，做出结论的样子。」

「该主张这种做法太悠哉了吧。究竟要上哪找时间做这种事啊？」

「虽然对贵官来说，这是个不幸。但不论是要转为攻势，还是要转为防御，都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做好准备吧……所以能确保调查的时间。」

啊，尽管讨厌的预感响起警报，但也已经太迟了。

「结论很单纯。就是在物资储备期间，用你的战斗群去试探一下。」

「是武装侦察吗？」

「稍微不太一样。是『突出部』的防卫任务。」

谭雅知道，瞪大眼睛盯著人瞧很没礼貌。

尽管如此──

谭雅依旧直瞪瞪地凝视起，说出要把自己推向危险地带言论的乌卡中校的双眼。

「有一个特意给予敌人时间，放任他们重新编制的地区。希望你能在那里与敌战力交战，掌握敌军的实情。简单来说就是测试。想要你在这块特意突出战线，不具备战术价值的土地上进行实验。」

这总归来讲，不就是养在矿山里，靠著有没有在啼叫，来证明哪里危险的金丝雀吗！

就连白老鼠都不是！

「我有个相当失礼的疑问……这个任务是要我的部下，为了证明双方之中何者正确，而去送死吗？」

「虽是有点刺耳的说法……但你说对了。参谋本部内部的问题，就该由参谋本部解决。也就是说，必须得靠我们参谋将校的自家人来解决。」

或许该说，就谭雅所知的程度。

乌卡中校他们这些参谋将校，不论是好是坏，都对「参谋将校」的身分有著过于强烈的精神归属感。

说这是贵族义务，算是很崇高的精神吧。

说这是菁英的义务，在傲慢之余也很诚实吧。

然而，像乌卡中校这类的人，可不会毫无节操地把这种想法说出口。通常的情况下，菁英也是一种心态。像乌卡中校他们这种选拔人才，不会用嘴，而是会用行动来证明自己是菁英。

这种人……会特意提起参谋将校的头衔？只觉得踩到了一颗特大的地雷。

「恕我失礼，乌卡中校。听你这么说，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也是呢。虽说是机密……但是我们把你牵扯进来的。基于道义，也该向贵官确实说清楚这件事吧。」

仰望著包厢的天花板，掩不住叹息的乌卡中校，心境应该相当难受吧。仔细一看，会发现他注视天花板的视线也隐约带著疲劳神色。而最让人感到不对劲的，则是他精疲力尽的声音。

直到刚刚都还勉强算是有活力的声音，突然间萎靡下来。

「最高统帅会议在最近这段期间，完全是闹得不可开交。让政府、参谋本部、宫中的情况变得相当愉快。」

就像打从心底不觉得愉快的口吻，自暴自弃似的抱怨起来。

「外加上也不能无视舆论。帝国各处都向我们发出叱责与压力的风暴，要求我们『赶快结束』呢。参谋本部就像是遭到一阵特大飓风摧残过一样。」

「要求早期解决的声音，已成为一股过重的压力了。」乌卡中校语带呻吟地低声补充。

「尽管没办法公开来讲，但杰图亚阁下与卢提鲁德夫阁下的争论，同时也是『国内政治』的延长。他们在职责上的立场，相差太多了。」

「我说太多了呢。」看向车窗沉默下来的乌卡中校，谭雅深深同情著他的心境。

是舆论啊。

直到刚刚都还在翻阅，只有刊登不像样报导的战时新闻报纸……看来名为社会风气的怪物，似乎成长得很顺利的样子。

尽管不知道是谁播的种，但就是没有好好收成，事情才会变成这副德性。

看来后方的环境，也让正常的人过得相当辛苦的样子。不对，应该还是比最前线好很多吧。自己也想像乌卡中校那样在后方工作。

不过也能理解，在后方工作并不轻松。比方说，杰图亚中将是「战务」负责人。极端来讲，基于统辖国内战争资源的立场，他应该非常辛苦。

就从民需的观点来看，帝国已开始将有限的资源，投入无底的东方战线。恐怕还是以军事机构以外的地方，难以理解的可怕剧烈速度。这样一来，与份额遭到侵占的各部门之间的不和，就极为麻烦。

不对，麻烦的程度恐怕是难以想像。

光看一篇愚蠢的报纸报导，就能充分明白了。

写报导的人与战地的实情背离，是一种过于危险的倾向。如果是因为不能公开军事机密，而写得模棱两可，还算是有道理。只不过，假如是本来就「不懂」的话，就跟在报告、联络、商谈与情报传达上，具有重大问题是同等的意思。

就像是一间业绩差劲的公司。距离众人杀气腾腾，毫无意义地激起烦躁情绪这种典型的恶性循环，就只有一步之遥。

「……乌卡中校。我受领这项命令。不论如何，下官与部队就只是遵照军令，在重新部署的地点从事战斗任务。」

「这样啊。就有劳你了这种话，就连我也觉得是陈腐的蠢话。提古雷查夫中校，我无法跟你保证能增加补给。但是，就凭同学的交情，就唯有这件事我能断言。只要是我权限所及之内，我无论如何都会维持住补给线。」

「就拜托你了。」眼前这名向我低头的人，是在参谋本部「从事补给业务」的校官级参谋将校。本来应该是只要有心，就能尽可能做出通融，拥有这种立场的人。

就连这样的乌卡中校，光是要保证能维持住补给线，就竭尽全力了？

「有『这么严重』吗？」

「就是『这么严重』，抱歉。」

啊，这就是想仰天长叹的心情吧。

在参谋本部负责铁路与后勤的中校，就连对依照参谋本部的通知部署，直属参谋本部的沙罗曼达战斗群，这区区一个战斗群，都无法确保能够增加补给？

到最后，就连要保证会有补给，都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这可不是师团或军团，而是拼凑起来的战斗群喔──会差点想把这句到嘴边的话说出口，也是情有可原吧。

然而，瞧瞧在乌卡中校的痛苦表情上，浮现出的浓浓苦恼神情！没有比这还要更能浅显易懂地显示出后方的实情了！

所以，杰图亚中将才会无论如何，都不得不反对再继续扩大战线吧。就算再不愿意，也会理解到，不能再将更多资源分配给军需的实情。

不过，反过来说，同时也能理解到，卢提鲁德夫中将等人追求早期解决事态的理由，这也让人感到为难至极。有必要赶快在不断浪费庞大资源的东方战线取胜，结束这场战争的意见也近乎真理。

就算不去在意与追求早期成果的最高统帅会议之间的关系，身为作战的人也不得不意识到这一点吧。

「资源有限，必须终止资源的浪费」；然而为了做到这点，「所需的资源却枯竭了」。

他们两人都是对的，所以事态才会非常棘手。

「……这是何等泥沼啊。」

在包厢内无意间说出的一句话。抱起头，忍不住有种想大叫的冲动。对此默默点头，起身离去的乌卡中校，想必也有著相同的感想吧。

所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八月三十日 东方战线 突出部

于是乎──

倘若要以理所当然的感觉述说故事的话──

在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指挥下，沙罗曼达战斗群就在除了战史学家外，恐怕没人会感兴趣的过程中，平安无事地在小型突出部展开部署。

就一个战斗单位来说，他们是具备著超常战斗力的部队。只不过，或许该这么说吧。尽管具备著装甲战力、自走化的炮兵战力，以及卓越的航空魔导部队，然而该战斗群就本质上来讲，只不过是一个以临时编成作为前提的战斗群。

就永久性地确保据点这点上，受限于步兵战力的该战斗群，一旦想保住突出地点，就一定会在某处露出破绽。

「……又是这种困境啊。」

苦涩低语的谭雅心境很单纯。

尽管是据点防卫，谭雅却不得不将积极的机动战，作为唯一能采用的方案。毕竟光是防守的话，人手是完全不足。

但就算这么说，也不是没有办法持续发动攻势确保要冲。

「要是为了确保据点派出兵力，就会导致配置分散。在这种广大的战线上，要将战力分散派出是绝无可能。会让本来就贫乏的战力，暴露在各个击破的危机之下。」

这种情况，完全就是帝国军战力在东部的小型缩图。

这简直就是让人去当金丝雀的概念验证实验。当然，在官方上是叫作「据点防卫战术的战斗群实验运用」，这个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名头。

虽是很没有生产性的作为，不过参谋本部肯定是无论如何都很想尝试，能否靠有限战力支撑广大战斗正面的实验。

我们就基于这个理由，不断地互相厮杀。尽管主战线维持著，在史书上恐怕会被描写成战线停滞期间的稳定状态……不过与我们无关。的确，既然帝国、联邦双方都没有进行军团规模的作战行动，「东线无战事」的报告，就俯瞰观点来看并没有错。

只不过，伴随著叹息，谭雅在心中偷偷做出补充。

就算是教科书认为不足为取而没有介绍的战争，也并不会是明亮乾净的。

「开始扫荡残留敌兵！慎重行动！」

各部队的指挥军官们，不敢大意地持枪努力搜索的模样。

这不是在享受秋季情趣，会将刺刀刺进收成好的麦秆里，是在找寻有没有敌兵躲进民宅，将兵们的这副模样，究竟会不会留在史书上呢？

「找到了！别让他逃了！」

「抓住他！让他把协助者的情报吐出来！」

夹杂著脏话辱骂，此起彼落的几句话过后，耳中听到的是数发的枪声与沉默。看情况，是活捉失败了吧。

尽管想要情报，所以指示他们要活捉敌兵……不过看起来，要我的战斗群将兵活捉厮杀的对手，或许是个相当困难的指示。

……更重要的是，对方也没办法作为俘虏，或许该这样抱怨吧？

毕竟，就算再不愿意，敌兵也大都是见惯的非正规民兵。并非正规军人的民兵，可没有作为俘虏的权利。因为在国际法上，并没有承认与未明示所属势力的匪贼之间的交战权。

这样一来国际法的保护，究竟能有何种程度的效果，就会是很理所当然的疑问。只不过，「有高机率会被杀死」跟「毫无疑问会被杀死」有著完全不同的意思。

要是确定会被杀死的话，对手就肯定会拚死反击。这种持续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现况尽管异常……不过早在束手无策时，事态就更加变得恶质至极了。

「这也是凄惨阴暗的消耗战的一部分。再这样下去。士兵真的会溶解啊。」

一面发著牢骚，一面作为指挥官，谨慎地迅速打量起四周──

眼前，将兵们正在为了小心起见，朝敌兵倒下的尸体挥下铲子，确认死亡当中。

就连当初抵达东方战线就任时，下手还很容易迟疑的家伙们，如今都已成为效率与确实性的仆从，毫无任何的客气与宽待。只要让这样的家伙们，体验到凄惨的非正规作战……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让他们适应下来。

在突出部展开部署才短短两天。

部队正逐渐熟悉非正规作战的泥泞，而不是与正规军之间的乾净正规战。不对，是作为一个人，不得不受到改变，或许该以哲学性的口吻这么说吧？

因为有必要，这句话会让人轻易改变吧。

──毕竟，在这里没有一天不会遭受袭击。联邦军的突击部队，就在我们展开部署的同时，开始频繁地不断展开活动。扫荡战作战的展望，是无尽的黑暗。

说到底，以机动战为前提编成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完全不适合执行这种治安战。

说得极端点，这就跟要骑兵去攻城差不多。

「报告中校，已排除完毕！」

「有敌魔导师吗？」

「并未确认到。这次果然还是以民兵为主的游击战啊。」

「我知道了。」点头答覆的谭雅，内心是无比沉重。

如果是正规军对正规军的战斗，我们随时随地都做好了准备。至少，如果是自己率领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就能将同等数量的联邦军瞬间击溃。

然而，不得不在这点上感到懊悔也是事实。极端来说，谭雅的战斗群就只能将敌军击溃。想要确保敌人身分，将反抗势力一一彻底摘除，人力实在是太过缺乏。

步兵部队的人手太过不足。照这样下去，很容易作为难易避免的命运，暴露出破绽。

「无论如何，都必须想办法脱离这个泥沼……」

然而，要怎么做？就连参谋本部都还在寻找解答喔。在心中对自己的话自问自答，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因为谭雅自己，不对，就连其他的参谋将校都有认知到这个问题。尽管自认为有理解到问题在哪里，但要找出处方笺却困难至极。

而且，把时间用在「整理思绪」上，会是种极为奢侈的时间运用方式吧。

在对游击队战当中，就连要找个时间慢慢思考都难以做到。毕竟访客总是来得突然。

突然传来的通讯呼叫声，总是不会考虑到我方的方便。

「Salamander05呼叫01。是新来的敌人！」

派去警戒的格兰兹中尉传来的报告中，出现了敌人这个单字。

光是听到这个单字，就算再不愿意，也会将意识切换过来。为了守护深爱和平的自己的安全，就必须要以万全的态势，迎战威胁安全的敌人。

「东北方向，有未确认的魔导部队正在接近。数量有四！……姑且是在匍匐飞行当中……应该吧？」

「Salamander01收到。05，辛苦了。他们应该就是敌人的主攻吧。立刻前去迎战，不过要赚击坠数的话，要是记得留我一份，我会非常高兴喔。」

为了扫荡残留敌兵，我的战斗群正在散开当中。

这肯定就是敌人的目的吧。趁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在地面战斗上的瞬间，运用航空魔导师从空中攻击的一击脱离策略。

可说是一如教范，忠于稳健理论的方法吧。因此，能直觉性地理解到，这就是敌人的目的。不论是好是坏，都很简单明瞭。

「对了。」就在这时，谭雅就像是突然想到似的，把话继续说下去。

「还有，我要对05提出一个警告。报告内容要确实明瞭才对。敌部队到底是不是在匍匐飞行当中？」

「05呼叫01。真是非常抱歉。但那与其说在飞，更像是鸭子在学飞一样的感觉……」

「01呼叫05。变得很会说了呢。你说是鸭子？」

唔，玩味著话语的意思起飞。一面提升高度，一面根据格兰兹中尉的报告，将双筒望远镜朝向敌人应该正在接近的方向，开始搜索。

「就是鸭子。我想亲眼去看会比较快……敌人的机动与其说是贴地飞行，更像是直线飞行。连从我们的位置这边都能瞄准。该怎么说好，或许是光飞就竭尽全力了，所以忽略掉上方警戒的视点吧。」

「啊，我看到了……很好，上吧。」

这是……在亲眼看到后，才总算是同意格兰兹中尉说得没错的光景。

双筒望远镜的前方，是摇摇晃晃试图保持不自然的轨道，死命挣扎飘在空中的联邦魔导师们。那副模样，很难说是航空魔导师。那与其说是飞在空中，更像是在空中溺水。

「……真没想到，居然会有光是飞起来就竭尽全力的敌人呢。」

这如果是在莱茵战线当时，应该会认为光是飞起来就竭尽全力的魔导师，绝对是敌人的伪装吧。说不定还会痛骂格兰兹中尉，要他仔细看清楚。至少，作梦也不会认为现在目视到的四人，会是敌方的攻击主力吧。

肯定会怀疑，这是在主要的大型攻势之前，用来让我方的感觉麻痹的骚扰攻击，要不然就是单纯的佯攻。

不论是在莱茵战线，还是在东方战线，双方都同样重复著你来我往的狡猾诈术，就这点来讲，「战争迷雾」依旧是弥漫不散。

只不过，东方战线的规则稍微有点不同。

那就是敌人期待著帝国军因为疲惫而自行崩溃。

毕竟，谭雅朝飞在自己上空的一个中队看去。以二十四小时体制，时常派出一个中队规模的直接掩护，警戒敌人靠近，是相当累人的一件事。

然而辛苦的结果，对手却是……四名光是飞就竭尽全力的敌魔导师。

「虽说是没办法的事……不过防守方必须要防备，不知道会从何时何处发动攻势的敌人，这样很吃紧啊。」

「确实如此。不过，敌我的损耗比率巨大。我们做得相当好。今后也肯定能继续下去。」

听到拜斯少校这么说，谭雅就破颜笑道：「你说得没错。」

然后，就像是要证明这句充满自信的话语，在谭雅两人眼前前往迎击的部下，发出一个中队规模的统一射击。

指挥的人是格兰兹中尉。

「很好，就让我看看你的本领吧。」

不觉得他会在这里射偏……谭雅甚至不认为有必要担这种心。可是从莱茵战线，就认识他到现在了。

我可不是就连部下成长的事实都确认不到的笨蛋。就连在过去，只会让人担心的格兰兹中尉都成长了。

战争不是什么好经验，但是……实战却会让人成长。一路累积经验、承受试炼、发挥能力至今的将兵部下们，正是人资财产。

在人力资本的投资之下，经过适当训练的格兰兹中尉，有著值得赞许是专家的本领。

尽管还称不上是超长距离，对手也称不上是魔导师，但仍旧是以相当的射程，击中匍匐飞行中的一个小队，将敌人一举歼灭。

「漂亮，已确认全威胁击坠。」

一度怀疑能不能派上用场的新进员工，在现场迅速累积经验，让才能开花结果……就算是难以说是有生产性的战争技术，也必须得要赞赏他对提升职务才能的真挚心态吧。

「共同击坠数为四。照这样来看，等东方战线结束时，Named制度肯定会变得徒具形式吧。毕竟照这个步调下去，Named会变得满地都是吧。」

「哈哈哈，就算是这样好了，也不会连白银的别名都黯然失色的。」

「很难说呢。」

虽然没办法跟拜斯少校指明，但他的发言，终究是以帝国的胜利为前提。就他的立场来说，这是正确的也说不定。

尽管如此，谭雅对自身的际遇苦笑起来。就唯有自己，没办法像个天真无邪的恋爱少女一样，确信帝国能获得胜利。

仰望起万里无云的蓝天，谭雅发出叹息。不论是百年前，还是千年前，抑或是百年后，还是千年后，天空都不会改变吧。

普遍的性质。持续著应有的模样。

天空的型态，还真是叫人羡慕。

明明就无法确定，自己所属的帝国是否果真会是个千年帝国，上方却存在著一片辽阔的天空。等到东方战线结束时，不知道帝国是否还健在。由于谭雅主要担心的是这件事情，所以才会想向天空投以羡慕的眼光吧。

不是想可怜自己。

然而，这还真是艰辛的立场啊。

不过现在比起自哀自怜，必须要优先处理掉眼前的课题吧。

「Salamander01呼叫全体沙罗曼达战斗群。我判断战斗已经到了一段落。开始收容伤患，以及搜索俘虏。」

即使击退了敌人的袭击，军队要做的工作依旧不减。倒不如说，就跟开派对一样，善后处理还比较辛苦。

要是不认为，只是要烦恼善后处理就算很幸福的话，根本做不下去。后悔与反省，都是活人的特权。要是死了的话，就连后悔都没办法。

「第二中队快速反应待命。第三以及四中队，两队继续担任警戒线巡逻。警戒线的指挥就由02负责。」

「02收到。请交给我吧。」

「很好。」

那么，就算将一部分的工作交给拜斯少校处理，指挥官要裁决的文件与要判断的必要事项，也依旧太多了。

光是部下战死，就必须要写节哀的信件送往后方。当然，信件内容照规定，还必须要体谅遗族的心情。既然照本宣科的信件会遭到抗议，经由人事局反映在考核上，就没办法敷衍了事。甚至连出现伤者，都建议要写通知信。

要是不仅会导致人力资本减少，最后还会增加自己的工作量的话，也难怪会发自内心讨厌起部下的战病死与负伤了。

基于市场基本的观点来看，像军人这样爱好和平的职业，应该也很少见吧。

啊，该死，在心中抱怨。只不过，不工作不行。因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为了善尽自己的职责，以笔与墨水为对手，果敢挑战起绝望性的业务量。

该相信的，是自己的勤劳精神，与获赠的咖啡豆。

尽管如此，考虑到消费量正以指数函数增加，咖啡豆的供给却无法稳定的状况，对补给的不安，就也是个让人头痛的问题。

补给中断，果然很让人害怕。

不对，谭雅就在这时停笔，确信著与后方的联系。

乌卡中校不是跟我保证了，「就算无法增量，也至少能维持补给」吗？咖啡豆也能期待透过定期的补给送来吧。

「咖啡因啊。历史上从未有过在供给中断后还能获胜的案例……当还能稳定供给嗜好品给前线时，就表示帝国还有余力吧。」

只要翻开咖啡的历史，就能清楚知道咖啡是一种嗜好品。

是基于人类的兴趣嗜好，作为经济作物受到人类栽培，透过物流从原产地运送到遥远的地区。这当中的基础，是能够实现稳定流通，超乎想像的供应链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或许该这么说吧。

能够维持流通，即是伟大的证明。当还能连接起物流时，帝国就还有胜利的可能性。

只要思考著这些事情，勤奋工作著，太阳就也在不知不觉中下山了。

「唉，管理职还真累人。尽管是裁量劳动（注：日本的一种工作制度，基本工时外的工作时间由劳工自行决定），实际上却……」

没有裁量的余地嘛──就在即将如此开口抱怨的瞬间，耳朵听到相当熟悉的开炮声，还有复数的爆炸声。

……真是够了，也让人想这样抱怨。

相对于寂静的夜幕，联邦兵还真是粗暴。

「收到第一报了！邻近村落传出数发枪声与爆炸声的回响！哨兵发现到联邦的定期通讯，进入交战！目前，各部队正在击退袭击！」

从值班中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那里听取到报告，谭雅一脸厌烦地站起。这些家伙就连享受秋夜的情趣都没有。

「真是勤劳到让人生厌的一群人，不懂什么叫作劳基法吗？」

「就是说呀，中校。不免都要习以为常了。」

「说得没错。只能感慨让自己染上这种坏习惯的不幸命运了。」

只要习惯了，对应本身就不算太难。就算难以坦率地对这件事感到高兴也一样，或许该这么说吧。只要来到指挥所，就会发现敌人的动向是一如往常。

综合突然传来的枪声与各部队传来的报告，要掌握状况并不是一件难事。

一旦习惯单调化的模式，就很容易导致轻忽大意，不论是好是坏。不过……只要对应没有出错，就绝对不会只有坏事。

「是现场传来的，中校。」

只要接过电文，听取完报告，就会发现情况依旧是一如预期。

「司令部，这里是第三步兵中队。已击退小规模的袭击。是少数武装突击部队发动的夜袭。现在正在清扫战场。」

毕竟──或许该这么说吧。

判断遭受到的攻击，是典型的骚扰攻击。虽是以妨碍睡眠为目的的阴险攻击，不过要说这只需要靠当场的状况处理的话，对应起来就算是比较单纯。

只需要防守、击退，然后修复损害。

「损害呢？」

「哨兵们成功早期发现，除了房屋烧毁外，没有其他重大损害。」

这样就好。节哀的信件能少写一封是一封。

「干得很好。哨兵们的名字是？」

「是克鲁兹下士等人。」

「我知道了。他们那边，我之后会送点东西过去。等一下把有关那边状况的详细报告送来，部队也不要让他们放松警戒。」

一方面高兴损害轻微，一方面也证明了状况依旧是充满麻烦。虽说损害轻微并成功击退，但接连下来也会导致失误。

失误到最后，就会引发重大惨剧。

「我会注意的。」现场指挥官答话的声音很可靠。看来是不需要我交代吧，谭雅一面苦笑，一面催促他继续报告下去。

「详细情况各级指挥官正在统计当中，不过损耗极为轻微。这次发现得早，对应也很迅速，详细报告也很快就能送去了。不过，刚刚不得不将小睡中的将兵们叫醒，我想必须要注意睡眠不足所导致的疲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谭雅语带呻吟地表示同意。

将我方逼迫到无法松懈的环境下，努力妨碍睡眠的联邦游击部队，实在是很为所欲为。

考虑到敌兵下手毫不迟疑的表现，应该是也发出焦土作战的许可了。说到他们一发现基础建设与设备，就逐一破坏掉的本领之好，就让人生气。

「姑且不论制造技术，在搞破坏方面上，不得不承认共产主义者也很能干啊。」

「就是说啊。至少，我方还能用优秀的修理手段对抗。就让那些破坏狂，见识见识我们的本领吧。」

用算不上是玩笑的俏皮话，回覆俏皮话。这尽管看起来像是在嬉闹，不过谭雅知道，当还有余力开玩笑，能经常韬光养晦时，就还没有问题。

在战壕、在前线，愈是笑不出来的家伙就愈为脆弱。

即使认真是种美德，但会把人逼上绝路的认真，也让人束手无策。还是枪毙掉，比较能多少对社会做出点贡献吧。

就这点来讲，睡眠不足也极为有害心理与战意。

对于床铺遭到烧毁的第三步兵中队来说，他们直到修复作业与救火活动结束前，应该都没有办法好好休息吧。由于是秋天，所以勉强还有办法野营……但是步兵，可以的话还是想让他们睡在有屋顶的地方。

「给我好好干吧。我立刻就安排慰劳品送过去。」

一放下话筒，就说到做到。谭雅很清楚，正是在这种时候，关心部下才显得非常重要。

慰劳并奖赏努力工作的部下，就算程度再低，也能对现场带来重要的变化。让部下们感受到，上头有确实看到底下人的努力，正是人事管理的基本。

要是对信赏必罚的大原则敷衍了事，就等著看组织分崩离析。必须要尊重原则之所以是原则的理由。

「对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要送点慰问品，给第三中队勤勉的克鲁兹下士等人。就从大队公库里，拿一瓶你放进去的酒送过去。」

「是……是的！」

「我期待你的消息。」谭雅一边回话，一边在这里重新整理思绪。将意识从人事管理者那边，拉回到指挥官这里。

状况很清楚。

在游击突击部队的夜袭下，第三中队驻扎的数栋房屋遭到纵火。这是每晚的例行公事，早就已经习惯了……但问题是，他们会不会在今晚发动下一次的袭击。

要是认为敌人会继续发动夜袭，就有必要敦促展开中的各部队，提高警戒等级。但假如敌人没有来，这就会是在削减宝贵的睡眠时间吧。

是要维持警戒等级让部下休息，还是提高警戒等级防备敌袭，真是矛盾。不论要选哪一边，都很难做出决定。

「好啦……该怎么做呢？」

会觉得脑袋不够清楚，是因为自己多少也有点睡眠不足吧。

为了让脑袋清醒，拿起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咖啡，然后在闻到香气的瞬间，哎呀，谭雅苦笑起来。因为是前几天从乌卡中校那边拿到的咖啡豆吧。

彻底习惯公发假咖啡的鼻子，明明就会为了无视味道，尽可能不会去闻咖啡，现在却为了追求阔别许久的芬香，闻起咖啡的香气。

就算是这种事情，也能带给人补给情况正常的安心感。前所未有的浓郁咖啡香气，就彷佛沁入疲惫的身躯之中。

乌卡中校的喜好还真不错。

喜好吗？想到这，谭雅就回想起一件事。自己置身的状况，完全不符合自己的喜好。让我很不愉快。如果要根据教范指示，这是应该要将友军遭受袭击的事实，立刻通知全体部队，进入快速反应体制的状况。

但问题是，教范指示的对应方式，并不适用于东部的现况，这种环境上的问题。

严格来讲，由于东部最前线与主战线侧面是无人地带，所以还能采用教范指示的对应方式。只不过，零星散布著刚占领的村庄、刚废弃的村庄，以及山林地带的突出部，那可是游击活动的温床，无法适用一般的理论。【游击活动：在这种情况下，指的是非正规的民兵，而不是正规兵。要把这称为是抵抗运动、恐怖攻击，抑或是自由斗士，是非常敏感的问题，因此这边就不提了。】

「……作为安全对策，以长期性来看的话……」

加强警戒是也很重要。

不过，也应该要避免，将兵每晚睡眠不足的状况持续下去。

尽管很蠢，但难以避免要做出二选一的抉择。拜这所赐，让身为指挥官的谭雅，不得不面对究竟该选择哪一边的困境。

「拜斯少校。我有点迷惘，究竟该不该发出警报。就目前为止，前哨据点还没有传来警报，没错吧？」

「是的，定时联络也没有异状。」

「……既然如此，就让战斗群……」

下去睡吧──尽管话已说到一半，但谭雅还是改变主意，想说要有命活下来，才能有讨厌「睡眠不足」的不满。

自己的喜好，是要生存下来。既然如此，就忠于自己的喜好行动吧。

「把一部分的人叫醒，就第三种战斗位置。让他们进入警戒态势。」

「可以吗？」

「不清楚敌人的夜袭是否一次就结束了。勉强去配合每晚的夜袭，等到习以为常之后，说不定会很危险。与其让对方发现到我们的破绽再来后悔，让平安回国的部下憎恨，还比较接近我的喜好。」

要别人配合自己的喜好，老实说是很过意不去。

不过，命令部下配合自己为了活下去的喜好……只要身为军人，应该就在容许范围内吧。这就像是职务或业务的延长一样。就算是劳基署（注：劳动基准监督署，日本的劳工保护机构），也肯定会原谅我的。

「既然是喜好，那就没办法了。」

「乌卡中校教导了我，要珍惜良好的喜好呢。」

「啊，那个咖啡是乌卡中校送来的啊。」

「那可是我的珍藏品喔。等等还必须要好好确认一下，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有没有用得太挥霍呢。」

「好啦。」语调高兴的谭雅，继续把话说下去。

「要就第三种战斗位置了。去通知吧。」

自己的指示伴随著遵命的答覆传达下去。肯定不论是谁都能理解事情的必要性，但依旧是会一副对床铺依依不舍的模样，不甘不愿地起床吧。

不过，会有人被叫醒，就也会有人能继续睡下去。

一旦就第三种战斗位置，就会安排交接人员，所以能空出一些人的休息时间。当然，就连司令部的军官也没有例外。

「对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也下去休息吧。」

我希望自己的副官能有正常的判断力。比起脑袋因为睡眠不足转不过来的军官，更想要一个有好好休息，冷静的副官。

会因为睡眠不足导致思考能力下降，是人类的一种生理反应吧。

而作为所给予的前提，既然人类必须要睡眠，在运用之际遗忘这件事的人，就只能说是无能之辈了。如果不是无能之辈，就该确实分配最低限度的休息时间。既然不想认为自己是个无能之辈，所以我会在状况容许下，尽可能让部下休息。

「可是，只留下中校与拜斯少校……」

「这不是提议。给我下去休息，休息也是一种军务。有听到命令吧，中尉？」

适当的睡眠与休息，可说是辅佐人员的义务。「毕竟要靠精神论维持百分之百的表现，是不可能的事。」

「是的，我知道了。」

「那么，就容我先告辞了。」低头告辞的部下，真的很循规蹈矩。说她是我一手栽培的，或许很狂妄也说不定，不过看到相识已久的副官成长为一名出色的军官，还真是让人欣喜。

能对增进整体团队的人力资本做出贡献，让我感到无比自豪。

不过，重要的人力资本也必须要适当运用，否则就太无所作为了吧。就这点来讲，我也不是没有在反省，半夜把部下叫醒，虽说只是第三种，但仍然要他们就战斗位置的通知，或许是有点慎重过头了。

是有必要适当地担心风险吧。另一方面，太过担心风险，也会导致其他的问题。因此，到头来最重要的，还是常识与平衡。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依旧是件难事。

最近还真多这种二选一的情况……谭雅也只能苦笑了。

「好啦，我会因为白白把将兵们吵醒，而遭到厌恶吧。」

「……要不要解除战斗位置，只留下警戒人员呢？这样子就能够让部队稍微确保一点睡眠时间了……」

这样一来，谭雅也衡量数字，考虑起状况。就算只有几小时，应该也有办法挤出让将兵躺在床上休息的时间吧。

这是个不错的提案。

不过……怎样都会有种，会不会太操之过急的疑虑。

「是不错，但先看看情况吧。天就快亮了。有道是夜袭晨袭。目前正好是需要稍微提高警觉的时间。」

「我知道了。要把格兰兹中尉叫醒吗？」

「他是交接人员兼紧急起飞人员。就让格兰兹睡吧。睡眠不足的紧急起飞人员，只会是事故的起因。」

他的部队也成为相当的战力了，这还真是让人喜不自禁。对一路看著部下成长的谭雅来说，格兰兹中尉的成长也让她感到无比自豪。

培养人才在组织里，是一件很了不起的工作。

虽然在人事这个职务上，我并没有在现场培育人才的经验……嗯，谭雅露出微笑，稍微思考起来。

「说不定我意外地适合教育人才呢。」

「真想听看看，被中校狠狠栽培起来的两位中尉，心里是做何感想呢。」

就算是严师，也是会出高徒的。他们就算要感谢我几句，也不奇怪吧──这种傲慢的话，我可不打算说出口。

姑且不论他是如何看待我满是沉默的视线，不过待在司令部里值班，也是会口渴的吧。等注意到时，拜斯少校就举起空马克杯，向我问道。

「能再喝一杯咖啡吗？」

朝他瞥了一眼，那是对阿拉比卡咖啡充满饥渴的军官眼神。

「唔，真该命令你去睡的。」

「承蒙沾光呢。」

「没办法，这也是伴随命令而来的责任。」

「就算是让你配合我喜好的赔罪吧。」谭雅带著苦笑，帮他倒了一杯咖啡。夜晚之友，加班的盟友，咖啡果然是个好东西。要分给别人喝是有那么一点不舍得，而让人必须不舍得的后勤状况，也叫人烦恼。

然后，在那之后过没多久，谭雅就无意间抬头看起时钟的指针，发起牢骚。

「嗯……结果看来，似乎也没有拂晓攻击。我的直觉也衰退了呢。」

如果有拂晓攻击，现在正是时候。敌人想要发动攻击，就必须赶在日出之前移动到攻击地点……现在应该是来不及了。

没出现徵兆，结果就是徒劳一场。让副队长尽情喝光了珍藏的咖啡，就这样迎来了早晨。这种时候，就高兴敌人没有攻过来吧。

不过这种半梦半醒的想法，随即就伴随著震撼消息，拋诸脑后。

「中……中……中校！紧急状况！」

「报告状况！」

「是两个大队规模！有两个大队规模的联邦军部队正在渗透当中！经哨兵发现，现在快速反应部队正在应战！」

大队规模的夜袭？

才刚觉得他们还真是大胆，随即就惊觉到，这岂止是零星攻势，根本就是正规军之间的正式冲突。

「全员起床！打过来了！」

是趁我方习惯骚扰攻击的时机发动攻势吗？

还是说，单纯是增援刚好赶上这瞬间呢？不对，不论真相为何，此时此刻都不重要了。

敌人的意图，之后再调查就好。

如今该做的事，是将逼近眼前的敌人击溃。

「不过，为什么会选在这种时机发动拂晓攻击……不对，等等。」

两个大队的拂晓攻击。

这听起来是很勇猛，但以战斗群部队为对手……联邦军会毫无疑问地认为自己能大获全胜，才叫人质疑。

毕竟他们可是与由装甲战力、自走炮、步兵与魔导部队所构成，具备有机性战斗能力的我等沙罗曼达战斗群，不断爆发小规模冲突直到现在为止。

「我去迎击了！」

「等等，拜斯少校！第二〇三是预备部队。」

「是的，可……可是……」

这如果是意外遭遇战，倒还可以理解。这样就算敌指挥官做出「全军冲锋」的判断，也应该能被谅解吧。

然而，经由小规模冲突，应该有判断出我方战力多寡的敌人，有可能会发动这种拙劣的单次攻击吗？

答案是──

绝无可能。

「只有两个大队的渗透突袭，太不自然了。」

比起洋洋得意自己识破了敌方作战之后失败，后悔自己太过慎重的失败风险会比较低。在攻击战时，慎重的行动有可能会遭到讨厌也说不定。

不过，这是要抑制消耗的防御任务。

「有必要估算风险。拜斯少校，要假定敌人有后续部队。」

毕竟这项任务，可是要积极地抑制损耗。

「通知装甲部队，要假设敌方存在著预备部队。魔导大队要担任救火队。不过，预备中队要立刻紧急起飞。我不期待他们积极参与战斗。就通知下去，要他们担任战区的眼睛。」

「遵命！」

谭雅目送著在行标准军礼后，朝部队直奔而去的拜斯少校的背影离去，想说他应该能喝了多少咖啡就做多少事吧，苦笑起来。

喝掉的咖啡量，是一种成本意识。

这也就是说，当意识到成本时，就是我取回健全的市场基本感觉的佐证吧。看来，就算置身在这种会让人轻易丧失人性的战场上，自己也依旧保持著健全的精神与健康的样子。

作为一名现在的自由人，没有比这还要让人高兴的事了。

哎呀，能沉浸在喜悦之中的自由。不过在战场上，似乎就连要享受这些许的喜悦，都不被容许的样子。

「司……司令部！是敌人！敌人的……」

「是敌袭！快迎击！」

早就知道会有敌袭了。也有预期到这种状况。但没想到，居然会是司令部遭到袭击！

如果是壕沟战的话，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态。大概是靠白天的游击活动，把握到这里的所在位置吧。

驻扎村庄的地理环境，也不可能只靠几天就掌握到。

即使有设置哨兵，也依旧能预期到会有漏网之鱼。然而，现实比想像中的还要残酷。是因为守备范围过于辽阔到超乎想像，应该防守的士兵太过稀少的关系吧。

过低的兵力密度，导致了破绽百出的警戒线，而作为当然的结果，就是会放任敌方发动出乎意料的攻击。

「居然直击司令部！该死，本事也太好了吧！」

将兵们一面口吐怨言，一面取枪。然而，战斗群的后方人员们，就算拚命应战，也终究只是为数不多的司令部工作人员。既然身为士兵，当然是懂得开枪……不过能不能命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种时候，该依靠的是司令部的警备卫兵们。只不过，光是平时就很缺乏兵力了。既然已硬是将司令部护卫部队的人手，调去填补前线的缺额，如今就难以避免极为严重的数量劣势。

「该死，尽管早就知道了……但东方战线与壕沟战的情况，未免也相差太多了！」

有别于西方，东方没有战壕。理由极为简单明瞭，就是因为战斗正面太过辽阔了。没有足够的兵力能构筑壕沟线，固守在全部的战线上。

因此，无法区分出第一线与第二线。

后方士兵如有必要，也不得不上场战斗。一旦放松警戒，匕首、刺刀与铲子，就会瞬间将愚蠢的士兵，加工成一具愚蠢的尸体吧。

因此，要求后方人员也要进行最低限度的训练，毫无疑问是正确解答。

「中……中校！我们被完全包围了！」

「冷静点！给我看仔细！跟当初预定的一样，就只是守在据点里进行防卫罢了！敌人已经后继无力了！」

朝后方人员们发出怒吼的谭雅，就在这时窃笑起来。

就算敌人很优秀，我方也没道理要认真配合敌人的策略。既然想物理性的歼灭敌人……就只要将他们连根炸碎掉就好。

「是时候了！敌人应该已主力尽出。可以判断敌人已经接近攻势极限了。拜斯少校，给我歼灭他们！」

「遵命！大队，开始行动！快速反应迎击！注意不要误射友军！」

送出去的，是珍藏的预备战力。尽管每当兵力不足，就会削减司令部的护卫兵力去填补，但依旧是将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完整保留在手边。

这批在达基亚、诺登、莱茵以及南方身经百战的部队，就算在东方大陆，也一样能发挥出其作为完美暴力装置的机能。该说是有求必应吧。

朝著几乎包围我方，打算直取要害袭击过来的联邦军步兵大队，从正面招待了一顿爆裂术式全餐，再占据陷入混乱的他们的上空位置，发出投降劝告。

不久后，战斗就开始以帝国所希望的形式迈向终局。一个魔导大队的预备部队，就是有著如此威力的鬼牌。

不论是要防御还是反击，要与自空中袭来的一个魔导大队交战，倘若没有准备好如蜂巢一般密集的对空兵器，就难以与其进行对射。

而渗透中的部队，没道理会带著对空机关炮移动。等到重整态势的帝国军步兵部队，像是要作为最后一击的展开机动后，联邦军袭击部队，就开始乖乖弃枪投降了。

说实话，正因为一度担心敌人会持续抵抗到最后一刻，所以对谭雅来说，敌人的投降可是个好消息。

「哎呀，还好他们没说要战到最后一人为止。」

对了，就在这时候，我想起这次的敌人有好好穿著军服这件事。尽管不中意他们就连拂晓攻击都拿来作为佯攻的手段，但能有组织性地保持秩序投降，还真是感激不尽。

这也就是说──谭雅发挥她严谨的个性，将脑海中浮现的话语，确实嘱咐下去。

「收容俘虏要确实按照军令规定，以俘虏的待遇妥善处理。我可不希望在我的部下当中，会有犯下虐待俘虏罪刑的蠢蛋喔。」

「遵命，中校。不用说，就交给我们吧。」

点头答覆的步兵部队军官们，也应该很清楚我的行事风格吧。再三强调，说不定会让他们觉得我很啰唆。

即使如此，高层不断强调「方针」的意义也不小。所以，尽管知道他们明白这点，也依旧不得不开口提醒。

「我不担心各位。不过这件事情，也要确实交代给基层的人员知道。我希望就连二等兵都知道，上头理解他们的想法，同时也在盯著他们的事实。」

「呃！失礼了！」

步兵军官们一脸吃惊地绷紧姿势。

大概是直到现在才注意到，部下失控的可能性吧。已习惯扫荡非正规兵的部下，要是一不小心虐待起具备正规交战资格的俘虏，就很可能会导致重大问题。有必要警告他们，要确实管束好这方面的行为。

该说是果不其然还是什么呢，沙罗曼达战斗群所属的军官们尽管资质优秀，但他们大半都还缺乏经验。就算不会在战场上闯祸，战斗后的善后处理也依旧不够谨慎。

不过，他们懂得思考。既然如此，今后就不会再犯下相同的错误吧。轻轻踢了一脚，谭雅说起别在意，我很期待各位的表现之类的话。

「好啦，事情可多著呢。」

驻扎的各个村落，被摧残得相当厉害。

大致上，应该很难避免遭到战斗破坏的影响。在这展开部署的十天内，尽管一直派遣部下去构筑警戒线与防卫线，但或许该让他们去整备供人睡觉的据点吧？

只不过，谭雅在想起人手不足的情况后，不得不苦起脸来。

让捕捉到的俘虏去做，也是一个方法。然而，在连个正式的收容设施都没有的状况下，要监督俘虏劳动是不可能的事。沙罗曼达战斗群的步兵部队是「战斗部队」，宪兵部队只有最低限度的人员。

他们主要是负责维持战斗团内部的纪律，尽管说不定能暂时担任俘虏的管理……但对宪兵队来说，这却会让兵力面临危机。也不想让人员被监督俘虏的业务绑住。

「这……唉，真是困扰。想让宪兵队做的工作太多了。人手完全不够啊。」

「可以的话，要用步兵部队的人员吗？」

「虽是让人感激的提议，但我不想让战斗部队疲惫。步兵部队就立刻派去清理战场吧。」

「遵命。」行礼后，离开房间远去的步兵军官们，背影看起来相当年轻。这是为什么？思索到一半，谭雅就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们全都才二十多岁。

……尽管优秀，但就连自己的部队里，也存在著经验不足的军官。不对，要说到这点，姑且不论自己，维夏也才十几岁。

急速扩充的军备，莱茵的损耗，基干人员的不足，还有年轻阶层的扩大运用。

补给也有发挥机能，人员也有获得补充。但是──会忽然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帝国的国力，究竟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想再多也没用呢。」

人员、人力资源以及资本，正猛力地逐渐遭到削减。

而且，还是经由原始到难以置信的斗争。就连莱茵的壕沟战，都偶尔会爆发不得不进行近身战的近距离战斗。

不过在壕沟战时，「双方的近身战」是以作战行动时为主，并不是日常生活。虽说如果是巡逻队与突击部队在无人地带反覆展开的，让人泄气的凄惨小规模冲突，确实是另当别论。

尽管如此，在莱茵战线，近身战是在战斗的最终局面进行的。极端来讲，是突击战壕时的战斗方式。在东部，则是普遍作为即使在屋内休息也会在熟睡时遭到袭击的士兵，反覆展开的一种生存竞争。

这倘若就是野蛮化的过程……还真是叫人感慨。暴力在更近的距离之下遭到施展。实在是太可怕了。

「只不过……这次还真过分。」

让人不免也想发起牢骚，居然是司令部遭到袭击。袭击敌方司令部的心情是爽快至极，但要是遭到袭击的是自己，可就敬谢不敏了。

「虽说是敌地，还真是一刻也不得安宁。照这样下去，很可能会精疲力尽啊。」

由于东方战线已深入联邦领土，所以周遭全是敌地。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意识到这一点吧。是无论如何都想招待，想出非战斗地区与后方地区这些名词的伟大法学家前来的，极为美好的空间。

疲弊要素尽管是无法明确表示在文件与数字上的领域，但确实是在逐渐削减著战斗群的续战能力。

疲惫的军队很脆弱。不对，这点不限于军队吧。疲弊的人员构成的组织，绝对会犯下失误；而已经疲弊不堪的组织，也没有余力能弥补个人的失误。

这样一来，等在眼前的就会是破灭局面。

「尽可能让将兵们早点回去休息吧。除了值班人员之外，越快越好。」

正因为如此，谭雅格外热心地催促部下休息。

因为她知道，人类并不是机械。人类必须要有适当的休息。甚至相信，倘若不彻底落实员工福利，就难以避免组织崩坏。

「可是，中校。不是应该要严加戒备吗？」

「就让部队能快速反应。超过这程度，就算加强警戒，也只是让将兵疲弊罢了。」

「才来几天而已……」

「各位，就算只过了几天，也要认为我们是在打消耗战。」

战斗群的人员损耗，就目前为止还很轻微，不过根据我曾在这方面的书籍上，看到过的战争与精神的研究，三个月以上的前线勤务会很危险。记得是美国的研究吧？我对精神方面的见识不深……长期下来，真不知道会变得怎样。

正因为怀著危机感，谭雅才会再三严格命令部下。

「休息也是工作。领多少薪水，就给我好好休息多久。」

「遵命，中校。」

「答得很好。」环顾起周遭的将兵，谭雅彻底展现出要让士兵休息的意志。休息也是士兵的工作。

只不过，谭雅要在这做出补充。

指挥官与军官可就不同了。当然，是必须要有最低限度的休养。因为睡眠不足的军官疏失，导致部队全灭这种事，可是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

不过，能好好睡上一觉的奢侈……就等工作全部结束之后再说吧。军官们在击退袭击之后，该做的报告可是堆积如山。

于是乎，击退袭击的军官们就被召集到了司令部，尽管挂著疲惫不堪的表情，也依旧整理起状况。

狭窄的室内，狭小的桌面，以及有限的光源。

不过对军官这类的职业军人来说，舒适的作战会议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够用就好。

然后，就在汇整好拜斯少校等各级指挥官做出的简洁报告后，谭雅对状况做出结论。

太粗糙了。

「一个连队规模的拂晓攻势。就以在周全的骚扰攻击之后进行的反击作战来讲……该怎么说好，结果相当草率的样子。」

综合拜斯少校等人的报告来看，那是相当正式的反攻作战……不过，却给人一种破绽百出的印象。

「看起来像是配合有问题的样子，恐怕是临时编成的部队吧。」

「同意。」就跟点头赞同的副队长说的一样吧。

会缺乏拂晓攻势绝对不可欠缺的部队间配合，即是间接证明了联邦军的准备不足。

这本来会是个好消息。

然而，谭雅不得不语带苦涩地指出一件事。

「居然被这种像是促成栽培的家伙们搞得这么累，还真叫人懊悔。差不多，必须要确保安眠了。就连这一个突出部，都感到如此棘手了，还真让人担心起今后的事。」

拜斯少校的警告恐怕是正确的……敌人是打算设法掩饰自己的弱点吧。

作为临时的部队，用两个大队佯攻，其余部队攻击司令部，这种粗糙的作战行动，讲白了，就是不用细微调整，也能期待一定成果的作战吧。

这是可认为有仔细考量过手边部队能力的敌方指挥官，特意在计画阶段制定粗糙的行动大纲，在藉此确保冗余性之后采取的作战行动。

……只要能在消耗战中，用低价值的士兵换取高价值的敌兵，在损益上就算是赚到──也不是不能感受到，这种冷酷无情的联邦风格现实主义。

「虽然在莱茵战线时也有过经验，但部队的疲劳还真是讨厌的课题啊。」

「拜斯少校，贵官认为在何种程度的频率下，就能抑制疲劳导致的不良影响？」

「经由轮调，只要将前线配置限制在三个月以下，就能维持住发挥战力的最低限度吧。」

「有道理。」谭雅尽管点头赞同，也依旧感到些许懊悔。

「但必须得加上一个但书，那就是如果能确保交接人员的话。真是难办。照这样下去，部队会变得愈来愈脆弱啊。」

虽说终究只是有过经验……但就谭雅所见，长期置身前线的部队，以老兵来说是很可靠，不过另一方面，「以部队来讲」却会突然变得脆弱不堪。

不同于企业的人事战略，战场的人才管理还存在著许多相异的要素吧。要是打算培育专家，不小心将部队持续部署在最前线的话，就很可能会让部队累积疲劳，造成重大的伤害。

所以，必须要做出补充。

「……各位，坦白说，难以期待会有增援与交接人员。但是，我们是军人。既然这是本国的命令，对于军令我们就无权拒绝。」

兵力本来就不足了，想要确保交接人员，只能说是痴人说梦。

既然存在著兵力不足这个束手无策的前提条件，也就能理解参谋本部为何会眼泛血丝，追求著能尽早解决事态的对策了。

帝国军参谋本部的作战人员为了早期结束战争，似乎在策划大规模攻势的样子……但要是无法确保后方地区的安全，就难以避免会陷入泥沼。

就算是作为单独的战斗群，拥有最优秀快速反应能力的沙罗曼达战斗群，终究也只能控制住「一个点」。

只要无法解决这个两难困境，情况就是一筹莫展。

会像是概念验证一样，轻易把自己等人丢到最前线来，也正是因为他们由衷感到焦虑所致。尽管这对配合行动的自己等人来说，只会是一场灾难，不过这也是必要的行为，谭雅甩甩头，把不愉快的想法拋诸脑后。

「稍微勉强一点，也不是没办法控制住面。但到头来……这就像是为了确保不毛之地，而让部队磨耗的愚蠢行为吧。」

只要让部队分散，就有可能控制住某种程度的面吧。然而作为代价，却会丧失机动力、快速反应能力与预备战力？这怎么算也划不来。

然而，即使如此──

就算照这个样子下去，帝国也无法避免失血致死吧。

经由首战的攻防，对联邦军造成痛击，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是很好。但是，也仅此如此。虽是单调的大规模攻势，但谣传正逐渐崩溃的联邦军，依旧是不断展开强烈的反击。

这讲白了，可说是无视损害的抵抗吧。尽管很遗憾，但帝国没办法有样学样。如今的状况，是在早已进入总动员体制后，不断重复著徒劳的努力，勉强掩饰著人力资源不足的问题。

人力资源这种有限资源的浪费，将会导致帝国军的灭亡吧。照这样下去，帝国军的灭亡只会是早晚的事。

必须要有解决对策。

「就算这么说，但要上哪去找这种对策啊？」

虽是微弱的抱怨声，然而就算再不愿意，也依旧萦绕耳边。必须要找出解答。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找出来才行。

于是，寻求活路的谭雅挣扎著。竭尽一切智慧，在人智所及的范围内，不放弃摸索。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二日 东方战线 突出部 沙罗曼达战斗群

不论再怎么想，不论再怎么想，就是想不出活路。

然后，是唯有敌人看起来无穷无尽的日子。持续著就算已感到不只一点的厌烦，也不得不继续与联邦兵交战的生活，可谓是某种拷问。

或许该说，正因为如此吧。

谭雅极度渴望著逃生出口，或是状况的变化。

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是能做到的我都会去做。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尽管彻底执行了追求必要情报的努力，但仍旧置身在不见活路踪影的阶段。

不对，正确来说，是有抓到俘虏。而且，还为数众多。

捕获到敌兵，就跟将知道敌人内情的人掌握在手中是同等的意思。所以，这不就能掌握到敌情了吗？谭雅怀著这种期待。

当然，一介士兵所能得知的情报相当有限。但只要将一定数量的将兵交给野战宪兵队，就能获得某种成果吧。

怀抱著这种天真的幻想。

结果，实在是残酷至极。

宪兵队的审问结果全都一样，除了顽强的共产主义支持者的标准台词之外，得不到任何的回答。拜这所赐，似乎让他们为了掌握敌情，开始寻找起能粉碎战意的政治宣传手段。

不过，就算把这份心力投注在审问上，短期内的成效也有限吧──他们也提出了这种报告。野战宪兵队对于透过审问俘虏来寻求情报，感到相当悲观。

实际上，或许该这么说吧。

只要看看在每天的战斗当中，毫无畏惧袭击过来的联邦兵，就似乎能够理解野战宪兵队为什么会感到束手无策，举双手投降了。

「只不过，还真是奇怪。」

「什么事情奇怪啊？」朝拜斯少校看去的时候，是在击退完有如定期通讯的敌兵突击部队的瞬间。

他是即使要发表长篇大论，也懂得看时间与场合的部下。觉得他的牢骚，不像是无意义的抱怨而竖起耳朵的谭雅，就要他把话说下去。

「该怎么说好，就忽然疑惑起，士兵为什么会跟随这种无谋的攻势。」

「要理解共产主义者应该很难吧……也不是没办法类推他们的想法。不过，想更进一步的了解，对我们正常人来说非常困难。无从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到底是在想什么呢？」就在谭雅以厌烦的语气，喃喃自语起来的瞬间。

「那个，中校？」

声音的主人是身旁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尽管说得战战兢兢，她也还是提出了建言。

「那个……如果有疑问，要不要直接去问他们看看啊？」

就某种意思上，这是极为合理的意见。在敌方的俘虏当中，有时也罕见地存在著有益的情报来源。

但是，谭雅不得不想起那该死的语言隔阂。

联邦也勉强算是个多民族国家……俘虏的「联邦官方语言」往往都带有很重的口音。当地居民说不定只会觉得是方言的差异，但要靠简易的语言教育程度克服，可是非常累人的一件事。

语言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啊……不过谭雅一想到这，就忽然注意到，回想起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经历。基于她前难民的家族背景，如果是她，应该能用当地居民的水准说「联邦语」。

不过同时，谭雅也姑且否定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说法。就算不是谭雅亲自询问，但帝国军也有问过俘虏相同的事情。

帝国军的野战宪兵们，是不会忽略掉这部分的。

「我很感谢贵官的建言，不过已经在做了。目前正在让野战宪兵队调查的阶段。」

「那么，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战呢？」

「好问题，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也有同样的疑问，所以大略看过一遍提交上来的报告书……但完全搞不懂啊。」

「野战宪兵队的报告书？不好意思，中校。也能让我看一下吗？」

「没问题。」把文件交给她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迅速地看完内容，随即不发一语地仰望天空。

还很灵巧地长叹一声呢。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中校，请看这个。」

「唔。」拿过一看，是一张手写的笔记。从文件格式看来，似乎是要转交给宪兵队，写著简易侦讯结果的笔记，只不过……

「这是不久前，我从战斗群拘禁的俘虏那边，询问到的简易侦讯的结果。」

「嗯？啊，是在提交给宪兵队之前的简易侦讯调查啊……唔？」

凝视数次，揉揉眼睛后，谭雅喃喃说「真奇怪呢」，忍不住非常想要滴一下眼药水。

纸条上写著的，是士兵们未经过任何修饰的普通话语。

据实来讲，是谭雅在这之前都「未曾看过」的内容。

谭雅看过宪兵队堆积如山的报告，但是像这种「普通士兵」说话的报告书，她是一篇也没有看过的印象。

……无意识之间，认为这毕竟是审问共产主义者的结果，所以对此毫不怀疑，是我错了啊。尽管将意识形态、共产主义者等偏见放在心上思考，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汇整的笔记上，却暗示著完全相反的事实。

在看到的文件上，有著「普通士兵」淡淡回答问题的模样。这里没有「共产主义者」。

而是单纯的人。

单纯的，活生生的士兵。

也就是说，单纯的一名人类。

在这之前所看到的报告书上，有著就像是受过反审问训练一样，俘虏们统一的回答。然而，他们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之间的对话，令人不敢置信！

……变化之大，就像是听取对象从机器人换成人类一样！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稍等一下。我不是在怀疑贵官，但这是贵官自己亲自向俘虏问出来的吗？」

「是的，我以拘禁的士官为主，听取了几个人的所属与阶级。虽然有少数人保持缄默，不过整体来讲是表现出非常合作的态度，让我感到有希望，就在审问时，想说或许能用简单的闲谈获取情报。」

美好的积极性与创意巧思。军官就该如此。满意地点头后，谭雅接著说道。

「然后呢。你说除了政治委员外，全员都对『共产主义』表示隔阂？」

「严格来讲，是对『现共产党』表示不支持。」

「嗯，用这种定义也没问题。总之，应该是作为共产主义狂热分子抵抗的家伙们，说他们讨厌共产党？会是惩戒大队吗？」

就从表示反抗态度的将兵所属来看，恐怕是遭到冷遇的旧体制派系统吧？──谭雅做出这种臆测。

然而，在听到自己的发言后，副官的答覆却让人完全出乎意料。

「根据徽章判断，我想是正规军，而且还是能在东部方面军的谍报资料中找到的部队。」

「确定无误吗？」

「是的。」答覆的语气毫无动摇。那里存在著对自己的话语充满自信的专家自尊。

……我的天呀，谭雅在心中确信，这当中有著某种不安稳的存在。

是我看漏了什么事。

这一点，毫无疑问是不能忽视的矿脉。

「立刻收集资料，安排将校会议。对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有空吧。」

谭雅询问起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这倘若是事实，就无法说明联邦军为何还尚未瓦解。在对国家体制的信赖已经动摇之下，为什么还能如此顽强的继续抵抗。」

「这种事有可能吗？」准备把话说下去的谭雅，就在这里摇摇头，站起身来。

「百闻不如一见，只能亲自走一趟了。」

「咦？」部下们一脸茫然。

就像是在想「你们有什么意见吗？」、「没听到我说话吗？」似的，谭雅叹了一声，仔细地重新说出她的意图。

「……拜斯少校，你也一起来。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能口译吧？我要你跟我同行。」

于是，战斗群的首脑集团，就这样出现在遭到拘禁的敌兵面前。

遭到拘禁的敌士官，态度虽然有点紧张，不过并没有那么的充满敌意。硬要说的话，是在分心思考今后的事吧。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感觉说不定能听到有趣的事。

基于这点，谭雅非常谨慎。

负责审问的，是最能摆出凶恶表情的拜斯少校。

既是校官，还是魔导将校，最后只要再挂上整排的勋章，就是完美的审问官了。紧急在驻扎中的房屋里，设置一间审问室，将敌兵关在里头，然后对话就在幕后观看审问的谭雅面前，揭开序幕。

「啊，是军官大人呀。请问能赏我一根菸吗？手边的早就抽完了。」

「抱歉，我的所属是航空魔导大队。」

「航空魔导大队？如果是帝国的魔导大队，补给应该也会受到相当的优待吧。」

「是无法否认这点呢。不过香菸会把肺给弄坏，所以军规禁止我们抽菸。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可是不被允许的事呢。」

拜斯少校耸耸肩，边接著说声不好意思，边把手伸进怀中，拿出一包白色无图案的纸盒，若无其事地放在桌面上。

边说著「很抱歉无法配合你的希望」边迅速将纸盒推到俘虏面前的手法，还真熟练……在战争中，将兵爱抽菸的习惯虽然叫人没辙，但可也是个事实。没办法对个人的意向多说什么。

只不过，或许该这么说吧。不只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在航空魔导大队之中，吸菸者非常罕见。理由只需要在高空因为缺氧喘上一次，就很充足了。正因为如此，拜斯少校弄来一包香菸作为小道具使用的手法之好，值得赞赏。

「啊，那就没办法了。可以只借我火吗？」

「什么，你没有自己的打火机啊。真没办法，拿去点火吧。」

虽是不正经的对话，却是为了拉近审问者与审问对象之间距离的技巧。尽管菸味让人不爽，但这种时候，就先不管喜好，以实际利益优先吧。

「那么，我有点事情想问你。各位，啊，不对，你是为了什么而战？是为了联邦吗？」

「继续观察。」在观看审问的谭雅面前，拜斯少校开口发出询问，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负责翻译。

「不论是我还是我们，都是为了我们自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是为了更好的未来而战。」

「更好的未来？」

「只要能打赢你们，我们的社会也会变得稍微好一点吧。」

敌方果然有散布这种政治宣传吧。虽然不是新消息，却是重要的情报呢，就在我想点头接受这点时……

「……让我换个问题吧。你是说，你是为了让社会变好，而与我们战斗的？那你相信共产主义吗？」

拜斯少校无意间提出的问题，在经由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翻译完的瞬间，出现了一阵奇妙的停顿。

「……哈，就跟你们一样相信啊！」

……等等。

这家伙……刚刚……说了什么？

「还真是相当幽默的回答呢。这样一来，就让人愈来愈搞不懂了。」

「你到底是在说什么东西搞不懂啊？」

「这还用说吗？」带著苦笑，拜斯少校说出心中的疑问。

「你不是说，你是为了共产主义者而战的吗？」

没错，就是这个。为什么能为了恐怕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意识形态，激起战意啊？不论是拜斯少校，观看审问的谭雅，还是陪席口译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大家都抱持著相同的疑问吧。

谭雅尽管自己并不信奉帝国的历史、传统与规范，不过也妥协，认为现有体制还算不错，并打算保卫这个体制。

正因如此才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要为了这种毫无价值的国家体制，持续战斗下去啊。

「我说，少校大人啊。你该不会是笨蛋吧？」

「嗯？」

姑且不论愣住的拜斯少校，联邦兵说出的话语，让谭雅感到背上窜起一阵恶寒。

「有谁不爱祖国啊？这应该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吧。不对吗？不，肯定没错吧。」

……不是为了党。

不是为了党，而是为了祖国。

「我再确认一次，也就是说，你是为了『祖国』而战吗？」

「我听说帝国军人的脑袋都很好，不过谣言似乎是不可信呢。意外地，就跟政治委员他们差不多水准吧。」

「说得还真过分呢。」

不论是遭到讽刺，显得一脸困惑的拜斯少校，还是拚命翻译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如今都已不在谭雅眼中。

不要小觑话语的逻各斯。（注：哲学用语，意指支配世界万物的规律性或原理）

当中隐藏著改变世界的力量。名为典范的框架，只要所依附的理论遭到破坏，就不得不进行变迁。

「为了自己的故乡而战，哪里还需要理由啊？而且，只要我们立下战功，党那些该死的家伙，应该也会不得不稍微听从我们的意见喔。」

「也就是说，只要打败帝国，生活的状况也会变好？」

「不就是这样吗？毕竟，党为了防备你们，可是干得非常嚣张。如果不需要再跟你们战斗，日子也会过得稍微好一点吧。」

「嗯──相当有意思呢。那么，关于你的所属部队，有些问题希望你能回答……」

拜斯与谢列布里亚科夫，继续与敌兵对话。

不过对谭雅来说，这已经怎样都好了。重要的是，所得知的事实。

敌人并不是……「联邦兵并不是共产主义者」。

就这一句话。

这一句话，正是关键。

同时就算再不愿意，也目睹到自己等人究竟是犯下了多么难以挽回的错误。

审问结束后，在将敌兵赶出去的房间里，谭雅就只能像是恍惚似的瞪著天花板。

「中校？」

他是在担心自己的状况吧，倘若是平时，应该能够理解这点。

然而，就唯有现在，没办法。

「……混帐东西！」

口中发出的咒骂，是针对自己与本国的粗心大意。

「居然是拋弃意识形态的伟大卫国战争啊！难怪战意会『太高』了！啊，真是该死！居然会是这样！」

拜斯少校一脸茫然。战斗中能理解我的意思，快速做出反应的副指挥官，理解力差劲到让人焦急难耐。

为什么就是无法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

「不懂吗！我们以为是在跟共产主义者作战，却一直在跟民族主义者战斗啊！」

亲口说出的这句话的意思。「与民族主义者的战争」。愈是去想，谭雅就愈是想抱著头蹲在地上。

完全是失策。

是会在史书上留名的典型蠢行。

一旁深思起来的拜斯少校，应该很快就能理解吧。谭雅非常清楚他的脑袋本来就很聪明。

但是，已经没时间等他慢慢想出正确解答了。

「我们……我们帝国，就像是在跟错误的敌人战斗！这样别说是打倒敌人，简直就是在赠盐予敌。」

「我们的行动，会对联邦有利……？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拜斯少校。照现在的做法，我们愈是战胜敌人，就会让敌人愈加团结。只要我们胜利，就能削减敌方抗战意欲的预期，是完全落空了！这不会促使敌方瓦解！是相反！会刺激起他们的连带感，让抵抗变得更加强硬！」

如果要与意识形态战斗，只要攻击意识形态的有效性与正当性就好。就这点来讲，共产主义的缺陷已受到证明。至少是Q.E.D.（注：证明完毕）了，谭雅个人对此深信不疑。要展示共产主义有多么的没效率，应该不是个难题。

但是，不能与「民族主义」战斗。

「……『有谁不爱祖国』吗？」

「是的，俘虏确实是这样说的。」

「祖国」面临了危机。不能说联邦的民众，没有对共产党抱持著不满、怀疑与愤怒。但是，比起这些情绪，联邦的诸位市民，决定为了「祖国的危机」奋起。我们以为是在与共产主义者战斗的行为，点燃了民族主义者的爱国心。

民族主义是没有道理的。那是一种感情、一种情绪。

即使攻击共产主义，对民族主义者来说，也像是在火上加油。这样一来，就算民族主义者讨厌共产党，也会为了与帝国这个「共同的敌人」战斗，与他们团结一致吧。

赠盐予敌就是在指这一回事。

「这是何等失态啊。应该要更早注意到的。」

帮忙口译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语言能力，似乎比野战宪兵们还要格外确实。就连那些细微的，往往会在直译时省略的言外之意，她都会确实拾起，适当地意译。

适当的口译与适当的翻译员，是在掌握特别核心的本质时，所不可欠缺的存在。魔鬼就藏在细节里，就连对话也是如此吧。

联邦兵并没有隐瞒，打从最初就这么说了。

表示「我们是为了祖国而战」。

「我头痛起来了。为什么都没有人注意到？」 忍不住想发起牢骚，就是在指这一回事吧。

不知道是发了什么差错，让野战宪兵队那些家伙，把这解读为「是为了意识形态而战」。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深入思考，俘虏口中的「为了保护联邦而战」的意思。即使有经过口译，语言能力也不如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优秀也说不定。

啊，不对，谭雅想到这，就订正起一个误解。

「宪兵队他们一直都在追著共产主义者的屁股跑。假如他们对在本国的经验印象深刻，就难怪他们会有这种刻板印象了。」

宪兵队一年到头，都在与国内信奉共产主义的共产主义细胞进行治安战，让他们的思考逻辑在无意识之间，将联邦与共产主义融合在一起。

「也就是说，野战宪兵队他们遭到制约了，只要是与联邦有关的事物，就会毫不质疑地与共产主义连接在一起。」

「你是说，制约吗？」

「换句话说，跟只要摇起铃铛，就会误以为要给饲料的习惯一样。」

那群看门狗，看来是养成了相当奇特的习惯。还真是给人找麻烦。拜这所赐，让自己这样的现场相关人员，像这样面临这种辛苦的窘境。

「听到联邦，就联想到共产主义……是宪兵队平时进行的业务，引发了他们的误解吗？」

「拜斯少校，恐怕就是这样吧。」

假如不是在部下面前，真想抱头长叹一声。只不过，光是现在就才刚刚唉声叹气，暴露出情绪。身为军官，身为指挥官，不能再继续丢人现眼了。

将五味杂陈的心情吞下去，谭雅接著说道：「总之先去调查。」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抱歉，我想拜托贵官和格兰兹中尉，重新审问俘虏。我想对敌兵进行重点性的心理分析。」

本来的话──谭雅语带苦笑地说下去。

「我是想亲自去问，不过联邦官方语言，我就只有在军官学校的短期集中速成班里稍微接触过一点。可没办法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的语言能力，就连感情的细微部分都能捕捉到。」

我想帝国军野战宪兵队应该很自傲吧。

偶尔会有这种人呢──由于谭雅看过一堆因为语言学习与实践的差异，让自己丑态百出的笨蛋，所以能够确信这点。这虽是人事相关业务，不过自己以前也因此累得半死。要是不会说英文，就没办法工作。而分数明明就没多高，却夸口自己「擅长」外语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然后因为那个「擅长的语言」，导致沟通不良的笨蛋也从来没少过。让人真想抱怨一句，给我搞清楚自己的能力啊。

「就这层意思上，维夏还真是令人感激的人才呢。」

「没错。」谭雅对拜斯少校的话，深深点头。与当地居民几乎相差无几的语言能力，在要掌握无法从型录资料上看出的暧昧却重要的要素时，能发挥相当大的作用。

真没想到，就连在战争时，都还要烦恼语言的问题。意图盖巴别塔的家伙，还有把塔摧毁掉的神，统统都给我去吃屎吧。害沟通成本大幅提升的家伙，就只会是社会弊病。

只不过，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提出的询问，吹散了谭雅的义愤。

「不过，中校。可以询问让格兰兹中尉担任审问官的理由吗？」

「什么？」

「感情的细微部分，也会显现在语言以外的地方。如果要捕捉细微部分，虽说中校事务繁忙，但还是中校亲自出席会比较好吧？」

如果要捕捉显露而出的感情，就这层意思上来讲，由中校亲自担任审问官不是比较好吗？这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提案。通常来讲，确实是这样没错吧。

联邦兵的战意，是个重大问题。

在全战线上，不断展开单调拙劣但相当激烈的反抗的联邦军。只要掌握住他们的战斗心理，就算要折断他们的心灵支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想必就连参谋本部，都会感到食指大动吧。

帝国军极度渴望著正确的情报。

可是呀，谭雅就在这吐出这句话来。

「听好，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你看看我这样子。」

「咦？」

部下们茫然的困惑表情。

「各位，看看我这样子。」

看来是不懂吧，正当谭雅准备说下去时，她发现到这是在浪费时间。全员看起来都像是完全想不到自己想说什么的样子。他们的理解力之差，让谭雅忍不住叹了口气。

当然，自己是选拔出「战斗狂」，网罗到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之中。不是根据考虑、理解他人感情的能力选人。所以……既然选拔时只有考虑战斗能力，就没办法因为「部下不熟『感情的细微之处』」责骂他们吧。

尽管让人困扰。

「听好，各位。我看起来，可是个小孩子喔。」

「……喔。」

理解能力似乎差到极点的格兰兹中尉，还有一脸混乱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既然两名中尉不行，就朝副队长看去……啧，这家伙也不行啊。

以前也曾跟他仔细讲过，但看来已经忘了一乾二净了。大概是因为跟战斗无关，所以踢到记忆的角落去了吧。就是因为这样，战斗狂才让人困扰。

「拜斯少校，我是个小孩子。很可能会因为外表而被瞧不起。这种程度的事，真希望你们能在我开口之前注意到呢。」

「是的？啊！失……失礼了，中校！」

同日 沙罗曼达战斗群基地 战斗群长公室

于是，谭雅独自一人待在作为个人房间使用的空间里，陷入沉思。手上拿著咖啡。

战斗群长公室里，微微飘著与战场不相衬的香气。是有著乌卡中校赠送的阿拉比卡豆的芳醇香气，加上口感也毫无杂味的完美咖啡。

是在平时，会将豆子冷藏，一口一口就像是舍不得似的细细品尝，谭雅珍藏的极品。不过就唯有今天完全喝不出味道，就像是公发的泥巴水一样，不断大口喝著。

脸色苍白的本人，此时瞪著的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与格兰兹中尉的审问小组询问到的，俘虏的审问纪录。谭雅也在某种程度内做好了觉悟。甚至早在下令调查的阶段，就对报告书的结论有著某种程度的推测。

即使如此，谭雅不得不默默地咬牙切齿。主观上以为是在和「共产主义者」战斗。正因如此，至今都是为了击溃共产主义者的信念而战。直到现在，都还在战斗。

只不过，战斗对象的联邦兵们，却是为了「祖国」，基于民族主义之名而战。

「简直滑稽至极。」

就算想嘲笑，也不知道该从何嘲笑起的大笨蛋。这会是谁呢？是我。就是我自己啊。

无视著未能掌握到该战斗对象的事态，不知敌，也不知己，应当遭到耻笑的蠢货。偏偏居然是我自己。

在这瞬间，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在个人房间里嘶吼起来。

「那些家伙，居然敢这么做！」

被设计了。

「该死的共产主义者，好死不死……好死不死，居然把『大义』偷走了！」

平时总是对「民族主义」「批判」不已的共产主义者。号称不是靠民族主义，而是靠阶级斗争理解世界，自称科学的历史观。对他们信奉著这种东西的假定深信不已的自己太粗心了！这不是感到羞耻就能解决的事。甚至气愤到，想把过去的自己枪毙掉。

「为什么，就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都没发现！为什么会忽略掉！」

就连自己也有自觉，情绪已失去了控制。

不过，尽管如此……人也还是会有想敲桌子大叫的时候。对赤裸裸的自己感到失望，侮蔑著自己的粗心大意，简直是没脸见人。

简直愚蠢透顶啊。

不是早就该知道了吗！共产主义者会极为轻易地拋弃自己的原则！是让人想逼问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这件事的失态。

也许是在无意识之中，假装没看到也说不定。

「太糟了。」

伴随著有气无力的喃语，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诅咒起自己的失态。

被摆了一道了。

这样实在是没办法耻笑，那些被共匪的政治宣传骗到的人。就彻底上当这点来讲，自己也是一丘之貉。

不对，因为我知道共产党的手法，所以过失的程度根本无法比较……这样一来，我就单纯是个无能之辈。毫无辩解余地的，愚蠢的结果。就算再怎么掩饰，也没办法骗过自己的心。

现在不是摆出自以为是的嘴脸，瞎扯著敌地情势分析的时候了。

必须要反对机动作战。

这是在冬季来临之前的问题。

愈是侵略敌地，就只会让敌人愈加团结。

「歼灭野战军？不可能。」

无论如何都需要替代方案，而且还要尽可能地快速。

「看看历史吧。相对少数的正规军，能压制住游击战的事例，是极为罕见……就算要举出成功案例，也只是局部性的胜利。」

在越南，就连美帝压倒性的物资数量，都没办法解决问题；在阿富汗，美苏两军一同证明了，要在山岳地带压制游击战，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像蒙古军那样，反过来烧毁整座城市的做法，只有在没有战争法的时代才办得到。

这样一来，手段就非常有限。

倘若要找反叛乱作战的成功案例，也不是没有像马来的事例那样，英军在殖民地成功的案例……但那可是「殖民地」……嗯？

「殖民地？没错，是殖民地……宗主国是少数派。要靠少数人进行统治，军事力自然是不在话下……」

啊──尽管再不愿意，谭雅在这里也不得不重新自觉到，自己的脑袋生锈的事实。

不是很简单吗？

没必要老老实实对付他们全部人。

「分割统治。」

呵呵呵，明白到甚至会笑出声来。只不过，这就某种层面上也是真理。只要能将敌人分割开来，就能减少需要战斗的敌人吧。如果事情顺利，就算要将分割开来的部分敌人，当作自己的伙伴运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然后，联邦不论是好是坏，都是个「多民族」国家。

只要党在共产主义这个美好的华丽词藻之下，以强权打压著各民族的自治运动的话……要求得同盟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光就可能性来说，联邦内部的少数民族，全都有可能是帝国的潜在同盟者。

「毕竟，帝国不会要求领土。老实说，帝国可是个巨大的家里蹲。与联邦领土内想要独立的各民族之间，不会有『利益冲突』。」

光是如此，这就是解决对策了。

「发现到答案，发现到活路了。」

既然如此，就唯有朝这条道路勇往直前一途。

第五卷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第贰章 奇妙的友情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九月十五日 帝都柏卢 帝国军参谋本部

一走进参谋本部的大门，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一路前往取得会面约定的杰图亚中将勤务室。

她的脚步，说得再好听也难以说是轻快。当然，东部主战线到帝都的长距离移动，是会让人疲劳。然而，就算是连续转乘运输机，部分路程还直接以飞行进行强行军的肉体疲劳，在与目前所感到的精神磨耗相较之下，也不算什么了。

窗外是阴霾天气。

这倘若是存在X在背后恶意牵线，那么真可说祂对这边的状况，理解得还真是天杀的恰到好处吧。

真是让人不爽的天气，就像是没有比这还要更能正确表达自己的心境一样。

然而，要是如今的天空是在映衬自己的心境，那有什么能让它放晴呢？

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吗？

不对，必须要克服怨言。

对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来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误，是个让她无地自容的事实。这是屈辱，是失态，不过也忌讳去隐瞒。

要是隐瞒失误，就是真正的无能之辈。

是无可救药的蠢蛋，就算当场拖去枪毙也不足以赎罪的巨大废弃物。就算费尽唇舌，也不足以形容。

事故就是在不断隐瞒轻微失误之下引发的。会隐瞒轻微失误的组织，将会因为大到无法隐瞒的失误毁灭吧。

人是会犯下失误的生物。

倘若不承认失误，就会被不承认的失误压垮。

所以，也许正因为如此。会隐瞒失误的蠢货，就真的只能枪毙处理吧。勤劳的蠢货会「让人想枪毙他」，但会隐瞒失误的蠢货则是「必须枪毙他」。

这只会是自明的真理。

与其说是公理，更接近是人类社会用经验获得实证的证明。

我好歹也是具备现代知性之身。要是会让自己成为隐瞒失误，无可救药的无能之徒，就不得不选择成为报告自己犯下失误的无能家伙了。

因此，哪怕会备受煎熬，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也不得不吐露自己的失态。

「简单来说，阁下，我们杀得太多了。不过庆幸的是……事态还没有无法挽回到必须放弃修正方向的程度。」

「我还以为总体战，是用堆积起来的敌人尸体在衡量的。」

没错。

杰图亚阁下的理解，就以对总体战的认知来说是「完全正确」。敌人的尸体，最好是要尽可能地堆积如山。

然而，要是前提改变，正确答案也不得不跟著改变。所以才必须要报告，现况下所发现到的失误。

「诚如阁下所言。不过下官认为，如果能不用子弹，而是用话语让『敌人』的总数减少，那么用话语就会比较便宜。」

是敌人就要杀掉。但先决条件是，如果对方真的是敌人的话。

谭雅不论是好是坏都偏爱著「合理性」。要是有成本更低的选项，那个选项就会是正义。

「应该考虑到本国的资源情况，以及生产力的问题。推崇无差别喷洒子弹的浪费习惯，必须改正过来。」

话语对后勤造成的负担，远比子弹来得轻微。

分割统治。

支持这个大原则的，首先就是语言。

就连偏爱战争与运动的红茶狂们，他们的做法不也是让语言、字汇、名称与政治宣传，在殖民地统治上占有重要的意义吗？

「如果不必从本国送过去，话语确实比较便宜吧。」

只要考虑到生产一发子弹所需的劳力与资材，以及将生产好的子弹送往最前线的流通费用，能当场准备的话语，可说是相当优秀的选择。

汉斯‧冯‧杰图亚中将也一样是从后勤的观点，赞同谭雅的发言。

「不过，中校。这种情况下的问题，成本自然是不用说，但更重要的是效果。」

不过，要是期待效果的话呢，他补上了这句但书。

「你是说效果吗，阁下？」

「子弹能发挥物理性的效果吧。另一方面，意识形态争论却是毫无效果。还是在参谋本部与最高统帅会议的总动员之下呢。」

对一个正常的军人来说，会想在战时将「楔子」打进「联邦」这个敌对国家之中，是很合理的事情。

不对，要是不想打进去才奇怪。

帝国军是精密的暴力装置。

在努力遂行战争的领域上，帝国毫无大意。作为其中一环的对敌安抚工作，参谋本部也早就在尝试了。甚至还是杰图亚中将亲自下令有关心理战的调查，并且验证其效果的好坏。

但坦白讲，这毫无效果。没能获得成果。因此，尽管有补上一句「我能理解你的意思」杰图亚中将仍然是断定说道。

「坦白讲，逻各斯在战时是沉默的。」

「阁下，不同于法理，正是在战时，逻各斯才会发挥效果不是吗？」

「……理论上说不定是这样。」

「只不过呀──」他接续的话语，难以说是肯定的意思。

「坦白说，几乎就在开战之后，帝国本国也有以相同的计画进行反共安抚工作……不过是毫无效果。虽还有研究的余地，但要将这纳入实用选项之中，不得不说时期还太早吧。」

逻各斯、语言、理论、逻辑……尽管值得恐惧，不过并没有开花结果吧──杰图亚中将摇起头来。

「你是说反共安抚工作吗？」

述说著话语就算是一种武器，也与完美相距甚远的说法。啊──谭雅带著叹息开口。

这正是可怕的误解。

话语这项武器，早已臻至完美了。不对，是可以断言，已在实战中获得实战证明了吧。

帝国军、参谋本部会没能注意到这点，全是由于他们的知性。具备知性的人，因为其优秀的知性而遭到欺骗的错误。因为合理性而深陷其中的错觉，就是如此的恐怖。

……因此我注意到了。教科书的知识，往往是由聪明合理的人，因为假设对象是合理的个人所写下的幻想。但人类往往是不合理至极的生物。

「没错。有以野战宪兵队为主进行过。如有兴趣，我可以帮你安排验证结果的文件。」

「杰图亚中将阁下，这正是偏见与刻板印象。这种时候，针对共产主义的反共安抚工作，还请丢进垃圾桶里吧。」

谭雅喃喃开口，提出忠告。正因为自己当初也深陷「反共」的立场，所以说这种话也有点过意不去。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谭雅自己也认为反共是自明的真理，甚至对此深信不疑。然而，应该要以多疑的态度，对一切的事物寻求证明。

所以有必要做出保留，认为公理与自明的前提这种概念，只不过是一种假设。

我们犯下了假设敌人是共产主义者的蠢行。但实际上，敌兵之中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过认真相信共产主义的表现。太矛盾了。

应该更仔细地观察，发现到这点才对。被刻板印象蒙蔽眼睛的代价，太过庞大无比了吧。

不过，已一度清醒过来了。

既然如此，身为具备知性的存在，就有义务这么做。必须要解决未经证明的公理，与现实中实际发生的情况之间的矛盾。

「你说不用去理会意识形态？」

杰图亚中将催促著「继续说明吧」的双眼中，浮现困惑的神色。

「不是理论，阁下，重要的是大众的『感情』。」

话语这项兵器就跟子弹一样。即使射击没有靶子的位置，也等于是在浪费宝贵的资源。

兵器──暴力装置必须要适当运用。

「安抚工作必须要用来分离我们的敌人，而不是用来削减对我们的敌意。」

「贵官是认为，这场战争的背后，没有意识形态在支撑？」

「没错。『拟态成意识形态的民族主义』正是敌人的支柱吧。批判意识形态完全是搞错对象，也难怪在现况下会毫无效果。」

基于现场所见所闻的经验，谭雅投降地认为，针对「意识形态」的攻击是「无效弹」。如果存在著无法解决的矛盾，前提就难以避免会是错的。

要是奠定假设的基础是错误的话，就算会无地自容，也不得不承认错误。

在腐朽的地基上，是要怎样才能期待妥善的建筑啊。

我向正常的现代知性与理性发誓，我是难以忍受自己具备著，为了炫耀自己的无能而建造废墟的自虐兴趣。毕竟对像自己这样的正常人来说，这会是种怎样也难以承受的痛苦。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明知会无地自容，也不得不向长官报告。

「因为，我们就只有以是否为共产主义者，来进行区分。我们放任了只以共产主义者的框架，来区分敌人的无作为。」

「你的意思是要分割统治？」

「统治？阁下，你这玩笑可开大了。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帝国军有必要去做『统治』这种事呢？」

行政服务就本质上，并不是能「产生利益的产业」。

只不过，像社会秩序的维持、基础建设的活用等，占领地区必要的最低限度管理，必须得由军政来做也是事实。

这种程度，谭雅还能视为必要经费，勉强容忍下去。要承认这是让市场机能麻痹的紧急事态，是很让人不愉快，不过也因此可以理解，维护保养是必要经费。

只不过，谭雅在心中伴随著确信，做出补充。

「统治」绝对不行。就连军政「管理」，都已对军事单位造成超乎能耐的过度负担了。统治？要是去做这种蠢事，军队将会溶解殆尽。毫无疑问会从人手不足，直接跃升为黑心企业。

「杰图亚中将阁下，一旦插手统治，军事单位很可能就会在开战之前，就疲劳自灭了。我们所必要的，是能够委托业务的『美好的朋友』。」

帝国军完全没有必要统治。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家去做，应该要让人事管理最佳化。

「……你这话很有意思。但困扰的是，帝国可没什么朋友喔。」

「朋友只要去交就好了吧。」

「一旦上了年纪，想要结交新朋友，也不是件相当简单的事吧。」

伴随著障碍的微妙问题。要是存在著各种历史原委，就很难结交友好国，这算是早就知道的事吧。

另一方面，或许该这么说吧。所给予的前提条件，往往都会有著其他的用途。就算是认定完全派不上用场的东西，也只要改变观点，就能发现到活用的方法。就算是剧毒，根据用法也能成为良药。

就连沙利窦迈这种极为有害的致畸胎性药物，也能在其他疾病上发挥医效。正因为如此，谭雅展现出干劲地继续说下去。

「不过，也有些相遇，是要累积起信赖与实绩才会发生吧。这样不就也有可能期待结识新的朋友吗？」

「什么？」

「我们不是有著老敌人这个资源吗？」

外交上有句格言。

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就算只是利害一致的关系，但是对国家来说，利害一致就足以作为结交朋友的充分理由了。

「就从帝国传统的对外态度来看，不会有人怀疑帝国是联邦之敌的评价。既然如此，说不定就能与联邦内部的反体制派，建立起美好的友谊关系。」

「联邦是个多民族国家……如果这个论证可行，就需要摸索与联邦内部的分离主义者合作的方法了吧？」

「是的，阁下。」

「就理论上来看，似乎是很有道理，不过中校，问题的本质，就在于教科书上的内容，能不能适用在现场上头了。」

「我能理解。」谭雅点头赞同。这虽然不是杰图亚中将说过的话，不过教科书终究只是在「一定条件下」的一种答案。

照著教科书回答能拿到分数的，就只到学校为止。

在前往现场、抵达前线后，所追求的就只有结果。会嚷嚷著我是照著教科书做事，所以我并没有错的笨蛋，还是踢掉比较好。

「我们确实是联邦的敌人。不过，敌人的敌人，未必就会是朋友。」

「诚如中将所说。」这也是不得不同意的意见。就算有著共同的敌人，但要说到能否团结一致的话，会感到极大的疑问也是难免。

「毕竟──」杰图亚中将语带叹息地说道。

「分离主义者看起来，不像是有把我们与联邦当局区分开来的样子。」

这确实是个极为重要的警告。

实际上，进军的帝国军尽管下令「要极力避免与当地居民之间的摩擦」……但依旧有很多时候，处理得不够漂亮。确认过野战宪兵队工作情况的谭雅，也能轻易理解到原因。

「原因很单纯。阁下，我们只不过是武装的外来人。既然没有能够居中斡旋的人，就必然会爆发纠纷。」

在有无能够对话的人这方面上，帝国军是束手无策的等级。斡旋人，可信赖的交涉人，至少能圆滑进行沟通的翻译，最起码也该要安排这些人员。然而现实中我们却欠缺著这种人才。

「我们的安抚战略，在语言方面上是完全落后了。」

好死不死地，谭雅懊悔地回想起现况。

没有能作为帝国军，与当地居民对话的斡旋人。现阶段就算要紧急从外交部调人过来，想要找到有过数次前往战斗地区经验的人，可是如果有就该谢天谢地的等级。至于要说到交涉人，则是需要检讨，究竟该上哪里去找的层级。

「联邦的官方语言，只要是将校就应该会说吧。」

「是的，阁下。诚如你所说的……将校是勉强学过联邦官方语言……」

谭雅知道这个极为严重的事实。对于联邦内部的反体制派来说，「联邦官方语言，可是敌国语言」啊。

「阁下，我们犯下了用敌国语言向友方对话的愚蠢错误。」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该使用联邦官方语言吗？」

「是的。」表示赞同的谭雅，心境是一片黯然。

想要能说反体制派的民族语言的翻译人员，而派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前去寻找的谭雅，十分清楚现况。

就算有民族语言的专家，也顶多是帝国大学的教授吧。就只是语言学的专家，作为少数语言的一个分野在进行研究。要建立能有体系地进行语言教育的体制，恐怕需要时间吧。

简单来说，要由我方主动进行对话，是绝望性的旷日废时。

「将重心放在内线战略上，未曾预测过远征时的作战行动，只能说是帝国军组织的结构性缺陷吧。」

「坦白说，下官并不认为历代以来的防卫战略有问题。问题并不在内线战略上。倒不如说，无法贯彻内线战略的内部问题（向国境线外派兵），才是众多问题的根本。」

「事实上──」谭雅提醒著。

「至少，内线战略至今仍持续发挥著效果。」

「够了，提古雷查夫中校。那你在现况下，有什么对应策略吗？」

「课题很明确。我们无从拒绝地，必须要习得远征能力。不论我们愿不愿意。在军政占领方面上，也要计画早期改善状况，在占领地寻求新的朋友吧。」

这虽是我提的主意，不过──谭雅也不是没有这是在强人所难的自觉。

不论是要在占领地树立傀儡政权，还是要拥立友好势力，基本上都必须要有「人」才有办法开始。

「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应该知道吧，肯协助帝国军的人究竟有多么稀少。就现况来讲，你真的认为能找到我们所希望的对象吗？」

「下官相信有可能。」

杰图亚中将用眼神催促谭雅说下去。

或许是他沉思时的习惯，笔直凝视自己的视线依旧伶俐。

正因为如此，谭雅依照理论说出答覆。

「杰图亚中将阁下，我们与占领地区的居民之间，确实是已经发生了问题。结果让当地居民也在某种程度内，沉迷在血腥与憎恨之中……所幸，他们有著可以比较的对象。」

「你说比较对象？」

「是联邦的统治。明确来讲，就是民众还尚未放弃期待，有办法修正他们的判断，让他们认为比起残酷的共产主义者，粗暴的帝国军还比较好的程度。」

「也就是要让他们认为，引发问题的只是激进分子吧。很好，就假设能与他们合作吧。你是想在占领策略上，使用当地势力吗？」

「是的。」谭雅点头答道，而就像是在吟味她的话语一般沉思片刻后，杰图亚中将摇头说道：「很困难吧。」

「老实说，我不觉得会有好处。基于负责后勤的观点，我可以做出断言。毕竟比起不知道『是敌是友』的家伙，明确知道是敌人，就某种意思上来讲，对应也相对会非常轻松呢。」

让人只想长叹一声的意见。这要是蠢蛋因为自己的愚蠢发出的喃喃自语……只要觉得这很蠢，一笑置之就好。

对谭雅来说，叹气的理由很单纯。

「这是很确实的意见，不过要说到是敌是友，他们毫无疑问是友方吧。」

杰图亚中将是与蠢蛋截然相反的战略家。

理解作战层面，精通后勤情况，作为战务的第一人，甚至能斡旋在政军之间的英杰。大致上，难以说是完全偏向武力的军事偏重主义者，是在帝都柏卢之中，能不论理由，改善文武官之间互相仇视情况的人物。

就连这种人物，都在滴酒未沾的情况下……说出不得不断言是错误的理论？

帝国军的典范，居然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吗？

「什么？……提古雷查夫中校。没想到我会有一天需要指出你的错误。那里堆著一叠当地部署的野战宪兵队的报告书。你就挑喜欢的拿去看吧。」

「阁下是认为，没办法判断他们是敌是友吗？」

「没错。」

啊，真想叹气。

理由很简单。因为混入了错误的资讯。杰图亚中将的判断，就因为不正确的拼图，遭到了无可救药的扭曲。

「阁下，坦白说。野战宪兵队他们大半就连『联邦官方语言』都不会说。刻板印象、偏见，以及依赖著无法确定信赖性的翻译，这一切的错误，最终导致了该称为妄想的误解。」

「……说下去。」

「有必要整理状况。我们必须要区分出敌人与友方。而且，大多数的联邦内少数民族，比起我们，是更加地敌对共产党。要建立同盟关系，绝非不可能的事吧。」

「所以──」谭雅带著确信，回望著上司的眼睛做出断言。

「比起优秀但鼻子不灵的猎犬，更应该雇用明白情况，平凡的当地猎人不是吗？」

沉思数秒的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蹙起眉头开口。

「……有道理，不过问题就在于，有没有这么刚好符合需求的猎人存在……很好。是谁？提古雷查夫中校，毕竟是贵官，应该已经想好对象了吧？」

「是的，我认为现有占领地的『警察机构』与『民族议会』，是最适当的对象。」

「真是崭新的观点呢，中校。」

朝自己瞥来的，是来自杰图亚中将双眼的险恶视线。

看来他相当不中意这项提案呢，谭雅在心中懊恼。就连对谭雅来说极为「妥当」的提案，对帝国军枢要也仍旧是激进派的意见啊。

「我想你应该知道，不过我可是听野战宪兵队表示，他们正是『游击战的温床』，是有必要解除武装的对象。至少我也有收到报告，已在扫荡游击活动的过程中，确认到类似的事例。」

杰图亚中将语带牢骚的这些话，确实是会仔细阅读报告书，致力于理解现场的优秀长官，所会采取的手段。

但是──谭雅拚命地开口。杰图亚中将等帝国军人们，就只是不知道，世界观的差异这一项要素。

「阁下，我认为有必要切换视点。我们确实是帝国臣民。不论是东部出身，还是南部出身。所以，我们才会是莱希的同胞。」

「所以呢？」

「的确，不论是当地的『警察机构』，还是『民族议会』，确实是都参杂著『游击队』。就这层意思上，会觉得联邦市民们连成一气，共同对抗著侵略者，也很有道理吧。」

「可是──」谭雅铿锵有力的断言。毕竟，杰图亚中将用来把握状况的资料，打从前提部分就犯下了根本性的错误。

「阁下，还请听我说。这全是错的。」

如果前提是错的，哪怕是再敏锐慎重的战略家，也都会犯错。因为他们不可能理解到正确的实情。制定战略之际，错误的情报分析，将会导致致命性的失败。

正确的当地情报与正确的情势理解，必须要是一切的基点。

「就我实际与游击队交战过的经验来讲，游击队确实是存在，但并不是所有持有武器的人都是游击队。」

军人不会对拿起武器感到迟疑。

他们所受的教育，就是为了用手边的武器与敌人作战。毕竟是以国家经费进行武装，教导纪律，以防战争爆发的存在，这也是当然的吧。不对，甚至能说他们必须得要是这样子。

然而，民人可不同。

「阁下，还请你理解。武器在该地区，是被当作是一种用来保护自己的护身用具。宪兵队他们尽管取缔著护身用的武器……却无法理解这种行为，会受到怎样的解读。如要说得极端一点，这就像是把自家大门上锁的人，统统逮捕一样吧。」

「……护身？中校，你是指『联邦军制的军用步枪与冲锋鎗』吗？」

「阁下！这正是误会的根源。」

「嗯？说下去，中校。」

「请考虑现在的状况！他们目前只能拿到联邦军遗弃的武器，是必然的结果！你该不会是想说，他们在这种状况下，还能从中立国的枪械店，进口附有证明书的小型手枪吧？」

市场基本很单纯。供给过剩的商品会在市场上普及，近乎是历史事实。联邦军这个供给源，让他们能廉价取得大量遗弃的「联邦军武器」。

比起高价的自动手枪，人们更会倾向购买容易取得弹药的武器，近乎是必然的结果。用我不太喜欢的说法，就是「神的无形之手」在背后指引。

即使承受著杰图亚的锐利视线，谭雅依旧毫不动摇地断言。

「会将手上的武器对准帝国军的人，只是少到让人惊讶的少数派。阁下，现在的局面，是在少数派的特意安排之下所造成的。」

虽说无火不生烟，不过也往往存在著，意图将小火势弄成大火灾的纵火狂，这种充满恶意的人种。布尔什维克的派系（注：苏联共产党的前身，意思是多数派），不就是靠这样延续下来的吗！真可谓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煽动双方的不和与不信，试图勉强唤起抵抗运动的破坏分子确实存在。棘手的不会是抵抗运动，只会是没有成功捕捉到，煽动抵抗运动的敌对分子。」

「你是说大半的民众都是投机主义者？煽动的人是联邦体系的细胞分子，未必有受到民众的支持……就相当于是这种情况。」

杰图亚中将的表情严重扭曲，就像理解似的点下头。

就算是像他这么聪明的人──或许该这么说吧。只要前提情报错误的话，也依旧是得不到正确解答。

短暂的沉默。

不发一语的杰图亚中将仰著头，开口像是想说些什么，结果还是把话吞回去，最后好不容易才发出的，是轻微却深沉的叹息声。

「……我明白情况了。也就是说，我们是一个团体。不过，敌人是否真的是一个团体的疑问，对吧。」

听到他这么说，谭雅就安心了。

真不愧是他──或许该这么说吧。看来杰图亚中将的知性尚未钝化。

当场就能把握到，少数派藉由恐惧操弄多数派的本质……谭雅甚至是吓了一跳。

「是的，杰图亚阁下。在战地审问到的敌兵，大半都不是『为了党』，而是『为了自民族』而战。换句话说，没必要连我们都跟著奉陪『敌人是所有的联邦市民』的幻想。」

「……让人头痛的消息。这倘若是事实，我们就是小丑了。居然再度犯下了应该避免的战术错误啊。」

「这么慢才掌握实态，实感非常抱歉。下官的去留，全凭阁下处置。」

「没必要，没这种必要。倒不如该称赞贵官发现得好，让我在无法挽回之前知道这件事。就当作是幸运吧。」

阁下的安慰尽管让人感谢，但同时也让我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无能。是我对共产主义者的忌讳感，引发了这种问题。

我的刻板印象，深刻扭曲了应该客观的观察结果。

杰图亚中将的安慰话语，就只是在述说自己犯下了多么严重的失态。他说「就当作是幸运」，也就是说这全是运气。我是被运气这种不确定性的东西给救了？

这样，可称不上是得救。

毕竟一度犯下的失误，倘若无法处理，就绝对会重蹈覆辙。

目送走从容敬礼之后离开房间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背影，杰图亚中将暂时不发一语，陷入了沉思。

只要对前提抱持疑问，检讨起状况……就有必要紧急采取对策吧。已经失败过一次的事，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拿起手边的话筒，告知一句紧急事态。然后，朝著要不了多久，就出现在眼前的雷鲁根上校，杰图亚单刀直入的切入主题。

「雷鲁根上校，我要更改下次的视察地点。」

「是的！我立刻安排。地点是所担忧的南方方面吗？是要去视察隆美尔将军的作战吗？」

一拍即响的优秀应对。会联想到据传这阵子陷入停滞的南方大陆情势，对作战局的人来说，是很顺理成章的事吧。

「不，是东部。」

「东部？作战局的视察团，应该再几天就会出发了。要一块同行吗？」

就算是没有多做解释的主题，也能立刻提出方案的雷鲁根上校。在调整计画与适当的辅佐上，雷鲁根上校可说是参谋将校的楷模。

不过，就连他也搞错了。不对，这与其说是搞错，更像是因为「不知情」所采取的对应吧。在有关东部的前提条件完全改变的情况下，在东部方面进行作战层级的视察，已毫无意义。所必要的是，改变游戏的规则。

杰图亚中将摇摇头，将杂念拋诸脑后，简短地继续主题。

「我打算向作战局借用贵官，不过没预定要与作战他们同行。卢提鲁德夫中将那边我会去说。你就只要做好准备就行了。」

「是的！可以询问此行的目的吗？」

即使有疑问，也会吞下去的适当态度。卢提鲁德夫的豪迈个性，全是靠著这些中坚人员在支撑的吧。那个大而化之的家伙，能发挥出作战家本领的秘密，就在人身上。在这种状况下，尽管觉得会很严厉，却是秘密工作无论如何都想要的人才。

「没关系。目的是后方地区的后勤行政与一项机密案件……啊，对了。我想再拜托你一件事。去帮我找处理民族问题的专家。愈快愈好。」

「遵命。向作战局请求协助的民族议会人员可以吗？」

「无所谓，不过我想彻底做好防谍。可以的话，希望是具备保密能力的人。」

「恕我失礼，阁下。请容许我进一步地询问。听闻阁下所言……这项机密案件是与民族问题有关？」

「我不否认，上校。你可以把这看成是某种安抚工作的一环吧。可以的话，我会考虑与当地领导人接触。」

「下官了解。我会尽量安排与当地有关系，口风又紧的人员。请问期限有多久？」

理解得真快，杰图亚中将的嘴角默默扬起微笑。理解一切，点头答应的雷鲁根上校尽管会很辛苦，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下周初吧。」

「阁……阁下？」

今天可是星期五喔──带著这种言外之意的雷鲁根上校，透露著困惑情绪。毕竟是在下班前被找来，被命令要在星期一早上把事情安排好。

没办法怪他吧。

不过，杰图亚中将并没有收回命令，以「所以，怎么了吗？」的坚定眼神催促著雷鲁根上校。现在可是战争期间。在战时，必要性比一切都还要重要。

对参谋将校来说，军务的最优先遂行，可是神圣的义务。

「不好意思，就请你帮我安排了。如有必要，就算要把战务的人抓去狠狠使唤也无所谓。总之，时间有限，开始动作吧。」

「是的，我立刻就去办。」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 九月某日 联合王国首都伦迪尼姆郊外

情报部在战时的任务，即是让国家层级的相关部门，进行情报的共享、分析，以及直接的情报收集等等，在各方面的领域上提供支援。

是会将收集到的任何一项情报进行细分，倘若不是军事情报、经济情报、政情、舆论、技术等专家人士，就无法区分玉石的世界。

混沌、混沌，以及混沌。

要从玉石混淆之中，抓取到有价值的宝玉，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就连关键的收集手段，也在信号情报与人工情报这两种系统之下，变得错综复杂。

就算在战时情况下，预算限制已逐渐解除，预算也总是离充裕相距甚远。只能够一步一步处理吧。

然后，光是要安抚深信自己的部门在情报战中，有权利「最优先」领取预算的各部门首脑，就相当累人了。优秀的情报机构人员，怎样都会有著强烈的个性……甚至让人在发现到有协调性的人员时，会忍不住地想感谢上帝。

就连情报部与外交部之间微妙的竞争，都会让人不得不胃痛吧。

只不过，在联合王国统领情报部的哈伯革兰少将，打算甘愿忍受这一切。实际上，他是一路忍受过来了。

正因为他相信，唯有专心做好脚踏实地的调整，才能催生出最终的成果。然后，尽管缓慢，如今也逐渐能看到成果了。

现况下，在军事情报的收集上，信号情报的进展相当顺利。敌人的识别、监听，以及暗号解读的研究，除了消耗掉过分的预算外，已得到无从挑剔的成果。

就连人工情报方面，各种监视手段的整备也已经完成。虽说在帝国本土，依旧残留著许多课题，不过能在旧共和国全土提供支援。

就连分散各地的帝国军部队，也能大致掌握到他们的动向。

过去稍有问题的南方大陆方面的情报活动，则是派遣王牌级的情报人员前往处理。虽是会不断送来抱怨的老人，不过那个老人意外地顽强。

虽说是小规模，不过也让针对敌方补给线的袭击作战屡屡成功……与游牧民族之间的人际网路，也建立得相当顺利。只要交给他，暂时是不会有问题。

尽管如此，或许该补上这一点吧。预算的不足，部内与部外的争执，以及与官僚主义的各部门之间的竞争。最后则是「该不会有鼹鼠潜伏在情报部里吧」这个有根据的疑惑，每晚都纠缠著自己不放。

哈伯革兰少将就像是个破产边缘的总裁，为了设法调度而挣扎已久。

外加上，就算不管鼹鼠的问题……唯一自开战以来，就始终摆脱不掉的绝望性问题，正逐渐化为几乎让人束手无策的难题。

「尽管预算也是，但最重要的是人手。情报部门的人员实在是太过不足了。这样可是完全不行啊……」

是人。现在缺的是人啊。

让人想抽著雪茄抱怨的，是人才不足的问题。而且，还不只是能成为手足的工作人员，就连负责管理的管理职、高阶工作人员的缺乏情况，都极为严重。

只不过，情报部尽管自开战以来，就面临到严重的人才不足已久……不过严格来讲，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人才不足。

是直到进入战时阶段，才陷入彻底的人才不足。

原因有二。

第一个问题是，战死导致的损耗。

由资深职员组成的现场部队。派遣他们去参加协约联合与共和国的联合作战，是个大失败。全员都遭到判别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莱希特种部队袭击。贵重的资深职员遭到铲除的损害极大。

这让情报部受到在重建组织、教育人员、重新编制情报网之际，后悔不已的沉重打击，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毕竟帝国军发动攻击的时机实在是太过刚好了。哈伯革兰少将尽管不想怀疑自己的部下……也不得不确信，情报部里毫无疑问潜伏著鼹鼠吧。

就算是偶然，帝国的幸运也未免连续太多次了。

问题是，直到现在都还没办法抓到老鼠尾巴的事实。一旦让我逮到，我无论如何都要打死那只不知羞耻的鼹鼠。

光是这点，就十分让人头痛了，但让人更难受的是，陆海军对剩余人力资源的对应方式。

第二个问题，应该就属来自陆海军的资深特务们，全部都被陆海军召回的问题吧。

「……该死，居然是被自己人扯后腿。」

陆海军为了将派来的人员尽数转调到前线运用，逐一把人员召回。让人不禁想发牢骚。

没有比情报部必要的人才，还要值得信赖的人员。

这个理论非常合理。但就算这么说，要是半强迫地把人带走的话……情报部可是濒临半毁边缘啊。

在敌我双方的双重打击之下，特务们是严重地缺乏老手。

就结果来说，早在开战后没多久，情报部就已在重大损害之下，濒临倒地。最该死的是，这些人员异动的纠纷，也对抓鼹鼠造成了障碍。

本来就在对可信赖人员的问题伤脑筋了，结果却给我搞这招。

尽管帝国军的暗号解读等极重要级的机密没有泄漏，但除此之外的机密尽数流出的现实，只会让人气到浑身发抖。

不对，看这防谍的粗糙程度，就算极重要级的机密何时会流出也不奇怪。

置身在如此困难的状况下，情报部收到的请求却是络绎不绝。

外交部请求「紧急调查有关帝国与各外国之间的合作关系」。

军需部严格下令调查「帝国军对通商破坏作战的预测」。

海军部嘶吼著要我们取得「有关帝国军舰队动向与潜艇的整体军事情报」。

要说到陆军部，甚至是大摇大摆跑来，要求我们伴随著详细的当地情势，取得「在东方战线，联邦军与帝国军双方的实情」。

各个内阁都跑来询问各自所关心与管辖的问题。

当然哈伯革兰少将也能理解，这是他们爱国的重要工作。身为公仆，也给予尊重吧。只不过，他不得不叹息。

因为所有部门都深信，自己的请求是在面临国家存亡时，应该要最优先处理的问题，毫不忌惮地坚持主张著自己的优先顺位。

当然，要是有办法，我也想提供协助。然而真想大叫，能派去做这些事情的人手不足啊。就算大喊，把值得信赖并通过筛选的人员交过来，他们也毫无反应。

用现有的人力做到最好，是联合王国防务委员会严格下达的命令。

让人不禁想抱头呻吟。

不对，是只能抱头了。

首先，就算要把情报人员送往大陆，手边的部下也太过不足。

因此也有提出计画，要对补充的新人进行教育，让他们成为战力。照理来讲，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吧。作为更加棘手的问题是……倘若前途看好的新人，全都被志愿「最前线勤务」的社会风潮给蒙蔽双眼的话。

哈伯革兰少将自己也是名门出身。

懂得名门的年轻人们，有著大好前途的他们，所拥有的气魄。

身为前人，看到他们表露出贵族义务的精神，也不是不觉得感动。

年轻人为了祖国走出学院志愿从军的光景。只能够低头向他们的决心与心意致上敬意。

当中要是存在著无法忽视的问题，就是做好觉悟，要为了祖国挺身而出的年轻人们，「决心」很讽刺地太过坚定了吧。

想尽到贵族义务，前途看好的学生，他们全都在志愿从军之际，希望前往「航空部队」、「魔导部队」、「舰队勤务」、「地面部队最前线勤务」等单位。

结论很明瞭。

他们对后方勤务毫无兴趣。愈是优秀且爱国心强，符合情报部的必要需求，富有毅力与知性的年轻人，就愈是想作为最前线的将校或航空、魔导军官，前往前线作战。

不想躲去后方勤务的精神值得高度评价。实际上哈伯革兰自己也给予他们很高的评价。

是出色的决心。

只不过，对「据点位在后方的情报部」来说，也由衷想拜托他们别再这样了。

毕竟不管怎么说，情报部的人员招募，可没办法发出公告通知。秘密情报活动人员的招募，基于制度上的意图，没办法公然以「情报机关勤务」的名义劝诱。

所以在招募之际，首先就不得不以表面上的名义劝诱。这样必然就会隐瞒身分，变成是在招募陆军部勤务或海军部勤务的后方军官。

拜这所赐，优秀军官的招募……恐怕是窒碍难行。真正优秀的军官们，陆军海军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因此，只能由我方去一一接触……但要邀请「责任感强烈」且「富有爱国心」的有为人才，要不要告别「自己负责照顾的部下」，前往「陆军部或海军部的本部」从事「事务工作」，没被踢出房门就要谢天谢地了。

「听说部下们在劝诱时，还被反问『你们是要会拋下在最前线战斗的伙伴，独自前往后方的军官吗？』这要说的话，确实是正确的反应。」

招募负责人们所共同烦恼的问题……就是年轻人的单纯。尽管赞赏他们竟有著这么高贵的精神，也不得不伤透脑筋。

结果，劝诱对象的目标，就落到负伤后，禁止战地勤务的伤残军人们身上。优秀的人才，往往都会以不屈不挠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在实战中，即使伤残也会自发性复职的将校们。仍想继续战斗的他们，会在情报部成为非常能干的职员。哈伯革兰少将深信，他们全员都有著等重黄金以上的价值。

然而，伤残这种外貌上的特异性，也让人不太想把他们派去担任间谍。就算伤残军人并不稀奇，也想避免会在中立国与敌国引人注目的人选。

「……乾脆徵募女性的特务人员吧？」

就算是在敌地，如果是在总动员之后的话，女性反而不会引人注目也说不定。毕竟是在成年男性全部遭到徵兵，在前线战斗的状况下。成年女性在后方，正逐渐成为一般的劳动者，会是一个重点吧。

著眼点相当不错。

「嗯──不过，如果要让女性空降到敌地的话……」

参谋本部与白厅究竟肯不肯答应这项提案呢？不对，说不定可以用机密作战的名义，在自己的裁量权下进行……

应该不用担心会被敌人用在宣传战上吧？

考虑到万一遭到俘虏时的政治影响，擅自这么做也有很大的风险。愈是去思考，就愈是觉得值得检讨的要素不怎么多。

扩大的业务与缺乏情况愈来愈严重的情报人员。

「真是不如人意啊。」

顺著焦躁的心情，哈伯革兰少将的手指不断敲著桌面。

情报部需要的人力资源已经耗尽。尽管如此，自己等人的工作量，却以加速度再逐渐增加。就算是绅士，也会想长叹一声。

不过没有空沉思，在战时状况下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部下的事务官，这不就抱著小山高般的资料，从门后突然探出头来了。

伴随咚的一声，放到桌上的是文件。

真是受不了──就在刚叹完气正准备伸手拿笔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部下向自己递出一封信封。

「失礼了，部长。是联合王国防务委员会的急件。」

「防务委员会？啊，是找我过去的通函吧。」

想说「真难得会找我过去呢」而拆开信封，然后在看完信中内容后，哈伯革兰少将订正起自己的误解。

「不对，是要请我出席会议啊。真罕见。」

竟要情报部的人，出席会留下正式会议记录的会议。真想问问，首相阁下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命令就是命令。

而且是正当的发令者，经由正规管道下达的指示，没道理也没办法反抗。

「信上要我出席明天的联合王国防卫会议。这是首相府发出的正式邀请啊。尽管正是忙得时候，但没办法。明天帮我准备车子。」

心里头想的则是，好啦，究竟是要跟我说什么呢。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九月某日 联合王国首都伦迪尼姆 白厅附近

联合王国防卫会议上。

只要看在座各位高官的模样，联合王国的状况就是一目了然吧。

菸灰缸里塞著满满的菸蒂；不掩疲劳感的陆海空军负责人。还有带著宛如病人的表情，排排坐著的官员们。

一群精疲力尽的公仆。

然而在这当中，就唯有一名坐在右侧，宛如斗牛犬一般的男性，保有红润的脸色。要说他看起来桀傲不逊，或是值得信赖的斗志集合体，全端看个人的观点。

他正是主办这场联合王国防卫会议的国王陛下的政府之首，丘布尔首相本人。

「首相阁下，你希望将战线移往联邦方面？」

列席者们以疲惫不堪的表情，注视起上座。要是做得到，哪还用这么辛苦啊。能理解所有人都在心中如此大叫，就是指这种情况。

哈伯革兰少将也对会议的参加者们怀有同感。

「如有必要，我不惜与恶魔携手合作。不过，我更喜欢恶魔与恶魔自相残杀，说出实话有什么不行吗？」

公然说出这种话的丘布尔首相，毫无卖弄的意思。

这正是他的强处。

既是脑袋有问题的战争狂，也是坚决的反帝国主义者。或是在联合王国，坚决信奉帝国主义的扩张主义战争贩子。尽管称呼方式是因人而异，但总之在联合王国政界里，丘布尔这个男人就是这样被描述的。

就连在一般人之中，他都被称为斗牛犬。

「阁下应该是虔诚信徒吧。」

「唉，也就是说木已成舟了。」

是吴越同舟，还是能容忍异端的宽容虔诚信徒。看来就连玩笑般的某种迂回挖苦，都打不穿他的厚脸皮。

「各位，就赞赏到这里了。寓言故事也说到这里吧。我们所需要的，是时间以及本土防卫的兵力。」

要是被随口带过，挖苦也发挥不了效果。还真是让人错愕的钢铁心脏啊。

「那就进行现况报告吧。」

就像是在强忍头晕一般站起的空军部负责人，念起将战斗状况精简整理好的概要报告。

与袭击过来的帝国军航空舰队与魔导部队之间的冲突，是想像以上的大规模。

「尽管已爆发了数次大规模空战，不过皇家航空舰队依旧成功保持著空中优势。」

与逼近本土南方的敌人之间的迎击战，打得相当惨烈。大半的敌人，都来自旧共和国领内的空军基地。共和国失陷的烂摊子，得要由我们自己收拾善后，还真是讽刺吧。

不过，我方的防空网有确实发挥机能，也让人感到无比可靠。这下能放心了呢，就在哈伯革兰少将就要卸下肩头重担时──

一脸就像是在强忍胃痛，从旁插嘴的男性……是空军部的重要人物，航空总监本人。

「作为航空总监，请让我补充一点。现况就像是在挪用存款，我们就只是还没有破产。」

「具体来说是？」

「航空机与航空兵，还有担任辅助与支援的魔导部队，正以加速度在提升损耗。即使靠著流亡义勇兵与志愿从军的大学生们，急忙填补缺口……」

老兵的丧失，用新兵补充。看在哈伯革兰少将眼中，这简直就跟自己的情报部面临到的两难困境一样。

理解到这点的瞬间，他不得不吃惊。

就连待遇最优厚的航空部队……都是这种状况吗？并在看到贴在黑板上，用来告知目前损害的图表后，瞪大了眼睛。

航空兵就连有没有两千人都不清楚。丧失的驾驶员已经超过两百名。如果算上负伤者，有将近半数脱离战线。无法确定能不能复职的人员也占了多数。

即使如此，也努力在维持战力了。空军部用从我们情报部面前抢走的年轻人们，勉强补足了脱离现场的人数。

不过……补足的就只有人数。要期待紧急培育的驾驶员，发挥出等同开战前就「完成训练」人员的战斗技能，是在强人所难。

「恕我失礼，能让我插句话吗？这可是本土防空战喔。就算中弹，应该也只要在自国降落，重新出击就好。不觉得这种损害比率有点奇怪吗？」

对于心存疑虑的人，他给予的回答依旧是让人头痛。

「有两点问题。」

「说明吧。」

「第一点，驾驶员们就算中弹，也不想跳伞逃离。」

「……为什么会这样？」

「前阵子，帝国军的航空魔导部队，曾有数名人员降落到地上。各位还记得吗？」

「嗯，好像是为了救出俘虏，跑来出差的特种部队吧？」

这场会议的列席者大半都不知道的是，那个袭击部队正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那群妖魔鬼怪，这件事除了哈伯革兰少将之外，就只有几个人知情。

帝国军参谋本部直属的那群家伙。

就为了救援友军，他们竟然投入了如此高价值的部队。说到底，判定是参谋本部直辖部队的王牌，就算是航空魔导战好了，为什么会再度投入到西方呢？

一段时期内，联合王国相关部门还曾对此议论纷纷……如今，可知道答案了。

「当时警察有与空降的敌兵交战。这项情报以流言的形式，转变成敌兵空降的传闻。即使已通知过好几次我军将兵的服装，但跳机逃生的驾驶员被误认为敌人，遭到民众袭击的情况，依旧是络绎不绝。」

战时情况下，谣言会如同病菌般瞬间传播开来。

那么，民间警察遭到「空降的帝国军特种部队」袭击的传闻，又怎么不会传播开来呢。

等注意到时，这个传闻就以如火燎原之势，成为街上酒吧的热门话题。

于是让所有人都带有这种印象。从空中降落的人，就是敌兵。

刻划在众多市民脑海中的这件事例，所代表的意思让他们感到恐惧。只不过，联合王国军当局，太慢理解到这个恐惧刻印了。

「外加上，自从有义勇驾驶员在跳伞逃生时，因为语言不通惨遭打死以来，驾驶员们就算中弹，也宁可死在空中。」

「……给我赶快想办法改善。这简直是本末倒置。」

让所有列席者都不得不叹气的悲剧。

亡命天涯，与帝国交战的勇者，偏偏居然是在降落到联合王国大地的瞬间，遭到眼泛血丝的市民基于「爱国心」袭击。

就连公共学校出身的人，都在降落的瞬间遭到殴打，要不是有证明身分，下场也很危险。就连这种经验谈都流传开来了，要期待驾驶员们士气高涨，是不可能的吧。

当发现到机上战死率异常上升时，已经太迟了。这是毒辣且出色的间谍工作，甚至让被摆了一道的哈伯革兰少将自己懊悔不已。

「那么，另一个问题是？」

然后，首相急忙询问的问题，答案也依旧可以想像。

「是维修兵等后勤人员的不足。随著航空部队的急速扩张，生产设备也有进行增强……但在各式机种林立的状况下，维修班的扩充速度赶不上变化。」

空军部负责人们轮番控诉的是过于残酷的现实。皇家空军面临的困难与窘境极为深刻。

「因此，难以避免运作率下降……」

「在此，我要提出航空部队的意见。最近发生了太多起引擎事故了。公平来看，维修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还是『制造工程中的缺陷』。」

「这也是不得已的事。在生产线的扩充下，这点是怎样也无法避免。毕竟是连不熟练的动员工都拿来用了……」

本来的话，会开始官界斗争必备的微妙的互推责任。但此时的状况，却是以欠缺霸气的声音与自暴自弃的视线，碎碎念著自己的单位没错？

这种恐怖的水准，只能说是危机了。

偷偷朝上座望了一眼，就看到首相的叹息表情。

「就期待海对岸的殖民地友人吧。好啦，毕竟我们有许多朋友。另一边刚签完契约的恶魔，会帮我们做多少事呢？」

「应该会陷入严重的苦战吧。根据派遣的驻外武官说法，联邦军组织因为不久前的政治纠纷……变得比想像中的还要衰弱。」

「总不会跟达基亚一样没用吧。」

「这点倒是……」

「没问题吧。」陆军部的出席者尽管这样回答，却说得有点含糊其辞。

这也不怪他吧。

哈伯革兰自己也有向陆军部做过联邦的实情报告。根据陆军方面要求进行的调查，结果却是一场悲剧。就连乐观，或是说极度乐观的估计下，也有半数以上的军官缺乏经验。至于高阶将官，则是在近年来的肃清人事下，完全崩溃。

人事陷入了典型的迷失状态。

至于在现代战争中，占有重要地位的航空与魔导部队这两个领域，则是因为阶级斗争而完全瓦解。尽管有急忙重新编制的动作，装备也是古色古香的老古董。

尽管陆战兵器，特别是火炮有维持著标准以上的水准……但地面部队之间合作却让人绝望的报告要是接连不断，也让人无从是好。

就算不到达基亚大公国那样悲惨，但联邦军的内情也很严重的这个事实，哈伯革兰少将也十分清楚。

「但难以避免陷入苦战。毕竟他们目前的状况，似乎没办法充分活用自己的数量优势。」

「……还真是浪费呢。」

「即使如此，不仅是帝国军的主力，他们甚至还帮我们承担了大半的战力。」

指出东方战线已经化为主战线的提醒。

毕竟，帝国对海军战力感到不安，联合王国则是对地面战力感到不安……陆地相连的联邦与帝国展开大型冲突，联合王国与帝国则是隔著海峡展开空战。

直截了当的说，帝国军的主力是放在东方。

「只要提供援助，也有可能减轻我们目前在空战中所承受到的压力。」

「具体来说是？」

对于看似有兴趣的丘布尔首相的提问，陆军方面随口说出只会累到别人的提案。

「派遣航空部队过去如何？兼顾联邦方面希望的北方航路开拓，我提议设立由航空战力组成的共同运输线防卫部队。」

「海军坚决反对陆军的提案。」

「空军也不想参与这项提案。你知道本土防空战的现况吗？」

不过看在被提议的人眼中，这只是在给他们找麻烦吧。

以坚决口气立刻反驳要求的态度，毫无放缓的意思。瞪向陆军阵营的空军与海军，气势还真是惊人！

「恕我失礼，能请教理由吗？」

面对陆军方面不太高兴的提问，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

「就如陆军也知道的，复数指挥系统的合并，往往只会引发纠纷，没必要勉强与他们进行联合作战。」

海军的重要人物们，就像是不中意这项联合计画似的吐出这句话。

相对地，空军方面则是默默拿出钱包，倒了过来。

拍了拍底部，做出就连一便士的零钱都倒不出来的动作。

双方的举动，意图都相当明确。

「与联邦军部队的合作，真有这么困难吗？」

看不下去的丘布尔首相就插嘴问道。

「不觉得我们空军还有这种余力。」

「身为海军代表的意见是，双方的战斗准则与体制都相差太多了。透过随军武官与联络军官，保持某种程度联系的现况，还比较确实吧。」

空军没有人手。

海军方面尽管不是筹不出战力，却没有这个意思。实际上，考虑到联邦海军就连近岸海军的水准都没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放弃本土防卫的重任，在敌空中优势下从事物资运送任务，可不是件会让人高兴的事。

「天不从人愿呢。」

不知是谁的低语，列席者们就像是要掩饰这尴尬的沉默，开始抽起雪茄。烟雾弥漫的室内，要用气候比喻的话，就是一直以来的秋季天空。

真是让人不得不忧郁起来。

「然后呢？亲爱的殖民地人怎么样？他们差不多该送义勇军以上的战力过来了吧？」

「答案是明确的不。那个国家的舆论，坚决抗拒著参与这场大战。」

室内响起著咂嘴声，绝不只有一道。就像是由自尊组成的联合王国人们，即使不甘愿，如今也还是一齐寻求起救援。

要是有办法除掉拒绝援助的舆论的话，光是咬著雪茄可忍不下去啊。

「……有可能是帝国的舆论工作吗？」

「哈伯革兰少将，请回答。」

在会议主持人的询问下，会议室中的视线就朝自己集中而来。应该不论是谁都想知道答案吧。是就连表面上的漠不关心，也在这种状况下，被狠狠地拋到一旁吧。要真是这样，就表示他们对殖民地人抱持著相当大的期待。

但遗憾的是，哈伯革兰自己也没有好消息，而是带回来了坏消息。

「坦白说，帝国的影响……就只在误差范围内吧。」

这算是委婉的说法吧。

尽管没有明确的证据，而且还包含著臆测……但帝国的舆论工作，不像是有在统一的方针下进行调整的气息。

勉强来说。就某种意思上，就只是作为外交据点，理所当然地由大使馆人员在中立国据点贯彻宣传战的程度。而且还是相当的单打独斗。

感觉不到组织宣传战的印象。

「相当于当地派出机关的帝国外交部是有动作。就这层意思上，也不是不能说帝国也多少有在进行相关工作。不过，就只是程度的问题吧。」

「为什么？没有浮上表面的秘密情报作战，并不罕见吧。他们可是准备周到的家伙。帝国军打从以前就在进行舆论工作的可能性是？」

「百分之百的否定是恶魔的证明。不过，请回想一下，那个国家传统的对外态度。整体来讲，帝国是在外交上，不怎么重视舆论的国家。就只有现场判断的程度吧。」

呃了一声僵住的数名列席者，是回想起帝国那差劲的外交手段吧。

新兴军事大国的帝国，是在技术力、生产力、经济力、军事力等各方面领域上，创造出革新进步的现代之子。

尽管如此，或是说正是因为这样，帝国几乎无法理解外交这个微妙的领域。

「帝国政府的世界观完全是观念论。他们可是深信世界受到理性主义所支配的一群人喔。就算他们看不出合州国介入这场大战的利益，而不把合州国放在眼里，也没什么好惊讶。」

相信世界「就该是这样」的傲慢。就因为这样，不知挫折为何的新兴大国，才往往会疏忽脚边的事物。

只不过，现况姑且不论合州国当局，舆论确实是对介入战争没什么兴趣。就这层意思上，帝国方面会掉以轻心也不无道理吧。民意正是帝国的强大盟友。

「你说，这种消极性是……民意。」

「是的，首相阁下。尽管遗憾，但合州国的舆论是希望与战争行为保持距离的样子。」

淡然地告知。

感情丰富地传达坏消息，就单纯是在讽刺人。所以在告知坏消息时，要极力保持著第三者的姿态。

「实在是相当棘手……真想把他们牵扯进来啊。」

「要达到这点，我想需要时间。目前外交部与新闻部，正在拟定战时政宣计画。预定对知识阶层，不问左右的进行宣传工作。」

「与恶魔们合作，要是能有利益就好了呢。」

是在思考拉拢共产主义者成为伙伴的利弊吧。早在好几人含糊其辞地点头答话时，就表示众人皆很清楚，共产主义有多么棘手了。

不过，要说到他们理解到何种程度，哈伯革兰少将就只能在内心里，讽刺地耸了耸肩。共产主义者之所以棘手，就在于他们的繁殖力与渗透力。就宛如步兵一样无孔不入，在不知不觉中根深柢固。

不过，哈伯革兰少将不得不苦笑起来。这些全是要等战争胜利后才需要烦恼的案件吧。

「……总之目前存在许多问题。我们必须要争取时间。更进一步来讲也不想消耗战力。」

「这样一来，果然会想要方才提到的北方航路吧。」

首相与会议主持人，让议论主题再度回到建立对联邦补给线的计画上。考虑到海路的补给效率优秀，就理论上来看，这个主意并不坏。

只不过，得要加上一项限制……如果陆海空三军能凑出所需要的战力的话。

「首相阁下，就如方才所说的……」

「听我说完。」在伸手打断海军方面负责人说下去后，丘布尔首相就朝他慢慢地，就像是在仔细说给他听似的，语调温和地拋出一项提案。

「各位，我们面临到船只情况拮据，这种非常痛苦的状况。所以在此，我提议也将民船混入运输船团的编制之中。」

民船，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歪头困惑的提案。那里很明显是危险海域。保险公司非常有可能会拒保吧。

除了徵用的船只以外，难以想像会有船只前往北方航路……正常情况下的话。

「有件事情想确认一下。」

至今保持缄默的外交部人员，平静地提出疑问。驱使联合王国特产的矛盾外交的脑袋，还真是敏锐。

「当中会包含中立国船籍的船只吗？」

就像是没什么特别的询问，真正的意图却非常重大。只要在护卫船团中加进中立国船只……不就也很有可能引发「重大事故」了。

正因为如此，众人皆屏息期待著丘布尔首相的回答。首相是希望引发这种「事故」吗？

「我只能说，就长期性来讲也有这种可能性。当然，计画初期是打算用我们自己的船进行。只是……也有可能出现船只情况拮据等情势的变化。我难以回答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呢。」

「哈哈哈，确实是如同阁下所说的。」

模棱两可的答案。

没有否定，但也没有肯定。不过，只要依照白厅的风格解读，就能理解他的言外之意。

既然没有否定「不会」，首相的想法就是，如有必要就绝对会断然实行。

「诸位绅士，尽管笑我恶毒吧。这里可不是公共学校的校舍。让我们『认真』打仗吧。」

说词迂回的首相，应该是下定决心要彻底遵从国家理性吧。正因为如此，列席者们才没有对丘布尔首相接著说出的话感到惊讶。

「很好，就来确认方针吧。西方空战就保持在『拦截』。这样一来，就能相对让大量的帝国军兵力前往东方战线吧？而这段期间的最大目的，是要拉拢殖民地人加入我方阵营。」

「但要是时间拖太久，联邦的续战能力很可能会出现破绽。」

「等到那时候再说吧。尽可能的话，我是希望他们同归于尽。当然，帝国要是存活下来，就是最糟的局面了。因此，我想巧妙地消耗双方战力。」

首相语带嘲弄说出的这句话，肯定是他的心声。

尽管如此，大半的列席者都会无条件同意他吧。流血的对象，比起自国的年轻人，还是他国的年轻人比较好。

最重要的是，对联合王国来说……只要能让该死的帝国与该死的共产主义者同归于尽，就是大快人心。

「我有一个提案。为了表示『与联邦的友谊』，就将合州国体系的义勇部队与海陆魔导部队，派去护卫通往联邦的北方航路吧。」

「……喂，那个义勇部队是……」

「没错，他们是协约联合出身的人。包含政治宣传在内，不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军事上，派遣部队都该包含他们在内。」

目前为止往往保持沉默的外交部，他们提出将重点放在「宣传战」上的提案。具体来说，也是一项特意无视军事合理性的提案。

「海军的意见是？」

「反对。」

「反对？」

「意图是很好。目的也不是无法理解。但老实说，缺乏最重要的实行手段。」

这不是在现场拚命的人，会乐意去实行的那类作战。面露难色的海军方面，光是能理解意图就很了不起了吧。

「你是说派不出航路护卫？」

「光是在现况下，护卫舰就明显不足了。倘若要求抽出更多的舰艇，就连海上护卫战都很可能会不得不出现破绽。」

「什么？」

就算是在丘布尔首相险恶的视线与询问之下，海军方面的回答依旧不变。

不对，是没办法改变。

「首相阁下，就跟阁下担任海军卿时，所知道的情况一样。」

「……若是那件事，根据我的印象，只要抽出舰队型驱逐舰，就能确保充分的数量了。」

「舰队的回答是，不可能。驱逐舰的绝对值早就难以承受扩大的损耗，在欠缺舰队主力的护卫舰的状况下……」

「就如舰队代表所说的。不论是担任舰队的眼睛或反潜战斗，都很可能会出现障碍。」

「我想问个问题。相较于帝国军潜艇的横行霸道，我们的潜艇是在睡午觉吗？」

「……恕我直言，大陆国家的帝国与海洋国家的我们，所置身的环境有著本质上的差异！请考虑依赖海上贸易路线的我们，与本来就远离海上贸易路线的帝国，双方之间的现况吧！」

「既然有理解到这种程度，就应该知道我们的贸易路线，是多么攸关生死的问题吧。」

丘布尔首相不给负责人看出话题走向，试图开口弥补失言的空档。

「要护卫如此重要的贸易路线，就必须要有驱逐舰。在建立好护卫舰的量产体制以前，就从舰队中抽出吧。反潜战斗就靠海陆魔导部队弥补。」

首相全身散发著蕴含意志的气势。尽管海军军官们险些答应下来，不过他们依旧是一齐提出反驳。

「首相阁下！唯有这点万万不可啊！」

「请重新考虑！舰队型驱逐舰是为了舰队决战所准备的精锐！做这种如同推他们陷入消耗战的行为，是怎样也无法歼灭敌舰队的！」

这是知道大海的男儿们的声音。只不过，他们似乎忘记了这里是陆地。

「闭嘴！」

一声大喝。

就在海军无人能在首相本人咆哮的瞬间反驳时，胜负就轻易决定了。

「一旦丧失海上贸易路线，联合王国可是一天也活不下去！」

这就是海洋国家的宿命。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得要渡海。国家生存所必要的东西，全部都在国外。

想要的话，就只能跨海运回国内。

不管愿不愿意，一旦剔除海洋，联合王国就无法成立。

「海军不就是为此存在的吗？如果不是，海上的防壁就跟腐烂了一样！看看敌我之间的战力差吧！会有敌人在这种状况下发出攻势吗！不可能会发生的舰队决战，管他去死啊！要让我们能活过明天！这是优先事项！」

「……遵命。」

众人皆能体会，低头的海军卿们羞愧的内心。

他们会遭部下怨恨吧。北方的海很湍急。要将部队分散投入到那种地方，没道理会感到高兴。也仍然挂心著舰队决战吧。

不过，只要一旦决定了主要目的，就必须得毫不拖延地实行国家的主要方针。

「可以吧？在这种状况下，海军能提供多少战力，派往预期会蒙受损害的北方航路？」

「如果是航速快的高速运输船团，停留在危险海域的时间就有限。也有办法从本国舰队当中，调派高速驱逐舰担任护卫。」

「最低也要巡航速度十八节以上的高速运输船团。」

「这不可能！」

「你知道在本国近海的损耗率吗！」

「那你们是想派低速船团，去突破敌制海权吗！」

相关人员现在所争论的是「该如何实行」。是否能实行，已没办法再成为议论对象了。

「所以才需要护卫吧！」

「本国近海可有著我们舰队存在的一大前提喔！但如果要横渡帝国，横渡大洋舰队的舰队活动范围，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毕竟，倘若不是有办法甩开敌人的高速船团，就很可能会被水面舰艇拦截。主张风险太高的声音，坚决地不断提出这项问题。

「反正应该都存在著会被航空机或魔导师发现到的风险！既然如此，还是配置厚实的护卫，派出低速但是大规模的船团，还比较有成算吧！」

「低速船团可是支撑著本国的物资情况啊！」

「等等、等等、等等！」

……就算多少有些偏离主题──

在联合王国这里，开设北方航路已是既定方针。

正因为如此，哈伯革兰少将忽然陷入沉思。这确实……不是个坏计画。不过，是不是对联邦太有利了啊？

乍看之下，是追求联合王国利益的结论。

「诸位绅士，可以认为意见已大致说完了吧？」

「是的。」就在众人点头当中……应该要高兴没有人提出异议吧。满场一致是象徵团结的好徵兆。

是就连哈伯革兰少将这样的陪席人员，都因为光明的前程，差点露出微笑的好消息。想要认为，或许凡事正朝著良好的方向发展。只不过，正因为如此，身为不断尝到苦头的情报机关之长，总觉得有那里不太对劲。

「我们对于要派合州国体系的诸位义勇兵，与我国的海陆魔导部队，担任北方航路的护卫这件事，总而言之是意见一致。有争议的就只有船只问题。」

「好啦。」丘布尔首相缄默不语地抽起雪茄……就在等他说下去的列席者们，耐心快达到极限的瞬间，再次开口说道。

「我是知道有『一艘』。」

让人唔了一声的发言。

如果是知道能去哪里生出船只来，倒还可以理解。大概就是跟调整船团行程的负责人联系上了吧。但是……单独的船只？

不过，这可是一国首相说出口的话。列席者们礼仪端正地忍住疑问，等他继续说下去。啊，哈伯革兰少将就在这时，在心中做出订正。

就唯有脸色苍白的海军方面，心中似乎是对某件事情有底的样子。

「能载运大量的物资，而且还不需要护卫。」

「没错吧。」在首相的讯问下，海军方面早已呈现恐慌状态。

「请……请……请等一下，首相阁下！」

「就唯有那艘船……就唯有那艘船，万万不可啊！」

以潇洒自豪的海军军官们，一脸惊慌失措的狼狈模样，可说是出意外有看头的戏。

他们焦急到堪称滑稽的拚命态度，不知为何惹人发笑。

「如各位所说的，这是也有顾及到拮据的护卫舰情况的结果。」

「那艘船，就唯有那艘船！」

「使用RMS安茹女王号。舰队司令部那边，也照这样传达下去。」

这是个曾经听过的名字。

联合王国最大的邮轮。

换句话说就是世界最大的定期货船。然后根据我的印象，这艘船同时也是最快的定期货船。哈伯革兰少将自己也在战前听闻过，这是在现今航行的船只中，航速最快的豪华邮轮。

尽管听说有遭到了徵用……原来如此，就海军方面的动摇来看……应该是比传闻中的还要好用吧。

「可是！」

「调去护卫的海陆魔导部队就选最精锐的。可别让船沉了喔。」

喃喃说出一句「怎么会这样」后，沉默下来的海军方面列席者们，露出怨恨的视线。而遭到他们瞪视的陆军方面，就连忙抽起雪茄，避开视线看起天花板。

空军军官们看来是打算装出认真的表情，等待风头过去。就像是不想被牵扯进去似的，开始专心针对航空机的引擎，讨论起「专业到不必要的程度」的技术话题。

外交部与其他政府机关的人员，则是跟往常一样，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没有人想留在这种危险地带上。要是不小心留了下来，就会大幅提升被卷进不必要麻烦的风险吧。既然如此，就快点闪人吧……就在哈伯革兰少将决定撤退时──

注意到叫唤自己的年轻事务官的声音。

在被叫过去后，眼前的人正是……直到刚刚都还在与海军方面的人，该说是直言不讳的意见交锋吧，欺凌他们的丘布尔首相本人。

露出满面笑容的首相，亲昵地拍著我的肩膀。世间一般会说这是一种光荣吧。

无知还真是幸福。

「正等你呢。Mr.哈伯革兰。抱歉突然找你过来，不过明天三点，我想跟你一块喝杯下午茶。要是方便的话，到时候就来首相官邸吧。」

「是的，就请容我陪同吧。」

一国首相的邀请，实质上就等于是命令。只要没有跟国王陛下本人约好要开茶会，三点之后的时间，就不容拒绝地要去陪丘布尔首相。

「很好。那么，就让我家的管家准备吧。轻食就可以了吧？」

「感谢你的招待，首相阁下。」

某日 联合王国首都伦迪尼姆 首相官邸

隔天，哈伯革兰少将就根据指定的时间，抵达首相官邸。

沿途眺望的是阴郁天空。缺乏日照是常有的事。太阳没有露脸的秋季天空，并不罕见。

毕竟打从出生以来，就是在这种天气下长大。没什么好不平不满。偶尔也不是不想去内海的海滩度假，但如今可是战时。

不论是社交还是海滩，都要等战争结束之后再说。甚至已逐渐习惯，枯燥乏味的军用品与染上米色的世界。

三点的下午茶这个传统的习惯，也没办法避免战争的恶习吧。就连首相官邸周遭，都意识到防空战斗，构筑了防空炮阵地与好几个防空洞，甚至还随处可见到，享受下午茶时间的将兵们，在阵地里喝茶的身影。

假如从悠哉放松心情，享受著红茶与聊天乐趣的主旨来看的话……就没有比这还要可悲的事情了。

要是在「请跟我来」的带领下，来到位在首相官邸一隅的茶室，也意识到防火而摆放水桶的话，就让人不得不意识到，目前置身在战时情况下了。

「啊，请坐吧。」

首相自己亲昵地劝坐，带路的管家前去准备红茶。与丘布尔首相同卓，在战前是连作梦也想不到的事。

这虽是光荣的机会，但比起感到光荣的喜悦，哈伯革兰少将更想感慨，祖国陷入这种事态之中的窘境。

比方说，周遭的人。宛如纪律训练的体现一般，机敏动作的管家们，应该是专家吧……但与众人相称的高龄，果然很醒目。就连最年轻的男性也是壮年。

考虑到大半的成年男性都遭到军队徵召，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对我们来说理所当然的事物，曾几何时已沦为过去的东西。领悟到时光的变迁，总是让人寂寞。

带著茶具前来的众人，制服就跟往时一样平整，反倒让人不胜唏嘘。

「真是非常抱歉，由于是在战时……」

带著「就只能准备这种东西」的言外之意，拿出来的是一套茶具。完全相信这句话，准备接过茶具的哈伯革兰少将，惊讶地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一眼就能发现，是磨亮到不现实的银餐具。

竟然将容易黯淡的银餐具，磨到这么亮丽？考虑到这还是在人手锐减的状况下，甚至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错愕。

也就是带著怀古风情，使用瓷器与银餐具的下午茶吧。在这种战时情况下，在这个忙著进行战争指导的首相官邸里？

「家里的管家，是过于讲究的人。红茶也还不错吧。」

「考虑到战时情况下的流通情况，这是让人惊讶的水准吧。」

在「喝吧」的劝诱下，品尝到的阿萨姆红茶味道，就连在平时都不算差劲吧。考虑到面对通商破坏战的目前局面，甚至可以说是意外的好喝。

「家中管家的理想，应该是当令的茶叶吧。尽管难以取得好茶而不得不用替代品这点，也让我很不甘愿就是了。」

讲究、对传统的爱，还有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毫不动摇的姿态。就算是在逞强，联合王国自傲的传统态度，就这层意思上还真是可靠至极。

「在替代品这方面，无法否认我们政府确实也有著重大责任。特别是红茶，迟送的情况意外地严重吧。」

被笑著说「没有茶，怎打得了仗」的首相带动，哈伯革兰少将也在注意到时，跟著露出微微苦笑。

的确，没有茶的战争，完全是不用讨论。要是遭遇到这种不幸，不论是谁都会想办法从某处弄茶叶过来吧。最好的例子，就是派到南方大陆的情报部部员。尽管都派到沙漠去了，也还是想方设法确保到茶叶的样子。

反过来讲，他就连在沙漠都能找到茶叶了，就算用得再狠一点，他说不定也有能力达成。

「不过，我们可没办法把时间花在喝茶聊天上吧。就进入主题吧。那么，事情就跟你在联合王国防务委员会听到的一样。」

「是的。」哈伯革兰少将注意到自己有点放松过头了。端正姿势，摆出倾听的态度，准备洗耳恭听。

很在意自己究竟是基于怎样的必要性，被找来这里的。身为情报部的负责人，是有要向首相报告的关系在……但被找来私下喝茶，这还是头一遭。

「我们什么东西都缺。从身边的红茶，战争领域上不可欠缺的驱逐舰、船只，最后就连可以信赖且文明的友好国家都不足。」

确实是不得不承认，联合王国正面临著危机。这完全是没能阻止共和国在大陆败北的代价。太慢介入的费用，让如今面对强大的帝国，得要以欠缺共和国这名战友的庞大代价支付。

「这差不多可说是我们联合王国的实情吧。尽管是比在议会上，宣称『这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时代，对我们来说是黑暗的时代』时，还要好上一些就是了……」

「首相阁下是感慨，即使变好了，也才这种程度吧。」

「是呀。」

「来一根吧。」他递出的是装雪茄的盒子。阁下还是老样子的爱菸人士，即使苦笑起来，不过哈伯革兰自己也不讨厌抽菸。

试著感激地抽起一根，依旧是最高级的产品。就是说连在这种时候，该有雪茄的地方也还是会有呢。

只不过，就算抽起雪茄，疑问也没有消失。自己为什么会被找来？尽管享受著美好的雪茄，脑海某处也依旧非常在意著这件事。

你一言我一句的聊著话题……就在经过了就主题而言，感觉有点迂回的时间后。

「Mr.哈伯革兰。我就直说了。我不想后悔与共产主义者这群恶魔握手言和。」

「是的。」

丘布尔首相所喃喃说出的这句话，让直觉产生反应。共产主义者的案件，正是首相阁下的主题吗！

等回过神时，就为了滋润口渴的喉咙，伸手拿起茶杯，但就算想享受阿萨姆的滋味，却不知为何地喝不出味道。

「情报部烦恼的鼹鼠问题，有进展吗？」

「真是非常抱歉，至今还无法特定目标，仍在调查当中。由于最近没有发现到疑似情报流出的事例，所以鼹鼠也有可能是来自陆海军的将校。」

尽管哈伯革兰自己也半信半疑，不过还是把话说下去。

「棘手的是，也无法否定已经化为了卧底的可能性。继续致力于部内的情报管理，就是极限了吧。」

彻底的调查部下。怀疑伙伴难以说是我的本意，只不过，就算很不愉快，也能理解这是必要的作业。

都做到这种地步了。

还以为马上就能特定目标……结果却是完全白忙一场。

作为可能性之一，尽管做出派遣将校正是鼹鼠的假设……但这说不定是没有证据，也无从证明的乐观推测。

对卧底来说，只要不被怀疑就是大胜利了。最痛苦的是，也没办法轻易放松警戒。

因此，作为情报部门负责人，哈伯革兰少将正式做出谢罪。

「作为结论，我只能再次道歉。目前仍在调查当中，乃是实情。」

「……有关这件事。」

「是的，首相阁下。」

我甘受斥责。就算说得严厉，我也没有立场反驳。这是哈伯革兰少将的觉悟。

「有可能是联邦体系的情报机关。」

正因为如此，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没有立刻反问「你说什么？」，全是靠长年以来的自制心与训练。勉强运转起来的脑袋导出的结论，指出了一项事实。

那就是，鼹鼠……不对等等，为什么是由首相告知情报部这件事？

「……你说什么？」

「你知道联邦的内务人民委员部吧？我想你那边会比我清楚，他们正式提议，希望能暂时停止彼此之间的谍报活动。」

太过惊讶，就连话也说不出来。

是该问要怎么做？还是该说为什么呢？只不过，不论开口说什么，都是看似适当却不适当的答覆吧。

「首相阁下，该不会，你说的和恶魔握手言和是……」

「这可以当作是一种讯息吧。总而言之。联邦方面的罗利亚内务人民委员，以负责人名义通知我们，希望进行『情报交流』与『对帝国联合作战』的实务负责人协议。」

原来如此──是可以点头接受的事。

老实说，联合王国的自己，能与联邦方面的情报相关人员进行正式接触，是足以媲美哥白尼的转变。

惊天动地即是这一回事吧。

甚至让人深刻体会到，情报界「唯一确实的事，即是不可能有唯一确实的事」这句满是矛盾的格言，确实是真理。

「是正式的招待吗？」

「当然是正式的。还保证会让过去进行情报活动，而在联邦境内发出的逮捕令，还有在缺席审判中做出的有罪判决无效。」

「这还真是……」

这该说是振奋的消息，还是该说会成为相信共产党秘密警察做出的安全保证的蠢蛋，或是该惊讶他们真的摆出了诚实的态度。

还真是究极的选择。

「Mr.哈伯革兰。就我来说，根据安排，我想要你过去参加。」

「遵命。只要命令下来，我就立刻带领部下前去。」

不需要犹豫。

既然下令要我去，就只有做到最好为止。

「非常好。方便的话，要不要搭乘RMS安茹女王号呢？正式的日程，还在与联邦的内务人民委员部调整当中，不过当安排好之后，也预定要进行『非正式』的人员交换。」

「要释放该死的叛徒、卖国贼，还有共产主义者这件事情，要说我不觉得惭愧可耻，是骗人的吧。」

不过，哈伯革兰继续说下去。

表情上露出的是与至今彷佛非人类的坚硬假面，截然不同的感情。那是在世间上，毫无疑问会被形容是安心、欢迎，或是欢喜的感情。

「但既然能从共产主义者的凶手手中取回伙伴，就不容我拒绝了。」

值得尊敬的伙伴们。身陷牢狱，音讯全无的他们。关于共产主义者会有多么绅士这点，联合王国的情报机关不抱持著幻想。

具有容共主义倾向的学者教授，似乎是无法理解吧……就连对自国国民都残酷无比的内务人民委员部。要是能将遭到满是虐待狂的同行囚禁的伙伴，在他们还活著的时候带回国内的话。

就算是不得不让自己冷酷无情的情报机关头子，也忍不住露出微笑的表情。冬天过后，即是春天。如果希望艰苦的时代过去，平稳的日子再度到来，又怎么会怠慢过冬的努力呢。

「为了迎接他们归来，如果能借用头等客房的话，就完美无缺了。」

曾在报告书上看过，遭到逮捕的情报部特务的命运。想像力是有限的吧。

由于内容充满机密，所以实在是无法公开。不过假使能公开，人类究竟能残酷到何种地步的愚蠢争论，将会立刻划下休止符吧。

到时候的答案，肯定是表示无限的「无穷止尽」。

正因为如此，不知他们究竟是承受到了怎样的苦难折磨。光是想起伙伴们的命运，泪腺就松懈下来了。

「当然，还想跟你拿充分的香槟与葡萄酒呢。至于啤酒，得带一整桶过去也说不定。」

掩饰害羞的玩笑话。与其哭哭啼啼的悲叹，倒不如狂妄的大笑。正因为如此，才会故意说起玩笑话吧。

「哈哈哈，也就是想用美酒招待他们呢。要我的话，就会要求雪茄，不过雪茄也行吧。但抱歉，头等客房的要求，大概是没办法吧。」

我知道海军的船只情况。不需要多加提醒。正因为如此，哈伯革兰少将才会微微低头，对他陪同自己说废话的行为，表示谢意。

「RMS安茹女王号完全是军用运输规格。豪华邮轮的寝室，应该早就拆掉，变成运送货物兵员的某个角落了吧。」

「这没什么，比起联邦的收容所，是充分过头了吧。要是太过豪华，还很可能会吓死他们呢，这种程度就够了。」

祖国的酒、祖国的雪茄，还有同胞。就算只有形式也好。

就吊祭哀悼著逝去的伙伴，然后默默地拋出酒杯吧。就算没能说出口，我们也是连系在一起的伙伴。

尽管心情容易陷入感伤，不过哈伯革兰少将就在这里，特意地鞭策起自己。

「就言归正传吧。有关我方要释放的，啊，严格来讲，是我的防谍单位捕捉到的特务。」

让注意力回到实务话题上的理由，简单明瞭。

掌中的胜利，直到抓紧之前，都不要当作是自己的东西。

比起空欢喜一场，谨慎到被人笑作是杞人忧天，还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吧。这对情报相关人员来说，特别是对连连失败的联合王国负责人来说，可是自明之理。

「基本上，对象会是全部人吧。也可以考虑把一部分的人隐匿起来。要是可以的话，我是希望能送双重间谍过去潜伏啦……」

将送返敌国的一部分间谍，作为我方的双重间谍。对谍报相关人员来说，这是任谁都不能不去梦想的计画。

不过，只要听丘布尔首相欲言又止的苦涩语气，就能理解了。

「也严禁引发政治纠纷吗？」

「没错，以长期性的观点来看的话。」

外交与政治还真是麻烦。对方是同盟国的问题。就算只是形式上，但要是联合王国与联邦结成同盟国，就不得不需要顾虑到这一点。

两国关系就宛如吴越同舟。就只是在危险的平衡上，勉强高举著对抗帝国的大义。硬要说的话，联邦与联合王国是互相抱持著根深柢固的不信任感。光是本来就难以消弭的疑心，不该再特意去煽动。

会要求自制，也是有其道理的。最重要的是，既然是谍报相关人员，彼此应该都会想到相同的事。

应该也要调查一下「送返的释放人员」吧。

「我知道了。部下那边，我也会彻底交代下去。只是，有一个问题。」

因此，从今以后要避免做出这种安排吧。尽管如此，哈伯革兰少将身为负责人，就唯有一件事情，必须要确认清楚。

这事极为单纯。

不该安插双重间谍，是刚刚才下达的指示。

那么，问题就是──

「虽只有一部分，但也有从以前就对我们表示合作态度的特务。他们该如何处置？」

该拿至今确保到的协助者怎么办吧？

「全权交给你了。基本上，给我避免引发纠纷。」

「也就是照往常一样呢。遵命，首相阁下。」

随意处理就好的自主权。

「感谢阁下招待的上等好茶。啊，对了。我们什么时候能搭乘RMS安茹女王号？」

「预定是该船往返两三次之后。」

「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九月中旬 莫斯科 内务人民委员部临时大楼

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冷硬勤务室内，内务人民委员罗利亚淡然地审批文件。由于是在战时，所以他的工作很多。

忙碌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只不过……忙的内容却跟开战前截然不同。

砰一声盖上印章的，是下令「释放」的文件。

「内务人民委员同志，真的可以吗？」

「你是指与联合王国的情报合作？还是指，同时进行的『非正式人员交换』呢？」

联邦共产党的手，宣称是能抬头挺胸与人民握手的廉洁之手。

这虽是盛大的谎言，但就算是谎言，也是官方的声明。

理论上，共产主义国家不存在著秘密警察。所以依旧是在理论上，秘密警察不可能拘禁渗透联邦的联合王国特务。

倘若有，还可以强辩这是有哪里「误会」了。因此，能在台面下试探联合王国情报部的意思。以「解决双方入境管理局所抱持的技术性难题」的名目，交换俘虏。

总而言之，就是想进行和解，当作双方都没错的温和讯息。

对方的反应非常良好。交涉也很顺利，让企画这件事的罗利亚能期待获得很大的回馈。

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眼前这群蠢蛋吧。

「前者还另当别论，但交换俘虏是……」

瞪著大概是心存不满的负责人，罗利亚一脸受不了地接著说道。

「听好了，我们就只是承认双方之间有过不幸的误会。」

因为在官方上，彼此之间不该存在过敌对关系。

现实的事，有时明明只要不浮上虚假的表面世界，就不过是该当作没看见的琐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但……但是，那可是俘虏耶！」

「同志，他们不是什么俘虏。」

这群拘泥著逮捕成绩的家伙们，真是冥顽不灵啊！

「我们没有抓到俘虏，也没有俘虏被抓到。」

没问题吧，把手放在他肩上说出的话语。罗利亚亲自以前所未有的缓慢语调，向听不懂人话的家伙仔细解释。

「这是入境审查官的『失误』。双方是基于『善意』，要释放因为法律或技术性的主要原因，暂时遭到拘留的人员。也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双方会省略谢罪。」

狠狠瞪著对方眼睛说出的话语。

笔直打量著险些动摇的视线，观察著反应，特意提出询问。

「像这样交换蒙受困扰的人们，有什么问题吗？」

要是无法听出我的言外之意，那就没办法了。让从事外交与机密事务却无法察言观色的人，待在机密部门底下做事，才比较有问题吧。

至于饶舌又冲动的嘴巴，也有必要物理性地帮他拉上拉炼就是了。

「……我知道了，内务人民委员同志。那么，停止联合王国相关的非法谍报活动的指示也是一样吗？」

所幸，他的理解能力似乎还不错。

很好，罗利亚扬起微笑。

「是啊，就要他们不要作为卧底潜伏了。向各位管理者传达下去，期待他们在与对方接触时，也能慎重行事。」

「遵命。」

看他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保住小命，看来有点希望吧。能理解危机的人可以长命百岁。

用起来也不会太坏吧。

那么，罗利亚扬起冷淡微笑，朝部下投以欠缺温度的视线，沉思起来。要让之前负责联合王国相关谍报活动的他，扮演著怎样的角色呢。

坦白说，联合王国早已不在罗利亚的兴趣范围之内了。

「坦白说吧。我暂时想避免做出因为在联合王国的非法谍报活动，导致两国关系陷入危机的举动。」

「那就是要强化经由正常外交管道的情报收集吗？」

「没错。我希望联合王国是合作的对象，而不是攻略的对象。」

就个人的见解来讲，联合王国不是「该攻略的据点」，而是「和平时所该通行的道路」。是要暗中渗透，通往各处的道路。这正是联邦对联合王国这个国家，所能期待的最好结果。

「我不是在小看衰老大国。他们的实力，如今仍作为巨大的海军战力健在。就算是故态依旧的文化，反过来看，也是有历史依据的制度设计。」

「那么？」

「比起与他们为敌，更想作为伙伴好好运用吧。」

不过，那个国家的妖精神话就跟垃圾一样。妖精传说就像是用来骗小孩似的，经过漂白无害化的神话。让人极度有种想毁掉的冲动。

不得不说，是个让人非常扫兴的国家。以冷静的清醒观点来看，就算对联合王国展开谍报战……也尽是些坏处。

作为非法谍报活动的对象，是毫无魅力可言。

「而且，同志，我们有必要改变对外的形象。」

「咦？」

「我想让信奉共产主义理想的人们，持续看著幻想。换句话说，就是想避免过度运用强硬的手段。」

所谓的共产主义，即是种理想主义。

在正式的教义上，党的手段不能是骯脏的。现实就跟所有相关人员知道的一样吧。但尽管如此，门面依旧能发挥出很大的效果。

「……也就是形象战略吗？」

「没错。这不仅限于联合王国。配置在外部的负责人选，我想著重于人格而不是实力。可能的话，给我挑选对党忠实的理想主义者。如果是无能而且善良的人，就完美无缺了。」

信奉理想的党员，往往会因为他的理想主义，引发对「党」来说的麻烦事态。

举例来说，人道主义的党员们，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这些反对肃清的家伙，还真是让人伤脑筋。

要处分掉这些不论是谁看来，都百分之百清廉洁白且牺牲奉献的党员很难。问心无愧的人，还真是棘手。但反过来说，在战时的使用方式，就是要多少有多少了。

「……同……同志。可以请教一下吗？你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对外印象？」

「去理解民主制度吧。推动西边各国政治的人，尽管跟我们一样是菁英，但他们却不得不隶属于大众舆论。合法地将大众拉拢成我们的伙伴，远比非法活动要来得有利益多了。」

当然，我不是轻视间谍工作。是方法改变了。甚至有必要配合状况，让手段最佳化。

耀眼的一般性理念、目标，还有拥有信念的人，不会遭到批评。不，甚至能期待获得认同吧。毕竟不论是谁，都憧憬著正确的事物。

「派遣理想主义者是最佳选择。反正是一群放在本国也无处可用的家伙吧。既然如此，我想让他们在外头散布我国的良好印象。」

善良，而且不论对谁来说，都是值得信赖的友人。

在联邦拥有这种知己的外国人，对联邦的印象是不可能会变坏的。就算是对共产主义怀有警戒心的人，假如首次亲眼看到的「真正的共产主义者」是理想主义者的话，他还有办法继续保持敌意下去吗？

应该没有比命令善良的他国人，去厌恶善良的联邦人，还要困难的事吧。最重要的是，这如果以长期性的观点来看，可有著相当大的好处。

要在战时，与共同作战的相关人员建立良好关系，是极为简单的事。在共同的大义下，与共同的敌人战斗，没有比这还要让人团结亲密的道理吧。

「幸运的是，我们正在与帝国这个世界公敌战争。」

「是……这样吗？」

罗利亚朝准备反问「怎么提这种理所当然的事」的部下，明确断言。

「这一战，也很可能会永远决定党的方向。绝不容许失败。」

共同的敌人。

国家就算没有永远的敌人，也存在著当前的敌人。而联邦的敌人，也是「遭到孤立的敌人」。世界的主流派，是我们这一方。

无法理解这个事实，对联邦容易遭到孤立的战略位置来说是场多么值得感谢的甘霖的人，他们愚笨的程度就只能说是无可救药！茫然回望自己的部下，未免也太愚昧了。

尽是这种悠哉的家伙攀附在军政关系上！

内务人民委员部明明需要的是狡猾的战略家，现况下却只有人渣与虐待狂横行。尽管不想追究人格，但无能们是无可救药的。

乾脆拿他们和集中营里的家伙交换吧，真心想这样感慨。

「战争必须要获胜，否则就没有意义。这种程度的事，不论是谁都能够理解。但是获胜的方法，却几乎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多么愚蠢的事啊！」

「……这……这说不定，就诚如同志所说的。」

「所谓的胜利，同志，必须要是我们能够接受的型式。正因为如此，我们有必要向世界展示善良的联邦市民。」

反正，国家没有永远的友情，就只有利害关系。不过，罗利亚打起如意算盘。

站在胜利的一方，取得与「朋友」一同享用胜利果实的位置，为什么会是个奢望呢？联邦这个国家，如今靠著「帝国的敌人」这个外交上的必要性，跨越了共产主义与资本主义之间的制度差异。

……既然如此，就该将这个事实做最大限度的活用。但党政官僚们却没什么这种自觉，这件事本身让罗利亚难以置信。

「不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牺牲。既然如此，我们就该尽到责任。要如何活用无法避免的牺牲。我们该考虑的，就只有这一件事。」

只要是为了胜利，不论如何，党都会不惜牺牲吧。只要看到尸横遍野的最前线，对于人员的损耗，就甚至会有种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

因此为了胜利，牺牲会被当作是所给予的前提，加入计画之中吧。不要感慨付出牺牲的事实，而是要聪明活用付出的牺牲。

既然祖国的年轻人会死，就必须将他们的死，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就做人情给他们。让我国的年轻人，为了大义去死吧。」

为了让一脸听不懂，目瞪口呆的蠢蛋也能轻易明白，罗利亚就再说一遍。

「让他们成为殉教者。」

崇高的意图，不会因为结果，而是会因为意志受到评价。

在历史脉络之中，愚蠢有多么受到人们赞赏是「美德」啊！既然如此，事情就简单了。不要说之以理，而是要动之以情。

而且还是用任谁也无法否定的，究极的自我牺牲！

「我们要站在自由与和平，对抗帝国主义的人道最前线上……让他国的家伙，绝对没办法以道德性来批评联邦这个国家。」

第五卷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第参章 北方作战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八日 帝都柏卢

每次通过参谋本部的大门，谭雅都心想──这些高层还真是任性。

将战斗群从东部撤回帝都，是在数小时前的事。以前线的实情调查为由派出的沙罗曼达战斗群，被一张唐突的军令召回。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生性勤勉，富有勤劳精神，与只想坐领乾薪的懒惰之人有著天壤之别。然而，就算是如此勤劳的谭雅，要是屡屡因为参谋本部的方便变更部署地点，也难免会产生意见。

将一个战斗群从东部重新部署到帝都，也绝不是件轻松的工作。

毕竟，自己等人是直属于参谋本部。相对地，部署地区却是东部方面军管辖的东部正面。尽管不是外派部队，也还是派遣到了现场。当然，只要有军令，就应该会允许撤离……但在紧急撤离之下，也不可能圆满进行。

最大的问题，就是返回帝都的方法。这可没有拿IC储值车票搭火车，进行长距离移动这么单纯。帝国军能使用的铁路车辆有限。就算文件上有通知，会提供方便以协助变更部署……但现场未必能按照指示动作。

就算是计画上保证会分配给我们的充裕车辆空间，也因为出乎意料的天候与设备故障介入，让混乱瞬间扩大开来。

为了确保空间装载装甲部队与炮兵队的重装备东奔西走，顺便交代细心的副官想办法弄到东部土产，大约是一个星期前的事。

等到能在头等车厢硬邦邦的包厢内勉强小睡时，已是几天前的事了。

抵达帝都，则是在昨天深夜。

就在这繁忙之际，参谋本部再度一通电报把我找了过去。还来不及做归还报告，就被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找去关照，也难怪我会觉得这些高层还真是任性了。

当然，这是私情。基于正当职能与权限提出的请求，是没办法拒绝的。

因此，只要被叫唤就只能过去。当在深夜收到参谋本部传来「一早前来报告」的电报时，谭雅就选择去小睡片刻。想说就算只能睡几小时，脑袋也比没睡要来得清楚吧，是正确的判断。

等被副官从小睡中叫醒时，睡意也多少好了一点。之后，只要再作为帝国军魔导将校，穿上熨平的制服，用假咖啡的苦味硬是让惺忪的眼睛清醒过来，就是工作的时间了。

顺便想说，既然要去参谋本部，就把东部土产塞进将校行李里，准备出发。

按照服装规定，把一切整理得完美无瑕，在参谋本部派来的接送车上，假装沉思打著小盹，频繁地确保睡眠时间。

在抵达参谋本部的瞬间，谭雅靠著意志力打消睡意。踏著整齐规律的步伐，前往卫兵们值班的窗口。

「请展示军籍。」

一如往常──或许该这么说吧。参谋本部的柜台窗口虽是形式主义，不过对应可是毫无懈怠的专家表现。

尽管不想承认，但自己也觉得自己年幼少女的外貌很引人注目。他们可是能被配置在参谋本部窗口的人，肯定就连记忆力都很优秀。

「我是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中校。所属沙罗曼达战斗群，正在东部方面部署。」

「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吧。请稍待片刻。」

无法理解的人，往往会嘲笑这种手续是在浪费时间。所谓的人情世故，还真是可悲呢。双方明知道这会违反麻烦的作业规则，却还是因为对方是好朋友而省略的情况，是时有所见。

尽管如此，参谋本部的人员却不会忘记盘查，展现出健全的职业意识。这让人感到敬意与好感。又怎么能反对基于规则的对应呢。

「取得确认了。事前有交代下来，还请前往作战局。」

「辛苦了。」留下这句话后前往的方向，是早已走惯的通往参谋本部的道路。就暗中瞥见到的情况来看，没有大规模作战前的慌张。

往来的参谋军官们身上，也看不出一触即发的紧张感。是怎么回事呢，谭雅就在这时歪头困惑。当听到参谋本部作战局的紧急传呼时，还担心是不是要被投入新的大规模作战。

是我看错了吗？就以不至于失礼的程度，再度观察往来人员的表情……刚有这个念头，她的视线就停在一个人脸上。

「哎呀，好久不见。」

「乌卡中校，真是久未问候了。」

我们一面互相敬礼，一面庆贺著久别以来的再会。朝手表看了一眼，距离作战局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找我的指定时间，还有一点空档。

「没关系，你人平安就好。比起这个，今天很急吗？」

「我来得相当早，所以距离指定时间……多少有些空档。」

「那么，就稍微陪我一下吧。」

取出乌卡中校用眼神指示「边走边聊」，不过在这之前，谭雅将身上的将校行李放下，取出一样小东西。

「时机正好，本来是打算之后再送过去的，是之前的回礼。」

拿出来的是分装成一小罐一小罐的玻璃瓶。是要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尽可能统统买下的东部土产之一。

「是我在任务地点拿到的蜂蜜。不介意的话，也有尊夫人与令嫒的份。」

「喔，坦白说，这还真让人感激。谢了。」

咦，谭雅会觉得纳闷，是因为感到他的答谢之中，参杂著「松了口气」的情绪。不过就是蜂蜜……值得他这么高兴吗？

「之前收下了咖啡豆，所以想说这或许刚好能当作回礼。」

「哈哈哈，也就是彼此都送了对方喜欢的礼物呢。」

谭雅基于军大学的关系，对乌卡中校这名军人有著一定的了解。

他有著能用严谨耿直四字形容的人格。就只想当作一点回礼，拿出蜂蜜送给他，光是这样就让他想握手答谢的话，也让突兀感更为强烈了。

「……后方的粮食情况有这么糟吗？」

「不算危险。就这层意思上，还算不错吧。」

至少，应该是没有挨饿。就往来人员的模样看来，是与饥饿状态相差很远。

不过──谭雅稍微做出补充。

这里可是帝国军中枢的参谋本部。如果连参谋将校都处于饥饿状态下，「根本就没有办法战争了吧」。

「跟开战初期相比，配给也有好好发挥效果。」

「那么，大后方的生活也很顺利？」

「是呀，是很顺利。正确来讲，是『只限于卡路里与营养素的摄取的话』，就过得非常顺利吧。今年冬天，大概会吃芜菁甘蓝吃到想吐吧。」

厌烦的语调，说明了一切。

就算配给制度有发挥效果，不过也只限于营养素的摄取。芜菁甘蓝说起来就是根菜，而且还是公认不怎么好吃的芜菁。

听说，这本来是家畜的饲料作物。光是听到配给名单上列著这种东西……就能轻易察觉到内情了。

「我就直接问了，嗜好品呢？」

「战时情况下，不该抱有太大的期待吧。换句话说，就是联合王国的海上封锁，将咖啡从我们的餐桌上彻底夺走了。」

啊，这是让人不得不哀叹的事实吧。

尽管也不讨厌追求效率的饮食，但人类之所以是人类的根据，就在于人类的文化与创造性上。就尊重个人自由的观点，自由的饮食生活遭到限制，是很悲哀的事吧。

战争残酷的一面。

「情况还真是严重呢。就期许潜艇的那些家伙们，能帮我们还以颜色吧。」

「说得没错。提古雷查夫中校。虽不知道你有没有空，不过要是有空，就来战务的办公桌找我。午餐就让我请吧。」

「知道了，就让我好好期待吧。哎呀，这么说来，已经是这种时候啦。」

朝墙上的挂钟瞥了一眼，差不多快到约好的时间了。

「那么，运气好的话，就等下见了。」

尽管在意大后方的情势，但工作优先。敬礼后，谭雅将脚步转往参谋本部深处的作战局。

然后，不知道这趟是福是祸，做好心理准备的谭雅……就遭遇到挂著满面笑容的卢提鲁德夫中将，这名最糟糕的敌人。

作战家的微笑，可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他在笑？如果能获准的话，这是极度推荐立刻回转脱离的事态。是如同遭到敌人伏击一般，完全出乎预料的展开。

「好久不见，提古雷查夫中校。」

「是的，久未问候了。我的战斗群，已于昨日返回帝都！目前正于指定基地展开部署。」

「嗯，有收到报告了。虽然对将校们很不好意思，但我帮士兵们安排了几天假。只要情况允许，就让他们回家休息吧。」

「感谢阁下对部下们的照顾。」

是基于形式上的规范，不过却格外强调亲切感的对话；虽是长官与部下的关系，却像是互相怀著敬意的对话。

这也……很奇怪。

谭雅的脑内响起警报。毕竟，「卢提鲁德夫中将会说这种社交辞令也太奇怪了」。

会单刀直入说重点的军人，就唯有今天莫名地兜圈子？

「那就进入主题吧。提古雷查夫中校，东方战线的主军掩护、敌情调查，还有战斗群的运用测试，这些全都辛苦你了。」

多么贴心的话语啊。

要是不认识平时的卢提鲁德夫中将，说不定深受感动。他的语调与视线，就是温柔到这种程度。不过要是知道他平时的言论，就反倒会浑身颤抖。

说要进入主题，却是开口赞赏？……性急到失礼的军人，竟兜圈子到这种地步？

「下官就只是善尽自身的义务。」

「就别谦虚了。正是有你无与伦比的奉献，才会有这种成果。杰图亚中将也有传话，要我帮他赞赏你几句喔。」

背部真的窜起一阵恶寒。

「还有，什么也别说，把这收下。」

「是的。」

他递来一个小木箱。

想说该不会是递炸弹过来吧，战战兢兢地收下后，有别于外观，相当沉重。愈来愈怀疑该不会真的放了炸弹吧，试著打开来一看……勋章？

「是针对你在东部的情报收集，还有战斗群的运用测试，所颁发的白翼大十字勋章。推荐人还是以吝啬闻名的参谋本部军事谍报局喔。」

「这还……真是光荣。」

好死不死，居然是「参谋本部军事谍报局」所「推荐」的白翼「大」十字勋章？

这要比喻的话，就连送手榴弹过来，都还比较让人安心一点吧。

这里是参谋本部深处的作战局。

不过，谭雅提高警觉。现在，这里就相当于是最前线。不对，是跟莱茵战线过于惨酷的「无人地带」同样危险。

「好啦，中校。这就是如此出色的功勋。虽然对我来说，这件事很难启齿。这里有一份战斗群的解编命令文件。」

「咦？」突然的话语，让我全身僵住。

「恕我失礼。请问阁下，刚刚是说？」

「我就直话直说了，中校。」

长官说著让人难以理解的戏言。一脸错愕的自己，看在卢提鲁德夫中将的眼中，会是这种感觉吧。

「我们判断沙罗曼达战斗群已达成编成目的。因此，各部队要归还原队。」

「……什！」

归还……原队？

哑口无言的谭雅，就在下一瞬间，向长官猛烈抗议。

「请不要拆散我的战斗群！那可是作为有机性的战斗集团，好不容易才完成的部队！」

「那是帝国的战斗群，中校。」

「……呃，非常抱歉。」

「很好。」卢提鲁德夫中将带著苦笑点头，将一叠命令文件堆到谭雅面前。就像仍然无法接受似的，谭雅大声抗议。

「但那是我亲手锻炼起来的战斗群！身为指挥官，我没办法拋下自己所培育的部队！」

那是自己的棋子。

就算是长官，也不希望他伸手乱碰自己的棋子。

……不论是公司还是军队，指挥系统都是一样。

顶头上司越过直属上司直接跑来现场干预，是绝对不会有半点好事的！

而且，偏偏还是……参谋本部跑来干预？

「解散能即时投入战斗的部队，可是前所未闻的事啊！」

「你说的都很有道理。」

「那么！」

让人想说「请再三考虑」的开场白。

「提古雷查夫中校，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战斗群运用测试的目的，本来就是『临时编成的特遣部队』，而不是要作为常驻部队。」

「……阁下是想说，跟我亲手培育的部队不同？」

「作为典型案例让你去反覆尝试的，是在『临时情况下编成』部队这件事。贵官出色地打造了一批精锐部队。太过出色了。要解散这批部队，会觉得可惜也是能够理解的吧。」

「但是──」卢提鲁德夫中将慎重做出补充。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精锐战斗群，而是大量能战斗的战斗群。临时编成不能只靠将校的个人资质，必须要有能以组织进行的诀窍吧。」

很正确的理论。考虑到帝国军这个组织的整体情况，比起个人技术，会更想要能作为规格，统一不变的方法。

是可以理解，即使是战斗群，也想大量运用的理由。

「贵官也懂吧。像战斗群这样的部队，想要建立起由参谋本部编制，再委托给将校运用的基础，就必须要学会诀窍。」

不应该制作无法取代的齿轮。在组织当中，准备复数知道齿轮的制作法、复制方式与运用方式的人，可是正义。

更何况像军队这种以损耗为前提的组织，就更应该准备复数的备份。就理论上，这甚至很有道理吧。

只不过，谭雅还是提出反驳。

「请考虑东部的情势！」

这近乎是悲鸣。

毕竟我才刚从东部的最前线归来。只要知道有什么事情正以现在进行式进行著，就实在是没办法信奉这种天真的理论。

就算是在某种环境下正确的理论，也会在某种环境下无法成立。

「就只维持著稳定状态！在现况下，像战斗群这种已成形的战斗单位，不是该认同他们作为战略预备部队的价值吗？」

「当然，是有考虑过作为战略预备部队运用。然而，稳定状态是意外的幸运。这次，有必要为下次做好准备。」

「你说……下次？」

「东方战线的损耗率甚大。要是兵员照这速度损耗下去，军队很可能会在磨耗下，自然而然地丧失战斗能力。」

唔──谭雅不禁哑口无言。

这是让人不得不赞同的发展……帝国军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不断向东部注入庞大的血量与铁量。

明天，军队应该是不会消灭吧。

下星期，军事行动也肯定不会出现障碍。

就算是下个月，战力应该还能保持可战斗状态吧。

明年也只要运气好，说不定就不会出现破绽。

然而，作为「有限资源」的人力资源，确实是正在逐渐减少。就如同沙漏的沙，唰唰地逐渐减少。

……不过跟沙漏不同，这可没办法倒过来重新开始。

「就算是已瓦解的部队，也不得不加以运用的时期，正逐渐逼近。说不定不是明天。但是，很可能就在不久之后到来。正因为如此，就算很勉强，也必须要让组织学会，能灵活重新编制部队的战斗群运用准则吧。」

考虑到人力资源逐渐减少的恶梦，作战局会想寻求运用战斗群的方法，作为重新编制解体部队的诀窍，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贵官临时组成战斗团的表现让我们看到了光明，这我要感谢你。尽管感到抱歉，但之后就是参谋本部尝试这项诀窍的时期了。贵官暂时就担任老巢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指挥吧。」

「……是的。」

毫无反驳的余地。想到权限大概也会大幅缩减……就甚至会感到寂寞。

「不过，目前具有战斗群运用实绩的，就只有贵官。在不久的将来，还想请你运用我们编成的战斗群，取得资料。」

「遵命。下官会全力以赴。请问前往参谋本部编成的战斗群赴任，大约会是在何时？」

「说实话，不需要等太久。」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已经在作业了。预估还有一个星期到十天左右的时间。目的是要让年轻将校们累积经验呢。也不打算从贵官手中，将战斗群拿走太久时间。」

要是资深团队被夺走，还要负责总公司选拔的实验团队的话，也难怪会头晕了。正因为曾经待过人事，所以才能理解。

那会是对总公司来说很方便的团队，而不是考虑到现场方便的团队。

「那么，我与大队呢？」

「这段期间，我本来也想给你们休养。但本国已经没有余力，放任有空闲的部队不做事了。干活吧，中校。」

「是的！」

尽管脚跟并拢地凛然答覆，但内心却是成反比例的乌云密布。所谓的心烦意乱，就是指这么一回事。

「非常好。那就去稍微模仿一下海贼吧。你想真枪实弹教育一下本家的海贼们战争的方法也无所谓。」

伴随哗啦一声的轻微拟声，递到眼前来的是一份作战计画。

让人惊讶的是，负责地区居然是北方方面。虽不是激战连连的东方，却要在秋天的北洋担任巡逻任务……是要接下的话，真想在夏天时去做的工作。

「……是要参与海上的巡逻线吗？」

「没错。不管怎么说，能在海上承受住长距离搜索活动的魔导部队很少。北方那些家伙，跑来哀求借人手给他们。」

北洋可是出名的冷。虽然还是初秋，但肯定早就开始降温了。

偏偏是要在这种时期，在刮著海风的海上做长距离飞行。深深觉得自己抽到下下签。

「名目是临检任务。嗯，详细情况会在现场通知吧。不过，毕竟事情突然。在这件事上，我也感到很不好意思呢。预定会让你出差一个星期左右。」

「遵命。」

理解情况了。

就算无法接受，这也可是命令。既然如此，我咬紧牙根。就不得不遵从上头的主张。

就彷佛若无其事一般，根据教范做出指尖并拢的敬礼。

于是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中校，就这样吞下不仅要被夺走战斗群，还要并非比喻的，物理性地飞到极寒边荒的通知。

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不对，是根本就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只有通知而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必须得转换心情，谭雅将期待放在乌卡中校说好要请的免费午餐上。就这点来讲，谭雅也不是没有反省。

……即使是我，也在睡眠不足之下动摇了吧。乌卡中校的保证，确实是没有食言。

午餐确实是他请客。

如果参谋本部陆军餐厅的那玩意，炖煮到令人作恶，彷佛固状物般的某种东西能称为「午餐」的话。

「哈哈哈，我听到了喔！卢提鲁德夫阁下用人也很过分呢。」

坐在餐桌对面拿著豪华餐具大笑的人，是我亲爱的同学。不管怎么说──谭雅发出忠告。

「你知道什么叫军事机密吧，乌卡中校？」

「这真是极为正确的意见呢。」

「但你就尽管放心吧。」乌卡中校笑道。

他将视线从参谋本部餐厅之中，宣称是午餐送上来的「也不是没办法下咽的某种物体」上移开，灵巧地耸了耸肩。

「解编手续与各位的重新部署，是战务负责的领域。」

「换句话说──」把叉子递到嘴边，瞬间蹙起眉头的他，就在拿水把嘴中的物体灌下肚后，继续把说下去。基于餐桌礼仪，在嘴中有食物时说话很没礼貌，所以是为了对话才喝水的……以这为藉口，勉强进行难吃的营养摄取作业。

参谋本部晚餐室提供的物体，只能说味道依旧是难以下咽。似乎是与餐具的豪华程度，反比例地牺牲了品质。

「这无聊的谜底说穿了，我就是负责人。与贵官讨论贵官的配属地点，倒不如说是职务的一环吧。」

「想不到是让熟人负责啊。」

虽想说值得感谢，但或许是跟惯例有些不同，所以困惑起来。

「我原本还以为会是雷鲁根上校负责。」

一面对话一面用餐。这样做，可以让自己不去注意帝国自豪的参谋本部餐厅所送上餐桌的，宣称是食物的某种物体。

光论味道的话，最前线的饮食还稍微……不对，是好上许多吧。就这点来讲，在这瞬间，真高兴自己是能领取高热量食物的魔导军官。

至少，我很喜欢特别加给餐点中的军用巧克力与饼乾的味道。加给餐的品质要是跟参谋本部的晚餐室一样，甚至会难以避免地丧失战意吧。

「这个嘛，是军务上的理由吧。想必是我们『不该知道』的事吧。话说回来，贵官分配到的海上搜索歼灭任务，还真是叫人怀念呢。」

看似摆出笑容的乌卡中校，然而眼神却没有笑意。

啊，原来如此。

会在话中暗示著「不要问」雷鲁根上校的动向……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只不过……还真是麻烦透顶呢。对于被当成闲置部队送过去的我们来说，不得不感到困扰啊。以向民船『临检』为前提的作战行动究竟是……」

「是担心各位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把船击沉了。毕竟贵官有前科在。我们身为战务，也得顾虑一下各位军法官同僚的胃壁吧。」

被戳到痛处了。谭雅也不得不苦笑起来。那尽管是起事故，不过确实是……就算被当成前科，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只不过，北洋啊……毕竟北洋的通商破坏作战，在政治上很棘手呢。」

「是顾虑著不知道是住在哪座新大陆上的人们吗？」

在北洋航行的船只船籍当中，有「临检」必要的国籍，实际上就只有一国。顶多就是合州国的船籍。

照常理来想，会在那种危险海域航行的民船，本来是不可能会有的。

尽管应该如此，但这世上还真是有不可思议的事……退役的合州国海军军人们，似乎是在北洋的民船上，找到二度就业的工作。

「尽管很蠢，但也没办法单方面的否认吧。没错吧，提古雷查夫中校。」

因此，谭雅只能苦笑著答话。

「没错，就跟你说的一样，确实就是如此。」

对于想阻止联邦军加强战力的参谋本部与陆军部，以想给舰队至今尚未有任何表现的海军部表现机会为藉口，把他们牵扯进来的这场奇妙的同床异梦来说，外交部那边应该会要求政治上的顾虑吧。这尽管非常正确，但累的可是现场。

会让人想叹息的事情，就是指这种事吧。难吃的食物，萧条的话题。到最后，还是麻烦的当地情势与政治的幕后情况。

就在谭雅哎呀一声，用假咖啡润喉时……

「……我稍微自言自语一下。」

看准服务生远离的瞬间，乌卡中校喃喃说出这句话。

「你的部队展开部署的北洋作战，是由陆海军联合情报部他们主导。」

听到他这么说，谭雅不由得歪头困惑。

参谋本部军事谍报局与陆海军联合情报部的关系之恶劣，可是传说级的。上下关系、预算分配、权限冲突。曾听闻他们的合并，是个待处理的问题……

白翼大十字勋章，果然招致了麻烦事件的样子。

「战斗群解编本身是既定事项。不过，听说上头是打算让『教导队』去做战技研究。」

……也就是说，我极为稳当且平静的后方生活，又再次……再次遭到夺走了。

「于是就突然介入，派你们去『北方』展开部署。情报部那些家伙，非常急著在推这件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想你也知道，跟军事谍报局相比，情报部他们的立场相当尴尬。」

……因为在协约联合战、共和国战与达基亚战上的挫败。

无视参谋本部一部分人的强硬警告，陆军部就算要赌上海军部的面子，也想试图挽回颜面，恢复自己在军令上的权威吧。

「正因为如此，他们似乎想干一票『大的』。」

「对象是？」

「……不清楚。不过看起来，是没有预定要在对面发起大规模作战的样子呢。」

一旦连战务的当事者都察觉不到……就应该没有动到太大规模的兵力吧。没有战务支援预置物资，想要运用大军会很困难。

「这样一来……这虽是我在自言自语，但又闻到了麻烦的气息。」

正因为如此，才十分可疑。

我们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在这点上具有著「方便使唤」的性质。是不会对后勤网路造成过大的负担，可能展开的少数火力卓越的突击部队。

这应该非常便利吧。

对情报部来说，肯定是让他们垂涎三尺的存在。

「我大致上会留意一下。毕竟我不怎么期待，情报部会掌握到正确的情报。」

「就是说啊，我看他们需要外援吧。」

乌卡中校苦笑说出的低语，变了语调。啊，是这样啊，也就是悄悄话结束了吧。

「……说到需要外援的，首先是这间餐厅吧？」

「深有同感呢，提古雷查夫中校。参谋本部毫无疑问，是需要优秀的情报军官与味觉正常的厨师。」

虽是让人深感认同的话，不过也毫无疑问是忌讳在走来的服务生面前聊的话题，所以就乖乖把刀叉整齐放在餐盘上，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对了，还有一样礼物。其实，我有拜托雷鲁根上校预订将校俱乐部的座位，要帮你的战斗群将校开饯别会。嗯，就尽管喝吧。」

「对了。」就在服务生收走餐点时，乌卡中校就像是忽然想到似的，以事务性语调向期待饭后茶饮的谭雅，说出这项通知。

「忍受这顿午餐，算是有价值了。」

「哈哈哈，这可是在模仿杰图亚阁下的兴趣呢。只要一有机会，就想招待外部的人吃这里的餐点。」

「世上会把这叫作战务将校的恶习喔。」

「什么话，这可是为了让各位能在前线体会到，我们舍己为人的杰出工作态度喔。那么，有缘再会了。」

「嗯，有缘再会了。」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八日傍晚 帝都柏卢 将校俱乐部附近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拥有银翼突击章的荣誉魔导军官，甚至还冠有白银的别名，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师。

生性勤勉，极为遵从规则，而且也懂得在遂行任务之际行使适当的独断独行，是明白权力与义务的将校，是遵守著帝国将校规范的善良个人。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是如此地对帝国追求的典范，尽管只在表面上，至今也一直表现得极为忠实。

直到，今天这个瞬间。

「……给我让开。下士，你以为这是在挡谁的去路？」

「恕我失礼，提古雷查夫中校。但我不能让。」

承受著谭雅坚决的视线也依旧毫无动摇的……是将校俱乐部附属的下士。身为帝国军将兵，并担任著帝都柏卢将校俱乐部的警备，确实是要同时考虑到外观与能力吧。

胆识过人而且循规蹈矩的态度，以仪队兵来说算是最高水准，谭雅也不吝于承认这点。

「我就把话说清楚了。我是具有军籍的现役航空魔导将校。倘若妨碍我行使正当的权力，就算是友军卫兵，也不会简单了事。」

「就算你这么说，但这是规定！」

唯一的问题就是──谭雅蹙起眉头，一面反覆要求，一面在心中叹息。

规定、规定、规定。

也太死板了吧。

这岂不是只会重复说出设定台词的RPG村民了。他该不会说不出「根据规定，无法让你进来」以外的台词吧──谭雅由衷感到疑问。

于是，谭雅就伴随著决心，喊出这句话。

「别开玩笑了！我可是将校喔！」

你看不到吗？──谭雅指著衣领与肩膀上的阶级章，还像是顺便似的挺出参谋饰绳，但对方的反应依旧不变。

「就算你这么说，但规定就是禁止你进入。」

「抱歉，下士。就我所知，应该没有任何一项军令，禁止将校活用将校俱乐部。」

「是的，中校。不过法令规定，未成年禁止饮酒抽菸！」

「啊？」谭雅忍不住抬头凝视起下士的不悦表情，从喉咙之中挤出疑问。

这家伙，这名下士……刚刚说了什么？

「饮……饮酒抽菸？」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极为遵守规则的高级军官。当然非常清楚，自己因为年龄限制而禁止饮酒抽菸。

不论是酒还是菸，自己都未曾碰过。

居然偏偏用这当作理由。

「我可以视这为侮辱吧，下士。谁要求饮酒抽菸了！我只有说要进去酒吧喔！」

「真是非常抱歉，提古雷查夫中校。问题并非出在中校的意图！单纯是年龄的问题！」

「这可是军务要求喔。」

当军务要求之际，就没有年龄限制这种话了。否则要是遵守青少年宵禁令，在莱茵战线进行夜战的话，情况会变得怎样？帝国军高级军官如今早就统统因为协助鼓励违反风纪，迫不得已地遭到不荣誉退伍了吧。

「算我孤陋寡闻，我可从未听说过在莱茵战线无人地带战斗的各部队指挥官，有因为指挥未成年徵募兵作战一事，而遭到帝国内政部起诉这种愚蠢的事情啊。」

「咦？中校？」

「当军务要求之际，应该是以帝国军的军法优先才对。在军事设施，军人适用的法律应该是军法吧。」

「恕我失礼，这里并非是军事设施！这里是民间资本，法律上严格限制未成年人夜间进入，还请理解这一点！」

「什么！」在谭雅的质问之下，下士依旧毫不畏惧地提出个人主张的根据。

当听到这句话时，原来如此──谭雅尽管无法接受他反覆说著「根据规定，无法让你进来」的理由，也还是明白了。

是解释的问题。

这名下士，似乎因为这里是民营设施……所以不把这间酒吧，视为军事设施的一部分。但是──谭雅窃笑起来。

如果是法律解释，我可是有强烈的自信。

「将校俱乐部之中有民间资本。换句话说，就是每个月有缴交将校会会费的人，就有俱乐部的利用权吧。」

就跟强制险一样，是从每个月的薪水中预先扣除。既然有缴交会费，谭雅就不得不以坚决的态度主张权利了。

这是作为自由人，在守护自己正当的权利。

酒精饮料与香菸是怎样都好，但对于权利的侵害，我要坚决拥护这最后一道防线。这正是现代自由人的义务。必须要让存在X那样的混帐东西，还有缺乏知性的愚蠢家伙们知道，权利是有多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

「我有使用的权利。」

因此，谭雅毫不退让。

「所以我要使用。」

「我没有否定中校使用将校俱乐部的权利！但是，下官难以判断，中校是否有俱乐部中的酒吧利用权。」

我说一句你回一句的，互相板起脸来的对峙。

对谭雅来说，像这种无益的争论就只是浪费时间。瞥了一眼时钟，就快到约好的时间了。

对将校来说，在五分钟前集合是理所当然的事。

居然要让人等我──谭雅懊悔地在心中抱怨。

就算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部下，拜斯、维夏与格兰兹等人，让人等候自己的行为本身，就让严守时间的精神陷入强烈的焦躁之中。

谭雅纤细的精神，难以忍受再继续浪费时间下去。

「……这是正式警告，下士。禁止未成年进入，是贵官的直属长官向你明确下达的命令吗？还是说，贵官是根据自己的判断，拒绝我进入？」

是你，还是你的长官──这样的询问。

假如是擅自判断的话，甚至做好不惜在这瞬间闯入的觉悟。

就谭雅所知，面对笨蛋与面对收到愚蠢命令，立场上不得不遵从的人时，应该要采取不同的处理方式。

如果原因出在末端，就该把末端除掉吧，但要是根本的问题不在末端，而是出在上游时，就该去谴责上游的人。这点谭雅是知道的。

「是基于战时风纪管制令，由直属长官发布的军令。」

「……很好，下士。我就尊重贵官的职务吧。把你那下达这种该死愚蠢军令的长官情报跟我讲。然后，想请你帮我从俱乐部中找一个人出来。」

「是的，请问是要找谁呢？」

「帮我叫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出来。关于这件事，我会在明确记录下贵官的言论后，向你的长官提出抗议。」

所以……

就算知道日后会受到大肆嘲笑，谭雅首先就为了变更聚会场所，委托卫兵把副官叫出来。

于是，或许该这么说吧。

光就结论来讲，这件事最后尽管微微烧了起来，重创著负责人的胃壁，不过当天的卫兵日志上，依然是小小写著一句「无特别事项」。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九月三十日 往诺登列车

谭雅收到严密封起的命令文件，是在安排得莫名顺利的列车内。

大概是收到高层谨慎要求将校直接运送的命令吧。除了从看似刚从军官学校毕业，误以为拜斯少校是指挥官，差点把文件交给他的年轻中尉手中把文件抢走，并向陆军部发出正式抗议的始末之外，一路上没有值得一提的意外。

只不过，光是想到前天在酒吧碰到的不愉快争执，就足以充分让谭雅的心情不佳……或许该做出这项备注。

于是，尽管部分人散发著异常凝重的紧张感，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还是越过诺登，在旧协约联合领北端设置的临时据点完成展开。

就从毁损的屋舍与设备来看……修复看来是迟迟没有进展吧。不过，似乎是作为航空据点开设的基地中，有准备好必要的最低限度设备。

兵员的宿舍、管制官们，还有最重要的福利社。

将告知在收到其他命令前，严禁开封的密封文件收进大队金库，一连几天，为了熟悉当地的气候与天空，毅然进行著模拟空战。

然后还在演习后，看准宛如沐浴一般狂饮啤酒的部下们，为宿醉所苦的瞬间，试著进行了紧急起飞演习。

等让他们理解到，放纵过头会有怎样的下场后，再放松管制。

不是让他们尽情畅饮。不过，只要懂得分寸，就会安排在福利社，以「公定价格」备齐各类酒品。

当然，这么做会亏本，有必要靠「参谋本部机密费」填补……但这次的钱包可是陆军部。「该不会是挪为私用吧？」的怀疑，是陆军部检阅局的误解。

恳切恭敬地回覆「连传令军官都不屑理会的乳儿，怎么可能喝酒呢。这全是为了提振士气的作战经费」。

具体来说，要是能榨取经费，就要能榨多少算多少，所以我也很烦恼。毕竟俗话说，预算与权限是能拿多少算多少吧。

于是数日后，陆军部在派人过来之际，似乎也稍微用点心了。将要交给自己的文件带来的上尉，这次没有搞错人了。

根据开封命令拆开密封文件的谭雅，点头嗯了一声，将内容传达给拜斯少校。

将瞎扯著「为求保密，禁止外传」的上尉，丢给谢列布里亚科夫与格兰兹两中尉处理，与拜斯少校检讨起状况。

结论是，情报部送来的情报，应该是「值得相信，有探索的价值」吧。不过，既然参谋本部的命令是「以最大限度，回应陆海军联合情报部的要求」，可以说自己等人也没办法拒绝。

于是，在简报会议结束了之后，全副武装的四十八名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就飞往北洋的天空。

尽管是北方的天空，却难得有著良好视野。无线杂讯也维持在不阻碍长距离通讯的水准。有关导航支援，则是由诺登控制塔的精锐们负责。

「中校，收到电波了。是诺登控制塔的广域广播。通知是Case-C43。」

「Case-C43？跟事前预期的一样啊。」

副官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报告，让谭雅不由得呻吟起来。如果是Case-C43，就是指潜艇部队照预定计画，发现到敌船了。

看来陆海军联合情报部那些家伙，也是有能力克服上下关系，为了达成作战，建立起横向支援体制的样子。

……还真是相当能干。

嗯，谭雅感慨万千的点头。

「陆海军部的情报机关，看来确实存在呢。就工作表现来看，还以为他们再怎样也顶多是一群薪水小偷。」

「哈哈哈，真的呢。这说不定是我配属到中校旗下以来，第一次看见情报部派上用场。」

一旁笑起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等人，在莱茵战线可是过得相当辛苦。当中大半的原因，全是因为陆海军部与参谋本部掌握情报失败。

是为了挽回重大失态，费了一番工夫了吧？

「……当听他们说已特定航路时，还觉得很可疑……只不过，要是像那样自信满满地提供具体的预测航路的话，也没办法无视了。」

航路的估算，推断速度，以及护卫部队的情报。

虽是挂保证只要发动袭击并破坏引擎室就好的可疑行动计画，不过要是在其他地点，潜艇有发现到预定通行的敌船，准确性就大幅上升了。

「是破解了联合王国的暗号吗？」

「天知道呢。不可能让现场的我们知道这种情报吧。」

情报源的保护是一大原则，也可说是金科玉条。

尽管有办法推测，但谍报世界可是尔虞我诈。

就算假设有通知我们出处好了，也没办法判断会有几成是真话。是对人谍报活动、合法的情报收集，或是经由代表信号情报的监听活动，得到的解析结果等等，有著各式各样的出处吧。

既然如此，烦恼这些也只是在浪费力气。

「确实是如此呢。只不过，中校。在现况下，让敌人察觉到我们已掌握敌情的事实，难道不会对今后的谍报活动造成障碍吗？」

「维夏，我们可是实行部队喔。在上头传来情报，要我们过去的情况下，就算烦恼情报的来源，也无济于事吧。」

「唉。」听到深深的叹息。

隔著无线电，听到格兰兹中尉不经大脑的话语……还想说已经相当绷紧神经了，但他果然还是有那里深植著乐观主义。

「……格兰兹中尉，我倒希望贵官能再稍微动点脑袋呢。」

「拜……拜斯少校，这话有点……」

常识人拜斯少校应该是看不下去吧。不是乐观主义不好，但也要视场合而定。

不对，谭雅就在这时，稍微重新考虑起来。

虽说是在作战行动中，但现阶段还尚未遇敌。既然拜斯少校玩起来了，自己也参一脚吧。

「我跟拜斯少校有同感。格兰兹中尉，既然你没在动脑，那大概也不会累吧。就去处理大队繁杂的业务，稍微动动脑袋如何？」

「能……能饶了我吗？」

能察觉到风向的改变，表示格兰兹也很习惯战场了吧。

「喂喂喂，格兰兹中尉。有说要指挥官先行吧。你是欠缺身先士卒精神吗？大队长，这可不行啊。敌人当前，中队指挥官竟暴露出自己战意不足……」

「少校，拜托饶了我吧！」

「就适可而止了。尽管有必要纾解部队的紧张，但我们大队除了我之外，不觉得有人的神经会纤细到感到紧张呢。」

「哈哈哈哈，这才是笑话吧！」

拜斯少校相当愉快似的笑声。

「你难道不懂什么叫作纤细少女心吗？在这当中，我的伙伴顶多就只有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而已吧。」

「恕我失礼，中校。我很担心我们亲爱的维夏会消失无踪。你究竟是打算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培养成怎样的怪物啊？」

「当然是正常的魔导军官，别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这是在战斗前，特意说给部下们听的一点玩笑话。

「……两位，就聊到这吧。预期遇敌路线上有船影，已经目视到了。」

劝告玩笑话就开到这里的人，正是话题的当事人。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不用我培养，就已经是名优秀的军人吧。

谭雅随即切换意识，用双筒望远镜朝副官指示的方向看去。

虽是小黑点，但能目视到。考虑到大小，倒不如该说是……就连这种距离都能目视到的庞然大物吧。

不会错的。

正是预定的猎物，RMS安茹女王号的巨大船影。在大量运送兵器、兵员上，属于一种特异点的该船，很难看错。

「真是庞然大物呢。尽管是独航的运输船，也让人感到压倒群雄的气势。不对，单纯以运输船来描述，有点不太适当吧。那就像是靠语言扭曲现实一般的东西。」

光论大小，该不会就连大洋舰队的主力舰都比不上吧。

那是数万吨的巨船，而且还以超高速在海上奔驰，除了水雷区外，能突破一切障碍的船只。只要目视到，就算再不愿意也会理解到那份威容。

「……中校，目睹远胜于耳闻，就是指这一回事吧。」

拜斯少校愕然地喃喃说著。就算说「这真是庞然大物呢」，也只能点头认同。

谭雅自己也应该明白才对。这是足以下达特殊命令的大目标。然而，就算是明白……也依旧被眼前的光景压倒。

「……本国的情报部也太强人所难了。」

「虽然我也知道这件事……」

「但那个……」欲言又止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从她拿起双筒望远镜窥看的举动来看，这有一半是无意识的感叹吧。

「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呢。虽有人称军舰是水上的黑铁之城，不过那个应该是水上的黑铁宫殿吧。」

发自内心的嘟囔。

在海上护卫部队与通商破坏舰之间的激烈攻防，已在海上行之多时的今日。

悠哉的独航船，不是中立国船只，就是根据国际法，经交战国双方同意的俘虏交换船或医疗船。除此之外的独航船，岂止是不要命，更会被笑是有勇无谋吧。

对睁大眼睛锁定猎物的部队来说，没有护卫护送的商船，只会被当成背著大葱的野鸭。帝国军的潜艇与航空部队，可是非常优秀的猎人。

「而且还相当快速。虽是目测……是不是跑出了三十节以上的速度啊？」

「是跑出来了。太奇怪了……商船再怎么快，二十节就算是高速船了。我记得当初是这样教的啊。」

「拜斯少校，也就是凡事都会有例外吧。」

然后，眼前的高速运输船正是那少数的例外。不是基于经济效率性，而是为了国家荣耀感所建造的大型邮轮。

尽管想嘲笑这是无用之物，不当作一回事，但没办法一笑置之的现实太过残酷了。

「帝国海军的封锁线，会像是完全没发挥出效果，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船这种交通工具，本来应该是体积愈大，就会牺牲愈多「速度」。只要变重就会变慢。当然，如果是巨型船舰，船速就无论如何都会变慢。

大型运输船往往还会加上装载货物的重量，所以一般来说都很钝重。不过，就唯有那艘船，不受到这项规则限制的样子。

「真是羡慕死了。那艘船肯定连稳定性能都很出众吧。去南方大陆时，如果搭的是那种船，想必就不会晕了。」

「我也有同感，少校。还真是羡慕海洋国家的定期货船。」

在这汹涌海面上，数万吨的巨船毫无摇晃的迹象。

即使如此，那无法藏匿的优美船体也依旧乘风破浪，悠悠哉哉地高速航行著。女王陛下还真是相当泼辣的野丫头啊。就算是用目测大略推算，也没有低于三十节吧。

让人惊讶的是，他们是靠「巡航速度」跑出这种速度。外加上只要有装载往返航路所需的燃料……寻常的军舰就连要追上，都近乎是不可能。让人真想问，你们知道什么叫经济性吗？

「那可有著相当于运输船团的装载量，所以才叫人错愕。」

如果只是速度快的运输船，倒还有办法处理。尽管碍眼，也还能忍受。问题就只会是，那艘运输船是一艘巨船的事实。

原本是在大战前，作为高速客船建造的船只……是乘载著大量乘客，在外海奔驰的存在。

是除了飞行机外，最快速的大量移动手段。只要有那个心，还可以在巨大的船体里，装载进大量的人员物资。

虽是推测，就连师团单位的人员，也能以三十节的高速运送吧。或是载满著大量的兵器弹药，靠著三十节的高速横越大海。这等于是能在海上移动的后勤据点，可说是一座宫殿。

「好啦，各位大队战友。总不能丢著那东西不管吧。」

「没错！」

对帝国军当局来说，这简直就只能说是战略上的恶梦。即使打算贯彻通商破坏作战，只要会被RMS安茹女王号突破，就毫无意义。

潜艇部队忍耐著激烈牺牲遂行的封锁任务，将会被对方嗤之以鼻，毫无立场可言。正因为如此，RMS安茹女王号必须沉没。

「我们可是被特别点名，接受这项军令的呢。大队，准备攻击。」

「是的，大队，准备攻击！」

「可能的话阻止敌舰，啊，不对，是阻止敌船前进。就以爆裂术式炸掉引擎室或船舵。」

瞬间，差点叫成战舰的威容。居然要阻挡悠哉横越大海的女王陛下，这毫无疑问是又抽到下下签了。

推断出航路的帝国军陆海军联合情报部，还真亏他们能抓到女王的尾巴。顺道一提，也难怪参谋本部作战局会想派遣我们过来了。就算想埋伏，现存的船舰就连要捉到女王陛下，都几乎很困难吧。

「真是令人傻眼的船。不论是小聪明的努力，还是既存的典范与战术，都会被那个巨体与速度甩开……」

如果是用来争夺蓝丝带奖的船只，潜艇首先就不可能追上。忍不住在空中发起牢骚，就是在指这一回事吧。

并不是帝国军的潜艇低劣。

只不过，即使勉强驱动引擎，就连水面速度也顶多二十节出头的潜艇，根本没办法作为对手。也不可能有预测状况，该如何对付这种有如怪物的巨船。

因此这超出了帝国军潜艇的能耐。唯一能追上的，应该是帝国引以为傲的航空战力吧。

然而，很可悲的。

帝国军的航空机在对舰攻击能力上，有著严重的限制。

毕竟，只有还不清楚有没有正在脱离，以支援地面部队与制空战为目的的战术空军范围的程度。海军航空战力的整备，也不清楚有没有抓到头绪了。

就只能靠水平轰炸，进行只有天知道会不会中的轰炸。作为另一种航空战力的航空魔导师，就这点来讲，精准度可是出类拔萃。

「让攻击命中船只本身是办得到」。

特别是针对小型船只与鱼雷艇的袭击作战，也略为听过西方与南方的部队有建下战果。

「遵命。只不过……一旦要阻止那艘巨船，事情会相当棘手吧。」

「就连引擎室也很坚固吧。」

「是的，能否靠我们的火力打穿，也是个无法忽视的问题。」

然而，我方也存在著，让谭雅不得不提出警告的问题。

首先是，航空魔导师的火力「有限」。特别是要问到，有没有办法阻止巨船前进的话，就只能依靠如果能造成诱爆，就说不定有办法的乐观推测。

「或是袭击敌船的船腹，让船浸水或破坏推进部位……」

想要夺走推进力，应该至少能采用集中攻击后方的技巧吧。然而，谭雅对不如人意的现况感到头疼。

「不觉得他们没有采取对策啊。」

「是的。既然体积如此庞大，浮力也相当充足吧。就算是船舵，说不定也有备用的。试探性的攻击，大概无法期待成果吧。」

「说得没错。」拜斯少校的牢骚，谭雅也点头认同。

「情报部的那些家伙，要是有找到任何一项设计图就好了。」

「姑且是有掌握到，敌方的护卫部队似乎很少的情报。」

「拜斯少校，这是当然的事吧。用少数部队攻击会动的移动据点，未免也太有勇无谋了。要不是有获得这种情报，我可不觉得他们会想攻击这种巨船。」

对方的船可是「客船」。具体来说就是载运「人」的船。我方是在长距离飞行下累积著疲劳，敌方则是会为了迎击，充满活力地升空吧。

假如不是情报部挂保证「联合王国仰赖著速度，没有配置太多护卫」的话，就甚至不会考虑靠近。

「……嗯？」

有点不太对劲。

「放弃攻击！立刻回转！」

我不是相信第六感之类的可疑感觉，但有那里很奇怪。

察觉到的瞬间，谭雅毫不迟疑。

尽管为了毅然发动俯冲攻击，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组成了突击队列，但在谭雅的一声号令下，他们立刻做出反应。

「散开！解除攻击态势！提升高度！快！」

「遵命！」

就在一面感谢部下没有疑问也没有反驳的体谅，一面防备来自下方的攻击，开始全力提升高度的瞬间。

「魔导反应！来自敌船，复数！」

「统一射击，来了！」

发射的攻击，是放弃事前的瞄准锁定，完全是以连同区域一起迎击为前提的概率射击。在子弹中混著术弹的攻击，是与毫无目标的盲射不同次元的统一射击。

如果就这样冲进弹幕之中，就算是大队也没办法平安无事。要是反应再慢数秒，大概就会被打成蜂窝吧。

「大队规模，不对，是连……连队规模！」

「魔导反应再次急速增强！怎么会！」

部下的叫声，在脑袋里剧烈回荡。

紧急决定回避的大队未受到损害。真是千钧一发，不过要高兴还言之过早吧。在状况骤变之中，谭雅忍住脏话，连忙思考起来。

加强大队遭到连队规模的敌人攻击了。

要是遭到没有事前情报的敌人先制攻击，就难以避免乱了步调。光是能避免组织性的损害，就还算是大队的状况运气不错了吧。

「01呼叫大队各员。放弃初期计画！放弃计画！上升，拉开距离！」

一边咂嘴，一边让他们解除突击队列，为了取得更高的位置，当场下令上升。

「这跟说好的不同啊！该死的情报部，果然是群薪水小偷吧！」

发自内心的吶喊。

听他们说，敌人因为吃紧的兵力情况，所以护卫人员只有最低限度……这很明显跟他们说的相差太多了。情报部那些家伙，做事还真是相当敷衍了事。

不知道是他们失误了，还是掌握到垃圾情报。

但在最后的最后，做事太敷衍了。太过敷衍了。应该将魔鬼就藏在细节里这句参谋本部的基本理念，灌输到军政那些蠢蛋的脑袋里。

「中校，是联合王国的海陆魔导部队！正以连队规模，急速逼近中！」

「反正会有后续部队吧。给我假设船上载著两个连队。」

「遵命！」

那艘巨船只有少数的护卫……这项前提已经崩溃了。那可是一艘巨船。只要有那个心，就甚至能乘载师团单位的兵员吧。

考虑到刚刚遭受到连队规模的统一射击，就毫无疑问承载著「连队以上」的兵员。

「只要夺走推进力，潜艇就会帮忙收拾了……但说到底，就连有没有办法阻止他们前进，都还无法确定啊……」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五日 诺登北方外海

我知道这件事。因为有收到哈伯革兰少将的警告。说是有鼹鼠潜伏著，所以说不定会有敌人出现。

「话虽是这么说，不过在毅然进行贯彻隐匿与欺瞒的情报战之下，就算有敌人出现，也肯定是少数部队。」想起做出这种保证的长官表情，率领联合王国海陆魔导连队的德瑞克中校，深深叹了口气。

「……居然避开了刚刚的攻击吗？」

自认为那是完全锁定好目标的一击。在组成空降袭击队列的对手行进路线上，展开对空射击的弹幕网。

还为了不让他们事先察觉，就连魔法反应都压抑下来的一击。

尽管如此，帝国军那些家伙，却在最后的最后，由指挥官错开了突击轨道。根据距离与时机判断，只能用他们是在准备突击之前，莫名觉得我方很可疑来解释了。

「德瑞克中校，该怎么做？」

「不管怎么看，直觉都太好了。而且，还混著几个有印象的反应呢。不会错的，那些家伙不就是前阵子也交手过的Named嘛！」

勉强克制住差点僵住的表情，抬头望去，是正在紧急提升高度的敌部队身影。不仅看破我方的奇袭，而且还拉开距离，意图颠覆数量劣势的高度战意。

就算是以超出三十节的「巡航速度」自豪的「高速军用运输船」，对于飞在空中的对手来说，也一样很迟钝吧。让他们照这样继续纠缠下去，情况可是非常不妙。

因此，就不得不「靠近」做好迎战准备的敌人吧。

「看来哈伯革兰少将阁下，不清楚现场的状况呢。只要用两个连队埋伏，就是小事一桩……他是这么说的吧？」

因为船只特殊，所以连护卫部队也给得很大方？

要用这种无法信赖的人数，去挑战那批Named？

这跟说好的也差太多了。

……或许是该说，应该要将帝国军参谋本部会派出直属部队的情况，纳入考量之中吧。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只不过……他们也不是会放弃交战，就这样放我们逃走的对手呢……」

喃喃说出的痛苦记忆。

自从在莱茵战线遭遇以来，帝国军的Named部队有多么棘手的这件事，已经透过经验，清楚到厌烦的程度了。

战意与技术自然是不在话下，还是会率先厉行别人讨厌的事的一群人。他们肯定全员都长著恶魔的尾巴吧。

「对方是狩猎合州国义勇军的战争贩子。不可大意。要全力以赴。这是总体战。让两个连队统统升空。这可不是会被魔导部队火力击沉的船！既然如此，就用我的总战力攻击！」

「Pirates01，这里是AnjouCP。要全力迎击是无所谓，但这样会疏忽对潜警戒。一个大队就够了，我想将Anjou直接掩护，留下来作为预备战力。」

「抱歉，就连要分出一个中队都相当吃力了。我会吐出一队义勇魔导中队，你就认为这是极限吧。」

「我知道是Named，但对方真有这么厉害吗？」

隔著无线电叹了口气，再开口回答。对德瑞克中校来说，这是清楚到无须争辩的事实。

天敌，抑或是威胁。

具体来讲，是一群让人想不像名绅士似的示弱的讨厌家伙。

「是我在这瞬间，最不想遇到的对手。」

「我理解你对他们有著相当高的评价了，但对方有经过长距离飞行吧？」

「就算是在长距离飞行之下相当疲劳了，要对付那个大队依旧很吃力。与其他同等数量的帝国军魔导部队交战，大概还比较轻松一点吧。」

这是发自内心的牢骚。海陆魔导部队很勇敢。有许多技术也很卓越的老手。不过自开战以来，战力已在连战之下磨耗。

就算有用新兵与新人补充损耗，也比不上开战时的理想状态。这样一来，尽管遗憾，但甚至也有必要考虑遭到突破的可能性吧。

「AnjouCP，给你一个忠告。现在出现的部队，有可能就是之前袭击他们的帝国军部队也说不定。稍微注意一下义勇兵们的动向。」

「收到，Pirates01。可能的话，只要你们能好好把敌人收拾掉，事情就简单了吧。」

「我会尽我的微薄之力呢。但还是别期待吧。」

喃喃说出的这句话是肺腑之言。

不是自命不凡，也不是轻视其他人，但我们自负是最优秀的海陆魔导师。这是荣耀、自豪，或是对军务的确信。

然而，也很清楚在战场上，这并没有办法无条件保证胜利的荣光。我可不是不知道「战争迷雾」的单纯新兵。也曾看过好几次应该到手的胜利，眼睁睁地在眼前溜走。

当最优秀的敌人与最优秀的伙伴交战时，结果就只有神才知道。我没有傲慢到可以保证胜利。对德瑞克中校来说，帝国军同行的技术，他是清楚到厌烦的程度。况且，如果要以Named为对手，想必会是场艰辛的战斗吧。

只不过，就算是这样。

要是害怕，胜利就只是幻想。

「……有这么强？」

「是呀，就是这么强。」

就尽全力拚死达成吧。

不对，是说不定能够达成。既然如此，这样就够了。既然要赌可能性，就靠意志力坚持到最后一刻。好啦，就去试试看吧。

「海贼们，战争的时间到啦！我们在人数上有压倒性的优势！就让我们去欢迎飞了长距离远道而来的家伙们吧！」

伴随著怒吼升空，翱翔天际的是熟悉海风的男子汉们。

尽管高度差有两千英尺就很艰辛了，敌人却早就在往八千英尺移动。高度差，实质上有八千英尺？太荒谬了。单方面地遭敌人从上空攻击，会沦为教范上的笑柄吧。

但是，别无选择。

「以中队规模突破敌人的防御火力！各自采取突破战！冲吧！」

各级中队的指挥官，各个都在鼓舞著声音范围内的部下，钻过倾注而下的敌弹、热线，还有爆裂术式的冲击波，提升高度。

要是中弹的部位不好，就会轻易遭到击坠。

「别害怕！我们可是连队。对方只是大队喔！」

「包围他们！各位绅士，让他们见识战争的方法吧！」

「去让那些大海的新人知道海上的做法吧！上吧！」

靠著人数差距，意图让敌处理能力饱和的突击。这是在坦白自己的无能。是靠部下的尸体，压垮敌人的愚策。

尽管是只能称为蛮干的方法，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该死的各位绅士！跟我前进！」

同日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

高度差，实质上是八千英尺。照常理来讲，是不会有魔导部队，在这种状况下正面发起挑战……我曾相信应该是不会有。

然而，联合王国那些该死的家伙，看来就只会在战争与运动上该死的认真。

忍住咂嘴的冲动，只要朝下方望去，就会看到以中队规模分头逼近的联合王国魔导部队。就算为了压制势头，投射火力，他们的气势也依旧不减。

尽管能用一句不要命来说明一切，但该死的是，他们的战意与技术并没有成反比的样子。靠著漂亮的回避、防御，还有团队合作，朝我们逼近过来。

……要是正面交战，会被人数差压垮吧。

「01呼叫大队各员！准备脱离！」

瞬间的判断，是要回避交战。

「01，在现况下脱离，很可能会遭受追击！」

「这我知道！兼作为扰乱，我的中队会冲进敌阵！其余部队由02指挥。给我负责迟滞作战与突击支援！」

靠自己与直辖中队对RMS安茹女王号进行佯攻，将其余大队交给拜斯少校的撤退作战。

「05呼叫01。这事请交给我的中队。」

「偶尔也给部下表现的机会吧。我跟05都有自信达成这项任务。」

格兰兹中尉的进言，与拜斯少校可靠的话语。

谭雅问出一个她忽然很在意的疑问。

「怎么没提到我的副官啊？」

「哈哈哈，因为知道根本不需要提啊。」

「很好……嗯。」

对于自己以外的人的技术，谭雅也有著较高的评价。就算精神性是些许以上的战斗狂，他们也没有人会误判撤退的时机。

……该送谁去佯攻呢──烦恼这件事时……忽然想到。

「那就让全员一起表现吧。」

抢在部下错愕之前，谭雅发出宣告。

「大队长命令。全员，以中队各自冲入敌阵。再重复一次，以中队各自冲入敌阵。」

仔细想想，既然敌人升空飞来……就用冲击力粉碎他们就好。比起上升的敌人，顺著下降速度突击的我们，在动能上占有优势。

「空降袭击！既然敌人升空飞来，就去击溃他们！」

既然敌人意图饱和我们的处理能力，就没道理到奉陪下去。敌人分散开来，就表示也会出现缺口。

尽管依靠机率论并非我本意。

不过，就算是二次元的壕沟战，也只要不停奔跑，就有可能抑制损耗率。一旦场地移到三次元的天空，只要没有近距信管……单纯突破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冲过去。发挥航空魔导师的本领。就去让深信天空很狭窄的家伙们知道，天空究竟有多么辽阔吧。」

我的意图，并不是一个加强大队的突击。

「就算挡得住一个加强大队，那么真想瞧瞧，他们挡不挡得住四个加强中队呢！根据各中队长的判断，给我击溃他们！」

感受著海风吹拂，谭雅狰狞吼起。这是为了鼓舞自己，同时也是恐怕会让数成部下死去的突击宣言。

「全员，冲进敌阵！」

加强大队对两个连队。数量劣势大到毫无办法弥补。照常理来讲，对于数量劣势的帝国军来说，突袭会是个愚蠢到近乎自杀的选择。

正因如此，他们的突击确实是出乎德瑞克中校的意料之外。正因为确信著我方的数量优势，所以才会思考起该怎样追击敌人。

不对，这对联合王国方的任何人来说，都是出乎意料的发展。

「……！统一射击！阻止他们！」

就算吼叫，声音也来不及传达。就连展开阻止射击的空档都没有。对联合王国方来说，他们一如字面意思的化为晴天霹雳。

「别聚在一起！散开！」「不要去挡！」「不对，给我阻止！别让船被击沉！」「以更高的损害为前提！」「避免混乱！」「不要管脱队人员！」「给我向前看！」「拋弃装备！」「动起来！」「加速！」「冲过去！前进！」

混乱、悲鸣、吶喊、惨叫。尽管局面混沌，但依旧想维持秩序的各级指挥官，他们的吶喊相当可靠。能确信部下有在好好做事是种幸福。

「……我方没有混乱啊。这样应该算闯过去了吧。」

浅浅地，谭雅无意识地微笑起来。

即使与事前的情报不同，但度过难关的充实感可不小。在战场上，凡事都很单纯。幸运会落在率先做出正确判断的人身上。

于是胜利的女神就向从上空毅然发动突袭，攻其不备的帝国军露出了微笑。以近战魔导刀，一面收割著看似敌魔导军官的脑袋一面展开的突击战。这是来自上空的猛扑。选择猎物的自由，掌握在靠下降速度加速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手上。

「已突破前锋集团！」

「中队，散开！以分队各自渗透！攻击完后就立刻脱离！就跟骚扰攻击一样，只要有打中就好了！」

就算是上升中的两个连队，只要攻其不备，也会是这副惨状。

谭雅因成就感露出笑容，品尝著果断判断的果实。被拋在背后的敌魔导连队，完全陷入混乱的漩涡之中。

原来如此，联合王国的各级中队指挥官们，确实是很优秀。然而，谭雅暗自窃笑。正因为优秀，他们才会沦为逐二兔之人。

为了尽早追上我方，回转的数个中队的指挥官，可说是瞬间做出了适当的判断吧。

不让我们靠近护卫对象……RMS安茹女王号，是正确的判断。在护卫任务上，就算死缠烂打也要进行防卫的态度，也没有错误。

有别于这项判断，意图占据上空位置的那些家伙，也一样是妥当的判断。是一如教范的对应，适当的战术判断。只要确保住我们的上空，局面就会是攻守逆转，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将会单方面地遭到来自上空的攻击吧。

问题就只有一点。

他们尽管优秀，但正因为优秀，所以瞬间就做出判断这一点上，是他们的不幸。也就是说，两边都不该选择。

「拿追过来的联合王国魔导部队当肉盾，逼近船吧！」

因为占据上空位置的那些家伙，射线被追过来的那些家伙们挡住了。实际上，数个中队就在这一瞬间化为游离部队。

就算没有交战，敌人的战力也在这瞬间减半。

再加上，正因为半吊子的优秀，让他们犯下了失误。

「中校！追上来的敌中队正在散开！试图确保射线！」

「是不知道在高机动状态下，要隔著伙伴射击有多么困难的纸上谈兵状况吧。调整角度，避开射线！」

「就交给我们吧！」

对于谭雅的怒吼，身经百战的大队将校们齐声答覆。

「真怀念呢。让我回想起莱茵战线。」

「说得好呀，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跟你说的一样。让人回想起莱茵战线的壕沟战呢！好啦，各位，来玩怀念的游戏吧！是捉迷藏喔！」

一边承受追击，一边袭击目标。就像是在壕沟战时，在只要被敌增援追到就完蛋的状况下，从事中队规模夜袭一样。

这次的目标，是在眼前悠哉航海的RMS安茹女王号。阻挡在大队与RMS安茹女王号之间的，就只有薄弱的防卫部队。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瞬间思考起来。办得到吧。

那一瞬间，玛丽‧苏是忘不掉的吧。

那个总是来得如此唐突。

……突然间，甲板响起宣告战斗的警报声。

「接敌警报！波长的锁定也成功了。是敌方的Named部队！」

「敌情呢！」

「是在莱茵战线确认到的那批部队！」

「莱茵的？是那些家伙吗！」

是那些家伙。

是她。

……父亲的仇人。

以及伙伴们的仇人。

是我的、我们的……敌人。

正因为如此，我冲了出去。握紧枪、握紧宝珠，冲到甲板上。尾随在后的伙伴们，也怀著相同的想法。

复仇。

我们的、伙伴的、家族的……愤怒。

更重要的是，我们已不想再失去了。为了守护，就只能战斗。为了战斗的力量、武器，就握在我们的手中。

「海陆魔导师，全员准备迎击！起飞！」

相信著这点，我向担任指挥的德瑞克中校喊道。

「那……那么，也让我们！」

于是要求出战的我，就承受到……冷淡的严厉拒绝。

「抱歉，苏中尉。贵官们要在RMS安茹女王号上，担任兼具对潜防卫的直接掩护。希望你们能坚守岗位，绝对不要让敌人靠近。」

以坚决语调，拒绝我们出战的联合王国的德瑞克中校，他所说的话脑袋也能理解。我们，我们义勇部队……绝对称不上是万全的状态。

就算是这样，我也依旧想继续述说自己的想法，不过时间也到此为止。

「……德瑞克中校，我们能做到。还请让大家去帮战友复仇吧。」

「这是考虑过训练程度与状况之后的决定。没时间跟你争论，我不接受异议。」

就这样，他们起飞离去。

抬头仰望的我们，就只能一味祈祷，德瑞克中校他们能旗开得胜。当伙伴、当大家在战斗时，就只有我们被留在船上。

我知道看家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但是──

「……真遗憾。无能为力，居然会这么难受。」

微弱地，微弱地喃语。

这跟我、跟我们义勇部队，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没有关系。所以就只能一味感到心急如焚。

只要仰望天空，就能看到伙伴们在与仇敌交战，然后淌下鲜血。

但愿他们能赢。

希望大家平安。

在如此殷切祈祷，注视战况的我们面前……状况就在转眼间急转直下。

「急报！遭到突破了！」

「怎么会！战力差这么大喔！」

无线电上传播开来的是困惑与惊愕。不过，就唯有玛丽，在脑海中的某处「这样呀」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们可是有如恶魔的一群家伙。

「直接掩护部队，立刻迎击！苏中尉，能飞吧！」

「是……是的！」

机会、仇敌正从对面飞来。

必须得要去守护。

必须得要去战斗。

一面暗中下定决心，玛丽一面轻轻吸了口气，仰望天空，瞪视起下降而来的敌人。

我们这次一定要……守护住。

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考虑到状况，就算要完美达成任务，也绝不是不可能的事吧。只不过，在彻底想过一遍后，谭雅做出的结论是停损。

想说应该办得到的谭雅，就准备鼓起干劲。不过，让这种想法冷却下来的是我方的损害。尽管不想说毫无益处，但不得不说在边荒的任务上……毫无意义地浪费人力资本是最坏的状况。

「扶住肩膀！振作起来！」

「格兰兹中尉，不……不要管我了……」

「与其要当会舍弃伙伴的中尉，我宁可遭到中校斥骂！」

此起彼落的短距离部队内通讯上，满是暗示损害的悲鸣与嘶吼。现在，部队还能保持秩序，还能进行组织性的行动。但是，没办法对遭受损害的事实视而不见。

换句话说，这只是承受住损害，尚未瓦解而已。就算是我精悍无比的大队，也是人类的集团。只要没有必要，就不要让他们做无意义的勉强。要是能靠精神论打仗，如今这个时候，夸大妄想狂早就是世界最强了吧。

换句话说，应该要重新审视手牌。

我方正连续受到损害。就算勉强突破了敌防卫线，逐渐靠近船体……但敌人也渐渐懂得对应了。让人错愕的是，甚至已开始遭到长距离射击了。

要说到联合王国的那些家伙……尽管让人傻眼，但或许是乾脆接受多少的误射吧，开始朝我们使用长距离精密射击术式到让人厌恶的程度。

「中校？」

「脱离，脱离！」

就算是会隔著无线电传来笑声的副队长，也不会认为部下的牺牲是好事；即使是我，也没有特别欢迎人员的损耗。

「再度驱散前方的敌人，同时脱离！只要一击脱离就好！」

好啦，谭雅就在这时下定决心，要按照当初的计画，贯彻一击脱离。

情报部要求破坏RMS安茹女王号引擎室的委托，想要达成已是极为困难的事了。就道义上来讲，最多就是在一击脱离的途中顺便尝试。

只要尽到所需的最低限度义务，之后就是RTB了。（注：返回基地）

是停损的时间了。

再继续将资源投入无药可救的专案之中，是愚者的选择。

就算要兼顾本部与情报部的道义奉陪下去，也有个限度。再继续让有限资源暨亲手培养的部下磨耗下去，我可受不了。

「全员！如果中弹就以脱离优先！此外，就在攻击过敌船后脱离！没必要硬撑！」

「「「遵命！」」」

气势十足答覆的部下们战意高昂。

「前方敌魔导中队，急速接近中！请保持战斗距离……」

「不需要。以近身战斩杀。」

大声警告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眼光并不差吧。不过，谭雅从上方盖过她的警告。

「中校？」

面对有违理论的指示，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像当然似的反问，而对于她的疑问，谭雅断言答覆。

「敌人的展开速度缓慢。体系不同。恐怕是为了挡路的二线级。以突破优先。可能误伤友军的爆裂术式就别用了。就假设冲进去后会陷入混战。以蹂躏为前提用狙击与近身战解决。」

在接敌之前，谭雅发出指示，要众人将术式从爆裂术式改为狙击术式。

然后……是在警戒范围攻击吧。朝著确实「遵照教范」散开的敌「中队」，队列较为紧密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开始突击。

这等于是向分散的敌人，挥出紧握的拳头一样。

「真是令人错愕。」

这是一场只需要耸著肩膀，将有勇无谋试图应战的敌魔导师斩杀的驱逐战。一群毫无学习能力的家伙呢，谭雅暗自窃笑。

然后，就在为了宰掉一名敌魔导师，准备抽出冲锋鎗的瞬间。

难以忍受的强烈恶寒，让谭雅连忙加速。下一瞬间，皮肤险些被辐射热烤焦的情况，让谭雅止住了呼吸。

热线？

连大喊「怎么可能」的空档都没有。

「父亲的仇人！」

一名冲过来，意图短兵接战的敌魔导师。她的眼瞳中，凝聚著纯粹到让人讨厌的敌意与憎恨。真想大喊，我有做什么吗？

不对，谭雅是大喊了。

「我有做什么吗！」

「开……开……开……开什么玩笑啊！」

我没有遭人谴责是在开玩笑的道理。一直以来自己都「十分认真」在从事职务。关于这一点，不论是面对何种存在，我都能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断言。

「在战争时开玩笑，并非自己的兴趣」。

倒不如说，谭雅斥责起来。

「还真是胡闹的敌兵，简直难以置信。我们可是在打仗喔。个人的憎恨？真是愚蠢。」

「你……你……你这家伙！」

怒不可遏的敌魔导师，表情就宛如恶鬼。只要笑起来，应该会被称赞是貌美如花的容颜，因为憎恨而扭曲，朝自己释放著敌意。

似曾相识的脸，是在哪里交战过吗？

不对，就在这里停止思索，兼作为牵制的术式三连发。看来敌魔导师也没有蠢到会勉强冲过来的样子。有著会在急忙闪避之际，一面朝自己发射数发光学术式，一面保持距离的冷静。

「中校，敌海陆魔导队追来了。请脱离！」

「我知道了。敌船的状况？」

「正在扫射甲板。应该也有数发直击到引擎室……」

「就控制在拍照纪录就好。应该会有什么帮助。」

将该做的工作俐落完成的大队，真是太棒了。只要朝周遭瞥一眼，就能看到朝敌船击发术式的部下英姿。

不过，这也形成了诱因，让敌连队正朝这里急速接近。

是时候了。

「好了，再继续下去也无济于事。撤收了！脱离！」

就在准备震动声音喊出「冲吧」时，谭雅再次千钧一发的避开棘手的一击。

发射光学狙击术式的凶手，是刚刚的魔导师。让人惊讶的是，尽管术式的构筑技术拙劣，威力与展开速度却是出类拔萃。

似乎是将自己的保有魔力，强硬灌输到术式之中，藉此实现急速展开的样子。

「想逃吗！」

「吵死了，别用吼的。我们还忙著赶路啊。」

长距离飞行、袭击战，以及脱离所需要的余力。只要考虑起这些因素，就没有空陪缠人的对手一直玩下去。

「中校，快点！」

「知道了，少校！我立刻就去！」

兼作为牵制的爆裂术式，再次三连发。比起威力，更重视效果范围的攻击，威力显然不足的样子。

追来的蠢蛋就像风筝一样翻了好几圈飞走，但即使遭到吹飞，却还不至于击坠……以新兵来说，顽强得惊人。不得不说她生存性莫名地高吧。

不对，远在这之上的，是防御壳比预期中的还要坚固吧……真麻烦。考虑到往后的事，真想在这里干掉她。

「啧，这种程度果然甩不掉她呀。」

用不著拜斯催促，我也不想与连队规模的海陆魔导部队，玩你追我跑的游戏。赌命玩捉迷藏可不是我的兴趣。就算是这种时候，也想要有选择玩伴的自由。

「……这下子，回程也很累人呢。」

不仅是长距离飞行，还因为战斗疲惫不已，最后还要让大野狼护送回家？这会是所能想像到的，最恶劣的脱离航程吧。

这种时候，应该要嘲笑自己的不像样吧，就连个长毛的新兵水准的蠢蛋都干不掉……当凡事都事与愿违时，事态就会深刻地往坏的方向发展。

「！」

连忙扭转身体，避开热线的谭雅愕然不已。

尽管差点大叫又是你，但不对！

是超长距离的光学狙击术式。联合王国那些该死的海陆魔导师，居然能在实战中用这种距离精准瞄准我们！

只要抬头望去，就会发现他们该死的正在逐渐恢复秩序。

照这样子，让他们从上空单方面地连续射击，可撑不下去。会沦为打靶练习用的靶子。再继续待在这里，就只是在浪费持间。

立刻就为了重新脱离加速，完全无视死命追上来的那名愚蠢魔导师。就像随机回避似的进行曲折飞行，与脱离中的大队主力会合。

「05呼叫01。脱离前，可以提件事情吗？」

「什么事？」

「兼作为阻扰，我想从远距离，用术式在敌甲板上引起火灾。」

由于是近距离，所以声音很清楚的部队内通讯。听完格兰兹中尉呈报意见的谭雅，暗自窃笑起来。原来如此，这是个好主意。

脱离途中，就算以加速状态进行狙击，也打不中大多数会动的目标。

不过，如果是像船只这种庞然大物的话，情况就不同了。

他们会坚守在RMS安茹女王号上，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如果对那些护卫来说，重要的是船只的话，就让他们去珍惜守护他们重要的事物吧。肯定会很守得很乐意的。

「……很好的著眼点！远距离爆裂术式，省略破碎效果！」

下令只需要阻止前进的船只，可是位公主殿下。就算是诸位该死的海贼骑士，也没办法丢著公主殿下不管。

「将威力集中在火焰上！准备显现！是齐射！就让寒冷的北洋勤务，充满暖意吧！」

「遵命！就交给我们吧！」

就在准备大喊「发射」时，谭雅注意到一道朝自己不顾一切猛冲的敌影。还真是缠人！

「给……给我等等！」

「很高兴你会感到寂寞呢！」

自己也是赶著离开之身。不能光顾著理会媲美跟踪狂般缠人的魔导师，错失脱离的机会。

「就代替奶嘴，给我尝尝这个吧！」

拿出来的魔术道具，是帝国军谨慎制造的马铃薯捣碎器。

照常理来讲，是只能爆炸十公尺范围的手榴弹……不过这家伙的弹头部位，装的可是「术弹」。将术式吸收进去，并不知限度地压缩起来的那玩意，谭雅极为随便地拋了出去。

随手拋出的那个，「光看外表」完全就是一支手榴弹。

「什么！」

这是没用的──过度相信防御膜的笨蛋，接下那个的瞬间。

……装著术式弹的那个，就在近距离下发动。除了爆裂术式外，手榴弹的弹头还像是赠品似的飞散开来。

「啊……呃……！」

「哈！活该！」

「击坠一！漂亮！」

准备点头说「是呀」答覆时，谭雅注意到了。就在坠落途中，瞬间，轨道不自然地稳定下来。那个，该不会是……

恢复过来了？

「啊──不对，是不确实一呢。」

「可是，看起来像是解决了。」

「我看是在最后一刻恢复过来了。战果确认最好别把不确定的算进来。与其被人嘲笑是击坠数灌水，还不如甘愿接受低击坠数。」

实在是无法断言杀死了。只要著水，由于周遭飞著如此大量的敌魔导师，所以获救的机率也很高吧。

就算考虑到是落在极为冰冷的海水里，生存的可能性依旧不低。

「简直就跟蟑螂一样顽强。首先，她为什么能断言我是父亲的仇人啊？难道不是憎恨帝国兵到把所有人都看成敌人吗？」

「哈哈哈，是因为那个吧。中校，请注意一下外表。」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吧。」

拜托别一脸错愕地盯著我，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算是自己，也懂得认清现实的。

「是啦，我知道啦。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大概是娇小女孩的外表成为了证据吧。

人不可貌相这句名言，就只是表示，不该用外表推测内在的一句话。换句话说，就识别情报来讲，外表会是有效的判断依据。

我可不太喜欢就因为个子矮小，导致自己在战场上引人注目。

「谁叫我会在将校俱乐部，被人用未成年禁止饮酒的理由赶回去呢，就算再不甘愿，也很清楚啦。」

「恕我失礼，不过中校。那件事真的太好笑了。」

「哎呀，真的呢。我可是真的很担心拜斯少校，会不会因为中校没来，就这样子玩牌玩到破产呢。」

是为了要摆脱沉重的气氛吧。副队长担任小丑，副官也咯咯笑起。只能配合他们了吧。

「还真令人想赶快长大呢。虽说饮酒抽菸，都对健康不太好吧。不过还真想拿回能损害健康的自由呢。」

「哈哈哈哈，这可是很棒的自由喔，中校。我以大队副指挥官的身分向你保证，军中可是不缺如果要没收这种自由，就会萌生不惜抗命觉悟的激进狂信者们吧。还请务必理解这一点。」

就在确信已拉开足以聊起蠢话的距离后，瞬间，谭雅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受到相当惨烈的损害了。

魔导部队离大型组织相距甚远。

中队是十二名。大队是三十六名。就连加强规模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员额数也只有四十八名。

只要看一眼，就能立刻知道缺了多少人。

「这我很清楚，少校。就算是我，也不想限制非值班的将兵……毕竟在英灵殿休息的他们，也喝得很过瘾吧。」

「……嗯，是呀。」

不论是好是坏，都很狭窄的世界。极端来说，满编就跟学校班上的人数相同，或是再稍微多一点。

「啧……摔得比预期的多啊。」

因此，不需要让归还的部队整队，就能知道见惯的脸孔消失的事实。

「是的，死亡四、无法飞行三、重伤三。」

「严重的损害啊。」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五日午后 帝国军基地

「中校，大队归还完毕。负伤者的后送，死亡者的遗物，也皆已安排妥当。」

早上还完好的人员，晚餐前已经不在了。

对于拜斯少校以平直语调进行的报告，谭雅淡淡答覆。

「……真是严重的损害啊。」

员额数四十八人。损害十人。这可不是区区的十人。是拋弃起来太过可惜，难以替代的……该说是自己手足的精兵。是精兵啊。

是作为航空魔导师精华部位的存在。姑且不论指导能力，光就技术来说，是实力足以明天就去教导队担任假想敌的一群部下吧。

就算以客观角度来看，也是在帝国有著屈指可数战斗经验的一群部下。

「必须得要承认，我们失去了一个中队。实际上，这是等同半毁的损害啊。」

就算没死，也不得不将重伤者算在战力之外。这所代表的意思，即是丧失了一个中队规模的宝贵人员。

而且还是相当于一骑当千的精锐们。

光是想到能不能重新编制，补充必要的损害，眼前就几乎发黑。

维持著极高训练水准的部队，有将近四分之一要用新人填补？

就算要合作，也肯定会暂时乱成一团。

也难怪尤利乌斯‧凯撒会讨厌用新兵补充部队，用新兵去组成新的军团了。不对，突然闪过脑海的历史知识……是我在逃避现实吧。

「……说不定是我太傲慢了。认为如果是我的……是我锻炼起来的大队，如果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话，不论是怎样的敌人，不论是置身在怎样的敌阵之中……」

「这不是中校的错。我们也……很懊悔。认为如果是我们的话。」

「不对，不是这样的，拜斯少校。」

负责人就是为了负起责任而存在。当然，如果不是自己的责任……就该让犯错的混帐家伙，付出足够的代价。

相信情报部那群蠢蛋的人是谁？不就是我吗？

要是信了薪水小偷们的话，那换句话说，就是自己的错。无法否认在前提条件上，他们提供了错误的情报。然而，这只不过是应该考量的事项。无法成为应该免除责任的理由。

……规避责任的垃圾们，是对现代的大前提──信用的极大侮辱。

自己是根据自己的判断行动。既然如此，追根究柢就是自己的责任。与其成为应当唾弃的背德者，还不如接受自己是无能家伙的批判。

「尽管笑吧。就尽管嘲笑我吧……是我判断错误了。」

「这是军方的命令……不是中校的责任。」

「让在长距离飞行下疲惫的部队去尝试一击脱离，本来就是个错误。应该要回转，脱离战区才对吧。」

是很感激他的安慰，但应该要正视现实。长时间的滞空，以疲劳状态毅然开战，而且还是数量劣势。如果是在课本上，应该会教这些全是该避免的行为吧。

肯定会说这是典型的愚蠢范例。

「我们并不是没有成果。」

「拜斯少校，就跟没有一样吧。」

「可是，我们遂行了最低限度的任务。成功让速度减慢了！根据脱离前拍摄的照片，确实是对引擎室造成打击了。」

能受到拜斯少校这样的常识人担心，真的很感激。

只不过。虽是难得的关怀……但凡事必须要用客观，而不是主观的角度来判断。

坚持过了？努力过了？尽到全力了？「所以，那又怎样」？

行为本身是没有意义的。

意图是怎样都好。不论是善意还是恶意，这种主观的事实，等到在法庭上欺骗陪审员时，再拿出来就好。

结果。

是结果，如果没有结果……一切就只是徒劳一场。

这是自己的良知与存在方式的问题。是作为现代合理的自由人，自己的良心与诚意与独立自我的问题。

垃圾。沉浸在自我满足之中舔舐伤口，是无能的佐证。

「……有收到友军潜水舰，确实击沉敌船的报告吗？」

对于询问的反应，是沉默。

面对回以沉痛沉默的副队长，谭雅缓缓问出同一个问题。我想知道的是结果。

「怎样呢，拜斯少校？」

「这个……」拜斯苦于答覆的苦涩表情。光看他此时的反应就够了。能轻易想像到结果，到让人生厌的程度。

就算以乐观的推论判断，也不乐观。

「很好，那么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格兰兹中尉。我问贵官们，有听到击沉报告吗？」

就连小心起见的询问，部下们也依旧失礼的沉默著。

是规规矩矩地假装没听见，别开脸想要逃避回答。不可能是好消息。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的行动，并没有带来成果。」

即使听著半吊子的安慰，也无济于事。对谭雅来说，这反而让她无地自容。

事实就是事实，必须得要承认。

「徒劳一场……尽管不想承认。」

谭雅淡淡地，极力以淡淡地语调说道。

「我们部队受到甚大的伤害，最后还没达成结果。潜艇部队他们也没能帮我们击沉。」

这是为了接受事实，所必要的话语。

失去的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老手们。我也不想选拔出战争狂。然而，他们却是在遂行战争这项自己的职务时，不可欠缺的人资财产。经过彻底的选拔，体验过帝国的所有主战线，藉由实战锻炼起来，媲美黄金的战争狂。

「……我的……我亲手培养的各位战友，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在了。」

他们是在战时，最为稀有的老兵。

偏偏居然是他们。

经过长时间的搜索飞行磨耗到最后，在敌我压倒性的战力差距下，不得不毅然进入战斗状况，丧失了将近一个中队。

「我感到眼前一片黑暗。想说如果跟他们一起……如果是跟他们一起的话。」

理解业务，受过训练，最重要的是能立刻理解自己意图，熟知彼此的集团。他们当中的一部分遭到夺走，怎么可能冷静得下去。

所谓的经营，就是看能多么有效率地让人员数量发挥机能。让最佳化、效用最大化的人员遭到删减……是最糟糕的行为。不论是特意，还是过失，这都没办法视若无睹。

「……不论是情报部那些家伙，还是敌国那些家伙，我都绝对会要他们付出代价。」

在这瞬间，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震怒了。

紧握起小小拳头，双瞳中激起愤怒，喃喃说出充满决心的话语。

「……我的部下，可是死了喔。」

朝竖立在废墟上的战场墓碑瞥了一眼，谭雅叹了口气。

尽管都下令要他们拋下了。但不论是谁，都没有拋下脱队人员，将他们扛了回来。得要写信通知，并将遗物寄回到遗族手上吧。

「通知信可是我要写的喔……」

轻轻地伸出手。自己的手碰触到的，是挂在枪上的钢盔。作为战场墓碑的钢盔，扭曲、凹陷，还开了个洞。头部枪伤，没得救的伤势。

「各位，稍微唠叨起来了。真是抱歉，差不多要回到任务上了。」

「中校？」

「但愿，他们的灵魂能与我们同在。各位战友，就祈求上帝的加护吧。只不过，要等到我们已不在祖国之时。」

随口说出的是怨言。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不信神。既然存在X这种魑魅魍魉会被放置不管，神圣的存在就没道理能在这世上存续下去。

对本人来说，这等同是公理。

因此，根据合理的思考，该信的是人。所以要相信人的力量，等到一切都没救时，再死马当活马医，把事情丢给上帝就好。

要是能得救，那就好。要是无法得救，即证明自己是对的，这样也不错。不论能不能得救，都没有损失。

「求神保佑，可不是我们的个性！」

「正是如此，拜斯。」

「那么，就来唱首老歌吧。」

啊，不错的提案呢，谭雅笑了。

「各位战友，我们曾有著一位战友。就将这件事情，即使是用各位音痴的破锣嗓子也没关系，唱给每一个人知道吧。」

颤抖著声音，部下嘶哑著嗓子唱出哀悼之歌。

是时候了，谭雅看准时机嘶吼著。

「一同闯过枪林弹雨的各位战友，请安息吧。请原谅我们无法握住各位的手。但是各位的荣耀，会长存在我们的记忆之中。」

拔出的，是手枪。朝天空击发的，是空包弹。鸣枪，三响。谭雅顺便将装填的一发实弹，朝著白翼大十字勋章击发。

无聊的本位主义与互扯后腿。

谍报相关人员，还真是可恨啊！

第五卷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第肆章 长距离侵略作战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七日 帝国军基地

在诺登北方，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受到极大损害。让人悔恨到咬牙切齿的损害。是难以置信的人力资源与人力资本的浪费。

如果是像存在X那样，只懂得用数量掌握人类的垃圾，这不过是十人的数字吧。

然而，看在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这样的现代自由人眼中，丧失十名熟练人才对社会来说是多么庞大的损失，是不辩自明的事。在他们的训练上，投入了堆积如山的资源与时间。

「我们是军队，尽管理解是以损耗为前提……」

理论上，军队里没有无法替换的齿轮。

就算是受到损耗的部队，也会分配到补充人员。只不过，课本与现实不会总是感情良好地步调一致。

实际上，就算是仅由一家公司垄断的贵重「齿轮」，市场上也会存在著堆积如山的量。

但这个贵重的供给源要是苦于需求过剩的话，就算要求他们迅速送来替换的「齿轮」，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即使如此，在将部队交给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拜斯少校，还有格兰兹中尉等各级指挥官管理后，谭雅也立刻遵照标准化流程，处理起堆积如山的文件，申请著「新齿轮」──也就是「补充人员」。

这是孤独的战斗。

笔、纸、墨水，还有我。

话语诈术可以影响文化性的战斗吧。

会在现实当中，遭到可怕的官僚主义之壁阻挡也是相同的道理。就连帝国军这个精致的军事机构，都摆脱不了官僚主义。还真是该死！

「……真正可怕的，是官僚主义啊。」

繁杂到无益的手续，麻烦到让人怀疑，这该不会是上头拿定主意要断然拒绝补充申请吧。不过，办公室工作需要的是毅力。

「哼，政府机关的文件繁杂是常有的事。行政文书的繁琐字句，就要用训诂学一般的慎重性看完。」

伴随著充满决心的低语归营的谭雅，已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超过二十四小时了。将乌卡中校送来的咖啡，冲泡成有如泥水般难喝的浓度，一面大口灌著，一面做著文书作业。

就算是维多利亚时代以毅力坚强闻名的盎格鲁撒克逊精神（注：五世纪初到诺曼征服之间，生活在大不列颠东南地区的民族），跟像自己这样受过纪律训练的现代上班族相比也形同儿戏。

既然文件没通过审查，非常好。

那就写到通过为止。

于是，在战场转移到桌面上约两天后。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赢得了小小的胜利。

就在十月六日二十四时，将所有文件交由副官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寄送后，谭雅就钻进自己的床铺上贪图睡眠。

然后，等彻底清醒之后，看时钟已是早上了。

是能一面吃著副官准备的早餐与咖啡，一面能有点余力，思考今后事情的阶段。

「只不过啊……」

轻轻地，叹了口气。

再怎么考虑、再怎么考虑，能考虑的事情都有限。

首先，现况是极为不上不下的状况。

根据官方的军令，我们是支援部队。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是作为北洋作战的巡逻人员，派遣过来的。因此，RMS安茹女王号阻止作战失败这件事，并不代表展开作战结束了。

就理论上来讲，展开任务至今仍在进行当中；但这反过来讲，也就只是还在进行当中。

直属参谋本部，在北方展开部署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立场本来就很特殊。而这种特殊立场的结果，或许该这么说吧。

我们是根据军事机构内部的官僚性认可，为了RMS安茹女王号的阻止任务，由「参谋本部所借出」的部队。因此，要是挪用到其他用途上，就组织内伦理来讲，就是「不遵守契约＝无法出人头地」了。

该恐惧的，是官僚主义的惰性吧？有别于官方的命令，甚至没有把我们排进巡逻任务的轮班之中。

因此，不浪费空闲的时间，谭雅再度拿起笔来。写下的是，向牺牲部下的遗族吊唁的指挥官义务。

然而，写给遗族的信件，字数说起来也不会有多大的份量。等到午餐前，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中校就意外地闲下来了。

「……虽说是这种状况，但闲著没事干还真是意外地难熬。」

带著苦笑，谭雅喃喃抱怨起来。

不想说自己是工作狂，但这种不上不下的状况，怎样都会让人神游太虚起来。既然没有急需判断的案件，悠哉思考长远的事情也不坏吧。

然而，前方却是一片黑暗。意气扬扬诉说著光明的未来，说不定是具有生产性的行为，但不得不预期黯淡的未来，就非常难以说是件愉快的事。

当然，愉不愉快是感情层面的问题。

我不想因为焦虑而停止思考。

与其停止思考，还不如用手边的手枪，一枪把脑浆统统打出来算了。

不过，即使思考也无法改变的现实……也确实存在著。就像是愈来愈少的优质咖啡豆一样，帝国手边的资源正在缓缓减少吧。

就连人力资源也一样，谭雅只能苦涩地扬起唇角。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丧失了十名人员。

能说损害只有十名的人，就只有连人力资本管理的皮毛都不懂的笨蛋吧。

这要举例的话，就是那些会把资深销售员解雇，统统换成低薪打工人员，然后再对现场无法运作的理由感到困惑的超级大笨蛋。

这可是从部队之中，拿走多达十名经验丰富且拥有实绩的人。而且还是从只有四十八人的部属之中。在业务有限的现在，是不会造成严重的问题吧。

但是……完全想不到补充的头绪。

「如果是只有完成最低限度训练课程的新兵……倒也不是……无法……补充吧。」

虽是可以预期的事态……但不论是哪里，都不肯交出资深人员。

不对，断然拒绝交出吧。就算是我，也很确信要是有人想从大队之中带走一两个人，我也会严厉拒绝。

毕竟资深人员的经验与部队最佳化的合作默契，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就算有可能将诀窍与累积的经验编写成指南书，但要学会并领悟内容，也需要花费时间。

这正是在活用人力资本时，所该记住的第一步。

「如果要依照原则的话，果然……就只能培育了吧？要是有哪里，可以录用到有经验的人员就好了……」

烦恼人员的补充，对人事作业来讲，要说理所当然也确实是理所当然。只不过，如果要在战时状况下补充人员的话，可就完全无法如意了。

就算在军队中多少有些裁量权，将校也没办法选择部下。要开口拒绝，倒还是有办法。不过要拿走想要的人，就很困难了。

……如今的情况，与能靠中央与东部方面军提供人员，组成一个加强大队的当时相比，已有著剧烈的变化。

因此，谭雅的脑海中满是「补充」这两个字。遗憾的是，所谓的好主意，并不是你想要就能想到的东西。

就在自觉思考陷入死胡同时，敲门声让谭雅抬起头来。

朝门口看去，就见手上拿著信文的副队长露出脸来。不是由传令，而是由拜斯少校亲自送来，会是相当重要的通知吧。

「什么事呀，拜斯少校？对了，如果不急的话，就留下来陪我喝杯咖啡吧。」

「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从拜斯点头答应的表现上，感受不到紧张感。要是情况紧迫的话，就不会答应悠哉的下午茶邀约吧。

看来是不急。谭雅一面劝喝咖啡，一面做出判断。那么，会是什么事呢？

「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本国的军令。」

「这样呀。」不加思索就接受答案了。原来如此，是本国参谋本部听闻到我们的失败了吧。会是谴责，还是安慰，抑或是其他任务的通知呢？

不论如何，谭雅端正姿势。

「唔……？是重新部署命令啊。」

「是的，要我们待交接部队抵达之后，随即前往东方主战线，与重新编制的战斗群主力一起展开部署。同时还指示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要在部署之际，将配属的补充人员，适当地纳入编制。」

收下拜斯少校递来的文件，看过一遍后……这确实也是正式的事务联络。

然而，也有一些让人在意的部分。

「与重新部署命令同时的重新编制啊。不过这样一来，就得要在返回东方主战线的途中，进行大队的重新编制了。而且，还没有熟悉训练？」

「……是的，参谋本部下令要我们指挥新编成的部队。」

看完收下的军令，谭雅忍不住叹了口气。这跟方才抱怨的内容，未免也太相似了吧！

「居然要用新进人员替代资深人员！这就像是迈向伟大失败的第一步吧……我的天呀。」

不对，谭雅甩甩头。只要去除内心的错愕，发挥自制心的话，就能理解上头的意图。就算是参谋本部，也没有其他能确保人力资源的地方吧。

然而，就算能够理解，但能不能接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就算考虑到战场要求应该占有很大因素的情况，但却连充分的时间都不给！

对指挥官来说，实在是不得不提出一项忠告。

一个临时编成的战斗群。

光是临时编成这四个字，就足以述说一切了吧。因为是「临时编成」。

一旦要靠临时召集的军官与士兵进行联合作战，就必然会出现混乱。即使尽到最大限度的心思，也难以避免会在某处出现破绽。正因为如此，才会希望能以绝佳的默契担任指挥官手足的基干人员，作为谭雅自己的直辖兵力。

但就连补充人员的熟悉期间都没有准备？

「再说下去，就只是抱怨了。就坦率地对有补充这件事感到高兴吧。不过，分配过来的部队情况也不太好的样子。有说是以沙罗曼达战斗群为范例编成战斗群呢。看起来，还是别太期待会比较好。」

「……就帐面战力来看，也能认为是有受到加强。」

拜斯少校的提醒，有一半是对的。不过，剩下的一半是错的。

「在某种程度上，是有加强吧。但新设的部队太多了。就算基干人员是资深老兵，要是新兵的比率太高，你懂吧？」

如果是故事，如果是英雄传记，会有所谓的新编精锐部队也说不定。或是一旦达到末期，就还能放弃教育，编成只召集教官与资深人员的精锐部队吧。

反过来说的话，就是在国力还能正常进行战争的阶段，极难想像会「只召集资深人员」来新编部队。

「就愿基干人员没问题吧。不论哪里都不想交出资深人员。还是别抱持过度的期待吧。」

「确实是这样呢。原来如此，这就像是将本国有空闲的部队，适当编制起来的战斗群吧。这样一来，就会比表面上来得意外地脆弱了。」

看来是理解了吧。拜斯少校脸上浮现苦笑。不过，只能做出暧昧笑起的反应也是事实。

不仅损害的补充人员无法如愿，分配到的还尽是一些，连能否通过实战这块试金石都很可疑的新编部队。

「让人怀念起隆美尔将军的辛劳呢。事到如今就让人回想起，他老在碎碎念著，希望手边能有一批好用的优秀部队呢。」

以前长官的口头禅。就像发牢骚似的，不断说著想要堪用的部队。

如果是现在，就很能够体会他的心情。就算本国那些家伙们再怎么狡辩，没有堪用的兵力，就很难让战争继续下去。真想不到，我会有一天对前长官口头禅般的牢骚怀有同感，还真是让人感慨。

该怎么办呢──谭雅边发著牢骚，边将喝完的咖啡杯重新倒满，叹了口气。

「用现有的人力做到最好。这句话说来简单，不过却是穷极之策吧。也不是没有一种，他们把事情全推给现场的感觉呢，拜斯少校。」

「是的。不过……至少，就只能将新任人员锻练起来了。」

「也是呢。这会很辛苦。魔导部队的训练，拜斯少校，会由贵官负责。希望你能将他们训练到能派上用场。」

「我会全力以赴的。不过，就唯有这件事……会是与时间的战斗吧。」

完全同意。不需要拜斯少校提醒，不论是在哪个时代，教育新人都不是件简单的事。

人类没办法做到，只要安装好，就能瞬间启动程式的表现。就算允许反覆尝试，跳出error讯息，也仍然需要庞大的时间。

不论如何，培育新人都必须要花费工夫与时间。

只不过，就算能理解必要性，这也会是最困难的工作。在军组织上，本来应该会配属完成必要的最低限度训练的人员……但随著战争的长期化、激烈化，最低限度的水准也大幅变动了。

现况下，这就连是不是能承受住现场使用的水准，都让人非常怀疑。

「复训的时间会给多长呢？军令上没有提到……敢问中校的看法。」

「还是别期待惯例的基准会比较好。不过就算是要投入战地，也应该不会是激战地区……上头大概不会认可半年的训练期间吧。就战斗群的运用测试这个藉口来看，期待冬季之间，还有战线停滞的期间……」

似乎是没办法呢，谭雅忍不住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我也很想给贵官最大限度的时间。想请你将部队锻炼起来，是我真心的想法。」

真是可悲，能靠自己的意思决定的事情，太有限了。

「问题会是在战斗群的编成之际，参谋本部所希望达成的形式吧。他们似乎是想要，能在短期间内编成的临时特遣部队喔。」

在战斗群的先行运用测试上，沙罗曼达战斗群出色地发挥了机能。

短期间内编成的战斗群，在东部成功达成主军的侧面掩护、概念验证、敌情把握等各项现场测试。

就谭雅个人的见解，自己的原意是想向上头展示「联合兵种部队」的可用性。这件事，姑且也算是获得认同了吧。

然而，也不是没有这种感觉。就像跟拜斯少校说的，参谋本部对「能在短期间内编成」这点太过重视了。

「预测特定的前提状况编制的既有战斗单位，没办法随机应变。就这点来讲，战斗群有别于既有单位，能够视情况，针对任务进行最佳化的编成。」

「也就是说，战斗群蕴藏著很大的潜力，尤其是适合担任救火队吧。」

「没错。这也就是说。拜斯少校，就我所见……最好要有觉悟，他们会期许我们作为具有这种便利性质的部队。既然如此，就难以期待会给予漫长的训练期间吧。」

如果能靠单一部队内的调整，就准备好能够支援广大战线的机动力与火力，就最适合用来执行遂行任务型的命令了。

具体来讲，就是非常方便。只要是指挥官，都会「立刻想要许多」这种部队吧。

不论是在杰图亚中将那样的后勤领域，还是在卢提鲁德夫中将那样的作战领域上，都肯定极度渴望著能够搔到痒处的战斗群。

正因为如此，谭雅可以理解参谋本部在打著怎样的主意。

「参谋本部的众人，毫无疑问是想开发出能够立刻且大量编成的诀窍。我们则得要奉陪他们做这项壮大的研究，应该要做好觉悟吧。」

「……倘若能够实现，确实是能扩展选择的幅度。身为军人，能用这种形式向祖国做出贡献，是我的光荣。」

如果不灌入一整杯的咖啡，就难以咽下去的艰辛现实。尽管很难受，但辛苦的会是我们吧。肯定会被搞得焦头烂额。

毕竟上头的目的，可是想经由反覆测试找出问题点。是不可能会让现场轻松的。

「说是这么说，不过这总之就像是要我们去试吃扮家家酒的料理。顺道一提，虽是实感僭越的说法……但下厨的本人们，可就连味道都没尝过。」

就算想让构想实际成形，必须得要经过各式各样的程序，这也让人头痛不已。

「真是困扰呢。」拜斯少校也一起苦笑起来。

「那么，就老实跟他们说，这没办法吃吗？」

「会吵著要你不要挑食吧。还是说，拜斯少校，贵官想试著越级投诉看看吗？」

「还请饶了我吧。」

「就是说吧。」谭雅点头，轻轻叹了口气。拜斯少校认命似的呼气，也算是种叹息吧。

「只能做了。」

「嗯，只能做了。」

带著百感交集的想法，谭雅长叹一声。不容许东挑西拣，是军队这个组织的不好之处。

很没意思的，只能两人一起「没办法啊……」的发起牢骚。两个军官一起承认自己束手无策的对话。

不过，两人都没有必须急著完成的工作。尽管有时间叹气，却没有时间重新编制与复训，这种资源的不均，甚至让人感到可恨。

正常来想，这实在是让人干不下去。就在想顺便聊天，一面享受咖啡，一面提出话题时，谭雅总算是注意到了。

「说起大队的补充人员，格兰兹中尉以前也是补充人员呢。就意外地让他负责新人教育，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从这角度考虑过。」

「不过──」拜斯少校也深感兴趣的点头。

「这要是在以前，我应该会提出反驳吧……不过格兰兹中尉也正处于作为中队指挥官累积经验的阶段。也有适当地失败过，他说不定意外会是个很好的教育负责人。」

「也就是需要检讨？」

「是的。」拜斯少校点头。

「新人们的教育负责人，会是个不错的经验吧。」

「就是说啊。」谭雅也点头表示认同。

教育他人对教育的人来说，也会是个很好的学习。谭雅自己也在莱茵战线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相遇后，对教育产生了许多想法。

遭到徵募的她，如今已是出色的魔导军官。

就针对培育人才的乐趣聊聊吧，谭雅正想开口，就被规规矩矩的敲门声打断了。

「喔？进来！」

该不会是说人人就到了吧。

似乎很适合配上「咻」的拟声词，机敏地探头出来的人，是直到刚刚都还在想「是我一手栽培的呢」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报告！」

伴随著敬礼走来，露出笑咪咪的表情。看来是心情很好吧。该说她是连转铅笔都会觉得有趣的年纪吗？

不过另一方面，我所认识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可是实用主义者。是有什么好消息吗？也不是没这么想。

以这种眼神询问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像理解似的说明起来。

「中校，是航空舰队的报告。」

航空舰队？

虽然这么说很没礼貌，但航空队那些家伙，干嘛特地跑来找我报告啊？

就算面对自己的这种困惑……副官也一脸不以为意地拿出文件袋，略为得意地绽开如花般的美丽微笑。

「是空中侦察的照片。是航空舰队他们打牌输掉的份。」

「你们拿军事机密当牌局的赌注？维夏，不是我要说你，但要适可而止啊。不对，这件事要更加严重吧。怂恿泄漏情报，可比大半的赌博还要恶质啊。」

拜斯少校的指责也很有道理吧。

然而，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带来的文件内容，足以让人将这种琐事拋到九霄云外。

内容是好几张航空照片。

不需要看写下的考察、资料与笔记就知道了。

「是RMS安茹女王号啊，依旧是艘大到夸张的巨船。」

以会让其他舰艇与船只看似很小的威容自豪的巨船。就连在邮轮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船。资料也很丰富，毫无让人看错的余地。

航空舰队的分析官应该也怀著相同的见解吧。会用红笔断定这就是RMS安茹女王号，也很有道理。

看到这，谭雅忽然注意到。

写在照片外框上的备考事项中，对于RMS安茹女王号的停泊状况，记载著几项疑点。

「这是……维修作业吗？」

就算只看航空舰队的侦察照片，也能在以甲板为主的船体各部位，确认到好几处损伤。然后，比起这些损伤，有样东西更加吸引住谭雅的眼睛。

大量的工具与作业人员的身影。

「也就是说我们的阻扰攻击，算是多少有点成果吧？」

一旁探头的拜斯少校，略为苦涩的说道。这也不怪他，毕竟成果才这种程度……正想发起牢骚时，谭雅忽然改变想法。

没有进船坞，也就是说……损害轻微。

这是真的吗？

在疑问的刺激之下，萌生了「该不会」的想法与「或许」的期待。不管怎么说，只要仔细重看起手边的侦察照片……答案就很明瞭了。

或许该说，果然是这样吧。

「不对，拜斯少校。没必要因为没进船坞，就自嘲我们造成的损害轻微吧。仔细看吧，本来就没有船坞能收纳这种巨船。」

「……确实是这样。」

探头看起照片，哑口无言的拜斯少校开始思考起什么事情，不过谭雅的脑袋早已关心起其他事了。

重要的就只有一件事。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是航空舰队他们带来的吗？」

确认这是不是在我方催促之下拿到的情报。这假如是副官擅作主张，向航空舰队那些家伙询问的话。

……这就会是他们从我们这边接收到「想要这项情报」的讯息，才提供的照片。

「是的，是这样没错。虽说得很含糊，不过是航空舰队未经过司令部，就带到我们这边来的照片。」

「我确认一下，是航空舰队主动『提供』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不是对方回应贵官的『要求』提供的？」

「是找我过去收下的。」

部下一口咬定的态度，不带有隐瞒事情的愧疚感。这样一来，就真的是对方的好意了。

当然，这是航空舰队那些家伙在炫耀实力，或是因为对舰攻击存有缺陷，所以想藉此做点补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也说不定。很难把握他们的正确意图。

然而，既然不是我方的要求。换句话说就是对方主动提供的吧。很好，谭雅沉思起来。

空中侦察，还有所提供的照片。这跟侦察卫星不同，是派有人机飞到敌地上空拍摄的照片。就算是从高空拍摄，也有著相对的高风险。

然而不论是谭雅自己，还是副官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都没有要求空中侦察，他们却还是送报告书副本过来的话。

……这算是某种勉励，或是激励吧。

是知道我们的任务目标是RMS安茹女王号的相关人员送来的。如果是出自于些许的善意，组织内也有很多这种人吧。

「中尉，等下就说是我吩咐的，去帮我适当地挑点酒。要是不够，就从大队公库里拿取必要经费。准备赠送礼物。我想请航空舰队做了杰出工作的勇士们，尽情喝得过瘾。」

「是的，中校。请交给我吧。」

对于好的工作表现，应该要致上敬意。就对航空舰队杰出的工作表现，由衷献上感激吧。这如果是在公司里，现在肯定早就前往会计部门，商量起特别奖金的事了。

有别于那个无能至极的陆海军联合情报部，这张照片可是有航空舰队他们挂保证，鲜度极高的情报。

准确度总之也很高。

「凡事都应该要单纯化吧。」

谭雅喃喃低语。不该明确做出假设的事情，思考时就必须极力单纯化。

航空舰队那些家伙的意图，这种时候就没必要假设了。至少，他们是友军。可以排除他们送假情报过来的可能性。这样一来，这项情报就跟「看到的一样」的可能性极为浓厚。

船会跑，但港口可不会跑。既然如此，结论就极为单纯。要解绝不会逃的对手，绝不是一件难事。

「我们走吧。」

「咦？」

「是的！」

就算是同部队的军官，相处时间的长短，也会在答覆上出现差异吗？

一脸错愕的拜斯少校发出疑问，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则是立刻做出了解的答覆。

副官当场就理解了我的意图。长年担任贤内助，负责辅佐我的她，如今已是有著极强理解力的人。

「就上航空舰队准备好的餐桌吧。要跟潜艇队他们说一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去安排找他们过来。」

「遵命。」不带疑问，机敏动作的副官，也是名难能可贵的侍从官。

没有半句抱怨，直接冲往潜艇队司令部的脚步是小跑步。尽管在归还后，就不断在让她做文书作业，热心度却依旧不减。

只能说是模范的勤劳精神。

自莱茵战线以来，能拥有像她这样有能的部下，还真是幸福。

同时，谭雅也认可常识人的拜斯少校，注视自己寻求说明的眼神。

「一旦执行长距离作战就会超出我们受指配的作战负责区域。来得及申请越境作战吗？」

在等待许可的期间，说不定会让目标逃走，他言外带有这种担忧。

身为副队长，拜斯少校的表现实在是名难能可贵的反对者。在事情发展之际，会基于非常合理的观点，说出迟疑理由的部下。就算是面对上司，也会坦率提出警告的优秀顾问。

「这是个不错的观点，拜斯少校。如果发动袭击作战，就必须要针对敌人有所动作之前的短暂空档。」

「确实是如此。」谭雅点头赞同。就跟想在敌人动作之前解决对方的想法一样。不对，是如果不在敌人「能够动作之前」解决掉，一切就毫无意义。

等做好万全准备袭击时，结果却是扑空一场，可就笑不出来了。

「因此，就遵从兵贵神速的古老格言。」

会注视起拜斯少校的碧眼，嘱咐他「知道了吧」，是为了要加上下一句话。

「申请越境作战？不可能。要避免让迂回的事务手续浪费时间。考虑到情报泄漏的风险，我认为独断独行是最佳答案。」

「独……独断独行？我们大队虽是直属参谋本部，但未经许可就闯越作战区域……很可能会被指责是专恣跋扈。」

没错──谭雅在心中赞同。

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提醒一点。

「指挥官这种生物，不对，凡是身为将校，独断独行乃是义务。」

「这话真让人怀念呢，中校。」

包括小跑步离开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是在军官学校，所有军官都曾经学过的一段话。就算报告、联络、商谈是在社会与组织之中的绝对条件，但在战场上往往都很容易发生，与下达的命令或事前情报不同的情况。

因此身为军官之人，有时就必须为了达成「任务目的」，不得不采取与命令矛盾的行动。

「应该要考虑到对我们下达的命令的目的吧。」

「中校判断参谋本部与陆海军部的意图，是要我们击沉那艘船吗？」

「没错。拜斯少校，我不想让我们沦为在这种状况下，还拘泥在命令形式上的无能。就算是作为阻扰部队派遣，也不得不做出解读，认为上头是期许我们与潜艇部队联手击沉船只。」

这要是格鲁希，肯定会说「这是皇帝陛下（拿破仑）的命令」，继续愚蠢的行军吧。然而，不论达武还是德赛，他们都无视了拿破仑这位权威者的命令。【格鲁希：埃曼努尔‧格鲁希元帅，是拿破仑最后的元帅！最后的元帅！非常帅气的头衔呢。假如不是因为其他可用的人才不足，所以只能够任命这家伙……这种状况的话。是在滑铁卢战役中，尽管拥有兵力，却无法做到「独断独行（＝根据自己的判断，采取最适当的行动之意）」的将军。墨守命令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确，遂行命令追求的任务目标才是正确答案……是这句教训的典型范例。顺道一提，他其实意外地优秀，也是个因为一次失败，就在史书上被狠狠批判的不幸之人。／达武：路易‧尼古拉‧达武元帅，以恐怕是在拿破仑的元帅之中，最为优秀的元帅而闻名。不仅有著让拿破仑嫉妒的极高军事才能，在军事、行政、组织营运等各方面上，也发挥出卓越的本领。只要除去他为人异常严格，且还是规则的信徒、公私不分的扑灭者、过度信奉能力主义等等，作为上司有点过于严苛的缺点，就是完美无缺的那类人种。／德赛：路易‧夏尔‧安东瓦尼‧德赛将军是拯救过拿破仑的将军。跟格鲁希一样，当时他也在分头执行作战行动……不过他是靠著在听到马伦哥战役的炮声后，就立刻「独断独行」的行动，在世界史上留名。他就在拿破仑即将败北之际飒爽赶到，高喊著「还有时间打赢下一场！」冲向敌阵。是从败北之中拯救了拿破仑，让自己战死的名将。】

因为这是「为了达成命令背后的目的」所不可欠缺的行动。

理解命令的目的，如果必要，就根据独自的判断，变更作为达成目的手段的命令内容。这正是独断独行，是将校的义务。

会宣称自己是在遵从并忠实履行命令之下失败的人，就只是无法自主思考的笨蛋。可说是勤劳的蠢货，应该要抓去枪毙吧。

「因此，如果要忠于军令……就走吧。就算是潜艇队他们，也不会胆小到在牌友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催促之下，都还会龟在家里不敢出门。」

「可是中校，情况特殊。就算有赋予独立行动权，但大队越过指定的管区范围，很可能会引起不小的问题。轻视这种后果，难道不会有危险吗？」

「管区确实会是个问题吧。但反过来说，就是只有这点障碍……那么想办法解决会比较有意义吧。」

正因为如此，所以也能找到漏洞。

「而就结论来讲，答案早已握在我们手上了。看看参谋本部的军令吧。我们是被命令『以解决敌运输船为最优先事项』。」

「……『最优先事项』是……」

文件上的一字一句。就算是看在大部分人眼中枯燥乏味的训诂学，也要视使用方法而定。只要琢磨字里行间的意思，行动的自由度就能飞跃性地提升。

这尽管近乎是扩大解释，不过要是能对情况附加上理由，就只要微笑就好。

「军令要求以达成目的为最优先事项。将邮轮沉到海底的目的明确，目标的所在位置明确。那么，在这种状况下，因为顾忌管区而裹足不前，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

拜斯少校的眼中清楚浮现理解神情，点头赞同。

命令是要求我们，以执行任务为最优先事项。我可不觉得……有必要去在意作战区域吧。毕竟，上头是这样嘱咐的。之后就算有人抗议，也肯定不会有问题。

毕竟，谭雅在心中带著自信断言。

拜斯少校这位常识人点头赞同了。会倾听部下的意见，是想听取旁人的观点，藉此慎重地做出判断。

既然没有问题，这就是该大胆行动的局面。

「很好，那就像条忠犬似的开始行动，去达成参谋本部对我们下达的任务吧。」

所谓的社会人、所谓的组织人、所谓的工作，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有默默行善的可靠人们在暗中提供协助。能够跟如此让人自豪，有著高度专家意识的同僚们一起埋首工作，也实属难得吧。

为了达成目的，一个组织团结起来的机能美。尽管讨厌这种说法，但如果要斗胆地向古典致敬的话──

「上帝的无形之手──这句话说得还真好呢。好啦，拜斯少校。去把格兰兹中尉找来吧。等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回来，就立刻制定行动计画。」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七日傍晚 联邦领 新霍尔姆基地

众人所知的米克尔上校这名男人，将打火机缓缓靠向嘴边的菸。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牌子。

是俗称军菸的陈旧配给品。

不过香菸就是香菸，只要能自由地抽上一根……满足这点，米克尔就毫无怨言。就连吸满一整肺廉价香菸的渺小自由，跟被关进去的集中营相比都是天国。

吐著烟雾，米克尔心想：命运还真是不可思议。

从强制收容所里获得释放，应该遭到抹煞的军籍复活，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与帝国的战争，对米克尔带来了意外的命运变化。

遭到没收的宝珠也由军队恭恭敬敬送来新型机种，让我重返曾认为无法再度翱翔而一度放弃的天空。就算是惨遭折磨仅剩残骸的自己，也仍然受到祖国的需要。这正是上帝的恩惠吧。

要说我对共产党那群狗屎们没有意见，是骗人的。

在严寒大地上倒下的伙伴们。伙伴们沦为冰冷尸骸，无法迎来早晨的懊悔表情……就算要我忘也忘不掉吧。

只不过，他超乎这些情绪的……是联邦的军人。若是要为了宣示忠诚的母亲般的大地奋战，就不能搞错该优先的事项。

因此，对于共产主义者要重新编制魔导部队的决定，我甚至是举双手赞成。只要这能让伙伴们获得居所的话。

就连面对比圣经中的恶魔还像恶魔的党员，也觉得自己能压抑厌恶，乐意地露出笑容吧。

只不过，他嘲笑似的冷静审视状况。

是因为吞了败仗，才会连像我们这样的家伙都找来吧。败北会让国家不顾一切。向旧体制尽忠的魔导师们，立场就是低到如果不是这种局面，就很可能会遭到消灭的程度。

因此，就算能恢复联邦军人的军籍……也总是无法期待他们会仔细说明命令的幕后情况。说这是因为亲爱的党所下达的军令，有著一介将兵所无法揣测的深谋远虑。

要求一一说明，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是为了保密或某种理由，我们就只要果敢遂行所交付的任务就好，部队里的众人都对此表示同意。毕竟，不想再回去集中营了。

至少──就做出订正吧。

在表面上，是不太敢说出怨言。因为这不只是会让自己，还会让伙伴与家人面临危险的愚蠢行为。

像这样以抽菸的名目，一面默默吐著菸，一面享受自由，也不知是好是坏。一旁抽菸的将校们，就稍微松懈下来了。

「上校，交付给我们的任务，真的没有搞错吗？」

「加上同志，小心隔墙有耳。」

「对……对不起，上校同志。」

很好──米克尔点著头，默默拍起掉以轻心的部下肩膀。

毕竟，也能理解他们的焦虑。

就算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待命命令，光是「不知道今后的状况」，就会让有过收容所经验的人坐立难安。

那票虐待狂看守们，就为了折磨我们，做了多么不可理喻的事啊！对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心理，有过集中营经验的人，不得不极度敏感起来。

就算获得释放、恢复军籍，编制成联邦军中少数可运作的魔导师部队，也没有一刻能够真正的安心下来。

大队规模的他们，如果照共产主义者的逻辑来讲，就是「大队规模的潜在叛乱分子」。就跟过去一样遭到监视，不论何时会改变主意遭到肃清都不奇怪。

这种状况开始出现变化，是在最近这段期间。

让人疑惑到底发生什么事的他们的待遇改善，部队内部提出了主战线的战局恶化作为理由。然而，他们实际上别说是配属到主战线，甚至还被送往北方。到最后，祖国对他们下达的命令还是待命。

米克尔自己尽管也有深入打探，却完全掌握不到眉目。也就是说，这是由高层直接下达的意思，低层的人完全没办法得知吧。不过，就只有理由让人搞不明白。

在祖国的危机之下，不派我们到前线去，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最初还以为是我们不被信任。但就算是这样，随队的政治军官就很奇怪了。派来的监视人员，是与过去那批人有著不同性质的中央组。

这与其说是强化监视，更像是为了其他目的投入的吧？身为大队长的米克尔，每天都在抑止这种谣言流传。

今天也会是这样的一天吧──任谁都这么想著。

「……只要展现出我们的可用性的话……不对，这是废话吧。」

靠战争开辟未来、闯出生路，是最差劲的想法。利用该守护的祖国的国难，让自己飞黄腾达，是应当唾弃的想法吧。

然而，考虑到还关在收容所里的家人。至少，想立下能让他们获得释放的成果。让部下的小孩、家人，过著正常人的生活。

想守护未来。对米克尔来说，这是大人的义务。就算是战争，这也是不可动摇的道理。

正因为如此，所以也不是没有这种想法。我们必须要获得评价。

当出现在吸菸区的部下将校，跑过来通知那个中央组的政治委员找我时，会想说这若是机会就一定要好好把握，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吧。

一踏进司令部设施，就像是等待米克尔多时一样冲出来的政治委员，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

……光是没带著那可疑的笑容，对米克尔来说就是惊天动地的异常事态了。

「战友同志，我等你很久了。」

「对了。」在详细说明之前，他先劝我坐下。

也就是「请坐」的意思。

几乎不曾惊慌失措，还以为是不同人种的政治委员。这种人居然会面露紧张，就像在献殷勤似的请我坐下？

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工作人员，请阶级敌人的男人坐下？

「要喝茶吗？上校同志。」

我整个人傻住。

茶……喝茶，请我喝茶？

「啊，对了，请放轻松听我说。确实我是党政官僚，上校同志是拥有资深军历的职业军人（前旧体制的军人），但如今的我们，可是共同与祖国之敌奋战的同志啊。上校同志，我想同你一块喝杯茶。」

要人别觉得不对劲，还比较困难的要求。

要说到政治军官，米克尔在心中苦笑。是如果能再稍微多说几句人话就好的人种。就算擅长折磨敌人，但在交朋友这方面上完全是无能。似乎抱持著难以掩饰的严重缺陷。

「我很乐意成为政治委员同志的座上宾。只不过……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找我商量啊？」

「你看得出来呀，上校同志。」

谁看不出来啊──要吐出这句话是很简单。但就算没用上华丽词藻，光看他平时骨子里瞧不起人的恭敬表情上露出谄媚神情，就能立刻明白。

……对一直遭到欺凌的人来说，就算再讨厌也不得不察觉到。

「只要能对诸位同志与党贡献一己之力，即是我身为军人的无上幸福。还请问政治委员同志，究竟是何事呢？」

要为了一点也不信任的党卖力，是多么空虚的谎言啊。让人不禁想呼求主之名。然而就算是主，只要这是为了生存所必要的处世术的话，也会苦笑著原谅我吧。

随后，或许是得到主的庇佑与宽恕吧。就宛如决堤一般，政治委员娓娓道来。

「那么，上校同志……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商量。其实就在刚刚，紧急收到莫斯科发出的特别命令。是党中央下达的最优先指示。」

「莫斯科的特别命令！政治委员同志，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米克尔身为大队长，姑且抗议了一下。当然，就算再不想，他也很清楚自己等人不受到莫斯科的信任。

只不过，米克尔的心中也有一部分认为，如果是要交付如此重要的命令，果然还是希望能提前做好准备。

「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但由于命令列属机密，就连我也是刚刚才得知。」

「列属机密？」

「是的，护卫对象已到。同志与同志们受命要担任护卫。根据莫斯科的通知，目标是联合王国的民船……要与同乘的联合王国海陆魔导部队，联手负责防卫。」

「联合王国」的民船──这不是在几年前，遭党痛骂是该唾弃的资产阶级帝国主义走狗的对象吗？

民船从那个国家来到北方的军港？而且莫斯科居然还下令，指名要我们守护那艘船，真难想像这会是实际发生的事。

不对，米克尔就在这时候，注意到一件荒谬的事实。

「你说，莫斯科对我们下达特别命令。」

「上校同志。这是最重要任务。祖国与党对我们的工作，寄予著重大的期待吧……就让我们一起回应党的期待吧。」

露出恶心笑容，伸手过来的政治委员那张可恨的脸。

不论是莫斯科，还是共产党员，这些直到几个月前，恐怕都还对自己等人毫无兴趣的家伙。现在居然会跟这些家伙，带著让人微微发寒的笑容互称同志？命运还真是难以捉摸。要说是超现实，其实也很陈腐。

只不过，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的形容了。事实比小说还要离奇，这话说得还真好。

「这是当然……只不过，到底我们大队，就只要护卫民船就好了吗？」

即使如此，护卫对象是民船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要我们在这块北方的边荒保护什么？

米克尔自己在获释后，就极力在收集情报。然而，党所发行的报纸上，是不可能刊登未经修改的真实与新闻。推敲字里行间的意思，确认未写出的事情，绝不是件简单的作业。

「倘若并非机密，还请你告诉我。感觉战力有些许以上的过剩，也就是说乘客与货物就是有如此贵重吧。」

在主战线陷入胶著之际，自己等人却被配置到相对平稳的北方。

当莫斯科连中央组莫名惹人厌的政治委员都派过来时，还以为是要闲置我们……但看来，并非这么一回事。

这样一来，就突然很想知道，托付给我们的是什么东西。

「我想是非常贵重的货物吧。」

「是呀，毫无疑问是很贵重呢。不过，跟护卫对象本身的重要度相比，货物也就没这么重要了吧。」

这到底是？朝著对此纳闷的米克尔上校，政治委员自顾自地说得不停。

「还请以等同负责联邦首都防空的心态，在执行防卫任务之际严加戒备。」

「我能理解是要护卫民船，但怎样也搞不清楚状况。说到底，就算要我们守护船只，我们也不得不困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啊。」

既然如此──米克尔上校把话说下去。必须要将做不到的事，明确跟他讲我们做不到。

就算要做好让后颈发寒的觉悟，也不得不说。

「不仅是没受过海上导航的训练，我们大队也完全缺乏反潜战斗的行动准则。我们应该很难成为一批有用的海上护卫部队吧。」

「不，莫斯科的命令不是海上护卫，也不是船团护卫。」

反倒让人混乱的答覆。对米克尔来说，船是在海上行驶的东西。既然下令护卫，就顶多只能想到在船团的上空与航海时的护卫。

毕竟他本来就不熟海军这方面。

「政治委员同志，同志的说词太过暧昧。也可能是我不熟海事的缘故，还想请你帮忙说明一下。我们不是要守护运输船吗？」

「你的理解是对的，上校同志。」

完全看不出事情脉络，歪头不解的米克尔，就在听到下一句话后陷入更深的混乱之中。

「不过，不是船团。我们要守护的，是一艘巨大的联合王国船籍的运输船。」

「咦？」让人忍不住惊疑的通知。就为了区区一艘民船，提供如此森严的警卫？

「你说是独航船？这还真是太胡来了。我听闻帝国舰队的潜艇有在暗中作祟……这么做也太危险了。」

「哈哈哈，如果是普通的船就确实是如此吧。只不过，上校同志。就唯独这艘船是不得不『独航』。倒不如说，这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咦？」朝著歪头不解的自己，政治委员就像是难以启齿似的继续说下去。

「就算遭到帝国强力的航空魔导部队追击，也能够成功突围。代号为『海之女王』的RMS安茹女王号。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邮轮。」

「RMS安茹女王号？没听过的名字呢。」

或许该这么说吧，既然是世界最大的船，就算曾听过名字似乎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是在几年前启航的新型邮轮。在联邦内部，说不定意外地没有名气呢。」

「『几年前』？」

「不管怎么说，就是那个啦……关于这个部分，要是你能够别去在意的话，就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啊，原来如此，米克尔上校就在这时，在心里嘲笑起自己的粗心。难怪政治委员会说得这么欲言又止。

几年前启航！

那时候，我们可还在集中营里，以一个人的身分渐渐坏去，怎么可能知道集中营外头的事态，这让我重新体会到了这件事。

弥漫起些许尴尬的沉默……然而，对米克尔上校来说，这也不全是坏消息。因为这同时也让他确信，风向终于吹到自己这边了。

「感谢党能跨越不幸的误会，给予我们居所。」

米克尔也很拚命。只要成功，就能飞黄腾达的状况。这也不能不说是一个机会。只不过，这个机会也不是平白获得的。如果搞砸莫斯科的特别命令的话，别说是他自己，就连家人也不会平安无事。

另一方面，只要干得顺利……只要干得顺利，也能获准取回盼望不已的事物吧。就算待遇变好了，家人们如今也仍在收容所里。

只要能确保让他们过著正常人的生活……

「我想赶快听取任务的详细内容，还请务必告知我详情。」

「不愧是上校同志，这话还真是可靠。」

要听庆幸地露出微笑的政治委员摆布，并非我所愿。然而，米克尔基于经验法则，不会无端地制造敌人。

就算暧昧地回以微笑，如有必要就彼此握手，也不至于玷污心灵吧。只要没有与恶魔言和，一同对酌伏特加，距离主的往日就相当久远。

「虽说有受到损伤……不过总之还能够航行。也就是说，会航行到我们的军港这里。」

「虽说──」政治委员就在这时，压抑著苦涩的语调说下去。

「只不过，也不能无视途中遭到帝国军袭击的影响。特别是针对甲板与引擎室的攻击，似乎是造成了重大损害。根据港口的诸位同志说法，就算连夜赶工修复，也绝对需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呢。」

「我有个问题。也就是说，联合王国的RMS安茹女王号，今后也会继续运来我们需要的物资吗？」

「嗯，是这样没错。」

作为掩护激战不断的主战线的一环，会由所谓西边的家伙们送来军需品、工业组件，以及大量医药品的谣言，看来是真的吧。

小道消息也意外地不能小觑呢。

「因此，『我们必须要提供完全的护卫才行』。这就是党高层对上校同志与诸位同志下达的特别命令。」

「能背负党的期待，是我的无上荣幸。可是，政治委员同志。何谓完全的护卫？」

特别指定单一舰艇，投入魔导大队的异常性。不论是谁都知道这背后有鬼。对米克尔来说，是能理解要守护西边家伙们送来的RMS安茹女王号这艘船的必要性。

然而，却搞不懂他们不断特别强调完美的意图。这就某种意思上……对米克尔上校这名军人来说是正当的疑问。

看在政治委员眼中，必须要完美的理由相当清楚。不过让他懊悔的是，没办法做出更进一步的说明。

「因为海上补给路线是关键。上校同志，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守下来。」

以政治委员的立场，他就只能这么回答。就这层意思上，这甚至还算是有良心的回答。

只不过，身为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一员，他是知道的。

……罗利亚同志会让失败者面临到怎样的处置。

毫不忌讳让人类变成人类的过去式，内务人民委员部的所作所为。

还有在战时状态下，中枢部会残酷到何种地步。

因此，必须得要完美。

「也就是不问手段。不论要用怎样的方式都行。所以要让船，不再受到任何一点伤害的返回联合王国吗？」

「没错，上校同志。莫斯科的内务人民委员部与约瑟夫总书记同志，皆衷心期盼来自外国的美好友人们，能够平安归国。」

就像是碎碎念似的不断重复，政治委员阴气逼人的话语。就算无法将真正的意图传达给米克尔上校知道……也足以让他在感到危机的同时，理解到任务的重大性。

就某种意思上，可以说双方首次在一件事上有了相同的意见。

「原来如此，我很清楚莫斯科的意思了。」

都说到这种地步了，在联邦，这除了欣然答应之外，还会有其他选择吗？在党之中，没有事情会比莫斯科的、约瑟夫总书记同志的意思还要优先。至少，没有明确要人去死，所以应该是没办法拒绝吧。

于是。

那一天。

米克尔上校在部队面前大喊。

「诸位军官同志，就如你们所听到的。我们的职责是看门狗。要护卫船只，直到客人平安归国为止！」

「「「遵命。」」」

同日 联邦领域近海 帝国军遣北洋潜水战队旗舰U-152

「提古雷查夫中校，这么问是有点失礼……但你是认真的吗？」

突然遭到询问时，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是很意外。

狭窄的U-152舰内，虽说是魔导部队，却也挤了三个中队的人员。还以为他们会因为变得太挤而不太愿意，结果却意外地爽快答应而大意了。

想说潜水舰他们也很合作吧。

「我难以理解询问的意图。施拉夫特舰长，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没有比不断地询问觉悟，还要让人厌烦的事了。

对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来说，决定就是决定。只要是一度做出的决定，即使是鬼神想要阻挡在前，就算不惜爆破也必须要向前迈进。

不对，自问自答到最后，谭雅果断地修正错误。

如果是鬼神阻挡在前，我会十分乐意地爆破吧。

「你是真的想攻打军港吗？」

「我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

U-152的冯‧施拉夫特舰长要怀疑我的精神状态是没问题，就尊重他的自由意志吧。

尽管也能大声反驳这是误会，不过谭雅不打算干预同阶级的海军军人的思想与信念。

这就是所谓的自由主义。

然而，谭雅得要承认，是还有几件该基于职务上的必要性提出反驳的事情。该说的事情就必须得说。

「要我说的话，舰长。这是本国最高统帅会议以及参谋本部的希望。我不认为我们有选择的余地。」

「听你这么讲，让我差点忍不住同意你说得没错呢。」

「只不过──」施拉夫特舰长空出潜望镜前的位置，露出苦笑。U-152潇洒的水兵们，还顺便若无其事地将木箱放到潜望镜前面。等战争结束后，他们还是转职去做服务业吧。

是注意到小孩子的身高，难以使用潜望镜的事实吧。潇洒接受这种事的海军风格。

「看吧，中校。」

「……失礼了。」

优秀的镜片与望远机能。帝国的光学技术即使在北洋外海，也维持值得赞赏的信赖性。

话虽如此，但终究是潜艇的潜望镜。

「有看到吗？这么说是有点失礼，但应该『看不到』吧。」

当然，U-152的潜望镜有经过妥善保养，机能并没有问题。根本的原因，在于性能的极限。实际上只看得到一片迷雾，视野恶劣至极。

「就如你所说的。不过，这只是因为我是踮著脚尖，勉强自己在看的不是吗？」

谭雅一面从该死的木箱上，尽可能神态自如地走下来，一面提出反问。

我可不打算轻视专家这种存在的知识，不听施拉夫特舰长等水手们的见解，就自己擅自做出判断。

「我期待各位经验丰富的潜艇乘员，就算是相同的景色，也能有著不同的看法。」

「抱歉，无法回应你的期待。」

「……那么？」

「是的，即使能确认海之公主入港，但之后的事就不得而知了。」

「看来是被甩了呢。」耸起肩来的施拉夫特舰长，还真是会装模作样。

尽管如此，他做起来却非常自然。不对，该说是很适合他也说不定。还以为帝国海军尽是些严肃的军人。不对，如果是潜艇部队，或许到哪都是这种个性。

所谓的潜艇乘员，不论是好是坏，都是一群不拘泥形式的人。

不过只要能把工作做好，这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有遵守必要的最低限度规则，外人就不该多说什么。

「只不过，没办法掌握敌情。我们潜艇乘员，在这种时候会选择伺机而动。具体来讲，就是会慎重行事吧。」

「……你这么说，确实也有道理。不过，航空舰队取得的情报，可远比本国陆海军联合情报部的工作水准要来得杰出许多了。如今，可说是该积极地果敢进攻的好机会吧。」

「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尽管如此，戒备也很森严吧。」

「他们应该是作梦也想不到，魔导师会经由潜艇偷偷靠近。奇袭虽是古典的战术，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有效。」

就算是珍珠港，在理论上也是完全不可能成功的孤注一掷。或是说到，对斯卡帕湾的潜艇侵入作战。【珍珠港：即是指珍珠港事件。经由长距离航海，去袭击美国太平洋舰队的根据地吧！这说来容易，做来可难了。／斯卡帕湾：斯卡帕湾是天然的优秀港口，也是皇家海军的根据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当中，德国海军的君特‧普里恩，就指挥著U47入侵这座固若金汤的军港。突破警备，击沉停泊中的皇家橡树号战舰。此外，君特‧普里恩舰长最大的敌人，并不是皇家海军的警戒网，而是自舰的鱼雷。朝停泊战舰发射的鱼雷高达七枚。当中有五枚因为「鱼雷的缺陷」无法发挥机能……让他气得大骂这是「木枪」。】

如要公平起见，在纳粹德国空军还健在时，突破赌上纳粹面子的防空网，对柏林进行骚扰轰炸的英国轰炸部队，他们的技术与勇气也值得赞赏吧。【纳粹德国空军：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德国空军。】

然后，也不吝于承认共产主义者的勇敢。

只不过……就结构上，谭雅肯定他们一定会犯错。光是红色广场国际机场事件，就是过于充分的例子了。经由前往莫斯科的袭击让我确信，他们尽管擅长阴谋，但正经事就未必能做到十全十美。这还可举出，他们没有防卫仁川这个坚决需要防卫的交通要冲作为例子吧。

「攻敌不备。虽是古典的战术，却也经过长年的使用，让可用性获得了证明，就用传统的做法挑战也不坏吧？」

对谭雅来说，要在这里补上一句话。老方法就是最好的方法。

「当然，我这并不是在瞧不起正攻法。」

「你说得没错吧。『如果能采用』，就没有比正攻法更好的做法了。」

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有件事谭雅不得不问。

「我有个直率的疑问。」

是什么事呢，施拉夫特舰长用眼神催促她说下去，谭雅随即提出一个有点失礼的询问。

就算三十节的巡航速度，快得再怎么超乎常规，只要知道出口，就连不熟海军作战的谭雅，也能想到好几个对应策略。为什么潜艇部队与海军会没有动作？

「既然知道船已经入港了，那潜艇只需要在这里埋伏不就好了吗？毕竟就连入港地点都确认了吧？」

「当然，我们是有检讨过。不论是埋伏案、狼群战术，然后就连在预期航路上铺设水雷的水雷战术，都有检讨过了。」

「虽是外行人的看法，不过这些都是不错的主意吧。」

这正是所谓的正攻法。是充分活用潜艇特性的做法吧。以U-152为首，如果是帝国军潜艇部队，应该就有能力办到才对。

「没错，『只要办得到的话』，确实是不错的主意。」

「只要办得到的话？」

还真是话中有话的说法。这些方法，全是潜艇在执行通商破坏作战时的基本选项吧。是极为正常的潜艇使用方式。坦白说，甚至让人不由得怀疑，为什么会办不到。

说到底，潜艇就是预期要这样运用的吧。

「是……有什么问题吗？倘若不介意的话，还请你说明一下。」

「这是当然。那么，首先是运用潜艇构筑水雷网的计画……在执行过后，这项计画就在差点全舰沉没的一个潜舰战队的强烈抗议之下，决定中断了。」

「这究竟是？」

一艘还另当别论，一整个潜舰战队差点全舰沉没？

是构筑了防止潜艇入侵的水雷原吗？不对，可是……应该没有势力能在这种北洋地区，构筑能够完全封锁潜艇航路的水雷原吧，谭雅疑惑地反问。

「虽然这是根据所提出的事前情报判断，但我听说联邦军的水雷战能力应该相当薄弱。难道是联合王国海军将势力扩张到这里来了？可是，就我在本国听到的消息，还以为他们固守在本土近海。」

「是呀，这都是正确的情报喔，中校。」

冯‧施拉夫特舰长扬起略为讽刺的微笑。不过，样子却不像是在嘲笑我的情报。那么，到底是为什么没办法实行水雷战啊？

「就我所知，在北洋方面尝试水雷战的势力，就只有我们。而正是因为如此，所以问题也很单纯。」

面对寻求疑问解答的视线，潜艇乘员摆出嘲笑的态度，感慨起来。

「新型磁性水雷的磁性引信，存在著严重的缺陷。在高纬度地区，特别是矿物资源丰富的地区，会带有特别强烈的磁性。不是能期待那个垃圾般的引信会正常运作的水准喔。」

「所以说，不会爆炸？」

「不，是相反。」

「很厉害喔。」微笑表情上浮现出僵硬的乾枯感情。竟会让夸口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潜艇舰长，表情僵硬到这种地步？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得在意起来。

「只要会爆炸，就比未爆要好吧。即使是早爆，也比不爆来得没有问题不是吗？」

「如果不是在让人笑不出来的时机爆炸，确实是这样吧。」

……嗯，这好像曾在那里听过。回想起来，向协约联合舰队进行鱼雷攻击的友军潜艇，他们也对「鱼雷的早爆」伤透脑筋。

「是水雷在距离敌船很远的地方早爆吗？」

「nein、nein、nein（注：德文的否定），那才不是这么可爱的东西。或许是引信太过敏感……很令人傻眼，会对潜艇产生反应喔。」

「咦？你是说……对潜艇？」

「没错，就是差点被自己准备铺设的水雷炸沉的惨状。这实在是无法进行水雷战啊。」

霎时间，无法理解施拉夫特舰长在说什么。

错愕地，不由得怀疑起听到的话语。

这样根本没办法奇袭吧。

「……啊？」

「就连对我们U-152的磁性，都会敏感地产生反应的优秀规格。甚至让人真心怀疑起，联合王国的情报部人员，该不会意外地潜入我们的水雷开发部门了吧。」

磁性水雷有著会对磁性产生反应的构造。就理论上，潜艇也带有磁性。

所以为了避免爆炸，不是应该会装设安全装置吗？说到底，要是会对自舰产生反应，就算想铺设也没有办法吧。

「顺道一提，鱼雷的引信也根本派不上用场。」

「恕我失礼，鱼雷也还没有改善吗？」

谭雅几乎是傻眼至极地开口。以前，同样是在北洋作战途中，曾看过潜艇发射的鱼雷早爆的情况，不过感觉已是相当久以前的事了。

就谭雅的杂感，有关机械的问题，帝国制品相当值得信赖。帝国的国力，直到现在都还有办法持续产出高精度的工业制品。

然而这个帝国，却不断在鱼雷、水雷等海洋相关的兵器上，犯下不堪入目的失态？

「不，跟以前相比是有进步，可以说是变好了。」

这才是真正让人惊讶的事吧。

是在自己不知道时，「变好」这词的用法，已将定义从「改善」变成「恶化」了吗？

「变……变好……了？」

差点很不住反问一句「就这样吗？」不过基于社交礼仪，这样问未免也太过失礼，而把话吞了回去，但这要说过分，也确实是很过分。潜艇部队是在帝国海军之中，活动最为活跃的部队。然而交给他们的主要武器却是缺陷品？

「是真的变好很多了。相信我吧。」

「那……那么……具体来说是？」

「这是重大军机，不过好吧。我就跟你说明一下。触发引信还算马马虎虎。至少，只要命中的话，就有一半以上的机率爆炸。虽说要是入射角太浅，就依旧还是跟木枪没什么两样呢。」

一脸错愕的谭雅，就像是难以置信地叫了起来。

「……你……你说，直击的起爆率只有一半！」

未爆当然是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我知道这是事实。

就连炮兵发射的炮弹，都会有未爆弹。鱼雷会有未爆弹……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但对谭雅来说，就连直击的起爆率都只有一半，简直是在搞笑。

而施拉夫特舰长就像是想看到这种反应似的，语带自嘲地继续说下去。

「没什么，触发引信还算是可爱的呢。」

「咦？恕我失礼，有可能比这还要过分吗？」

「有喔。平衡器也有问题。所以鱼雷没办法直击船底薄的舰艇。具体来说，就是驱逐舰那类的舰艇呢。」

潜艇没有手段能对抗驱逐舰的重大告白。潜艇明明本来就很脆弱了。

而面对潜艇的天敌，散布深水炸弹的护卫舰……就连鱼雷攻击都办不到？

「这时候该期待的就是我们亲爱的磁性引信……然而一旦到高纬度地区，磁性引信就接连发生问题呢。在北洋的海中，若要使用磁性引信，默默穿越深水炸弹的生存率还比较高吧。」

「……恕我失礼，施拉夫特舰长。我对潜艇舰队的境遇无言以对。真亏你们能在这种状况下遂行战争……」

「感谢，提古雷查夫中校。不用可怜我们，唯有理解才是无可取代的。不过，可以听我说句抱怨吗？」

「没关系。」谭雅点头后，施拉夫特舰长就语气平淡地说了起来。

「无可救药的情况呢。」

忽然注意到。

舰桥内部的人员，全都散发起在强忍著什么的氛围。

「海军的军械局，宣称这一切都是现场运用的问题，一步也不肯退让。他们深信自己制作的鱼雷是完美无缺的。」

「要说到证据呢。」冯‧施拉夫特舰长像是觉得很蠢似的，在U-152的舰桥说道。

「则是不断向我们保证，东西有在『实验室』里正常运作。对于在战场上无法运作的抗议，答覆居然是这个呢。」

「……真让人傻眼到不行。居然要人用连能不能用都不清楚的武器打仗。遭到开发局员的自私摆弄，我深感同情。当你们要把鱼雷开发人员装填进鱼雷发射管时，还请务必让我参观。」

「抱歉，这可是对外保密的乐趣呢。是内部的祭典，还请多多见谅。」

「哈哈哈，哎呀，这么说也是呢。真是失礼的提议。就算只有祭典的始末也好，希望到时候能知会我一下。」

「这就交给我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印张传单送过去。」

干掉笨蛋的喜悦，是禁忌的喜悦。这确实不是外人该急著插手的事情吧。

既然如此，谭雅就适当地转换心情，让话题回到现实层面。

「好啦，我姑且是理解情况了。这也没办法呢。也难怪潜艇的攻势会非常低调了。」

这可不是能说什么正攻法的情况。不对，谭雅做出修正。陆海军联合情报部制定的作战，预定是要用「潜艇部队」的鱼雷攻击给予最后一击。

这也就是说，假如不是鱼雷有缺陷的现场情报，没有传到陆海军部的高层耳中，就是没有受到重视吧。

这虽然很蠢，但不断急速扩张的帝国海军，处理意外变故的能力太低。完全成为派不上用场的组织。该是要大刀阔斧整治的时候了。

只不过，要呈报这些事情，得先处理完这里的事。

「在现况下，我们就只能监视，或是祈求幸运的进行鱼雷攻击。就算说要袭击军港，尽管想提供援助……却没办法做出支援，也让人很焦急呢。」

「光是能载我们到这里，就让我们相当轻松了。」

「U-152可是潜艇，不是运输船喔。」

「不对喔。」聊到这里，舰桥的值班军官就抱怨起来。

「既然鳗鱼靠不住，我们的U-152就是在海里偷偷摸摸地移动的运输船呢。尽管非常遗憾，但这艘船本来应该是为了击沉运输船而建造的，结果我们却在不知不觉中沦为要被击沉的运输船了。」

让人想同意他说得没错。不过，没有比责备他们没有责任的失败，还要无益的作为了。

毕竟谭雅知道现场的疲弊，往往是来自于制度上办不到的要求。照道理来讲，激励人心是出色的组织管理。

那些瞧不起语言力量的笨蛋，还有只懂得开口骂人的混帐们。我诅咒著这些存在X的同类，或是这个单纯是笨蛋太多的世界。

「不不不，各位可是出色的攻击潜艇喔。毕竟是要将我们发射出去的。既然如此，就把我们当成是空射鱼雷就好了吧。」

就算是航空母舰，也不是自己发动攻击的舰艇。只不过是让舰载机起飞的武器载台。那么，会有军人贬低航空母舰只是运输船吗？只要是有著正常知性的人，就绝对不可能。

「哈哈哈，也就是在空中飞的鱼雷吗？」

「也能说成是发射。」

感到舰桥内的气氛有了些许改善，谭雅缓缓露出蛊惑般的微笑。长程弹道飞弹的武器载台，也是让人恐惧的舰艇。

就算说是支撑起共同毁灭原则（注：指对立的两方有一方使用核子武器，则两方都会被毁灭的思想）的一角，也肯定不足为过。只是在目前的世界轴上，不得不说这是纸上谈兵吧。

「……就算有这种武器存在，不觉得也很好吗？」

对舰桥内回答「没错」的船员们来说，这只是个玩笑话吧。然而，就算是这种玩笑话，也能再次激起人心的干劲。

语言这种东西，杰图亚中将是用便宜的武器来作为介绍……但假如也能用来扶持友方呢？逻各斯还真是强大啊。

是因为在想著这种事的关系吧。

「很好。不过各位，这下就别再『自嘲是在进行运送任务』了，我们就专心做好发射空射鱼雷的准备吧。」

施拉夫特舰长流利说出这段话的流畅度，让谭雅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直到方才的一切对话，全是为了说给「潜艇船员」听，特意演出来的吗！

也不是不觉得是自己多疑了。不过，他的下一句话，让怀疑变成确信。「对了。」以不经意的语调，舰长说出紧握住潜艇乘员们心理的一句话。

「有空闲的人员，我有其他事情要你们做。虽说是空射，不过鱼雷攻击就是鱼雷攻击，必须得算在我们的击沉吨数上。有谁想到用来胁迫舰队司令部那群傻蛋的点子，我就赠送他珍藏的美酒吧。」

有别于舰桥激昂起来的气氛，谭雅默默摘下帽子，朝舰长挥了起来。真让人傻眼。

「潜艇司令部尽管莫名合作地派出舰艇，却在攻击前喃喃『抱怨』起来的理由，我总算是明白了。」

「哈哈哈，抱歉了，提古雷查夫中校。我代表全舰军官，对利用像贵官这样的局外人一事，向你谢罪。实际上，鱼雷所导致的纠纷，已经严重侵蚀了我们潜艇舰队的战意。」

要说是战意的问题，也就难以反驳了。

实际上，鱼雷存有缺陷也是事实吧。交付给我们的武器是缺陷品的痛苦，谭雅也十分清楚，甚至是感同身受。

这个艾连穆姆九五式，可是个极为严重的缺陷武器。尽管能开火，但到头来，也跟会在潜艇附近立刻爆炸的水雷是不相上下吧。

我们可是在用这种东西打仗，这样谁不会发疯啊。

「我十分能体会这种心情。这可不是我败给你的意思喔。不过如有机会，我一定会向参谋本部枢要呈报鱼雷问题的。」

「各方面都感激不尽了。谢谢。」

只要能互相做出符合正规教范的敬礼，就足够了吧。在狭窄的潜艇上，而且还是在挤了大批人马的舰桥，也没有理由做太久敬礼这种碍事的动作。

之后两个人就一起专心谈起实务面的话题。

「实际上，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打算怎么做呢？就是那艘巨船。老实讲，要击沉会相当困难吧。」

「不过如果能成功的话──」施拉夫特舰长发出询问。「击沉吨数会分给我们一半吧。」这虽是随口问出的问题，但另一方面，关注过来的视线可是认真的。

「我想听听计画。」

「基本上，是采用古典的手法。用佯攻吸引敌方注意，爆破队再趁机进行爆破作业。」

因此，谭雅简洁说明起作战计画。

「也就是说，大规模的奇袭攻击是佯攻，真正的目的是暗中接近的爆破队。最坏的情况，就算敌船的破坏失败了，光是佯攻也能期待一定的战果吧。到时候，就麻烦收容了。」

「还真是豪迈的战法。了解，到时候收容就交给我了。」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八日拂晓 联邦领 军港

对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来说，那个模样，让她瞬间回想起莱茵战线令人怀念的光景。

就算沉淀在记忆深处，也会被无法沉淀的硝烟味道唤起的日常。没办法再次回归童心，浑身是泥的玩耍。泥巴所会唤起的，是可恨却也怀念的记忆。

怎么会忘记战场的生活，困守在战壕里度过的日子呢？

「神呀，请宽恕我的敌人。」

一旁歌唱的人，是我们被敌人视为怪物恐惧的长官。也难怪就连友方都会偷偷叫她「锈银」，而不是别名的「白银」。

不过，维夏比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中的任何人，都要清楚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名军人。早在那个人在军大学获得「冯」的称号之前，就是她的部下了。

在莱茵战线相遇，让我在库鲁鲁德、巴拉斯特这些同梯变成肉酱的过程中活下来的长官。

那位长官、那个人、那名前辈。

她不信神。尽管如此，她却在战场上赞扬著神明……还真是引人注目呢，正当这么想时，忽然回想起那位长官在莱茵紧握宝珠祈祷的事情。她的大言不惭，别说是大言，甚至还能说是谦虚。现实太过于、太过于不现实了。

疯狂。有某种事物，不太对劲。

「神呀，请宽恕我的敌人。」

惊慌逃窜的敌魔导师。

在眼前，两个中队规模的联邦魔导师，遭到区区一个对手玩弄著。我们这一个中队，几乎是找不到空档插手。

「敌人并没出纰漏，而是这副德性啊……」

不经意地，喃喃说出半是惊讶、半是感慨、半是错愕的碎碎念。

尽管是遭到奇袭，或许该这么说吧。联邦军以惊人的速度做出快速反应。明明就为了扰乱，以两个中队为主轴，从不同方向发动袭击，他们却还是立刻就紧急起飞迎击。与听说早已松懈下来的联邦军后方情况不同。

尽管早就该料到，当中还混著联合王国的护卫群。不对，如果只有这样，倒还是符合预期。问题就只有一点。敌人配合得意外地不错。

联合王国的连队规模魔导师们，与同等规模的联邦军魔导部队，当他们就如同两国表面上宣传的搭配合作的瞬间，维夏也无法否认自己的惊讶。

曾认为敌人的合作应该会再粗糙一点，轻视著他们的战力。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明明是就连莫斯科都能直击，身经百战的大队，然而面对联邦魔导师与地面部队坚绝不让我们突破的顽强阻挡，却险些万念俱灰。我们本来甚至是做好会遭到压制，全队覆没的觉悟。

不过就在仅仅一人的奋战下，让战局逆转了。

「他们乃是无知可怜的羔羊。」

将以特殊封入式守护的魔力弹填入步枪的动作。就连术弹都没用上，只靠自己魔力生成的一发子弹。

维夏很清楚，那有著强烈的威力。

咯咯笑起，不对，是保持著童心笑起的中校。可爱地注视敌兵的眼神，还有吐舌舔舐嘴唇的动作，简直是超乎现实的景象。

嘻嘻笑起，似乎有那里不太对劲的笑容，令人恐惧。

这是完美的佯攻吧。

「快乐吧，同他们嬉戏。」

不对，说不定该说是蹂躏。

虽说是佯攻，但提古雷查夫中校所发射的每一击，都确实将联邦魔导师的防御壳有如糖雕一样的撕裂。

朝著不由得目瞪口呆，准备聚集起来防御的敌部队，我方也刻不容缓地跟著开枪……然而敌魔导师的防御壳却很坚固。怎样也无法想像，是会像「那样自然地」轻易遭到打破的强度。

曾听中校说过。也曾在莱茵战线目睹过那个的凶猛。然而，正是在已累积起实力的现在……我才重新理解到那超乎常规的程度。

全力运作的九五式，竟然会如此强大啊。

当听说全军能运用自如的就只有一个人时，还以为是编得很假的故事，但不对，是反过来……是因为那是超乎人类所能负荷的东西吧。

「快乐吧，尽情快乐吧。」

带著笑容进行著术式的猛烈射击。有别于轻松的语调，提古雷查夫中校的术式里满是狡猾的机关。仔细观察，会发现到光学狙击术式里，参杂著一部分施加欺瞒，难以侦测到的引导系。

如果很普通地只顾著回避光学系射线，就毫无疑问会被打成蜂窝。

然而让人惊讶的是，联邦那些人居然注意到了。

『米克尔上校呼叫全员！Break！Break！（注：最大能力回转）全力回避！那个，放弃吧！不准去挡！』

尽管不知道他是怎样看出来的，但飞在前头的敌指挥官经由公开频道，嘶吼著要求回避。同时，自己也漂亮地做出对应。以接近失速，几乎是坠落的速度扭转飞行轨道。

接著，联合王国方的指挥官也怒吼著回避。

两人的指示，让部队的动作明显出现变化。

是由于太过危险，在教范上明言禁止的紧急回避。还不只一次，联邦与联合王国双方的魔导师们被迫连续进行著。这让他们的队形凌乱地分散来。

密集部队突然在不知道队友会往何处闪避的情况下，不断进行著高机动随机回避的空间，不论是看在谁眼中都极为危险。

只不过，就算是拚了命想摆脱死神之镰的动作，以俯瞰的观点来看，也只像是难看的垂死挣扎。太过于迟钝。太过于缺乏速度。要避开紧逼而来的刀刃，他们的反应太过于缓慢了。

「我来歌唱，赞美主的歌曲。」

带著恍惚。

几乎是带著满心喜悦，提古雷查夫中校在维夏面前，高声唱起甚至带著些许纯洁感的歌曲。咯咯微笑，快乐地歌唱。感受不到一丝谴责的笑容。就宛如画作一般，真的美好到与周遭不合的笑容。

假如不认识那位长官，不认识大队长的话……这会是宛如画作一般的开朗笑容。

然而，在那张笑容之下，却潜藏著纯粹的战意。

「快乐吧，帝国与仇敌的游戏。」

所形成的是，灌注了至今未有的庞大魔力的显现式。然后再以难以置信的浓厚魔力，形成了四层有著难以置信密度的魔力式。

这就连一般人都会惊讶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维夏作为部下是知道的。提古雷查夫中校本身的保有魔力，绝对算不上是丰富。就只有比魔导师的平均值高出一点。

搞不好，自己的保有量还比较多也说不定。如果是像大队这样，聚集著选拔魔导师们的部队，甚至还会是倒数的。

然而，这有多大的意义呢？眼前的景象让人自嘲起来。

「仇敌将以鲜血染红大地。」

高喊起欢喜之声击发的那个。将密度提升到极限，压缩起来的那个遭到解放。

在这瞬间，一切都飞散开来了。

鲜红的鲜红的某种东西，盛大地飞散落于大地。

「快乐吧！榨乾他们的游戏！」

滴落的鲜红液体。飞散的粉红色曾是人的物体。还有与他们对峙，露出开朗笑容的年幼少女。认为自己疯了还比较现实的光景。

不对，意外地是疯了也说不定。

就算脑中想著这些事情，手上组成的却是朝大队长遗漏的目标射击的光学狙击术式。直到方才还在前头大喊回避，自称是米克尔的敌魔导师还在动作。

既然如此，该攻击的就是敌指挥官。我也在莱茵战线通过洗礼了，维夏回想起这件事。

养成的条件反射，针对战斗的最佳化。只要习惯，就不太会犹豫做出判断。

「啊，赞美我们的主。」

满足似的点头，开始隆重地坦白信仰的长官身影，让人恐惧。漂亮，清澈的眼瞳。甚至感受不到一丝狂气的眼瞳。带著纯粹的理性，坚持著理论与效率的仆使。

这反倒让人恐惧起，长在宛如人偶般容颜上的那双眼瞳。

不过对维夏来说，那个是早已熟悉的长官，而在地面垂死挣扎的敌魔导师们，只是应该解决的敌兵。

就连让我们尝到苦头的联合王国海陆魔导师们，只要是由我们发起狩猎，也会是这副德性。第二〇三的威名，依旧健在。

威震诺登、达基亚、莱茵，以及南方的名声，再度获得荣耀。

「开启吧，约束之地。」

即使丧失战意的敌魔导师试图散开，也为时已晚。我们毫不留情发射的追击袭向他们。

无意识间展开的是光学系狙击式。在无声的世界里，敌人轻易地遭到铲除。让人错愕的是，包含敌指挥官在内，如今仍有数人健在吧。

不过，他们也没有余力抵抗了吧。

虽是打算佯攻，但这已经是蹂躏战了。

就像是为了不让祈祷受打扰的寂静。

「来齐声歌唱吧，来齐声歌唱吧。」

尽管是战场。明明是战场。在鸦雀无声的战场上。

「让我们齐声赞扬主的旨意。」

我们的长官，盛大地笑起。

正因为如此，维夏忽然想到。

「格兰兹，要是顺利的话就好了。这要是把破坏敌船的事搞砸了，大概不只是会被暴怒的中校踢飞吧。」

这句不经意透过无线电传开的低语，得到发自内心颤抖起来的男性声音答覆。

当然，就是格兰兹中尉本人。

「05呼叫说著恐怖的未来景象的同僚。拜托饶了我吧。我都快被吓到浑身颤抖了。」

「哎呀，结束啦？」

「当然。」答覆的是格兰兹中尉。

「尽管放心吧。中校他们都做了这么夸张的佯攻了。受到如此盛大的掩护，还会把事情搞砸的蠢蛋，确实是就算枪毙也毫无怨言。好啦，差不多了呢。对时，三、二、一，砰。」

「等著瞧吧。」不需要他说下去，港口就轰隆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响。「没错吧。」以这句话为背景，格兰兹中尉也有露出得意的表情吧。

好啦，维夏思考起来。

这下U-152的船员们，也肯定会开珍藏的罐头招待我们。要是顺利的话，还能期待靠打牌赢几瓶酒来。要是顺利的话，或许还会拿出甜点来吧？

很好──她就在这时鼓起干劲。

美食、甜点，还有葡萄酒。与其烦恼困难的事，还不如好好享受现在。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八日傍晚 莫斯科 内务人民委员部

在莫斯科，才刚重建好的内务人民委员部大楼，已化为不夜城许久。尽管彻底落实灯火管制没让光源外泄，但只要从大楼前经过，就能不分昼夜看到负责人们往来交错的身影吧。

任谁都只能不情愿地承认，内务人民委员部的职员们就「联邦官员」来看，可说是以例外的水准，勤勉地不断付出战争努力。

极端来说，他们就某种意思上，可是宣扬共产主义的钢铁前锋。有效率、肯奉献，而且不知疲惫的不屈不挠的劳动者。

当然，他们大半都是普通的人类。然而，这却无损他们的劳动意欲。

支撑这种勤劳的根源……是纯粹的恐怖。

「罗利亚同志！视察的结果，该前线并未确认到盗领、腐败，与违反职务之行为！视察对象并未确认到有反动的言论。」

一身紧贴的制服打扮的内务人民委员官，宣读著报告书。他想继续说出的话语，遭到拳头敲打桌面的沉重声响打断。

无视著在瞪视之下目瞪口呆的主管军官浑身僵住的模样，房间的主人缓缓地，不过充满怒气地开口说道。

「我应该是命令你去『举发违规者』吧。给我老实说，你真的没有确认到吗？」

「是……是的！」

听到颤声答覆的罗利亚表情严峻。

然后，开口宣告。

「很好。各位卫兵同志，把这个蠢蛋给我带走。在战时状况下的怠工可是国家反叛罪。」

「是的！」

「请……请等一下！这是有哪里误会了！」

对于双手遭到挟持，即将要被带走的人发出的抗辩，罗利亚是一口否决。

「没有误会。你负责的案子是『职员内部稽核』的『伪装』。我不仅是让监察对象做出『实际的贪污行为』，还让他确实留下行贿『调查官』的纪录。」

「什……什么！」

「你要是有呈报上来……也就算了。最重要的是，你没有把收到的东西交出来，确实遭到收买的样子。」

「够了。」罗利亚狠狠说道。只要想到时间正在分秒流逝，就不容许白费任何功夫。

「看来比起千言万语，杀鸡儆猴更能让蠢蛋们振作起来吧。给我下一份报告。」

「那个，罗利亚同志……」

朝著一名迟疑的部下，罗利亚投以毫不留情的残酷视线。即使承受到要求说明的视线，反应依旧迟钝。

「什么事？快说。」

「是坏消息……『海之女王』……」

判断会没完没了的罗利亚直接询问。然后因为他战战兢兢说出的情报，表情顿时僵住。

会吃惊地感到动摇，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光是重要的，没错，就某种意思上真的很重要的「肉盾」交付给我们的贵重船只发生了什么事，就让罗利亚的内心怒不可遏。

这可是与不确定动向的约翰牛们谈和，拚命说服那些不愿意的家伙，还将那群扯后腿的无能官僚们以打为单位的枪毙，或是威胁安抚之后，才总算是确保的共同作战。

作为共同作战的象徵，才刚刚开设了维持战争所必要的支援航路。

虽说早就预期会有牺牲，但要是连一艘命令赌上面子护卫的运输船都守护不住的话，就让人忍无可忍了。

我自负已经给了必要的部队、战力与权限。

结果依旧是守不住？

「这群无能的东西，到底是在搞什么鬼？详细报告书呢？」

这要是没有正当的理由，我就要负责人们后悔活下来一辈子──罗利亚边在心中发誓，边要求著报告书。

被要求拿出报告书的官员有确实带上文件，对他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假设，他这要是犯下了文件不全的失误……他的命运就只有神才知道了吧。

毕竟，在罗利亚的字典里，「宽恕」这个单字已删除许久。

「这就是了，罗利亚同志……他们不晓得是从哪里打探到了情报，还投入了Named魔导师的样子。」

「……嗯？」

在报告书上写满辩解的无能政治委员。

明明就千交代万交代了。要说到这些家伙，似乎还在用过去的感觉，只将魔导师他们视为监视对象。是打算转嫁责任吧，在报告书上没完没了地记述著自己的立场有多么艰困。

会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也很让人惊讶。

然而，罗利亚却自觉到心中的烦躁，瞬间就被感情的欢呼盖过了……除了这个垃圾般的政治委员外，所有人都付出了「出色的努力」。

「罗利亚同志？」

「这份报告书，确定无误吧。」

最佳的努力，毫无浪费的配合，还有竭尽全力的现场人员。对罗利亚来说，这是阔别许久让他惊叹的杰出专家意识。

是在被无能之辈们搞到很烦躁之后看到的关系吧，甚至有种清爽的感觉。

「是……是的。这是第一报，正在确认大致上的损害！」

「这之后再慢慢调查就好。」

以我的妖精，袭击莫斯科的调皮孩子为对手英勇奋战。与联合王国并肩作战，而且没有临阵脱逃，还出现了好几名的牺牲者……以藉口来说并不坏。

不对，倒不如说还要更好。

「问题是……来袭的敌人。判别是那个……对莫斯科出手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没有错吧？」

「这……这是当然！这是依照委员长同志的指示，追查袭击莫斯科的该部队行踪的调查部门的结论！他们对敌人的识别，做出了百分之百的保证。」

「非常好。等资料送到后，就优先送到我这里来。」

「是的！我立刻去办。」

「就算将贵官目前手上的任务，全部交接给其他人去处理也无所谓。总之，我要掌握这些家伙的所在位置。」

「我……我会紧急处理的！」

这不是很棒的好消息吗？

既然成功找到她了，多少的损害在莫名纯粹的恋情面前，就只是微不足道的琐事。甚至想有如资本主义的，给在现场努力的将兵们安排奖金。是该给他们安排特别奖励吧。

不过在最后的最后，一名搞错自己角色的蠢蛋让我很不中意。

「同志，顺便处理这个命令文件。」

「咦？」

「是要将毁谤诸位奋战同志的无能之辈枪毙的命令文件。对了，可别怪罪现场。就以我的名义，直接送慰问品给米克尔上校同志吧。给我适当准备最高级的酒与香菸送去给他们。」

「是要毒杀吗？」

什么──罗利亚以强忍著晕眩的心情，凝视起部下。这些家伙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同志，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是慰问品。慰问品。你敢给我随便对米克尔上校或他的部下出手看看，我会让所有人充分理解到，惹恼我会有怎样的下场。」

「是……是的！」

对罗利亚来说，这是他忍耐的极限。他有自觉到内务人民委员部的职员们，尽是一些派不上用场的虐待狂。他有去了解，并采取了许多政策改善。

然而，却是这副德性。

还真是忍无可忍。

明明想沉浸在极为纯粹的情感之中……却不得不像这样忍受著注视这些蠢蛋的脸？这只会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态。

再重复一次，是难以忍受。

朝著察觉到罗利亚带著怒气的那些家伙，他挥了挥手。在表示够了，全都给我出去后，他们就动如脱兔的跑开。

这种滑稽的表现，也让他的心情畅快了一些。

正因为如此，罗利亚从桌子里拿出一张照片，微笑注视起来。

「啊，多么……多么……可爱的妖精啊。虽然有点俏皮过头了……不过，只要能知道所在位置，就当作是件好事吧。」

你很喜欢躲猫猫呢。

「就在我即将忘记你时，突然探出头来，你还真是……还真是懂得吊人胃口啊！让我怦然心动呢！」

俏皮过头了呢。

「你让我重新燃起遗忘掉的热情啊。哎呀、哎呀，这真是……」

真是让人受不了呢。

将这句话吞回去，罗利亚独自一人，恍惚地想念起那个可爱的妖精。

尽管也不是不想谴责捕捉失败的当地部队，不过「找到她」的安心感要来得更加强烈。

也不认为区区的当地部队，有办法击坠自己的妖精。

「倒不如说，发现得好。没错，是米克尔上校吧，他……真的干得很好。考虑到力量差距，只能说真亏他能活著带情报回来。得让他好好努力呢。」

来玩捉迷藏吧。让我来当鬼，去试著抓住那孩子。

「啊，真期待，真的……真的很期待呢。」

让我们来玩吧。

「也是呢，有必要让米克尔上校同志为我努力吧……机会难得，就给他们配备最好的支援与最好的辅助人员吧。最好是连联合王国那些人都会带有好感的类型呢。」

就送许多好朋友过去吧。

那个喜欢恶作剧的可爱妖精。将她摘下，肯定是专属于自己的特权。正因为如此，让人期待著、期待著能让她落入陷阱的那一天，期待到忍不住……

「不好，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兴奋。」

还真是个坏孩子。让我兴奋得……兴奋得完全不能自已啊。伤脑筋的孩子。将她压倒竟会让我如此期待。

第五卷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第伍章 时间到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 联邦领 军港

就算是联邦领内的医疗机构，有意识到要与西边接触的军港医院，设备可是出类拔萃的充实。至少能评为是正常的医院吧。毕竟有按照规定人数，配属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疗相关人员。

不用说，不只是人数，就连水准也有做出相当的考量。然后特别是医药品，甚至还准备了西边人员的份量，充实度是显著不同。

至少有别于联邦最前线惨绝人寰的壮烈医疗环境，这里受到了天壤之别的眷顾。是有著清洁的床单，新开封的消毒酒精味道，亚麻地板有仔细打扫乾净的真正医院。

如果是被告知医药品已经用尽的最前线军医，就甚至是早就放弃梦想的设备，在这里是一应俱全。

不过，就算是一应俱全──

「喂、喂，拜托！拜托，快注射强心剂！」

「放弃吧……汤玛士！杰克逊已经长眠了！」

「德瑞克中校！这种话！请别说这种蠢话！杰克逊！喂，杰克逊！振作一点！你不是说要回国吗！」

战时状况下的医院就是医院。就连用视线谴责面对断气的年轻魔导师，仍旧不肯接受死讯吶喊的部下将校……也早就习惯了。

真是讨厌的习惯呢──德瑞克中校边在心中感慨，边感到逐渐冷酷的心灵某处，渴望著酒精的踏入病房。

「医护兵！给我再看一次！」

「可……可是……」

正在向联邦方的人员激烈抗议的汤玛士的心情，我是痛切理解。

魔导部队以形同家人的紧密牵绊自豪。能伴随著荣耀断言，这是比血缘还要深刻的交情。失去一名同甘共苦，一块围著餐桌吃饭的伙伴之后，还能保持冷静的军官究竟有多少呢？

「他可不是会死在这种地方的人啊！」

况且，记得杰克逊少尉还是汤玛士中尉小一梯的学弟。他们曾是自军官学校以来的老交情，如今则不得不用过去式来形容。这对德瑞克来说，也是极为遗憾的事。

「汤玛士中尉！」

「中校，这一定是……这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

就算是这样，也有个限度。

「还有许多其他需要治疗的伙伴。给我冷静下来，汤玛士中尉！」

「可是！」

我不会说他任性。

也理解他已失去听进道理的冷静。

……要习惯，还真是相当困难。

如果能不用见证多到会让人习惯的部下死亡，会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讨厌的工作，讨厌的立场。然而，战争必然会有牺牲。既然是必然之事，就必须要视为必然的接受，去尽到军官该尽的责任。

「给我醒醒！」

在一拳把人打倒后，就像是要把碍事者赶走似的丢到门外去。所幸──或许该这么说吧。担心汤玛士那个笨蛋的同僚们有把他捡走。

所能开出的解决方案，就只有酒精与时间。今晚，就只能像沐浴一般的狂饮了。围绕著故人回忆的聚会，会让人流下男儿泪吧。

德瑞克中校注意到，自己早已习惯了在战争开始后突然增加的酒量，微微苦笑起来。尽是在用讨厌的方法喝酒，没在享受喝酒的乐趣，就像是在生饮酒精一样的喝法。再这样下去，似乎会忘记该怎样愉快喝酒了。

只不过──德瑞克中校就在这时将意识拉回现实，低头道歉。

「抱歉，部下给你添麻烦了。还请帮忙诊断其他伤患。」

「不会的，这次是……」

「就算再怎么说，我们都确实给你添麻烦了。请让我道歉吧。」

德瑞克中校彻底交代过部下的魔导将校们，要以敬意对待联邦的医官与医护兵。

毕竟他们将有限的医疗资源，使用在自己等人身上。

这是要低头感谢的事，不该对竭力付出的他们口吐怨言。正因为如此，德瑞克中校毫不迟疑，向眼前被汤玛士中尉缠上的年轻医护兵，深深低头。

这是负责人的义务。

「还请不要放在心上。考虑到部下的牺牲，这也是当然的反应吧。」

这是从一旁传来的柔和女高音。

考虑到这里是医院，就算是军事设施，女性职员也并不罕见。魔导部门、后方部门早就实行男女共事已久。

声音的主人约二十多岁吧。是一名以和蔼感觉的眼神看著自己，走过来的女性。不过，要是她穿著野战陆军的将校军服……对德瑞克中校来说，就是首次目睹到的景象。就在想查看阶级的瞬间，突兀感就一口气爆发开来。

尽管都将联邦军的阶级章牢牢记在脑里了，却对她的臂章毫无印象。

最重要的是，一看到朝自己走来的女性将校身影，医护兵就在敬礼后连忙赶去执行职务了，不是吗？

德瑞克中校基于经验法则，知道这种景象所代表的意义。

就像是从船上逃走的老鼠。就跟察觉到糟糕的家伙过来的时候，机敏地飞快逃跑的海陆魔导师一样。

「失礼了，请问你是？」

「我是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是政治军官这种低微的跑腿人员呢。是下级政治委员，也是联邦军中尉。请叫我莉莉亚就好了。」

温和的态度，恭敬的话语。

然而，说出的内容却很重大。真是作梦也没想到，我们居然会有跟政治军官与政治委员扯上关系的一天。

「……我等下再翻字典，查一下低微这个联邦语的意思吧。我是联合王国第一海陆魔导远征团所属的德瑞克海陆魔导中校。」

「今后请多多指教了，德瑞克中校。」

这或许不是面对区区中尉的态度，但也没办法。毕竟本国那些家伙下令，不能将政治委员当作军队阶级，而是要视为实质上的「非军人」来对应。

只论流言的话，是早已听到会腻了。

有关政治军官的麻烦程度，方才有如脱兔般逃走的联邦军医护兵，已经帮我证明了。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惹麻烦上身。

「好，必须得执行让人难受的职责了。」

「职责？」

「啊，这么说会有语病。」

面对提高警觉的德瑞克中校，自称莉莉亚的女性端正姿势，低下头来。

「身为党员，我要代表党向各位的牺牲奉献由衷表达同情与哀悼。我个人也深感遗憾。」

「能听你这么说就够了。只要有你们的这份心意与哀悼的话语，我这个没用的指挥官……也能稍微有点脸去见往生者的遗族吧。感谢。」

德瑞克中校就在这里缓缓开口。

迎战那个可怕的帝国军魔导部队──莱茵的恶魔与其党羽的人，并不只有我们。联邦军也付出了庞大的牺牲。

「尽管晚了，但我身为联合王国的一名军官，要向贵国的牺牲与共同作战表达感谢与敬意。还请接受我的心意。」

「荣幸之至。对战死的同志们来说，这会是最好的供奉吧。」

以不同于有口无心的态度……真挚说出的真诚话语。

这是一时的迷惘。

「……外人不该过问这种事情也说不定。」

「有事就尽管说吧。内务人民委员部也要我们仔细听取各位友邦人员的意见。」

是因为得到许可的疏忽吗？

尽管在本国，有被仔细交代要提高警觉……德瑞克中校还是喃喃说出他的请求。

「那就一件事。还请不要太过追究同行们的责任。」

「是想对上校同志的处分求情吗？」

「我没有想干涉内政的意图，但是……」

「还请说吧。」

「贵国的米克尔上校他们，也尽全力迎战了。」

一同迎战莱茵的恶魔的米克尔上校等人。德瑞克中校注意到自己正在极力主张他们有多么勇敢地奋战。

坦白说，连我自己都很提心吊胆，不知道说这种话，会不会超过联邦的文化符码（注：社会文化中个人具有的特定思考倾向，语言形式、价值导向及行动方式）所能容许的界线。担心会不会因为多余的言论，给拘禁中的他们添麻烦，甚至不由得让表情紧绷起来。

「信赏必罚是党的原则。不过，这可是战争。尽管让人哀伤，但就算竭尽全力，也无法保证成功。」

「请尽管放心。」莉莉亚破颜微笑。

「既然诸位同志受外部的人评为已竭尽全力，尽管不清楚能不能派上用场，但我会在纪录上增添这一笔的。」

「老实说，这还真是感激……但没问题吗？」

「在指什么呢？」

就像是看到难以理解的事物，德瑞克中校怀著这种想法提问。

「莉莉亚政治军官，我并不清楚你在贵国的立场。但是在这种局面下，在文件上留下赞同『外人』话语的纪录，没问题吗？」

「呵呵，你好像在担心奇怪的事情呢。」

柔和的女高音，平稳的微笑。

在她身上，看不出一丝替自己担心的意图。

「请放心吧。」

明确断言的语气也毫无迷惑。

「就算把事情做好，也未必能获得成果。这点尽管遗憾，但在我国也是一样。」

注视著自己的碧眼，带著清澈的意志，感受不到一丝的动摇。

「不过，以这为口实遭受处分，并不是共产主义的做法。帮忙辩解说情，可以说是我们的职务吧。」

「……咦？」

「啊，你看过帝国的政治宣传吗？」

「还请不要轻信呢。」她困扰地苦笑起来。

「我不得不说深感遗憾呢。我也知道他们说了很多联邦与母亲般的党的坏话。不过，事实就如你所见。」

指著自己，然后再指向德瑞克的女性政治委员，露出微笑。

「就算是我们也是个人。作为各位的邻居，可以别带著隔阂，正视我们原有的姿态吗？」

「……是我眼拙了。看来我们是遇到了位好邻居。」

一面低头致歉，一面根据礼仪准备伸手时，德瑞克中校这才总算想起这里是哪里。要是牵起她的手亲吻，只会被揍飞出去吧。

自从与本国的贵族会面以来，还是第一次有这种被对方气势压倒的感觉。只不过，这里是联邦。残存的古老世家……说实话，很难想像。

正因为如此，德瑞克中校就像是看到意外的人物似的提出疑问。

「话说回来，方便请教一下吗？恕我失礼，莉莉亚政治军官，你看起来相当年轻呢。」

「看起来很年轻？我才刚从学院毕业就是了……」

「唔，是我有欠思虑，居然向女性谈起年龄的话题。这可不行，真是太丢脸了。」

一面谢罪，一面在心中苦笑，没能成功把握到对方的背景呢。

如果是世家出身，不论是联邦红军军事学院，还是政治学院，都应该毫无疑问会以出身阶级为藉口，拒绝她入学。

也不是没有红色贵族这种例外，但我没听过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这个名字，甚至也不曾听过伊万诺娃家族的名号。

「与野蛮的海陆魔导师们打交道，似乎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粗暴了。居然问起女性的年龄，我说不定是脑袋出了问题呢。」

「真是丢人现眼。」一面低头，一面打量对方的反应……是微微苦笑。

不是烦躁也非困惑？哎呀，还是放弃这种只是在丢人现眼的试探吧。好啦，接下来能靠对话引出多少情报呢？就在想著这种事抬起头来时，德瑞克中校注意到一名朝自己走来的中尉。

是玛丽‧苏中尉。

尽管在编制上属于联合王国，却是受到合州国派遣，协约联合裔的义勇魔导部队。

而他们，就一如字面意思的粉碎了。以中队规模从事RMS安茹女王号直接掩护任务的义勇魔导部队，再度遭遇「莱茵的恶魔」的结果，损耗了过半的人员。幸存者，就只有四人。

就只是将玛丽‧苏中尉这样少数幸存的人员，勉强组成的小队，让人心酸不已。

「打扰了，中校，有关死者的埋葬……」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忙。苏中尉，等下再说吧。」

有关她要提出的案件，尽管早就争论过好几次了……也很犹豫要在外人面前再次提起。

德瑞克中校朝莉莉亚政治军官投以谢罪的视线。

「那个，请不要在意我。」

「可以吗？」

麻烦了──让人不由得这么想的对应。这种时候，要是苏中尉也能懂得察言观色，自行离开就好了……

「我并没有这么无情，能够不对志同道合人们的牺牲抱持敬意。初次见面，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她都以和蔼的态度点头打起招呼了，就算是德瑞克中校，也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我是玛丽‧苏中尉。所属于合州国义勇魔导大队。」

「哎呀……不是担任后方业务呢。」

她也在前线战斗啊──政治委员感到惊讶。怎么会想不到理由赶她走呢，正在伤脑筋的德瑞克中校完全慢了一步。

就连打断对话的时机都抓不到。

「啊，不好。我是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要是不介意，能当我的朋友吗？」

尽管亲切地伸出手，却也热心于职务的政治委员。没错，既然是政治委员，代表联邦与我们联合王国部队交涉，也会是他们的职务吧。

「不过，要先谈正事呢。那个，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事，就尽管说吧。」

请随意与我商量吧，只要露出这种微笑……就无法拒绝了。

「德瑞克中校，那个……可以吗？」

「没关系。」

这时要是能拒绝苏中尉的提案，会有多么轻松啊？既然会不知所措地问这种问题，苏中尉也打从一开始就挑场合说话不就好了。

在这微妙的时期，无法阻止微妙的人物互相接触，就在惭愧地看著这种事态发生的德瑞克中校面前……她们聊了开来。

应该一开始就二话不说地把人赶走，如今后悔也已经太迟了。

「那个……是有关于埋葬场所的事。」

苏中尉提出的话题，一如预期的是战死将兵的埋葬场所。坦白说，这也是个让德瑞克中校有点厌烦的话题。

「这件事我有跟联邦方面商量，请他们安排了。应该已分配下来了。有什么问题吗？」

「……要埋葬在这里吗？」

边心想又是这件事，德瑞克中校边点头。

「没错。」

「如果是暂时……如果是作为暂居之地，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德瑞克中校。将伙伴的遗体埋葬在异乡之地……」

「中尉，我不太想这么说，但这是规定。原则上，遗骸规定要埋障在将兵战死之地。这是联合王国军的标准手续，中尉也是知道的吧。战时状况下，也没办法给他国添麻烦。」

早在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价值观不同的事了。

联合王国的将兵，会埋葬在该名勇士所倒下的土地上。就连官方规定，也都指示要尽可能在战死的土地上建设慰灵设施。

不允许做更进一步的行为。

「有必要的话我同意将遗物后送。不过按照惯例，勇士就是要长眠在他倒下的土地上。」

「就算你这么说……但还请让他们长眠在祖国，长眠在祖先的土地上吧。」

相对地──或许该这么说吧。

苏中尉就唯独是对这件事，拚了命地不肯放弃。旧协约联合出身的将兵们都是这样，他们极为强烈地、强烈地希望能埋葬在故乡的土地上。

既然这是协约联合的生死观，我也打算尽可能地尊重。只不过，德瑞克中校不得不忍著头疼，提醒她一件事。

「各位可是具有联合王国军军籍的人。我也不想说这种话……但可别忘了自己的所属。」

「可是……永眠之地如果不是故乡的话……」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呢。你太过感伤了。」

慰灵设施是由联邦方面准备。外加上，官方规定要埋葬在当地。在这种时候，要是拒绝联邦准备的慰灵设施，意图将遗体带走的话──也很可能会导致政治上的纠纷。

平时会埋葬在战死之地的联合王国军，竟要将遗骸带回去？可没有人知道，这会对外部带来怎样的影响。

考虑到联合王国与联邦之间危险且微妙的合作关系……身为指挥官，德瑞克中校肩负著重责大任。

所以不可能答应她。

每当她缠人地跑来请求时，都只能回绝。

「可是……！」

「不好意思，我已无话可说了。」

「……！」

就在即将弥漫起讨厌的沉默之际──

「恕我失礼，德瑞克中校。请问可以插句话吗？」

柔和的女高音，吹散了尴尬的气氛。

「啊，莉莉亚政治军官。有什么意见请尽管说。」

「思念祖国、思念故乡，这不论是对谁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当然，你说得没错吧。」

「既然如此，想长眠在母亲般的祖国土地上，这种心愿也是人之常情吧。」

正想插嘴回答没错的德瑞克中校，就在这时瞪大了眼。

「假如不介意的话，我会准备暂居的追悼慰灵碑。等到协约联合解放之际，再移回故乡长眠，这样的安排可以吗？」

「……有劳你了。」

既然是联邦方主动提出的话。

确实就有藉口了。

至少，没有越过本国指示的界线。不对，啰嗦的哈伯革兰阁下会破口大骂吧。

不过，这早在没能成功守住RMS安茹女王号时，就有所觉悟了。

负责人说不定是个吃亏的职位……但为了部下低头，没有理由要感到羞耻。

「好啦，没别的事了吧？我就先告辞了。莉莉亚政治军官，要是部下给你添了太多麻烦，还请来找我商量。」

「再会。」在敬礼后离去的德瑞克中校脑中，早已浮现起各种该办的手续。只要能安排遗骸的暂时居所，之后就是等本国的许可了。

假如不用联合王国军的身分，应该就能以合州国义勇军的名义强行通过吧。不对，是要让它通过。

目送踏著粗暴脚步声离去的德瑞克中校离开后，我反省自己是不是搞砸了。毕竟，老是因为相同的话题跟他发生冲突。

身为联合王国的将校，那位长官在面对我的要求时，那种就像是在强忍不耐烦的氛围，总是差点把我压倒。

……我不认为我有说错话。

只不过，也能理解我的要求造成了麻烦。

这时我所想到的，是连忙向伸出援手的人低头道谢。

「那个，莉莉亚政治军官？」

「可以叫你玛丽吗？」

「当然可以。」

由德瑞克中校负责对应的联邦军政治军官。

「谢谢。也请直接叫我莉莉亚吧。可以的话，我想跟你做朋友。」

「对了。」她就在这时补上一句。

「我曾听闻过各位的传闻。说是有著遭到帝国占领也依旧不放弃抵抗的人们。能与你见面，是我的荣幸。」

面对她似乎很温柔的氛围，我忽然向她询问道。

「你不责怪我们吗？」

「责怪？……为什么呢？」

莉莉亚一脸错愕。其实，是不应该问这种事情吧。然而，我的嘴巴却擅自说出疑问。

「挑起战争的万恶根源、引发问题的一群人。或许，该这么说吧。我听破产的亲戚与人们，是这样称呼我们的祖国。」

就像自嘲似的喃喃说出的「事实」。

所有与帝国交战的人们都在窃窃私语，只要协约联合没有轻举妄动，就能避免这种「无意义的战争」。

尽管很可悲，我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但我早已习惯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了。

「……我无法否定事情的开端，是协约联合发起的越境作战这件事呢。的确，历史会说那件事是大战的开端也说不定。」

所以，当莉莉亚像是理解似的点头时，玛丽就照平时的习惯，做好心理准备。会被谴责吧。会被怪罪吧。说都是我们的错。

「这确实是给了他们一个藉口呢。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想说怎么可能会是这种反应的我……无法理解。「是呀。」莉莉亚微笑的容颜，耀眼到我无法直视。

「他们击溃了逼近国境的敌人。啊，那个……也就是指玛丽你们的协约联合军……」

「没关系，我很清楚这是我们协约联合的军队『越境』导致的结果，我不介意喔。」

「谢谢你，玛丽。」

微微点头的莉莉亚开口说道。

「可是，在这之后帝国所展现的行动，明显超出了国境防卫的范围。岂止是停在国境的小规模冲突……甚至还发动了大规模动员。不觉得很奇怪吗？」

「不好意思，可是就军事上来看，动员是理所当然的事吧。毕竟是这种规模的战争，我认为会发布总动员也不无道理。」

「嗯，就军事方面来看，这说不定是理所当然的决定呢。假如帝国打从一开始，就想正式挑起大规模战争的话。」

「……？」

还没来得问她在说什么，就接著听到的话语。

「还请别生气喔。不过呢，帝国如果只是要攻打协约联合，这么说或许很怪……但他们完全没有出动全军的必要。」

看著忍不住屏息的玛丽，莉莉亚微微点头。「而且──」她随后说出的话，甚至让我不由得感到愕然。

「大规模动员，然后北进。尽管如此，当共和国攻打帝国侧面的西方工业地带时，情况却是如何呢？就像全世界都知道的，帝国以惊人的灵活性承受住了。在将主力军队全都送往北方的情况下。」

「这是……」

「军队是无法脱离事前计画，自由行动的。」

她语气坚决地喃喃说出的是，所有将兵都知道的事实。

军队是绝对没办法任意地采取行动的。就连在事前进行准备，做好周全的安排后，也依旧是不确定性的囚犯。

然而，在遭受到意外的奇袭后，却仍然能维持住西方战线是为什么？

「如果没有准备，这是非常、非常困难的……当在莫斯科听到这件事时，我也当场就理解了。对帝国来说，协约联合的众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个诱饵。」

这种事我就连想都没有想过。然而，听她这么一说……也让我认同这是一种新的观点。

可是……这种观点有著会让人迟疑的部分，也是事实。如果莉莉亚说的是事实……无意识间吞了口口水，我开口问道。

「你是说，我们的政府被骗了？」

「这我不清楚。不过就我所听到的，也怀疑他们是不是受到有意图的挑拨。」

「……你是说，帝国让我们的政府相信，他们不会对越境作战出手？」

「这全都只是推测。」

没错，这全都只是推测。基于这点，我稍微冷静下来思考。毕竟我没有办法得知，协约联合的政府当局到底在想什么。

全都是臆测。

只是带著既然没有证据，就说不定是这样的愿望的一种假设。不过，父亲还有伙伴们，就是为了这种事而不得不丧命的吗？

「也是呢，说不定就跟莉莉亚说的一样。或许，也说不定不是这样……不过，用不同的观点看待事物，说不定也很重要呢。」

「拥有许多的观点，是很重要的事呢。」

「该说谢谢吧？先不论相不相信……莉莉亚还是第一个不把我们当成麻烦人物的人。」

不过，对玛丽来说更重要的是……我没有被她否定。

大家都很温柔地接纳我们。然而，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不自觉地提心吊胆。

担心他们会不会认为我们的存在很碍事。

当还在外婆家时，未能感受到的世间的恶意。

就像是伴随著战争的剧烈化与牺牲的扩大，会在联合王国内部，等比例地不时感受到的那股恶意。

要说内心里不会害怕，会不会也在联邦的大地上感受到这种恶意，是骗人的。

「这不是你的错，所以联邦的同志们要是说了什么……不对，要是你被他们说了些什么，要来找我商量喔。我就是为此而待在这里的。」

「谢谢你，我说不定还是第一次遇到可以商量的人呢。」

「哎呀，玛丽？你的长官德瑞克中校呢？他的为人不错，应该也会听你商量吧？」

「虽是这么想……可是他到底还是联合王国的军人。他是会顾虑到我的感受。可是，要说他对协约联合造成的余波没有意见的话，应该是骗人的吧。」

对我来说，大概对德瑞克中校来说也是吧。是由于效忠的对象不同吧，总觉得彼此之间有著某种隔阂。

为了祖国而战的德瑞克中校，还有为了祖国而战的我。然而，我们却有著不同的祖国。意见会在哪里出现分歧吧。尽管很遗憾，但这就是现实。

「……是第一次呢。」

「是指什么呢？」

「这种事情，我说不定从未跟同乡以外的人谈过呢。」

在认识莉莉亚前，我只能跟义勇军的众人互诉烦恼……而大半的伙伴如今也已经丧命。

父亲、他们，还有她们所相信的，祖国的解放。这是生存者的义务。然而，我拭去险些滑落的泪水笑起。

「总有一种，居然会有这种事呢的感觉。」

「但愿玛丽能有著幸福的人生呢。漫长人生里，既有坏事，也会有好事喔。」

「不可思议呢。原来也有这种说法呀。」

「当然有了，我的朋友。」

绽开的嫣然微笑。

是很棒的笑容。

「啊，很棒呢，这种说法。」

真是敌不过呢──让人忍不住想别开视线的灿烂微笑。

「那么，就再说一次吧。请多指教，玛丽。」

我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温暖的手。

温柔的手。

所以，我也才笑得出来吧。

「嗯，我才是要请你多多指教，莉莉亚。我的朋友。」

初次见面，你好。我的……好朋友。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六日 东方战线东北方面 沙罗曼达战斗群基地

作为战斗群指挥官来到东部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心情恰似飓风般急速下降。

除了要继续执行战斗群运用测试的调查研究任务外，战斗群配置的地点，还是离东方主战线相当遥远的前线的一部分。

在军队主力正为了准备大规模作战，逐渐往东南方面集结的状况下，还略为体贴地要人在东北累积过冬经验。也可说是要人兼作为训练与侧面警戒任务，在前线熟悉东部的气氛，这种无微不至的安排吧。

只是，既然都这么替人著想了……谭雅在最后的最后，一面懊悔著，一面对贫弱的手牌伤透脑筋。

「……战争还真是不能拖长呢。贵重的资深人员统统都消耗一空，让前线就只能领到这种劣等货吗！」

配属到的部队低于预期，是以新兵为主的部队。

「不是以职业军人，而是以徵募的新兵为主。一旦超过本来就很贵重的资深人员所能弥补的范围……这个……我头好痛。」

说到这里，谭雅也觉得自己说过头的反省起来，不过真正的心情是假不了的。实际上，谭雅就正在对手牌伤透脑筋。

说会安排资深人员担任基干人员的战务的乌卡中校，并没有说谎。也就是说，他有帮忙关照了吧。

光是有一名足以信赖的军大学同学待在后方，处境就算是相当好了。

不过，就算是乌卡中校……也只是一名参谋将校。没有立场指挥一切。光是他能帮忙确保资深人员，就算很好了。说是这么说……但看来没办法连「新兵」的品质都关照到吧。

对新兵训练水准的预估太天真了，这让谭雅是懊悔不已。

尽管在以驻扎村庄为中心准备过冬的同时，每天埋首在训练之中……状况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别说是需要教导战场上的做法，要是连军人基础教育都有必要进行的话，就难以说是该投入最前线的水准。

这就像是把连自己经手的商品都不懂的新人，丢到经营的最前线一样。姑且不论想弥补人手不足的意图，这毫无疑问会产生严重的混乱。

附加一提，问题还不只是新兵。配属下来的军官们，也离理想相当遥远。

在接收下来作为司令部，疑似联邦共产党设施的房屋一隅里，让信赖的军官与新编部队的军官进行图上对抗演习的结果，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不对，也不是没有值得赞赏的人物，然而却混了更多的无能在内。

就算要以最大限度的乐观且希望性的推论，委婉地做出评价，就目前来讲，也不具备著能作为指挥官予以信任的技术水准。

这种程度的将校是自己的部下。

与拜斯少校在战斗群的司令公室里，两个人一起讲评起新任军官后，所说出的话语只有一成是称赞，其余九成全是批评。

「阿伦斯上尉还算是最妥当的。身为装甲部队的指挥官，他知道自己的工作是什么。对炮兵与魔导部队的运用太天真，还可以认为是因为领域不同的关系呢。」

「是的，他应该没问题吧。我听说，他是雷鲁根上校帮忙安排的……要能够全是这种人才就好了。」

所幸，或许该这么说吧。艾玛‧阿伦斯上尉这种熟人推荐的将校还算妥当。只要锻炼起来，就能充分成为一名优秀的将校吧。

只不过，最好就是这样了。

还有一个人能派上用场这件事，倒不如该松一口气的实际情况，粗陋到让人害怕。

「炮兵的罗尔夫‧梅贝特上尉，拖去枪毙会比较好吧？」

「……中校。」

「我知道，抱怨几句而已。不过……居然会让勤劳的蠢货坐上炮兵的位置啊。真不知道会被他浪费掉多少弹药。这里可是『东部』喔。」

帝国军的炮战准则，是针对壕沟战的情况加强，进行最佳化。不论何时，军队都会受到上一场战争影响。想要针对新的战场达到最佳化，就必须付出名为经验的可怕学费的样子。

预测老旧战场的情况接受训练，不切实际的将校……如果是在西方莱茵战线，就还能容忍也说不定。

然而，谭雅以发自内心的错愕语调否定。

「拋弃西方莱茵战线的经验法则吧。作为前提条件的补给线，相差太多了。」

「是的，中校……毕竟补给很脆弱呢。」

「岂止是脆弱啊，拜斯少校。就连贵官也清楚到不行吧。要是炮弹给他浪费掉就困扰了。毕竟补给很可能明天就会中断喔。」

东方战线的补给线，存在于泥泞之中。运输手段是以马匹为主。也能勉强使用车辆辅助吧。不过，行驶的是路面未经铺设的道路。

情况与能靠轻便铁路供给充裕炮弹的西部战线，相差太多了。补给不是绝对的。极端来讲，就连后勤路线都无法信赖。

「拜斯少校，贵官还记得在图上演习中，补给线『三度』中断时，梅贝特说的蠢话吗？」

「是指他说预置的弹药少到不现实，所以对炮击造成障碍的事吧。」

就像挤出来似的，拜斯少校傻眼的答覆。实际上，兼作为教育，拜斯少校有与梅贝特上尉不断预测过状况。

「尽管如此──」谭雅点头狠狠说道。

「梅贝特那个笨蛋却怎样都学不乖。不对，拜他那个『这样太奇怪了』所赐，很可能会对其他蠢蛋们造成不良影响喔。」

「林哈德‧汤恩上尉与克劳斯‧托斯潘中尉应该没问题吧。双方都很清楚，步兵部队的麻烦事必须要靠自己解决。」

是想转移注意力，或是看出可以辩护的部分吧。

是能理解拜斯少校打算迂回地转移话题。尽管如此，这也是有问题的见解，让谭雅不得不发出警告。

「汤恩与托斯潘也是蠢到不行。他们就跟打算自己收拾善后，却连尿布都不知道该怎么包的新兵们一样喔。」

默默地苦笑著的拜斯少校也无法反驳吧。只是，注视过来的眼神，也开始带有一些担心的神色了。

啊，这就是所谓会让人反省的表现。太流于情绪了呢，谭雅就在这时自觉到这点。

「我想听听航空魔导大队送来的补充中队的情况。」

将话题带回实务上，谭雅问起拜斯的见解。

「包括指挥官特奥巴登‧维斯特曼中尉在内，满额的十二人全员都是新兵。」

「就跟听到的一样呢。关于指挥官与部队，我想听你直率的意见。」

「能力与资质，还算不错吧。」

「哎呀。」这是让谭雅吃惊的一句话。拜斯少校从本国接收的补充人员们，动作的技术水准应该是惨不忍睹才对。

「也就是说意外地还不错？给我说明。」

「是的，我想人事局在补充之际，有替我们做了某种程度的选拔吧。干劲与学习能力都没有问题。」

「嗯。」在谭雅催促他继续说下去的注视下，拜斯少校带著叹息说道。

「另一方面，身为魔导师的经验是致命性的不足。」

「问题果然出在这啊。」

让人只能感慨的事实。

姑且不论资质，主要是没有给新兵累积经验的时间。所以必然地，所有人都经验不足。

「诚如中校所言。这不限于指挥官，是补充人员全面性的共同问题……独立出一个中队会比较好吧。」

没办法让训练程度相差太多的部队联合作战。得要基于实力差距过大的认知，摸索适当的运用方式吧。

没办法，谭雅带著叹息感慨起来。

「也就是说，我们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暂时会是大队加上预备中队的编制吧。」

「尽管遗憾，但新人就按照预定，交给格兰兹中尉加强训练吧。」

「能派上用场吗？就算说是经验不足，但就以前确认到的情况，他们看来就连最低限度的动作都做不到。」

格兰兹中尉的教育能力自然是不在话下。

配属下来的新人们缺乏经验这件事，无论如何都需要时间这个要素。

……但一天就只有二十四小时。

而且，基于体力与军务的理由，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训练。

最糟糕的是，配属下来的人员，如果照飞行魔导师课程的标准来讲，全都跟不及格一样。如果是谭雅知道的技能训练课程，首先就无法通过。配属下来的新人们，全员都只有会在开战前丢回去，要他们从头进行基础训练课程的技术水准。

正因为如此，谭雅不得不再问一遍。

「拜斯少校，我不是怀疑你的见解。只不过，技术太差劲与经验不足的意思不同吧？」

「中校说得很对。不过就唯独这次，真的不是个人的问题。我向维斯特曼中尉确认过了……要说的话，这是进行过分速成教育的后方的责任吧。真是惊讶。滞空时间连一百小时都不到，只有两位数。」

「什么？」谭雅忍不住条件反射的反问。滞空时间……只有两位数？

「你说他们是飞不到一百小时的新兵？」

「包含维斯特曼中尉在内，我向新人们确认过了。只要飞满一百小时，通常就会直接被前线配置的单位抢走。」

「我能理解这不像话的粗糙水准了……没办法。光是有补充来就当作是件好事吧。我听说自大战爆发以来，能徵兵的人已全都遭到军方徵募了，结果却被这种粗糙的训练浪费掉……」

在总体战下，能确保到的新兵，大致上分为三种来源。

第一种，是单纯刚刚达到徵兵年龄的年轻人。说好听点，就是会每年补充的人力资源吧。大致上是玉石混淆。

第二种，是免役人员的志愿从军。

尽管谭雅难以理解，但也有著虽然具备免役资格，却还是志愿从事前线勤务的人。顺道一提，这种人通常大多是人才。尽管很多……不过，却难以送到手上。

在总体战下，人力资源已被榨取到极限。能获得免役的人，大半都是科学家、技师或医生等极为少数的专家。他们就算志愿从军，也会被二话不说地丢到「后方的研究机关」。

也听说过，曾有数名的研究人员与医生志愿从军，想在前线为祖国做出贡献，不过却遭到参谋本部当面拒绝的事。还真是羡慕死人了。甚至迫切希望能与他们交换位置。不过，既然得不到，也只能放弃了。

而最后的来源集团，则是「扩大范围的徵兵对象」。也就是降低的徵兵年龄层，还有以疾病与体力为由免役的那群人，受到军方需要了吧。

不管怎么说，送来的就是来自这种资源来源，接受促成栽培的补充人员。不得不认为，光是还有正常的干劲与知性就算很好了，而这也就是帝国所面临到的人力资源的现实。

……还真是可怕啊。

「在这种状况下，维持著良好状态的装甲部队，还真是让人感激呢。所幸装备与训练程度都没有问题。就跟指挥官阿伦斯上尉一样，是批优秀的部队。在派遣他们过来的雷鲁根上校面前，可是抬不起头来了。」

「就是说啊。」谭雅也苦笑著回答。

「不过，拜斯少校。真正的问题，出在作为战斗群数量主力的步兵大队与炮兵队上。」

「……要谈到能不能承受住运动战，就很微妙了。」

「基于战斗群的任务，难以避免机动防御。」

「只不过──」谭雅带著叹息站起后，就走近窗边，看向窗外。眼前是正在构筑战壕的步兵部队。

「在现况下，可没办法进行运动战。新任的步兵指挥官们，似乎是学了最新的弹性防御理论……步兵学校那些家伙是笨蛋啊。」

一回想起让两位步兵指挥官写构筑设计图时的事情，谭雅就叹了口气。那是在学校学的吧。居然提议要忠于帝国军自豪的精致防御理论──弹性防御理论来构筑防卫线。

「中校，尽管你这么说……但弹性防御理论本身并没有缺陷。」

「是呀，你说得没错，拜斯少校。只要具备『适当的兵员、适当的装备、适当的补给』，就无法否定弹性防御会是最佳解答。」

这是基于帝国军在莱茵战线经历的壕沟战所拟出的战术。弹性防御是以靠著第一线转移敌方攻击，我方也同时展开行动作为前提的防御方式。

光就理论上来讲，这确实是正确的战术。

兵力有限的部队，想要防御广范围的前线，就只能机动。

毕竟，固守在主防卫阵地里，将会遭到「包围」。为了避免遭到包围，就不能将重点放在主防卫阵地的防卫战斗。只能在主阵地的前方，设置用来警戒并防范敌方渗透的散兵壕与简单的火力点，在发现敌踪后迅速反击。

这是简单明瞭的理论，非常好。

唯一的问题，顶多就是「既然展开机动，就无法构筑坚固的防卫线」了吧。

「这可是连运动战都不太有把握的战斗群喔。一个魔导大队、两个加强步兵大队与炮兵大队，再加上装甲中队，才勉强相当于四个大队的连队……居然说要构筑师团规模的防卫线？」

「他们也是半开玩笑的吧？」

「那是开玩笑？提议构筑防御用前进线的汤恩与托斯潘可认真了。」

光是回想起来，就让谭雅提不起劲的事件。甚至认真问起他们，难道是想拿出师团单位的兵力，在这座村庄附近进行防卫吗？

然而，他们愣住的表情上毫无动摇。

「他们没能理解啊。」

「中校是说，他们仍旧相信弹性防御是对的？」

「不会错的。拜这所赐，之后有必要去确认防卫线了。他们说不定会在哪里偷工减料。」

根据谭雅的判断，目前能采取的手段有限。具体来说就是要塞化，也就是只能将村庄彻底化为防御据点。

只能乾脆以遭受包围作为前提，加强四周防御。

在这件事上，遭受包围就是所给予的前提。我对不应该遭受包围的理想论没兴趣。想要以少数兵力防卫广大范围，自然会有一个极限。

就算严加警戒……也会在某处出现能让敌人奇袭的缺口。假如不接受会遭受奇袭包围的未来预想图，等著我们的就会是全灭的下场吧。

「就算是我……也觉得固守据点很蠢。恨透了居然没有其他方法可行。不过正因为如此，才必须要彻底构筑防卫设备。」

「是的，中校。」

「就这件事上，步兵部队指挥官们的认知不足，让我很不放心。拜斯少校，要是贵官能帮我去直接确认的话，我也就能安心了。」

「是的，中校。可以跟你借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吗？」

「无所谓，给我做好万全的检查。」

「遵命。」

「就拜托你了。」谭雅低下头来。

「汤恩那个蠢蛋，看样子还在对弹性防御依依不舍。」

「……没办法。中校，据点防御方式对于敌方的包围与炮击很脆弱，是无法否定的事实。即使是汤恩上尉，也难以摆脱这种可说是过去主流的观念吧。」

拜斯少校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僵硬。尽管是打算心平气和地说，不过看来自己的语气……又变得相当严厉了。

「也有一点同情的余地。」拜斯少校接著说下去。意图找出部下优点的态度，绝不是不好的资质。

不过──谭雅狠狠说道。

「这么喜欢辩护，贵官乾脆转职当律师如何？」

「听好。」谭雅接著说下去。

「如果是能采用弹性防御的环境，他会是正确的吧。但问题在于他不肯接受无法准备这种环境的现实。承受不住运动战的新兵群与不确实的炮兵，除了据点防卫方式外，还能怎么做？」

「到头来──」谭雅苦涩地补充说道。

「就只能将士兵留在指挥官声音能传达到的范围内了。」

就像管理打工人员的店长一样。

如果有值得信赖的打工组长，情况就不同了吧。只要授予他部分权限处理事情，就能大幅减少相当于指挥官的店长负担。

反过来说，这要是一间只有连交给他自行判断都很危险，只有新进打工人员的繁忙店的话？到头来，店长就只能像是指挥官先行似的守在店面了。

「就连这也搞不懂的勤劳蠢货，外加上顽固！真想枪毙他。真遗憾军法里没有能把无能之辈抓去枪毙的规定。」

「恕我失礼，可容下官说一句吗？如果这么想追求严厉的判决，中校才应该以检察官为目标吧。」

「好主意，拜斯少校。等退役之后，就一块朝司法界迈进吧。应该会跟贵官在法庭上展开唇枪舌战吧。」

意外地不错呢，谭雅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这作为退役军人的发展算是相当富有名誉的工作吧。至少毫无疑问能确保稳定与安全。

「哈哈哈，这也太可怕了。好了，得赶在中校生气前去做事了。我想去视察，还有处理相关事项。」

「好，放手去做吧。」

目送走敬礼后离开房间的部下，谭雅带著苦笑重新考虑起现况。手上的牌，实在是难以说是一副好牌。

但就算是这样，牌局也已经开始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说手牌太烂要下牌桌。只能尽力做到最好了。

就来考虑手上握有的手牌，能做到什么事吧。

「哎呀，这样可完全划不来啊。这该跟参谋本部申请超时津贴吧？不对，得先确认规定，看看军官与战斗部队的指挥官，能不能适用加班津贴才对。」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九日 东方战线东北方面 沙罗曼达战斗群基地

训练，构筑阵地，然后继续训练。

在远离东方主战线的另一端，东北方面展开部署的沙罗曼达战斗群，点缀日常生活的是不间断的训练与演习。目的是要强化部队合作与确保所需的最低技术的训练演习，作为军士官们的怒吼响彻云霄。

至少，演习的当事人们毫无松懈。不论是谁，都极为认真地勤于训练……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不过就连这种景象，都让谭雅看得十分著急。

新兵们有干劲是很好，但没有伴随著最重要的技术。无法理所当然地期待部下做到理所当然的事，这个事实严重侵蚀著神经。

太过缓慢的技术改善，让想在冬天正式到来前，重新锻炼兵员的拜斯少校与谭雅的意图，早早就面临绝望。

深夜时分，一面在作为战斗群司令部接收的民宅里，阅读著气象观测班的预测资料，谭雅一面叹气，渴望著时间。

「……也就是距离严冬来临，最快还不知道剩下几个星期吧。考虑到过冬的准备，能分给训练的时间与资材都太有限了。」

光是现在，演习用的机材就不足了。如果是在本国，还可以使用演习场等演习设备。然而，这里虽说与主战线保持距离，但也依旧是前线。尽管有著能让将兵习惯战场气氛的优点，却免不了设备面上的不利。

当然，也有人说上百场的训练不如一次实战经验……但我能基于经验法则断言。在训练中流下愈多汗水，就能在战场上等比例地减少愈多鲜血。

「要在一个月内把没有素质的家伙们，教育到能进行训练战的水准？现在这种情况，对企鹅进行军纪教练，还比较能以乐观的推论，对未来抱持著梦想吧。」

光是懂得战壕的挖法与散兵壕的用法，就能大幅减少兵员的损耗。或是教导他们在混战时识别敌我方的方法，还有不要乱丢手榴弹的知性，也很重要吧。

陷入混乱的新兵，往往会比起自己，牺牲掉更多身旁的友军。比起恐惧混乱的新兵，还不如摆只企鹅会对哨兵线比较有益吧。

「……当听说有部分国家给予企鹅荣誉阶级时，还怀疑这是什么恶质兴趣。这意外地是在象徵性地抗议，就连企鹅与熊都比陷入混乱的新兵有用吧。」

还以为单纯是吉祥物呢，看来凡事都该确实理解才对。是崭新的发现呢，带著苦笑将热咖啡一饮而尽后，谭雅缓缓站起。

朝手表瞥了一眼，距离预定时刻也相当近了。差不多是在哨兵线进行警戒行动的拜斯少校，回报定时联络的时候。

要是没出问题，就可以去睡了吧。顺便在就寝前，去领一盆水来洗洗脸也不错。

虽说是前线，不过只要有魔导师在，就能轻松取得热水这点还真叫人感激。就算不免没办法二十四小时无条件地享受泡澡，不过能用来擦拭身体程度的热水，只要用术式加热就能确保。

「眼睛酸到不行。就敷敷热毛巾，休息一下也不错呢。」

就算正处于壕沟战之中，魔导部队也多少有办法获得一点通融。还真是让人深刻体会到，维持文明的生活，对维持人性有著多么不可限量的帮助。

规律的文化习惯。

既然要奉陪战争这种极不规律的连续异常现象，对自己的生活进行纪律训练，就是确保生活节奏所不可欠缺的行为。

人性，这是受到日常生活担保的精神堡垒。

「哎呀，不好。耽搁到与拜斯少校的定时联络了。」

得快点了──就在走向房门的瞬间。唐突的敲门声，不对，倒不如说是在胡乱敲打似的某种声响。

啊，再会了。

平稳规律的秩序之夜。

晚安，狗屎般的异常事态──谭雅怀著觉悟大喊。

「进来！」

「打扰了，中校。收到紧急报告！」

现身的是神情紧张的副官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看来跟料想一样，发生了糟糕事态吧。

真是会给人找麻烦。

尽管不知道是哪来的家伙，但居然想妨碍我规律的文化习惯，真是无礼至极。就以文化与正义的秩序，进行重新教育吧。

「发信人是巡逻中的拜斯少校。」

在谭雅催促快读的眼神下，维夏点头继续报告下去。

「是敌人！他发现到敌踪了。」

「从哪里回报的？」

「前线附近，拜斯少校判断是从敌势力圈出发的部队。他表示有确认到联邦军的两个步兵旅团，目前正朝第一前哨线急速接近当中。」

啧，让人想咂嘴的事态。

早就预测过这类的攻击。

反正，怎样都难以避免数量劣势吧。

早有预期敌我的战力差，恐怕会在敌方进攻的情况下拉大。相较于将兵力分散配置在广大防卫线上的帝国军，联邦军能自由地在喜欢的攻击地点上集结兵力，所以这与其说是预期，更接近是确信。

不过就算这样，敌人有两个旅团？就小规模冲突来讲，不得不说这几乎是过度的兵力。

这如果是在白天晃来晃去，就还能靠航空攻击击退吧……但是夜间的对地攻击，效率是差得吓人。倘若是地面的混战，而且还是夜战的话，将会扼杀航空魔导大队这类部队的强处吧。

「该死的共产主义者，是打算在这种边荒地带追求小规模会战吗？战力差太多了。让前哨线的哨兵依序后退。照这样下去，会被敌步兵的人潮吞没。」

「拜斯少校根据独自的判断，早已下达后退的指示了。」

太优秀了──听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报告，谭雅向她点了点头。拜斯少校以该说是独断独行的判断，背负著风险做出适当的抉择。

这是日后说不定会遭到谴责的决断。同时，也是在分秒必争之际的必要措施。会毅然做出适当的自主判断的部下，价值千金。

「很好。我追认他的判断。跟他说我赞赏这是很优秀的判断。」

「是的，我会转达的。」

「同时立刻去准备收容。提醒各级指挥官，别让那群新兵误射到友军哨兵。」

「遵命，我立刻去安排。」

「对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顺便呼叫全体军官。虽然打算速战速决，不过想先让全员理解状况。」

「遵命，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立刻著手安排友军哨兵的收容，下令彻底防止误射友军，同时召集战斗群各个部门的主管将校。」

为了表示理解之意，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以脚跟并拢的敬礼姿态，复述起谭雅的指示。就在谭雅点头表示没问题后，她就机敏地冲出房间。

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工作，担任联络负责人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是名值得信赖的副官。

她会帮我做好安排吧。

「好啦，要忙起来了。必须要教导一下这些不懂礼仪的客人，拜访他人时的程序了。」

必须得要让他们尝到妨碍睡眠的报应。

正因为如此，谭雅战役高昂地冲进战斗群的司令部。

在她抵达之前，司令部就在进行将敌情写在地图上的作业，如今也仍在一分一秒地更新当中，进展得相当顺利。就在确信拜斯少校等侦察人员们传回来的情报，能让他们确实掌握到敌情的阶段，谭雅微笑起来。

虽是夜间，不过就连在莱茵战线的无人地带，都有过侦察经验的拜斯少校，他的判断大致上都很妥当。

今天的夜间值班人员，不是经验尚浅的维斯特曼中尉，也不是还有点让人担心的格兰兹中尉，真是幸运。这正是所谓的不幸中的大幸吧。

姑且来讲，只要有下达适当的指示，格兰兹中尉也是值得信赖的人才。

再来，就算是新配属下来的军官，也都有受过最低限度的军官教育。就连经验最浅的军官，也有中尉。可期待会有著刚出军官学校的新任少尉，所无法媲美的稳定性吧。

因此，在下令指挥官集合之际，谭雅自负程序会理所当然地进行。具体来讲，就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正因为如此，当注意到因为紧急召集而被叫醒，集合起来的军官们之中，看不到熟悉的脸孔时，谭雅顿时困惑起来。就这点来讲，没看到担任侦察任务的拜斯少校身影，就某种意思上是理所当然。

尾随敌军，将行进方向等敌情送回来的人，是可以不用来参加简报的。倒不如说，这是当然的事。

只不过，谭雅蹙起眉头，问起汤恩上尉的部下。

「托斯潘中尉，汤恩上尉怎么了？」

「在司令部里。汤恩上尉认为不管怎么说，都必须要有人留下来指挥管理步兵部队。」

的确，身为指挥以新兵为主的步兵部队的指挥官，汤恩上尉会没办法来集合，姑且也算是可以理解。

不过即使如此，照道理来讲，应该是要把托斯潘中尉留下来管理。

会担心新兵是情有可原吧。不过，要是太过轻视无法以指挥系统统一意见的风险，汤恩上尉就是名不合格的现场将校。

「……我应该是说立刻集合吧。等简报结束后，就叫他立刻赶到司令部来。」

「遵命。」

一面感慨这家伙让人头痛不已，一面也觉得，就算在这里谴责托斯潘中尉也无济于事，谭雅就将意识切换过来。

「那么，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开始说明吧。」

「是的，那就容下官僭越，代为说明战局概要！」

掌握要领，说明状况的能力。

就这点来讲，副官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十分懂我的意思。作为能将预测的敌战力、行进路线、判明的全部敌情，在图上做适当说明的将校，我甚至有自信推荐她研习参谋课程。

让人难过的是，她很可惜的，没有循正规管道从军官学校毕业。

也不是不觉得参谋将校的窄门，还是不要限定军官学校毕业会比较好。如有机会，或许该跟杰图亚中将阁下商量一下吧。

只不过，虽是让人矛盾的事实，但要放开如此有能的副官，要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这正是以大局为重，倾向人力资本最佳化的高层，与不得不在意现场人力资源的管理职之间，基本的利益冲突吧。

要让优秀的人才走上更加优秀的道路是很好。只是，因为去参加培训，所以没办法累积必要的经验，也很辛苦。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想到一件事。必须得考虑现在的帝国军，究竟还有没有余力，让前线军官在军大学悠哉地接受教育。

「推定为敌战力的部队，与在正面展开部署的联邦军，不认为是同一批部队。恐怕是新参战的部队吧。监听到的通讯暗码与确认到的识别记号，皆与现有的资料不一致。」

「请求提问。这也就是说，除了新参战的敌战力外，还要预期可能会与既存的敌部队爆发冲突吗？」

「是的，梅贝特上尉。就诚如你所说的。」

「……这样一来，炮弹到底够不够用啊……」

眼前的梅贝特上尉，就像是后知后觉似的，回想起自己与拜斯少校打从很早以前就不断在警告的事实。

就算是这家伙，在配属下来的军官当中，也有著相对容易被当成资深人员的经历。这也就是说，前线已相当没有余力，让可能担任参谋将校的人员离开了。

这会是永远的两难困境吧。

尽管渴望著优秀的上级参谋，然而培育这种人才的供给源，最优秀的下级将校，却是前线绝对不可缺少的人员。该将重点放在哪一边，毫无疑问是绝对无法解决的烦恼。

不过，谭雅就在这时将意识切换回来。

「我的报告到此结束。距离敌前锋袭来，约还有两个小时。就尽早展开行动吧。」

就在副官说明完状况的瞬间，军官们发出盛大的叹息声。在轮班就寝的时候被叫醒，睡眼惺忪地得知，有两个旅团的敌人正在毅然发动夜袭的消息。

这肯定会醒得很彻底吧。

实际上，在一旁守候的谭雅面前，他们也开始各自发表起意见。

「在这瞬间，让人觉得有构筑哨兵线真是太好了。只不过，居然有两个旅团？」

「没错。是所谓的压倒性战力差呢，托斯潘中尉。」

众人一边抱怨著勤务兵准备的咖啡是泥巴水，一边进行的对话。

一面点头认同托斯潘中尉的发言，谭雅一面对敌我的战力差，滑稽地噘起嘴巴。谭雅开始接受大半的对联邦战，都会遭到数量优势压制的现实。

不对，是脑袋理解到，必须得要接受这个现实。

「该死，又是这样。」

「联邦军那些家伙，尽管总是这样……但还真亏他们能在小规模冲突中投入大规模兵力！他们能从田里采收士兵的谣言，该不会是真的吧？」

在这件事上，格兰兹中尉与阿伦斯上尉这些有过东方战线经验的人，是不会有问题吧。他们尽管发著牢骚，不过嘴角却残留著狂妄的微笑。

就算是夜间的小规模冲突，难以采用航空攻击的状况……不过这里有著在某种程度内也有过夜间战斗经验的人们。这里有著具备魔导、装甲经验的人，这件事也让谭雅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也不是打不赢的对手。应该要高兴，没有面临到要与两个师团交战的局面吧。」

「说得没错，阿伦斯上尉。不过既然没确认到敌航空魔导战力，就算不到打野鸭的程度，我也会想办法解决他们的喔。」

「喂喂喂，格兰兹中尉。给我好好期待装甲部队的雄姿吧。装甲部队的大规模反击蹂躏战，可是很壮观的喔。这边当然是要用防卫支援后的反击攻势，一举歼灭他们。」

阿伦斯上尉在这件事上，很清楚自己的职务，让谭雅感到安心。让人非常高兴的是，他真不亏是有过东部经验的人，很懂得装甲部队的任务。

装甲部队的指挥官，往往因为会导致磨耗，而讨厌防卫支援。这近乎是他们的本能。太过希望集中保留装甲战力，直到能作为预备兵力反击的决定性局面。

然而，阿伦斯上尉似乎并不讨厌积极进行防卫支援的样子。谭雅心想，这算是值得感谢的提议呢。

如果是现在的局面，朝防卫线过来的，恐怕就只有敌步兵。

「来自拜斯少校的电报。他想率领大队主力，兼作为迟滞战斗的对敌步兵发动攻击。」

「……许可。要他努力减少敌战力与迟滞战斗。只不过，要以抑制我方损害为最优先事项。提醒他，别让魔导大队做无益的磨耗。」

「我会确实转达的。」

然后，自己的副队长拜斯少校，也是名很清楚该怎么欺负敌步兵的军人。战争就要从敌人的弱点打起。

魔导部队在夜间的对地攻击，效果通常会明显减弱……不过资深人员知道该怎么做。就算效果不大，也依旧会从空中彻底凌虐步兵部队的弱点吧。他的技术与实绩值得信赖。

谭雅不认为，在遭到拜斯少校这样认真的军人袭击后，敌步兵还有办法突破据点化的四周防御线。

她深信只要步兵部队能适当地维持战局，就不需要装甲部队支援防卫线。重点就在于要保存炮弹，等到关键时刻再发动炮击。

关于这点，也必须彻底提醒梅贝特上尉保存炮弹的要素──正打算叮咛他时，谭雅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托斯潘中尉，汤恩上尉到底是在干什么？」

距离会议开始已经过了相当久一段时间。应该就连笨蛋，都知道差不多该过来露个面了。

「是的，那个……是在指挥部队。」

是之前就听过的报告。

只不过，谭雅从司令部的窗口，指著不知所措的步兵问道。

「就算是这样，步兵的动作也太迟钝了。那是怎么回事？就像是在困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动作喔。」

那不是该就配置位置，防备敌人来袭的步兵部队动作。

是没有给予适当指示吧，就连窗口能看到的范围内，都有一部分的将兵抱著装备，保持著集合状态，呆站在那边不动。

这对走向窗口，拿出手电筒照明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等人来说，也是很震撼的画面吧。

构筑中的防卫线，有限的兵力，还有极度缺乏经验的一群新兵。

这是个姑且能够理解指挥步兵部队的汤恩上尉，为何就连指挥官会议都无法参加的状况……但有哪里不太对劲。

说到底他应该要来报告一声。首先第一点，谭雅不掩烦躁，凶恶地看向托斯潘中尉。

要是在汤恩上尉的指挥之下，部队还是这种惨状，那还是将他撤职算了。

「有牵电话线吧？托斯潘中尉，叫汤恩上尉到司令部来。我要听他报告状况。」

「那个……」

「托斯潘中尉，这不是委托，是命令。给我叫汤恩上尉到司令部，我应该有下令要铺设电话线吧？」

「中……中校，其实……」

「怎么了？」

用眼神表示我的忍耐已达到极限，催促他继续报告下去的谭雅，就在这时，听到了让她怀疑起自己耳朵的通知。

「……汤恩上尉去执行军官侦察了。」

「咦？」让人忍不住惊疑的通知。步兵部队的指挥官，居然在敌人来袭的局势下前去做「军官侦察」？

离开部队？

「在这种局面下？他为什么要离开岗位！」

「是根据独自的判断。那个，就跟拜斯少校一样，认为将校应该在前线警戒……」

为了进行弹性防御，这确实也是一种方法吧。把握敌方状况，然后以运动战击退敌部队，也是一种选择。

但是，谭雅要补充一句。

「在这种战力差下，这不是该检讨的方案。就连这种事也不懂吗？」

「是……是为了确认这件事的军官侦察！针对拜斯少校的报告，透过复数的情报源加以观察，并不是一件坏事！可藉由获得适当的情报，采取更加适当的对策吧！」

「够了，闭嘴。」

顺著高涨的情绪，谭雅狠狠丢下这句话。

托斯潘这个笨蛋，该不会真的相信汤恩上尉的言论是最适当的行动吧？这是难以置信的无能表现，是相当足以让谭雅暴怒的蠢话。

这要是不送让这家伙通过军官适性考核的蠢蛋几发子弹，就难以平复心中的怒火。

不对，说到底，认同这家伙的指挥权，本身就是个错误吧。要是有带上督战队，好让我把勤劳的蠢货立刻拖去枪毙就好了。不过，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既然如此──谭雅下定了决心。为了将损害抑制在最低限度，这是该全力进行损害管制的局面吧。

「格兰兹中尉！」

「是的！」

幸好防卫战经验较为丰富的格兰兹中尉还有空。

尽管不是预期到会有这么一天，不过在莱茵战线的壕沟战当中，已经让他充分有过防卫战斗的经验了。

一点炮弹与步兵夜袭的程度，应该不会垮吧。

「就借你维斯特曼中尉的中队。也把托斯潘中尉带去。然后，继承汤恩那个笨蛋擅离职守的指挥权。步兵战用跟莱茵相同的要领就好。守住，不准退，然后打回去。」

「遵命！」

毫不迟疑地敬礼表示了解的格兰兹中尉，具备军人所必要的最低限度的知性。命令，了解，然后二话不说地毅然行动。

相对地，让谭雅表情狰狞的托斯潘中尉，则是对照性地发出抗议。

「……是要停止汤恩上尉的指挥权吗！」

「废话！」

「请等一下，汤恩上尉是正当的指挥官！就算是中校，也没有权力停止……」

在战斗前这种忙得要死的宝贵空档，说出这种蠢话的蠢货。为什么就是无法理解，这是极为严重的利敌行为啊。

「托斯潘中尉！我可没有许可汤恩上尉离开岗位！将校在四周防御线尚未完成构筑之前擅离职守？光是这件事，就是足以剥夺指挥权的大问题了！」

「这只是独断独行！是汤恩上尉受到承认的将校权利！」

这个笨蛋。

「我下的命令是在据点做防卫战斗！违背发令者意图的行动，不是独断独行，单纯是抗命！首先，我跟他可是待在同一个据点喔！」

「这是因为没有时间询问中校的判断吧。就本质上来讲，跟拜斯少校在前哨线独断下达指示是相同的行动！」

「托斯潘中尉，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如果不是认真的，就不会跟中校说这种话！」

这个混帐家伙。

「你把在敌人逼近时让前哨线后退的急迫性，与大摇大摆地离开据点去散步的急迫性等同视之？如果你能让军事法庭认同这种意见，就拿出证据来啊！」

「这……这是蛮横的意见！」

我对这个笨蛋，已经忍无可忍了。一面无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际的手枪，谭雅一面不掩话中的杀意，向他发出一句威胁。

「目前正在指挥战斗，不准再闹了。我没有空继续听你废话。假如再闹下去……」

就给我做好觉悟──没必要把话说下去。

托斯潘中尉脸色惨白，甚至带著恐惧的眼神看著自己。不对，是在托斯潘这个蠢货闭嘴的瞬间，谭雅就当这是既定事项坚决说道。

「汤恩上尉就视为在战斗中下落不明！无法承认MIA的将校所具有的指挥权！等他回来，就要他到战斗群指挥所报告。」

在战斗中，哪能让人大摇大摆地离开指挥所啊。就算离开了，也要以繁忙与联络不周为由，让他直到结束之前都无法碍事。

外加上，谭雅想到简单讲解状况的必要性，认为现在应该要做一次补充说明。

姑且不论阿伦斯上尉，还是稍微叮咛一下其余的新任人员，会比较好的样子。

「看来有搞不清楚状况的笨蛋在呢。没办法，为了谨慎起见，我就说明一下。」

「咦？」

「各位将校，我说明一下状况。给我听好，事态很单纯。我们正逐渐遭到包围，不过敌人就只能对我们展开薄弱的包围。」

据点防卫战的优点，就是没必要正面承受敌方的全部战力。而最棒的一点，是能让各将校与士官掌握部下的行动，彼此并肩作战。

在管理新兵时，让担任指挥的人待在新兵附近，会是非常重要的事吧。一旦是夜间战斗，这么做的重要性就会再度提升。

就跟帝国兵的训练程度一样，就算是联邦军，也不觉得他们的训练程度会在这种状况下受惠多少。而最重要的是，敌方不过是两个旅团的「步兵」。如果是没有炮兵与航空战力支援的夜袭，就有办法对应。

这不是傲慢，也不是自大，谭雅能基于莱茵的经验断言。

「因此，敌人的第一击不会维持太久。就看准敌方出现一些后继无力的徵兆时，投入阿伦斯上尉的装甲中队。」

能在对症下药的同时，准备完美的对应策略。

这是已获得确立的，东部的标准防战方式。固守在据点里，能防卫的就只有一个点，不过既然没办法连续构筑防卫线，就只能保护自己的安全。

「攻势极限的缺口，就用冲击力击溃。事情很简单。在这道防卫线上的重点，就是不让我方先行崩溃。给我确实握紧守在岗位上的新兵缰绳。」

就接受遭到包围的事实吧。

然后，只要撑过第一波攻势，成功反击的话，据点防卫就达成了。

「因此，阿伦斯上尉。只有贵官的部队要完全作为预备战力。甚至不需要进行防卫支援。直到下达其他命令之前，在防卫线内部保存冲击力。」

挡住，撑住，然后反击。

就只是不断重复古今中外，在守城战时展开的王道模式。看来在东部，战术似乎是回归到了相当原始的阶段。

对谭雅来说，没办法发挥文明与知性的创造性，让她深感遗憾。然而，在满是泥腥味的战场上，没有东挑西拣的余地。毕竟，还不用像第四次世界大战那样必须靠石器来战斗（注：爱因斯坦曾提出警告，人类文明会在第三次世界大战时毁灭，所以第四次世界大战会用石器当作武器），就看开地认为，光是还能靠火炮战斗就算是不错了。

「有问题吗？」

「恕我失礼，中校。在反击战之际，拜斯少校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冲击力，会比较优秀吧？」

「所以？」

这是在托斯潘中尉的丑态之后提出的意见。应该是有著相当的确信与自信吧。摆出堂堂正正的态度，阿伦斯上尉毫不迟疑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也请下令让装甲部队进行防战支援吧。我们装甲中队，是为了与步兵并肩作战而存在的。还请允许我们参与防卫战斗。」

「不行，我希望装甲战力能保留到决定性的局面。」

谭雅会一口回绝，是基于装甲集中理论。

总而言之，就是不能让冲击力分散。正因为要造成决定性的一击，所以应该要保留装甲部队，这是典型的装甲战理论。

「嗯？就算是装甲集中理论，前提条件也要防卫线依旧健在。少掉装甲部队，就算是防战，也会导致太大的牺牲吧。」

只不过，这该算是很讽刺的偏差吧。

本来的话，这会是装甲部队指挥官会主张的理由，阿伦斯上尉主张的理由，会是像谭雅这样非装甲部队体系的指挥官会说出口的看法。

「东部的一般战斗教训，应该是强烈要求使用装甲部队进行防御支援。就算是中校，也应该很清楚这件事吧？」

就跟阿伦斯上尉主张的一样，东部的战斗教训显示出，欠缺装甲战力的防卫战有著太过高昂的代价。防卫线往往会在反击之前瓦解。只有步兵的防卫线，可以说就是这么脆弱。

「这是很正当的疑问，不过这次的情况不同。」

「情况不同？」

「阿伦斯上尉，我们是战斗群。请牢牢记住这件事。」

「听好。」谭雅把话说下去。

「我们是由炮兵、步兵，外加上魔导师在地面构筑防卫线。这可是彻底支撑住莱茵战线的黄金组合喔。」

就某方面来讲，沙罗曼达战斗群具备著其他部队所没有的优点。有过莱茵战线经验的魔导师，早就经历过壕沟战残酷的防卫战斗。而驻扎的村庄，也早就构筑好简易的四周防御。

「因此，只要不是大太的状况，防卫线都不会崩溃。没必要担心吧。」

只要朝一手栽培的部下看一眼的话，就能明白了。一脸得意的模样，格兰兹中尉机灵地开口答话。

「请交给我吧，中校。我已准备好帝国军莱茵战线的特产铲子了。款待联邦客人的事，就交给我吧。请好好观赏我无微不至的招待！」

用力敲起自己的胸口，揽下任务的格兰兹中尉，脸上充满自信。他尽管在这当中算是比较年轻的军官，不过军历与战历比年龄更具份量。

就算是格兰兹中尉，如今也是名杰出的沙场老将。

「就如你所见，这家伙可得意了呢。即使是格兰兹中尉，也是在莱茵战线领过铁十字勋章的精锐。阿伦斯上尉，你就尽管相信防卫线吧。」

「对了。」谭雅补上一句话。

「进一步来讲，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就如你所见，几乎是未满编的状态。维斯特曼中尉与格兰兹中尉要支援步兵。其余交给拜斯少校的人手，就只有两个中队。」

「……我们也是装甲中队。」

「忘记其他兵科的人数了吗？魔导中队是十二名。总计是二十四名，这实在不是能维持住前进据点的人数。」

就算能维持打击力，航空魔导部队的特性也与步兵相差很多。硬要找类似的例子，会比较接近航空部队。战斗机与战斗直升机就算能轰炸敌地面部队，也没有办法占领地点。

这是受到装甲部队支援的步兵的工作。在古今中外的战场上，人数充足的步兵与装甲部队的支援，都是在进行最后的工作时，所不可欠缺的要素。

「也就是说，反击也需要足以维持据点的人数吗？」

「很正确的理解。魔导大队是有效的打击力，不过反击与巩固据点，还是装甲部队比较适当吧。所幸未确认到敌方的装甲部队。既然如此，阵地战就以步兵，还有步兵与魔导师的联合部队，外加上炮兵的支援处理。」

「别担心。」就像是要让他放心似的，谭雅补上一句话。

「当然，如果感觉就快输给压力时，我也打算早期投入预备战力。不过，我想将一个中队的装甲战力完整保留在手上。有问题吗？」

「不，中校。我没问题了。现在已了解任务。耽搁到你的时间，真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只要是正当的疑问，我随时欢迎。」

军官提出适当的疑问，倒不如该给予奖励吧。必要的是，身为专家懂得分寸的态度。有不懂的事情就要问。

不过在发问前，得先满足身为专家最低限度的前提条件。

就算是谭雅，也不打算称赞连自己的专业领域都一知半解的勤劳蠢货。

时间是有限的。

「还有其他疑问吗？很好。那么各位军官，是工作的时间了。全员立刻返回岗位，开始指挥防战。」

混在阿伦斯上尉狂妄的敬礼，格兰兹中尉一如往常的敬礼之中，维斯特曼与托斯潘两位中尉也跟著连忙敬礼。

然后，配合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如往常，如教范般地向自己做出的漂亮敬礼，谭雅也做出答礼。

好啦，战争的时间到了。

不对，这是要用炮弹与子弹，或是用刺刀与铲子，教导在夜间不请自来的客人正确礼仪的文化斗争。

然后，该说宣告开幕的果然会是炮兵吧？

对于无神论化身的谭雅来说，在这瞬间，降下了要人否定炮兵是神明的真理，会太过困难的诱惑。

「中校，是拜斯少校传来的。他说应该能进行弹著观测射击。」

经由无线电，与拜斯少校等巡逻人员维持通讯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这一句话，简直就是该称为福音的通知。

让人差点喃喃说出一句太棒了。

谭雅一面控制著差点忍不住扬起得意窃笑的表情肌，一面拿起直通炮兵负责人梅贝特上尉的电话线路，单刀直入地问。

「……拜斯少校传来电报，说能对炮兵提供观测支援。梅贝特上尉，没错吧？」

「没有错。少校率领的巡逻人员，有把长距离无线电与整套观测机器背过去。」

这是专业笨蛋的保证。

还真是太棒了。

不对，更棒的是拜斯少校那家伙。干得好呀！

他真是细心。就是因为这样，像拜斯少校这样的沙场老将才会在危机时显得这么可靠。不过谭雅也没忘记，过度期待与过度相信是两回事。没错，就算拜斯少校他们是资深老兵……

「既然是夜间弹著观测，可就无法期待精度喔。」

对地攻击是如此，观测也是如此。所谓的夜幕，总是会遮掩住视野。就算是炮兵与观测员的黄金组合，也没有例外。

「请让我做吧。尽管跟原本的预测状况不同，不过我有预测过莱茵战线的夜间炮弹状况，持续训练炮兵队。」

梅贝特上尉充满自信的说法。

这是跟因为无知而大言不惭的将校，完全不同的肯定口气。至少，对自己的工作坚持不肯退让的工匠气质，相信在这种局面下会是值得依靠的本事。

因此，谭雅下定决心。就让他干吧。

「很好，拜斯少校一有要求，就给我开炮吧。」

炮兵正是战场的支配者。或是说，炮兵正是值得相信的唯一实际存在的神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谭雅补上一句重要的祈祷文。

「不过，就唯有一点要注意。梅贝特上尉，要确保弹药的份量。尽管很遗憾，但我们需要节约炮弹。」

「不做全力射击吗？」

就连谭雅也觉得，要是能这么做，不晓得会有多么愉快啊。在莱茵战线，炮兵队以快速反应射击，朝渗透过来的敌步兵部队轰炸时的爽快感！

可能的话，是无论如何都想这么做。但极为遗憾的是，帝国军的炮弹状况不允许这么做。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是夜间射击。用全力射击太不划算了。」

「真的不做吗？我们……」

即使他苦苦询问，答案也不会变。

「抱歉，我想重视战斗群的续战能力。炮兵能做事的战斗群与炮兵用光弹药的战斗群，两者之间，我不得不选择前者。」

「……遵命。」

随后，梅贝特上尉也用行动证明了，他是能毫无懈怠地执行炮兵工作的人才。

一切断通讯，随即就为了观测射击发射一炮。

一发，响彻黑夜的炮声。

就算只有一声，也是相当愉快的声响啊。

等到观测射击发射的炮弹落到地面上的瞬间，拜斯少校等人就会将详细的观测资料，送往炮兵队的射击指挥所吧。

真期待呢，谭雅雀跃期盼的瞬间随即到来。

准备好的炮门，一齐发出咆哮的最棒的战场音乐。这不是响起了让人太过感动，差点发出「啊──」感慨声的美妙爆炸声吗！

多么可靠啊。

「……炮兵做得很好呢。」

「梅贝特上尉也很优秀呢。」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他是专业笨蛋。一旦放开缰绳，就会把炮弹打光。而且还会满不在乎地说『我把事情做好了，请给我新的炮弹』的那种人喔。」

「啊……哈哈哈哈。」

不过，谭雅确实也不是不承认「他做得很好」。

炮兵队的射击声极为规律。是唯有以极高的水准控制火炮，才能做到的技术吧。也没有因为维修不良或故障而导致意外的迹象。

「……我说不定是太小看他了。虽是专业笨蛋，不过在专业领域上，毫无疑问是值得挂保证的人才吧。」

不管怎么说，谭雅心情很好地认同炮兵队机敏的炮击。

观测员是拜斯少校，敌方没有能妨碍观测的航空魔导部队。就连侦测存在都没办法的事实，述说著制空权的确保。

当然，就算是联邦军，也是在领悟到制空权的不利后，才会发动夜袭吧。实际上，在航空机无法活动的夜间毅然发动袭击的决定，就理论上是毫无错误。

唯一的问题，谭雅暗自嘲笑起联邦方的误算。

就算只限于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不过我有赋予他们全天候战斗能力。严格说起来，还要补上一句，除了维斯特曼中尉他们吧。

在航空魔导部队当中，唯一就连夜间长距离飞行都能办到，由我一手栽培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联邦肯定也没有料到他们的存在。

「享乐之中，恕我打扰了。中校，有收到消息，说联邦军的先遣部队似乎正在靠近。看样子，恐怕是被炮声吸引过来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格兰兹中尉与步兵部队，正在与敌前锋交战吧。」

正因为如此，心想「也是呢」的谭雅，甚至是发自内心地同情起可怜的联邦兵。

一般在夜间战斗下，想把握敌人的所在位置是极为困难。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沙罗曼达战斗群采取了会明确暴露己方位置的炮击行动。

如今这个时候，联邦方的先遣部队大概正在暗自窃喜，认为我方的盲射让主阵地的位置曝光了吧。

然而，这却是幻想。是短暂空虚的乐观推论。

这些闯进早就准备好欢迎会的防卫线中的敌兵，真是让人备感可怜。

「要向他确认吗？」

「我不想没必要地打扰战斗中的将校。就交给现场处理。我可不认为格兰兹中尉是个连防卫战斗都指挥不好的蠢货。」

「遵命，嗯？中校，是格兰兹中尉的电话。」

什么？谭雅接过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递出的听筒。一面想著该不会吧，一面将听筒抵在耳边后……闯入耳中的是部下的声音。

只不过，格兰兹中尉的语气不像是要报告意外状况，而是带著纳闷的困惑语调。

「提古雷查夫中校，这里是格兰兹中尉。」

「什么事？」

「有点不太对劲。敌步兵部队的攻击很零散，让我怀疑这会不会是要把我们牵制在防卫线上的佯攻。」

「你感觉两个旅团的压力太弱了？」

就算炮兵队做得很好，防卫战斗也依旧极为残酷。没错，谭雅对此深信不已。

毕竟，这终究只是一个战斗群的防卫阵地。一旦要用连队规模的战力承受两个旅团的攻势，就只能活用阵地，以彻底抗战支撑下去。就为了这点，我才特意把格兰兹中尉与维斯特曼中尉调去指挥步兵部队。

……但他居然说感受不到攻击的压力？

「我说的是事实。中校，敌人的攻击太零散。敌步兵的攻击实在很难想像有受到指挥。」

「有劳你的意见。我会纳入考虑，一有变化，立刻向我回报。」

「遵命。」

一放下听筒，谭雅就走向长距离无线电。呼叫的对象，是飞行中的拜斯少校。

谭雅基于这该不会是……的一丝担心问道。

「……拜斯少校，敌后续部队呢？」

「尚未确认到。」

「格兰兹回报敌步兵部队的攻击很零散。如果是佯攻，应该能确认到敌后续部队或魔导部队。我希望你去确认一下。」

「立刻就去。」

在将立刻挂断的无线电放下的同时，谭雅重新思考起来。敌步兵的攻击很零散这件事，实在是让人费解。

正因为看不出敌人意图，所以更显得让人害怕。

「零散的攻击……会是搜察攻击吗？不对，我方的所在地点，应该已经由炮兵队的炮击曝光了才对……？」

那么，假设敌方的先遣部队，就单纯是武装侦察人员如何？

「……也就是说，是在找寻防卫线的脆弱部分吗？」

嗯，谭雅重新思考起来。壕沟战的时候也是如此，胡乱突袭，将会让牺牲明显增大。在某种程度内，稍微试探一下防卫线来确认反应，是将一定的战术牺牲视为必要经费的行动，只要能接受，就绝不是一个坏方法。

总归来说，就是让负责牺牲的部队冲进敌阵，这种究极的搜察攻击……如果是人力资源丰富的联邦，就有可能采用这种方式。然而，没有明确的证据。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去帮我泡杯咖啡。要泡得浓一点。我想醒一下脑。」

「遵命，我立刻就去。」

「就麻烦你了。」说完后，谭雅再度埋首思考。

零零落落的炮声，是炮兵队有遵守自己的指示，限制弹药用量的证据。然而，谭雅忽然注意到不太对劲。

就连应该要在村庄周边持续响起的枪声，都感觉变得稀稀疏疏了。这样一来，就是进行到近身战了吧？

不对，谭雅就在这里，立刻否定这种可能性。不论是受到突袭，还是防卫线崩溃，都没有报告传来。首先，没有听到近身战一定会有的吶喊声不是吗？

「……等待绝不是件轻松的事啊。」

「啊，抱歉，中校，让你久等了。」

对喃喃说出的话语做出反应的人，是在不知不觉中回来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我没有想催促咖啡的意思就是了。

她带著笑容递给自己的，是一杯有著美好香气的咖啡。

虽说香气比起最初的时候减弱了一点，不过乌卡中校追加送来的咖啡并不坏。

毕竟，是正常的咖啡。是能在前线喝到的正常的咖啡。再适当地弄点甜点送去后方吧……就连浮现出这种杂念，也不足以回报我对他的感谢。

「没什么，想要喝上好咖啡，就多少需要等待吧。我就收下了。」

「请用。」

「哎呀，这就是我们还有余力的证据吧。毕竟指挥官与副官还有办法聊著咖啡呢。」

就像是要说给司令部内的人听一样，特意以轻松的语气，自信满满地说出来。指挥官表现出沉著的态度，在遭遇危机时很重要。

只不过，想要享受咖啡的心情，说起来也占有很大的部分。一将小杯子递到嘴边，就嗯了一声，然后微微点头。

一如要求，是如恶魔般的漆黑、如地狱般的滚烫、如天使般的纯粹。不对，我可不知道天使到底纯不纯粹，而既然存在X实际存在，天使也早就灭绝了吧。

不过，这杯咖啡就一如其名的美味，还没什么杂味。能清除思考中杂讯的，就只会是这种对于工作的纯粹感动吧。

好啦，现在该考虑的，是对状况碎片的检讨。

首先，是格兰兹中尉回报的情报。

感受不到敌方的压力？

不论是格兰兹中尉是蠢蛋的可能性，还是他粗心感到误会的可能性，都丝毫不存在。只不过，他说起来也算是资深人员。是自莱茵战线以来，经历过好几次残酷的战斗，并成功生存下来的魔导军官。

事到如今，不觉得他会因为旅团程度的压力而精神错乱。如果是这样，有可能的就会是他对恐惧麻痹了，所以感受不到压力？

「不对，他可不是这么粗线条的个性呢。」

就算称不上纤细，不过格兰兹中尉就跟我一样不认为战争是件好事，就本质上来讲，有著善良的人格。是如果生对时代，就能作为善良的官员或社会人士，一同进行美好工作的那种人。

这样一来，他的观察就会是正确的吧。

既然如此……就会是敌方没有用两个旅团的规模发动攻势？只不过，观察并回报敌方规模的可是拜斯少校。他会误判敌战力吗？

果然，这才是不可能的事。

「嗯？果然很奇怪。只能认为是有什么前提出错了。」

有什么碎片是错的吗？

谭雅不让部下察觉地压抑苦闷。

敌人难道不是在某处发现到我方防卫线的缺口，正在集结兵力吗？或是意图展开全面攻势，如今已掌握住我方的防卫线，正在进行最后调整？

就在差点脱口说出「搞不懂」的瞬间。

响起了步兵部队打来的电话。

在这种局面下，这通电话甚至让谭雅有所觉悟，这将会是对她来说最坏的通知。装作若无其事，以几乎颤抖的手拿起听筒后，听到的是……

「这里是格兰兹中尉。敌人的攻势开始减弱了。」

还真是让人意外的平淡通知。

「枪声这么稀疏，不是因为进入近身战吗？」

「不是的，目前并未让敌方闯入。」

「没搞错吧？」

有点难以置信的好消息。

「我有跟所有的防卫据点保持联络。并没有敌人渗透。」

「电话线的缺损呢？」

「这方面也没问题。就目前来说，所有电缆都很正常。与各单位之间也都有保持联络。」

格兰兹中尉话中带有确信与自信。不是谎报、也不是刻板印象的断言。

嗯的点头，回答「我知道了」的谭雅，将听筒放下。

该相信部下的观察吧。

「……去查个究竟吧。」

既然如此，只好打出最后的手牌了。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是的，是要军官侦察吗？」

一拍即响，正是指这种反应。

甚至觉得可以给正确看出自己意图的副官一笔临时奖金。

「贵官跟愚蠢的汤恩上尉不同吧？我期待你的表现。」

「是的，我立刻出发。」

「真可靠呢。」笑起的谭雅，对副官的信赖是货真价实。

正因为如此，甚至能一面等待后续回报，一面在司令部内，优雅享用著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帮我准备的咖啡给众人看。

不让周遭的人看出，自己想要知道、想把握状况的冲动。

必要的是，身为指挥官的沉著态度。

从容不迫。

作为能让部下安心的指挥官，在这里享用咖啡，等待结果。一旦当上战斗群的指挥官，就意外地会像是管理职。

本来一旦当上高级军官，要待在指挥所里的机会，就会比待在前线指挥还要多。就谭雅个人的感想来说，她很欢迎能留在安全地带，不对，是非常欢迎。

不过也确实体会到，无法用自己的眼睛观察敌情，是有点让人提心吊胆。能当场做出判断的好处，意外地并不小。

这让人烦恼起，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这虽是相当困难的命题，不过却没有获得充分的思考时间。

「中校，这个……并不是旅团。是旅团的残渣。」

「什么？在夜间发动渗透突袭的可是两个旅团喔。残渣是怎么一回事？」

「已确认并掌握到敌兵的运用了。联邦军的士兵也是新兵。所以看样子，他们是在指挥官声音所及的范围内，集中运用兵力。」

「……你说他们是以密集队形行动？」

「是的，中校。可推定敌主力已在炮兵队的观测射击下，尽数歼灭了。」

等注意到时，谭雅就笑出来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紧急回报的侦察报告，就是如此重大且爽快的通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是太棒了。感谢你，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让我听到这种愉快至极的通知。」

「能将好消息带给敬爱的中校，是我的荣幸。」

「听到这么愉快的通知，还是自达基亚以来呢。中尉，不好意思，不过贵官就继续在周边进行搜索飞行。」

「是的，我继续执行观察任务！」

「不，还不到这种程度。我要你稍微变更一下任务。就命令拜斯少校等人，继续在前哨线附近巡逻，不过由贵官担任战域管制。」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谭雅注意到自己开始在准备追击战了。确信就算让管制官升空，也不会遭到敌人攻击。

最重要的是，确信有办法进行蹂躏。

真是太棒了。

「由下官担任吗？」

「现况下，你是最适任的。追击战的管制，会是个很好的经验喔。」

「是的，请让我担任。」

一边将切断的无线电听筒放下，谭雅一边在这里喃喃自语，从容接受自己的失策。

「……真是惊讶。没想到功勋最大的竟是梅贝特上尉啊。就承认是我错了吧。之后得向他谢罪才行。」

也就是说，炮兵队做得很完美吧。

就算有拜斯少校等人的观测，炮兵队的力量也超乎想像。

作为需要指挥不同领域兵科的战斗群的课题，有必要对这件事进行反省。也该向参谋本部报告吧。要理解其他兵科，就是有如此困难。不过，自己看走了眼，也是无法否定的事实。所以，应该要向他低头赔罪。

只不过──

「这全都要跟胜利的宴会一起呢。」

于是谭雅就拿起自战斗开始以来，一次也没拿起过的听筒。联络的对象自然不在话下。

是恐怕早就迫不及待的装甲部队。

「阿伦斯上尉！」

「是的，该上场了吗？」

充满霸气的询问。无法否认他克制不住地散发出「让我上吧」的想法。战意非常高昂吧。甚至是高昂过头了。正因为如此，在这个要让装甲部队朝敌人突击的瞬间，他是最棒的存在。

「敌人已被梅贝特上尉的炮击，歼灭掉大半的兵力了。几乎只剩下遵照初期命令，毅然发动攻击的残兵喔。」

「那么，是要下令击溃他们吧！」

「没错。给我尽情地干。」

帝国军这个暴力装置精致部分的装甲部队，必须要在最棒的时机加以活用。

他们的突击力，就该在这一瞬间施展开来。

「就交给我吧。」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升空观测了。请接受她的引导。」

「感谢支援！阿伦斯上尉，立刻开始反击战。接受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观察支援，开始装甲突围！」

充满干劲的阿伦斯上尉，就像是待不住似的复述起命令。「没问题。」谭雅话一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如今坐上战车的阿伦斯上尉，肯定正在爽快地大喊Panzer vor。（注：战车前进）

还真是匆匆忙忙的家伙……不过在这个局面下，也能说他很可靠。

反击会成功吧。

不觉得已经逐渐瓦解的联邦军，有办法承受住战车的冲击力。既然如此──边将咖啡杯递到嘴边，边在心中喃喃自语。

敌步兵的战意，会有如气球一样破裂四散吧。

只要在装甲部队以凌厉的突击突围后，适当投入步兵战力，胜利就稳固了。顺便再让派去构筑侦察线的拜斯少校的班，担任扫荡残留敌兵的角色吧。

尽管已在达基亚与东部各战斗中展现过了，不过就再次以单方面的对地攻击，证明没有空中支援的地面战力有多么脆弱，也很不错吧。

嗯，不错喔，就在为了喝咖啡，准备倾斜杯子时，谭雅注意到一件事。

「……糟糕，这下可疏忽了。」

「我太不小心了。」喃喃说出的这句话，足以引起司令部内的众人注目。这不是指挥官该在战斗中脱口而出的话也说不定。

「中校？」

「应该要让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先帮我再泡一杯咖啡再出击的。这下直到战斗结束前，都没人帮我泡咖啡了。」

面对众人一脸担心的询问，谭雅一副搞砸事情的态度，把喝光的咖啡杯倒过来，向众人表明她的想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会用下巴使唤中尉的人，也就只有中校了吧！」

不过就在司令部的人员们忍不住大笑起来时，谭雅毅然指出一件事实。

「就算这么说呀。我跟她可是自莱茵战线的老交情了。咖啡可是她帮我泡的最好喝呢。有事还是拜托擅长的人去做最好吧。」

「中校要是粗犷的军人，这种话可算是爱的告白喔。」

「嗯──就算再怎么为了咖啡……我也不想结婚啊。我还想继续享受名为单身贵族的自由阶级呢。」

就目前来讲，谭雅还不打算签订放弃自由的社会契约。或是说，自己该走向精神上的同性恋，还是该走向肉体上的同性恋呢？就某种意思上来讲，如此让人困扰的两难困境也很罕见吧。还是别想太多会比较好的事，就是指在这种事吧。

于是，对于现在怎么想都得不到结论的命题，谭雅就遵从必须保持沉默的古老格言，中断了思考。

只不过，贴在这份沉默上的微微苦笑，在司令部内部似乎也被当作是从容的表现。

「说得好呢，中校，让我紧张感全消了。」

「哎呀，格兰兹中尉，你闲下来啦？」

突然现身的部下表现得一派轻松，是件好事。

「下官是在参加追击战之前回来补给。同时为了小心起见，就想说来指挥所露个面，同时接受指示。」

「目前，阿伦斯上尉的装甲部队已去展开反击战了。随后，就会轮到步兵上场吧。只不过，炮兵说不定会在那之前，就把工作收拾掉了呢。」

「再怎么说敌人也不会蠢到重新集结起来吧？不过，梅贝特上尉的炮击还真是漂亮。」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有称赞喔。就唯独这次，我必须得承认梅贝特上尉出色的本领，向他谢罪呢。」

一面毫无顾忌地俐落对话，谭雅一面将担任步兵指挥官，发挥出稳健本领的格兰兹中尉的评价，向上修正一个等级。

彻底落实报告、联络、商谈，还能在适当的时机分析状况的格兰兹中尉，他的观察结果值得赞赏吧。就算是某段时期认为派不上用场，几乎要放弃他的部下，也成长到这种水准了。让人觉得，自己果然也有教育的才能。

同时，有关被放弃的部下，谭雅忽然想到，自己没有收到后续报告的事情。

「话说回来。提到步兵，让我想起来了。汤恩上尉差不多该出现了吧？就算再怎么蠢，战斗都打得这么夸张了，总该会察觉到炮声吧。」

「确实是不太对劲呢。」

「格兰兹中尉，贵官知道他在哪吧？」

「咦？」

看格兰兹中尉一脸错愕的样子，谭雅就像是受不了似的问道。

就某种意思上，要是连指挥四周防御线的格兰兹中尉都不知道，还会有谁知道。

「哎呀，你没收到汤恩上尉的目击报告吗？」

「……这么说来，是没有收到报告。不过，中校。下官确实是不知道他的行踪。」

「去向托斯潘中尉确认，我要知道他的所在位置。」

「遵命。有必要的话，要我编成搜索队吗？」

瞬间，差点回答「就这么办」的谭雅，最后还是改变主意。现在仍在战斗当中。这么做就等同是在自己身上，贴上会在这种时候让部分兵力成为游离部队的超无能的标签。

让兵力分散，毫无疑问是迈向败北的一步。恐怕，下场会跟用力迈出共产主义的第一步的共产主义者们一样，跌落漆黑的谷底。

「不用。凡事都会有万一。去防备敌人的反击与抽出部队的攻击吧。」

「是的。也就是要我参加反击战吗？」

「没错，正是如此。我考虑将指挥权交给托斯潘中尉，派贵官出去。汤恩上尉这家伙，到底是上哪摸鱼去啦？」

「确实是让人在意。汤恩上尉就算有点顽固……但我不认为他是会放弃义务的人。」

「在清理战场时，你知道吧。」

不知道是成为尸体了，还是沦为敌方的俘虏了。最坏的情况，要是他犯下敌前逃亡，就把他找出来处以枪决。

不论如何，我的战斗群都绝对不要那个蠢蛋。尽管托斯潘中尉也让人难以忍受，不过汤恩上尉是让我忍无可忍。

「……果然会是这样吗？」

「不，还是不要妄自判断吧。也有梅贝特上尉的例子在。」

「遵命。那么，下官先告辞了。」

就算是礼仪端正地敬礼离开房间的格兰兹中尉，以前也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年轻人。就谭雅所知，人类是会成长的生物。

问题是，所谓的会成长，也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吧。

就谭雅所知，就连拜斯少校也曾在达基亚战线，犯下根据教范规定，回避「步兵」的「对空射击」的失态。

我不否认人类是会失败的生物。就连谭雅自己，也不吝于承认自己曾经失败过吧。

挺起胸膛，宣称自己至今的所作所为中，完全没有会遭人指责的部分？

我不想愚昧到这种地步。

不过，正因为如此。

只能够承认错误，对无法改过的废物，开出枪决的处方笺。要是容许这种废物待在组织里头，最后将会害整个组织遭到侵蚀。

「阿伦斯上尉的部队已成功突围，开始扫荡敌兵了。他要求步兵部队支援。」

「好，我知道了。」

思虑、思索就在此中断。

这是没办法的事。

还是老样子，能慢慢思考的时间真是种稀少资源啊。对现场的战斗群指挥官来说，这是让人渴望不已的资源，是会永远抱怨不足的东西。

「追击战很顺利呢。不对，远比预期的还要早吧？」

只要稍微看一眼时钟与地图，就会发现阿伦斯上尉的部队，突破包围网的速度远比预期的还要快出许多。

是曾听过他很优秀。然而在这种夜间，让装甲部队作为受到管制的暴力装置，发挥出机能的指挥官本领，卓越到值得赞赏。

最重要的是，当谭雅注意到自己，毫不怀疑阿伦斯上尉应该正在阵前指挥时，就不得不忍住嘴边的苦笑了。

会适当实行阵前指挥、指挥官先行与义务的将校。

身先士卒的将校不一定就是个好将校。不过，要是他没有放过该身先士卒的瞬间，带头冲出去的话──

那名将校就价值千金。

正因为如此，身为上级指挥官的谭雅，不能失去像阿伦斯上尉这样血气方刚的下级将校。

「给我打封信文。说我很期待战果，希望能与各位一同庆祝胜利，所以千万不要逞强。给我确实传达。」

「是的。」

通讯人员经由无线电将自己的话传达给阿伦斯上尉。阿伦斯上尉果然也是名有前途的将校。要牺牲他去执行强人所难的命令，太过可惜了。

不过一场战斗，谁是该枪毙的无能、谁是该活下来尽情使唤的有能人才，居然能以如此明确的结果展现出来，还真是有趣。

「步兵部队也立刻动作。虽只有中队规模，不过传达下去，要维斯特曼中尉的魔导中队，也在格兰兹中尉指挥之下跟过去。」

「遵命，立刻就去！」

将步兵灌入装甲部队所开出的缺口。步兵是宛如流水一般的兵科。只要有缺口，就一定会从那里渗透过去。

就这样。

或是说，很顺利地。

沙罗曼达战斗群就在太阳东升之际，以完全的胜利者之姿挺立在战场上。称霸如无穷。

此外，只要航空舰队司令部紧急派来的战斗飞行团，能逐步担任起对地扫荡的片翼的话，追击战的战果也会增加吧。就算主战线持续著激烈的航空歼灭战，在东北方面，帝国军的空中优势依旧无法动摇。

面对拥有压倒性制空权的帝国军航空舰队，挑战方的联邦军航空战力，会在绝望性的战力差之前保持沉默。

因此，等到太阳再度西沉的傍晚时分，支配战场的就只有帝国军将兵。

胜利了。

虽说是小规模会战，却是以连队击退两个旅团，这种猛虎出闸的工作表现。

做到这件事的，就只是以临时编成聚集起来的新编沙罗曼达战斗群。对参谋本部来说，这也证实了战斗群灵活的编成性与运用性。嗯，不会被视为坏事吧。

就谭雅所知，「不会被视为坏事」的意思，即是「评价」不会下降，跟不会被粗暴运用的意思是同义词。

然而，谭雅自负自己具备著善良有常识的人格。

非常清楚胜利当前，不该摆出不合群的态度。所谓的胜利，在大多数的情况下，社会上都认为要进行庆贺。

毕竟没有付出多大的牺牲，就击退大敌了。

将兵会想庆祝自己等人的成功，也是情有可原吧，我充分拥有著对此表示理解的灵活性。

设为战斗群司令部的民宅的一个房间里。

在只是将桌椅搬进原本像是餐厅的地方弄成的集会室里，谭雅向胜利的主要功臣们低头。

「辛苦各位了。」

「这是一点小意思。」作为开场白拿出来的，是将校都会私藏的珍藏美酒。谭雅拿起为了慰劳部下所准备的酒，亲自帮众人斟酒，然后自己举起咖啡杯，高喊出乾杯的口号。

「祝我们的胜利。」

「「「祝胜利！」」」

好啦，谭雅就在将校们醉倒之前，做起她该做的事情。

「首先，梅贝特上尉。我想对贵官的本领表达敬意。我对贵官的本事有点看走眼了。还希望你能接受我的谢罪。」

向部下谢罪，对长官来说，是坦诚自己判断错误的瞬间。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比起被当成无法承认错误的无能之徒，要来得好多了。

「不，是因为有适当的观测，我们才能有这种战果。我们的战果，大都是多亏了拜斯少校的本领。」

「不不不，你们打从第一次射击就是至近弹了吧。梅贝特上尉的部队做得很好。是让人怀疑起需不需要我们的出色本领。」

「没这回事、没这回事。这全是因为有拜斯少校在。不仅是夜间飞行，还麻烦你担任观测员了。这样不论是怎样的炮兵将校，都有办法取得战果。毕竟，光是空中有眼睛在，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随著拜斯少校与梅贝特上尉两人的对话，可以极为清楚地知道，双方都是懂得自己本分的专业将校。

真是的──谭雅破颜微笑。

自己还有得学呢。

不论是好是坏，居然用常人的基准，评估工匠气质的人。

他们应该要依照他们的专业技能进行评价才对。炮兵笨蛋？不对，是炮兵专家。他懂得该如何运用炮兵。熟知一切。这就是梅贝特这名上尉。既然如此，该如何运用他的能力，就是谭雅身为参谋将校的职责。

以刻板印象评价将校，是重大的过失。

今后，必须要跨越对专业笨蛋的愤怒与过去的心理创伤，再稍微适当一点地评价工匠气质的人吧。

「好啦。你就老实一点接受梅贝特上尉的赞赏吧，拜斯少校。贵官也干得很好。巡逻，辛苦你了。」

然后，谭雅赞赏起同样优秀的装甲负责人。

「阿伦斯上尉，贵官也是。最后的突击，明明是黎明时分，却还能维持秩序的反击战，只能说是漂亮。」

「多谢中校的赞赏。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早就习惯东部名产夜间袭击。感觉回到了让人怀念的地方。」

「我也是。习惯让人妨碍睡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真希望他们能让我像个孩子似的，至少能在晚上好好睡觉。」

喃喃说著自己想睡得不行，强忍著哈欠给众人看后，部下们就微微苦笑起来。会被笑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不过，这是生理上的欲求。既然肉体渴望睡眠，这就是怎样也没办法的事。就算是谭雅，也只能举双手投降。睡眠在小孩与成人身上，有著不同的效用。因此，不得不重视睡眠，也是自己无法控制的状况。

不过，在屈服于睡意之前，想到有句该说的话还没说。

「好啦，我就老实说吧。托斯潘中尉，我对你很失望。就算是汤恩上尉的指示，但要是不回报无视我命令的行动，可就困扰了。」

「……是的。」

虽说不得不感慨有太多人误会这件事了，不过面对无法靠手册对应的事态，能允许做出手册上没有记载的行动的人，就只有熟知手册的人。

不太清楚该怎么做的人，要是自己擅作主张，只会让事态演变成问题吧。

将校所被容许的独断独行权限，也是相同的道理。具体来讲，就是给予拥有「知性」的将校的一种裁量权。绝对不是让蠢货把自己犯下的蠢事正当化的权限。

「考虑到贵官的军历，我判断不服从是不恰当的判决。没有下次了。」

不论是更改手册内容的接客方式，还是工作程序，总之不懂标准的人犯下的脱序行为，是让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不过，尽管没有告知托斯潘本人，但这个只懂得忠实重复汤恩上尉指示的鹦鹉家伙，谭雅也有发现到一样用处。

这个托斯潘中尉，就只有重复他人命令的功能。

换句话说，就连受到像自己这种层级的长官命令，也依旧顽固地重复直属长官命令的功能，可是货真价实的……考虑到作为不会追究多余事情的机械运用的话，也能勉强找到用途吧。

就跟将棋的棋子一样。就算不是强力的棋子，步兵也有步兵的用途。

「托斯潘中尉就单纯只是经验不足。相信他会在这次的事件中学到教训，以往后的奋战，努力洗刷污名吧。」

「拜斯少校，贵官果然还是太宠他们了吧？不管怎么说，就跟你听到的一样。今后，希望你别再辜负我的期待了。」

「是的，下官愿尽微薄之力。」

「非常好。就祈祷贵官能确实学到教训了。」

只要他能学到这里的老大是谁就谢天谢地了。这样一来，也能找出某种用途吧。

帝国的人力资源已经枯竭。就算直属参谋本部，也无法摆脱人力资源质量劣化的情况。

既然如此，就只能学会与状况妥协，以现有的替代品维持下去了。

「对了，在经验不足这件事上，维斯特曼中尉。我很期待贵官与贵官的魔导中队在今后的成长。不过，今天就先高兴你们打得很好吧。」

就这层意思上，作为失去的十名队员的补充人员，送来的维斯特曼中尉等人，作为替代品也还算过得去。

另一方面，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不得不作为一名善良的和平主义者，感慨起来。名为人类的人力资本，在战争中盛大地遭到浪费。

「话说回来，只以消耗为目的的战斗，实在是太浪费了。真想赶快解决掉。」

「就是说呀。」将校们笑著配合我说的话。毕竟对任何人来说，战争都是一种不受欢迎的风险，这也是当然的反应吧。

世间上，为什么总是会误会军人是好战主义者。真相是完全相反。

作为根本的真理，只要是正常的军人都会厌恶战争。而且愈是在最前线值勤的战斗部队的将校、专家中的专家，就愈是希望和平。

正因为如此，谭雅回想起自己的立场断言。像自己这样热烈的和平主义者也很罕见吧。发自内心反对战争这种野蛮的行为。

会握起枪、握起宝珠，全是因为这是与莱希签下的契约。

「那么，各位辛苦了。既然还没解除警戒，就想避免庆祝得太过招摇……不过我允许各部队自行举杯庆祝。」

我能发自内心、发自灵魂地断言。

这是希望。就算该祈求的神已不在，放任存在X这种邪恶蔓延的现实极为残酷。

怀有梦想与希望，也依旧很重要。

「那么，就再祝一次胜利。然后『希望战争能早期结束』，乾杯。」

「「「乾杯！」」」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二十日 东方战线东北方面 沙罗曼达战斗群基地

举杯庆祝胜利，这话说来很容易。

不过，在作为自己房间使用的民宅床铺上醒来的谭雅，带著苦笑起床。

未成年禁止饮酒还有抽菸。就算是军方雇员，在这件事上也没有例外。充其量就是能舔舔糖果的程度吧。

更重要的是，要用这个肉体熬夜，睡意会是个有点太过强大的强敌。因此，谭雅昨晚也很规律地就寝了。

只不过，我会提前离场是有理由的。长官要是留下来，部下们也不好喧闹开来吧。没道理就连私人场合，都还要让长官与部下一起保持著紧张关系。

我也有著至少在战斗后，必须要让他们悠哉喝酒的贴心。正因为如此，今天起得有点早，但起床时的精神很好。

不过，其他人是喝到深夜吧。考虑到勤务兵与副官等人的情况，缓缓从床铺中钻出来的谭雅，自己伸手拿起水壶。

不对，手就伸到一半。

就在手碰到陶器的瞬间……忽然注意到异常的寒冷。

「嗯？」

是感冒了吗？谭雅一面纳闷，一面立刻穿上挂在旁边的高空飞行用防寒外套后，寒冷就缓和下来了。

单纯是气温下降了吧。就算是早上，这气温下降得也很严重呢。以秋天来说，相当寒冷。甚至接近飞行时的体感温度。

果然是感冒了吧？

为了小心起见，还是让司令部厨房准备热饮吧。就在为了去找值班人员，以这种感觉走出民宅的瞬间，注意到了。

有哪里不太对劲。在毫无办法克制的异常感侵袭之下，谭雅茫然站著。有什么扭曲了。有什么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出现了。

是……颜色。

世界的……世界的颜色变了。

跟昨天之前相比，一切都变了。啊，伴随叹息仰望的天空，是彻彻底底的阴天，然后是该死的「白色」。

白色，这残酷的颜色，让谭雅忍不住全身僵住。

靠意志力止住差点畏缩地退后一步的脚，视线凝视的前方，有著淡淡闪烁的模糊光芒。

幻想般的美丽。或是受到诗歌咏唱的对象吧。

不过，现在只会是恐怖至极的存在。

就像要用灌注在自己视线中的热度，融化这片雪景似的瞪著，然后不得不领悟到这无法实现的无情。紧握的拳头，是胜过各种雄辩的代言人。

如果能大叫，就会叫出来吧。

顺著差点脱口喊出「别开玩笑了」的情绪大叫。

我仔细看过气象预报了。

就算本职的家伙挂保证说还有两星期也丝毫不敢大意，持续派人去拿每日天气图来看。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却下雪了？

还真是带有恶意的美好礼物吧。也就是最棒最恶劣的东方战线的冬天来临了。在雪花的覆盖下，不久后化为泥泞的泥沼。

放弃自由行动这个词汇，只是一味挣扎的最恶劣的季节。

不过，谭雅瞪著天空喃喃自语。

「倘若天要阻挡，那就战胜天吧。我必须要赢。」

还有几个夜晚，帝国军将兵能不用颤抖著入睡呢？

要欺骗自己很容易。认为这是稍微偏离季节的过早降雪。

也不是无法寄托天气晴朗的预报，认为明天就会放晴了。

然而，这毫无意义。

倘若不接受现实，看清这该死的混帐现况，就只会落得空虚的末路。作为一具冻死的尸体，倒在这片糟糕的大地上吧。

不愉快至极的结论。

就唯有这种事、就唯有这种惨状，我是敬谢不敏。

「……要活下去，必须要活著回去。不论是我、将兵，还是部下。要给冬将军这个混帐东西带走的多余人员，是一个人也没有。」

正因为如此，谭雅改朝司令部走去。焦急得加快脚步，在冲进司令部后，立刻就把值班人员们找来询问。

一如往常，或许该这么说吧。

「过冬的准备呢？」

冲进来的开口第一句话，是语带焦躁的询问。

「关于防寒用具，有魔导大队用的高空作战衣物可以使用……不过中校，恕我失礼，但要提供给战斗群全员的量是……」

「非常难以认为……有办法提供给战斗群的全部人员。」

尽管昨晚是在欢庆，如今也仍在值班的拜斯少校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答覆很清楚。

情况直截了当，非常好。

「嗯。副官！」

「是的！」

「去审问俘虏，找出服装相关部门的人员。可能的话，连这周边地区出身的人也一起。我要知道冬季的情报与他们的看法。」

「可以吗？」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会担心似的询问，也不无道理吧。这确实是很可能会让我们要正式过冬的事，泄漏给俘虏知道的询问项目。

不过，谭雅可以断言。

「过冬比让俘虏得知不必要的情报来得重要。」

有无防寒对策，对野战军来说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航空舰队他们有欠我们人情，就让他们从本国稍微运点衣物过来吧。」

「准许。拜斯少校，有必要的话，就拿战斗群的公库资金去用。参谋本部机密费你就尽管拿去用吧。」

「……可以吗？」

「当然。」谭雅做出保证。

「不然你当参谋本部机密费是用来干什么的，购买班会的派对入场卷吗？」

「哈哈哈，就像是派对的治装费呢。」

「不会错的，这就像是要在雪白的舞台上，翩翩起舞的舞会吧。」

就跟冬将军邀请参加要在雪白的雪原上翩翩飞行，同时还不时会降下炮弹、血浆淋漓的舞会一样。

要是能喊著「去吃屎吧」谢绝参加的话，会有多么美好啊。

「恕我失礼，中校。你有过社交舞的经验吗？」

对于一旁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地询问，谭雅扬起微笑答覆。

「我可是不靠衣装打扮，就掩饰不过去的外行人。既然是这样，我也不介意只让比我有经验的人跳舞喔。」

「只不过──」谭雅愤恨地把话说下去。「没有人有过这种经验吧。」

不论是好是坏，帝国军是以国土防卫为前提，专注在内线战略的追求上。

主要是在自国领地内展开的军队所预想的冬季，如果将诺登方面视为例外，是不会预想到遭遇极寒气候的情况。

「总之，去把军官们叫醒。管他有没有宴会后的宿醉。」

「冰冷的雪花，肯定会是帖让他们从胜利美梦中清醒过来的良药吧。」

「我想说不定会有效过头了呢。」

「然后让各将校在原队商议防寒对策吧。传达下去，要他们维持最低限度的野战能力。」

于是，在聚集起来的军官们面前，谭雅忍住叹息，就一如往常地直接切入主题。

「好啦，我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各位军官。有关冬季战，就来听听各位的意见吧。不过，也要有经验啊。」

「确实是如此呢……对我们来说，冬季战的经验确实是个问题。」

听到拜斯少校这么说，谭雅点了点头。尽管很可悲，不过就连在场的资深将兵之中，也没有擅长冬季的人员。

「就跟你说的一样吧。姑且不论我们的资深人员，就连东部方面军有没有过正式的冬季战经验，都很可疑啊。」

「恕我失礼，既然东部方面军的假想敌，长久以来都是联邦……」

「拜斯少校就应该懂吧。」接话的格兰兹中尉，似乎不懂实际的情况。

不过所谓的年少不经事，就是指这一回事吧。还真是可怕，就连他这样子，在战斗群中都还算是比较经验丰富的将校。

叹了口气的谭雅与拜斯，感受到了相同的烦恼吧。这是指挥官无法摆脱的痛苦。要说的话，就是管理职的烦恼。

「很遗憾，中尉。我所知道的是莱希的冬季。」

对于拜斯少校的这句话，谭雅十分赞同的点头。

「也就是说，东部军的防卫计画是以国境防卫为前提，并未预期过正式的降雪情况。即使有，也是当成局部性的现象吧。」

「是这样吗？」

「喂，格兰兹。你在军官学校是学到了多少过冬的方法啊？」

拜斯少校教训起格兰兹中尉。不过，他就算不懂也情有可原吧，谭雅苦笑起来。

帝国军的军官学校，已将速成教育常态化很久了。

只要不是预期会立刻用上的领域，就只限于鼓励自学的程度。冬季战的诀窍正是最受到轻视的领域之一吧。不论好坏，帝国军的目标都是本土防卫战……所以从未考虑过远征的情况。

「倘若不是有待过冬季的诺登，我们也不算是没有经验吧。」

「是说诺登吗？」

听到一脸错愕的格兰兹中尉这么说，谭雅想起来一件事。就算已渐渐散发出完全是资深人员的派头，格兰兹本人可是中途参加组的一人。

就算他相当于是军官学校的学弟，不过记得他那一届，应该是经历了战时的提前毕业。

「啊，是这样啊。记得贵官是在莱茵的合流组。这样一来，就没有在诺登受过培训吧。」

「是的。」对点头答话的格兰兹中尉来说，他最初的培训地点就是莱茵战线吧。如此一来，就算姑且在北洋飞过，也无法否认他的经验太偏颇了。

「这样一来，让在开战前后经历过诺登的人员对应，似乎会比较好呢。」

「没错，让有经验的人对应是最好的吧。」

毕竟是这种时候，谭雅决定把事情交给拜斯少校负责。

「拜斯少校，不好意思，就算要把机密费花光，也要想办法弄来防寒用具。我派格兰兹与维斯特曼两中尉辅佐你。」

还能顺便教育部下军官们的一石二鸟方案。

「是的！我就用航空魔导部队用品的名目，试著调度看看。」

「就交给你了。啊，对了。让各将校去确认，部下当中有没有冬季战经验或是极寒地带经验的兵员。如果有专职人员，我想让他们派上用场。这件事就连战斗群的其他部队，也要让他们彻底去询问清楚。」

「姑且来讲──」谭雅补充说道。

「现在有命令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去做俘虏的听取调查……不过会很困难吧。双方在资源与经验上，有著根本性的差异。因此，得期待靠手边的资源发挥创意了。」

「遵命。我立刻去做听取调查。」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月二十日 帝都柏卢 参谋本部作战室

只要朝窗外看一眼，就会看到平稳的秋季景色。

虽说是晚秋，却是色彩缤纷的光景。是对一面抽著雪茄，一面吞云吐雾来说，还算是不错的秋季景色。

「……真想把柏卢的天气带到前线去呢。」

杰图亚毫无自觉地喃喃说出这句话。

秋季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的天空。

然而，只要将视线移为室内，就会看到脸色大变的作战参谋们，脸色苍白地粗暴怒吼著。

原因可以用一句话来说明吧。

那就是「雪」。

雪是如此洁白，而且残酷。

那一天在参谋本部里，参谋将校们就连白吐司的白都会感到恼火，塞进手边的咖啡里头。

洁白的平原。

啊，还真是幻想般的美丽景色啊。只要这不是自军展开部署的「战地」的话！

正因为如此，才会这样吧。

让杰图亚与身旁的友人，面临到得听著中坚参谋们怒吼的下场。

「降雪？你说降雪了！」

「去找气象班过来！」

脸色大变的参谋将校们，抱著公事包，以眼泛血丝的表情大吼大叫的是，时程表与行军计画的修正。

有关气象条件的预估出错，对地面部队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这对保留安全幅度，甚至假设会比「往年惯例」还要再早一点降雪的参谋本部来说，这场「史无前例的早冬」，意味著应该立足的基础崩溃了。

「虽说早有预期会难以避免冬季战。不过卢提鲁德夫，这实在是超乎预期吧。」

「是晴天霹雳啊。」

身旁的友人、坏朋友，或是这个作战室的主人，卢提鲁德夫中将愤恨的一句话。

这毫无疑问地述说了，因为「雪」这个单字，就像捅到蜂窝般喧腾起来的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心境。

「毕竟就连装备都还没有备齐。杰图亚，能提前送冬季战装备过来吗？」

「我会紧急做出安排。在这几天内，就会开始送去给前线部队吧……不过得补上一句，只限铁路线能送到的范围。」

将雪茄塞进菸灰缸里，一脸疲惫地仰望天花板的杰图亚中将自己，也理解准备过冬的必要性。正因如此，为了防备最坏的情况，也有预期冬季战装备的「生产」，并且也做好准备。就算是生产线，也有紧急开始运作。不过，并没有预期到要在「现在这个瞬间」把东西送到前线。

在现在这个决定性的瞬间。

能送到前线的，就只有支撑攻势所不可欠缺的燃料与炮弹。还有包括杰图亚中将在内，所有战务都眼泛血丝准备的马匹与马匹用的粮秣。

挑战有限的运输能力的极限，能勉强维持大型攻势所必要的一切物资的国内铁路网的时刻表，早就以周为单位做好细密的调整。

要为了提供前线冬季战装备，立刻变更时刻表，另一方面还要维持住后勤路线，不让炮弹、粮食与其他消耗品中断？

具体来讲，早在铁路课的将校们在杰图亚的战务局里，仰天飙出所知道的一切脏话，脸色惨白死盯著时刻表时，严重性就显而易见了。

不对，就算是这样，铁路课相对来讲还算好吧。

作战负责人们可是毫无预警地面临到，直到昨天都应该还有「数周」的缓冲时间，突然消失的事实。

作战参谋们的争论，火爆度是有增无减。

「中央气象台不是一直表示，平稳的秋季气候会持续下去……」

「不是误报还是暂时的异常气候吗！」

对于乐观推论的答覆，是让人无法否认地承认，不论是在什么时候，现实都是冷酷无情的证据吧。

「气象台那些家伙已经放弃了。不得不认为冬天的来临，已成为难以避免的既定事实。」

抱怨与叹息，还有将香菸压在菸灰缸上的短暂沉默。不论是谁，都难掩遗憾与焦躁的咬牙切齿起来，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痛寂静。

「……该死。时间到了。得撤兵了。」

这一句话，就作为火种让整个空间炸裂开来。

「前线已达到攻势极限了！必须尽快整理战线才行！」

「说什么蠢话！你是要在这种时候撤退吗！」

「应该要确保住纵深。如果能靠局部攻势整理战线，作折衷方案……」

说出这些话的人，全是参谋将校。他们是帝国的脊椎。

是受过彻底的教育训练，针对遂行军务达到最佳化，拥有知性的军事专家。而一旦是莱希的参谋将校，毫无疑问就连在同行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优秀。如此优秀的他们，如今不得不为了追求一个明确的结论，分成两派。

当然，一旦谈到作战、战略论，就该以多样性立场作为讨论前提，这是无须多言的事实。

「别开玩笑了！你是认真的吗？要去跟前线部队讲，你们不久后就到泥坑去玩泥巴吗？」

「那你是要去跟他们说，你们就在降雪之前，在那边发抖待命吗？为什么不想办法活用仅剩不多的缓冲时间啊！」

而不论是要求进攻的理论，还是要求退守的理论，就逻辑上来讲，都具备著一定的论据，所以争论才会变得极为激昂，语气变得愈来愈火爆。

「你是要进行在脆弱的补给线中，追加上天候这种不确定要素的赌博吗！」

「这是合理的计算！」

「哪合理了！」

在广大的东部正面，展开部署的帝国军所仰赖的后勤，是惊人的脆弱。这个事实，就算不是战务，只要是作战领域的人，都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针对后勤路线不断发起的零星袭击。

兵员的损耗与搬运炮弹、物资的负担，就像是个止不住血的伤口。更进一步的扩大战线，对如今早已经超出负荷的帝国军补给网来说，会是极大的负担吧。

这个问题要是没处理好，明明光是这点就足以致命了……既然没办法预知天候，除了中止作战外别无他法的意见，非常有道理。

「现在的话，就还有办法进军！只要在交通情况加速恶化之前终结战争，就算要提前过冬，也不会有任何阻碍！」

只不过，同时……「现在的话，也还有办法进军」。

「你说进军？你说要在欠缺冬季战装备，就连补给网的确保都让人怀疑的情势之下进军！你这家伙，是把全军的命运当成什么了！」

「现在要是不攻下来，时间可不会是我们的伙伴啊！想想联合王国与合州国的特殊历史关系吧！除了速战速决外！你倒是说还能怎么办啊！」

要求行动的一派所指出的问题，也是真理。对帝国，对他们的莱希来说，时间绝不可能会是伙伴。

逐渐衰弱的国力，蒙受重大损害的劳动人口。连作为穷极之策，让女性劳动者到工厂工作的决定，如今也已常态化。物资不足的情况也很严重。即使制定了配给制度，帝国的资源不足也严重呈现著危机状态。

「就算是这样，你是打算把全军消耗在看不见胜算的赌博上吗！要是不退的话，我军可是会溶解的！」

「事到如今，哪还能退啊！你是当还剩下几公里啊！」

「现在的话，现在的话就还能进军啊！你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我们明年不会被增强的敌军击破吗！不能错放这个战机！」

就宛如颈子遭到丝棉勒住一般，逐渐衰弱的国力。目前的情势，就算是如今仍自许精悍的帝国军，也难以断言没有受到战争长期化的影响。

特别是──一部分的将校，不得不提醒众人一个严重的现实。

「帝国军早就在东部逐渐溶解了！」

「此举很可能会让全军磨耗殆尽！我们不该轻视犹豫行动的成本！」

「你们是要用深陷恐惧的胆小鬼才会干出的自杀性突击让全军瓦解吗？这绝无可能！」

就在愈演愈烈的争论主角，中坚参谋们唇枪舌战的会议桌附近，站在相当于上座位置的办公桌旁，默默抽著雪茄的两名将官，伴随著叹息吐出烟雾。

就连将雪茄默默塞进菸灰缸里的动作都很相似的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中将。不过，一个就像是感到很傻眼似的，对部下的丑态嗤之以鼻；另一个就像是毫无兴趣似的，打从一开始就充耳不闻。

这要说是当然，也确实是如此。早在听到「降雪」的瞬间，杰图亚中将与卢提鲁德夫中将就打定主意了。

作为副战务参谋长，杰图亚中将早就有定论了。所以在这里，即使已有结论，也仍然要求部下讨论……单纯只是为了让他们全员动脑的知性训练。

卢提鲁德夫中将也一样。身为作战负责人，他早已领悟到，现在不得不基于现实，更改对应策略。

正因为知道时间这个要素，所以双方当机立断。

在打定主意后，死马当活马医的把问题丢给中坚参谋们的结果，让杰图亚中将看得是不得不感慨起来。

「……百家争鸣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讨论热烈是不错，但不论是谁，现在都已没在讨论，变质成在主张意见。让人头痛的是，参谋们看来似乎是没注意到这件事。

「就算我们的答案不一定是正确答案，但他们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浪费时间争论有多么愚蠢啊。」

「哼，全是人事的错吧，让这种有半吊子小聪明的家伙们当上参谋将校。现在确实是无计可施。只能撤兵了。会在这种关键决定上迟疑，就算身为将校，也只能算是二流啊。」

「这尽管让人生气，却是不得已的事实吧。」

这就是会让人想长叹一声「真是够了」的情况吧。即使是精挑细选的选拔菁英，真没想到帝国军的参谋本部里，会有这么多只懂得纸上谈兵的家伙，两人会一起感慨起来也不无道理。

只不过──或许该补充一点吧。

基于公平起见，必须得说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这两位中将，可是以对部下要求的最低水准，乃是全参谋本部之冠这件事恶名昭彰。

以拥有最高知性自豪的帝国军双杰。

恐怕毫不在意一般将校意见的他们，早就理解到这冬季带有的意思，甚至感慨起来了。

「冬天来得太早了。既然无法预测，我们就只能甘受无能的批判，进行对应了。」

「对了。」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稍微压低音量地向站在身旁的友人问出他的担忧。

「只不过，重新编制战线后的体制，仍旧是要以重新发动攻势为前提吗？」

问题，就只有一点。

在如今该讨论的「冬季过后」这个主题上，就连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人，都有著微妙的意见差异。

「……除此之外，帝国没有生路。必须要有让战争结束的方法。想靠漫长的交涉解决，特别是在战线僵持不下的状况下，希望很渺茫。」

「如有必要，我们应该也有办法建立长期持久的对策。」

「总体战理论就是为此而存在的。」杰图亚中将说出他的意见。这是因为自己与部下所推行的，以大量损耗为前提的抑制损耗理论体制，就是如此地牢不可破。

让帝国建立起强韧的军需生产网与自给自足的经济。

因此，杰图亚中将可以断言。

「行动的自主权依旧掌握在我们手中，也没有必要画地自限。不用打从一开始就摒除长期持久战吧。」

「这就理论上来讲是很妥当。所以杰图亚，我不会否定这种看法。」

卢提鲁德夫中将抽著雪茄，隐约露出沉痛的表情。我懂的──他接著把话说下去。

「不过，就算是你也应该明白。帝国本土不论是好是坏，都只是能勉强自足。而且，这还是靠著以总体战为前提的控管，才勉强做到的。」

「我就订正一下卢提鲁德夫中将你的误解吧。是对维持所必要的最低限度来说没有问题。至少，就目前为止呢。」

「应该要加上一句，只限于军需品吧？」

「这我无法否定。光是要支撑住食品生产的下滑，就濒临极限了。就算炮弹生产量有飞跃性的提升……不过品质的低迷甚至是让人头痛。」

就将事实视为事实承认吧，杰图亚中将点头承认了这件事。

帝国的农业产量，不仅严重缺乏作为主要劳动力的劳动人口，更致命的是，用来农耕的马匹也尽数遭到军队徵收。

而将补给所需要的马匹搜刮起来的单位，不是别人，正是战务自己。关于这对国内农业造成的打击，杰图亚自己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坦白说，比想像得还要严重。会落得要一直吃芜菁的下场，就某种意思上，算是自己等人的失策吧。

「预期进行长期战，跟希望进行长期战是不同的概念吧。就我们的立场来讲，是认为应该要以能活用我们强项的作战层级来打破局面。」

「卢提鲁德夫，我也不否定这种看法。但就算是你也应该明白吧？这太过孤注一掷了。」

「只能恨不得不拿国家大事来赌的自己，怎么会这么无能了。」

喃喃说出的一句话。

是与他总是充满霸气的语调，相差非常多的示弱话语。既然会颤抖著声音回话，那打从一开始就来找我商量不就好了。

「……嗯，如有必要，就跟我说一声吧。不过必须先从准备应付这位冬将军开始呢。」

「是呀，该死的冬将军。」

时程表完全错乱了。

无法期待依照原定的军事计画展开攻势。因此，东方战线说好听点，会暂时处于稳定状态一段时间吧。说难听点……就是会给予联邦军重新编制的缓冲时间。尽管非常遗憾，但也没办法干涉自然现象。

因此，没办法对过冬后的作战提出有效推论的现况，实在是让人心急不已。更进一步来讲，也还不清楚会被迫在冬季承受到多少损耗。

要在这种不明朗的状况下构想战略……简直是前所未闻。尽管就连手头上的资源会变得怎样都不清楚了，却还不得不去预测未来的发展。

只不过──杰图亚中将就在这里，对自己的一项见解做出修正。

是存在著无数不确定的变数吧。不过，如果能让其中一项变数获得确定，那就专注在这项变数上也不坏。

「既然如此，就无论如何都要把那项提案送进最高统帅会议了。」

在提古雷查夫中校提醒之下，所想到的「自治计画」。

狠狠使唤著同行的雷鲁根上校，循著累得半死的他帮忙安排的门路，甘愿承受著巨额资金与重大风险所进行的政治工作，正逐渐获得成果。

也有感受到明确的触感与反应。

「是你之前提的自治计画吗？我是赞同计画的有效性啦……」

「是层递法喔，卢提鲁德夫。」

「听好。」就像是在解说公理似的，杰图亚中将指出一个单纯的事实。

「比起跟敌国相邻，还不如与跟敌国不友好的国家相邻。」

「这是当然。」

「如果是中立的邻国，就更好了。」

「有道理吧。」

「既然如此──」杰图亚中将就像是在打著坏主意似的，说出最后一句话。

「对莱希来说最好的国家，就是与我国有著共同利害关系的友好邻国。」

「你是打算当产婆吧？」

居然做这么奇特的事……朝著如此笑起的友人，杰图亚中将也回以笑容。

他肯定没照过镜子吧。

他自己，不，是我们都摆出一副相当邪恶的表情吧。忽然间，脑海中闪过这种想法。不过，这又怎样呢？

「如有必要，就必须得做。热水已准备好了。也找得到取名人吧。洗礼式也安排妥当。之后，只要本国肯认这个孩子，我们的负担也会减轻一些。」

「你觉得刚出生的幼儿，能在我们的阵营里独当一面地活跃？」

卢提鲁德夫就像是觉得这很蠢似的打算一笑置之，不过杰图亚很就快制止了他的气焰。

「听好，我的朋友。就连幼女都能在战争中派上用场。就算是婴儿、幼儿，也会有用途的吧。『至少，毫无疑问能用来挡子弹』。」

「『这是最差劲的理由呢』。」

「你说得没错。我是有自觉到，这真是应当唾弃的想法。」

「不过呢……」杰图亚接著说下去。

「我得善尽身为善良个人与邪恶组织人的义务。我能获得容许的行为，不对，我们参谋将校能获得容许的行为，就只有对义务的牺牲奉献。」

打从那一天，我任官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誓要向祖国、向莱希献上我的剑。要从危害祖国与帝室的一切敌人手中，防卫住祖国。

既然如此，如有必要，祖国也如此要求的话──

身为参谋将校，要我变得有多邪恶都行吧。

杰图亚中将甚至开始散发起悲壮的决心，不过在看到豪迈地付之一笑的朋友身影后，瞬间愣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有说错吗？」

「不，就理论上来讲确实没错。不过呀，有一件事，你似乎是有了非常有趣的误解呢。」

「误解？」

「我亲爱的参谋本部的参谋将校，到底是为何而出名的呢？」

咧嘴笑起的友人，扬起的也是毫无笑意的笑容。而如此让人认同的话语，也很罕见吧。

「肯定不会是善良的人格。」

「就坦白说吧。我们应该是要以乖僻、强横与狡猾闻名吧？」

「哈……哈哈哈哈，确实就跟你说的一样。」

什么嘛，早就是这样了啊。

「不论是哪个家伙，毫无疑问都是摆出常识人表情的非常识人。既然如此，就将该做的事情贯彻到底吧。」

盖子，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盖上了。

经由我们参谋将校的手，地狱唤来了地狱。

混帐东西。

还真是能坦率认同的未来预想图。

第五卷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第陆章 「解放者」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十五日 联合王国驻莫斯科大使馆 军事交流欢迎会场

有别于帝国军与联邦军双方预期过冬，在前线维持稳定状态对峙的情况，在后方，预期冬季之后的策动，已活性化很久了。

有别于前线的小规模冲突，敌我双方的境界线非常暧昧的策动。

只不过，或许该这么说吧。

有别于在首战惨败给帝国军的正规战，共产党就本质来讲，就唯有在阴谋与策动这方面上，有著压倒性的诀窍与实际的累积经验。

原来如此，党干部们尽管很不甘愿，却也不吝于承认帝国军就一如字面意思，是极为细致的暴力装置，胜过联邦军的军队。但同时，他们也暗自窃笑。

帝国是知道制作暴力装置的方法吧。也十分懂得使用方法，党干部们即使惭愧，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也就只有这种程度，任谁都能异口同声地如此断言。

战争终究是政治的延伸。在这点上，对共产党干部来说，帝国显然犯下了致命性的错误。

「进行战争指导的居然是『帝国军』耶。帝国那些家伙似乎开始用军事支配政治了。」

恰好在党会议上喃喃说出的嘲笑。这是党干部们的共同意见。军事终究是为了达成政治目的的手段。

就算目睹到败退的前线，党干部们也仍有夸下豪语的余力。毕竟，他们确信帝国军是个总是以纯军事观点去遂行事情的「笨蛋」。

武力，不过是一项要素。毕竟所谓的权力、支配与统治，就只是暴力与政治的融合。

「政治家们保持沉默，资产阶级们为了战争而战争。这样确实是能建立起强大的军队吧。不过，他们即使知道该怎样打倒敌人，却不懂得该怎么结交伙伴的样子。」

军队认为战争是军事的延伸，完全欠缺政治观点的敌人，共产党有必要害怕吗？

历史会将必然的胜利，带给党与祖国，还有共产主义吧。

这只会是他们毫无虚假的确信。

这是因为──

「为与新朋友的美好相遇乾杯。」

「为两国光荣的战争合作乾杯！」

联合王国驻莫斯科大使馆内响起的，是得意的乾杯口号。

服务生们向访客们推荐著鱼子酱与伏特加的搭配，专门为了这场宴会招聘的管弦乐团，轻快演奏著两国的国歌，是个与盛装打扮的列席者们各自聊起的战前繁华不分轩轾的优雅社交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唯一与平时不同的地方，顶多就是穿著整齐制服的仪队人员，还有身穿军装昂首阔步的军人们的存在吧。

只不过，就会场的性质，这算是很妥当的情况。在这里召开的是，庆祝两国更进一步扩大的军事合作，与禁止双方单独向帝国议和的战时协定成立的庆祝宴会。

残酷的雪白世界在前线蔓延当中，将共同的利害关系，注入名为欺瞒与伪善的鲜艳玻璃杯中后，外交官们就带著沉著的微笑把酒言欢。

「……那国家没有伙伴。帝国军那些家伙，是打算与全世界为敌，战争到最后一刻吗？」

「尽管很蠢，但他们大半是认真的吧。那些家伙就连攻击计画，都考虑得相当周全呢。」

接下来的事，你懂吧──男人们默默扬起这种微笑。

「不会错的呢。那些家伙，直到现在都还没摆脱，靠军事力解决一切的想法吧。」

「哈哈哈，既然联邦的各位也这么觉得，我可就安心了。就算是强大的帝国，也没有能力与全世界战斗，就让他们看清楚这个事实吧。」

在看似空洞的话语之中，拐弯抹角地夹带著双方要求的对话。不过，就直截了当这点上，联邦的人也是有办法说出毫无修饰的话语。

「这是当然。就算是为了这件事，也希望务必能形成第二战线呢。」

「我们可是需要伙伴之间的互助合作呢。」接著说出的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尽管是在委婉地挖苦「你们的地面部队上哪里去了」，但同时也是联邦方毫无掩饰地，要求他们「分担压力」的真心话。

不过，要是对这种程度的挖苦退缩，可称不上是外交官。

「这件事我当然会传达给伦迪尼姆的枢要知道。」

如果是要担任使者，就连小孩子也能胜任。所谓的外交官，也是花费国家经费，要求他们进行使者以上的言语游戏的存在。

「可是呀，就算是我们本国，也正处于大规模空战之中。尽管想对面临祖国防卫，一同并肩作战的战友伸出援手，却也面临到许多相当困难的问题。」

联合王国的外交官，就像是发自内心同情似的点了点头，另一方面夸张地喃喃说著「还真是困扰呢」。

「有什么问题吗？」

「是呀。」向联邦外交官若无其事说出的，是一句挖苦的话。

「毕竟也没办法疏忽对联邦支援船团的空中掩护。只要想到前些日子，失去我方空中支援的船只就在『贵国的军港』遭到帝国军的航空攻击，蒙受到极大损害的事情，就实在是……」

要弥补联邦方的过失也相当辛苦呢──被这言外之意戳到的当事人，就摆出一副听不懂似的态度，为了要求饮料，很特意地愉快叫住了服务生。

就算表示没有记恨这件事……但由于欠了一个人情，所以摆出亲近的相处态度。

不过，他可不是会感到为难，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小孩子。在笑容的面具底下，联邦方的人员就为了还以颜色，故意似的不断叹气。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代表所有同盟国，以一国之力支撑著地面的战线呢。会缺乏人手，还真是非常遗憾。」

「也就是彼此彼此呢。我们的处境也很相似。」

不过对于挖苦自国的话语，联合王国方的外交官却是一本正经地点头认同。抓住话柄，为了让意思变质而说出的切入要害的一句话。

「将原本就很强大的帝国军西方航空舰队拖住的本土防空战。外加上要向友好国派出支援船团。而且，还得一面与巡航中的帝国军潜艇队不断展开死斗。我们也受到相当大的负担呢。」

「我可以理解这种痛苦的处境，不过还请别忘了，我们几乎是单独承受著帝国军地面部队这件事。」

「当然，就是因为考虑到友邦的活跃，才会开设支援航路。甚至不惜让本土防空暴露在危机之下，对航路提供了空中支援喔。勉强将兵去执行这种任务，尽管于心不忍，不过这也是为了拯救友邦啊。」

「我也有相同的想法。会拖住前往友邦的敌军主力，也是基于相同的想法吧。」

「哈哈哈。」彼此相视而笑，边在心里痛骂，边握著手说著妥当的外交辞令。

就算能用华丽词藻掩饰，「你的国家才应该要更积极地站在第一线上」这句话，可是两国当事人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谁会信你的善意啊──是双方对彼此的坦率评价。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能在对抗帝国这件事上，找出共同的利害关系。

正因为如此，作为政治外交的专家，他们能确信一件事情。

帝国这个国家不懂政治的程度，甚至足以制造出让如此异质，彼此充满著根深柢固的不信任的联邦与联合王国，在对抗帝国这件事上建立起合作关系的状况。

如果是一位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在意外交情势与政治情势的指导者在领导帝国的话，帝国就不可能会面临到这种四面楚歌的局面了。

只要针对联邦与联合王国传统的不合关系下手，两国就连能否建立起薄弱的联合作战关系都很微妙吧。不对，肯定是根本不会支持导致共和国连锁参战的北进论，甚至不会引发战争。

换句话说，帝国是败在自己的失策与失误之下。

作为在观察、假定、验证之后得到的合理结论，联邦的党干部们身为政治与阴谋的专家，能发自内心地相信一件事。帝国军只会从军事观点来理解战争吧。

当然，胜利会需要付出庞大的代价吧。

尽管如此，依旧能在冬将军的支援之下，靠著母亲般的联邦大地挡住帝国军的攻势。之后，时间会就帮我们解决一切吧。

相信会在帝国的失策之下，确实赢得胜利，并且深信不疑。

直到脸色大变的内务人民委员部的罗利亚委员长，要求召开紧急干部会议，立即处理事态为止──

「同志，你说有紧急事件？」

「是的，总书记同志。发生了必须要立刻处理的问题。」

「是什么事？」

「……帝国军……」

罗利亚很难得的，甚至能说很不像他的欲言又止。眼神在会议室内游移不定的模样，几乎是前所未闻。

「帝国军和人联手了。」

在询问「是和谁联手了」的视线注视之下，他再次犹豫不决地开口。

「是这样的，他们和……联手了。」

「内务人民委员长同志，帝国军是和谁联手了？」

总书记亲口发出的责问。面对应该会让人心惊胆颤的顶点询问，然而就连罗利亚这种水准的官员，都颤抖著舌头，错过回答的时机。

光看他这样子，就是噩耗的前兆了。

如果是眼睛够利的人，应该会注意到吧。罗利亚内务人民委员长这名披著人皮的恶魔，正在恐惧著。

「他们出现与分离主义者联手的动向……在帝国军的占领地区树立临时政府，并开始还政于民的手续。」

就像是下定决心后说出的话语。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顿时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小矮子到底在说什么。

「听好，各位同志。帝国军那些家伙……正在与分离主义者建立同盟。没错，民族主义者与帝国军握手言和了。」

以罗利亚来说，很罕见地欠缺锐气的报告语调。完全不掩他由衷感到头痛的心情，颤抖著声音，接连说出的话语。

在逐渐陷入沉默帷幕之中的室内，一部分的人尽管慢了一步，不过也开始理解到他报告的内容了。

提倡脱离联邦的垃圾们。攻打过来的帝国军。这两者对党来说，都只会是障碍。所幸，原本预定是要他们双方「互相厮杀」。

毕竟，帝国军这个不知妥协余地的暴力装置，与不打算屈服于任何人的民族主义者，彼此的关系性是差到极点。以罗利亚为首的共产党干部们，还曾期待这会成为「最棒的宣传材料」。

……以作为虐杀者的帝国军与作为解放者的联邦军为主题的宣传战。

正因为看出人民对党的信赖出现动摇，才会打起这种主意。

这是必须要让人民确信，我们是属于道德正确一方的局面。明明就预定好要贩卖梦想了，该死的帝国军，还真是意外地不上道。

「必须得承认帝国军、帝国的方针，已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吧。我再重复一次，这相当可靠的消息。分离主义者与帝国军，似乎正在建立极为紧密的关系。」

帝国军愈是为了处理游击活动，进行愈加激烈的「镇压战」，就应该愈是会制造出让分离主义者憎恨起帝国军，并不得不依赖联邦的局面。

然而……「却联手了」？

岂止如此，还「还政于民」？

「身为内务人民委员的委员长，我必须提出警告。帝国军正在破坏我们的民族政策。」

这意味著他们要推翻我们的根基。

不对，岂止如此。

就像是忍不住似的，一部分的人站了起来。他们睁大眼睛凝视起罗利亚，并在他点头承认这是事实的瞬间，一齐惨叫起来。

「……他们将政权交给了分离主义者？」

会议室内响起惊愕的叫喊。

「怎么会！」

「这不可能！」

「没搞错吗！」

尽管不知所措，也仍然一齐发出否定叫喊的，是一群资深干部。就连战胜艰苦时代的他们，都是这副德行。

不过，罗利亚在心中苦笑，还真是缺乏个性与知性的叫喊呢。看来人类的语言能力，会在极限状态下遭到限制吧。

不过，另一方面，罗利亚自己也能理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罗利亚一脸沉重地向总书记递出刚刚拿到的情势报告书。

「总书记同志，请过目。」

是归整成数张文件的报告书。是甚至无法制作副本的特级危险物品。因为对联邦来说，帝国军「如果不是残酷的侵略者就麻烦了」。

承认帝国军宽容的报告书光是存在本身，都可能会对联邦的正统性带来严重不良影响。

不对。岂止是可能性的程度。

这倘若是事实，联邦这个多民族国家，就正以现在进行式遭到严重的侵蚀吧。

唯一能确保共产党支持度的方法，就只有用宽容对抗宽容。

只要我方能对民族主义给予高于过往的认同，就能作为对抗手段，发起号召也说不定。

然而，只要是想到这一点的共产党干部，不论是谁都不得不做出痛骂「这不可能」的选择。这只能说是一场恶梦。

「事态极为严重。」

「内务人民委员长同志，这消息没错吧？」

「当然，总书记同志。报告书的内容有经过严格挑选。」

对多民族国家来说，所能够容许的最大限度是平权法案。与无条件赞扬民族主义的帝国同等的宽容，与联邦解体是同义吧。这将会进而导致共产党瓦解，就连大义的共产主义都会轻易遭到侵蚀。

「……唔，情报源能毫无疑问地信任吗？」

「是以潜伏的间谍传回的报告，与当地政治军官们传回的报告为基础写下的。我有致力进行彻底的验证，以确保情报的正确性。」

就算只有表面上也要让语气保持平静吧？对罗利亚来说，就连想这么做都非常困难。

「双方的情报完全一致。一切的报告都强烈指出，帝国军与分离主义者已经建立起政治上的同盟。」

因此，罗利亚做出断言。

「如今，这件事已不容置疑了。」

内务人民委员部所取得的所有徵兆，都浮现出应当敌对的双方开始携手合作的事实。

在这瞬间感到的震撼，来自于就连罗利亚也有点难以置信的结论。然而，就算要无视，也出现太多现实的徵兆了。最大的证据，就是游击部队有如哀号一般传回来的救援请求吧。

应该优游在人民之海里的他们，偏偏遭到「当地安全部队」扫荡的惊人消息。

追踪调查的结果，则是更加震撼。

在游击活动扫荡任务的现场战斗的部队，不是帝国军，而是「安全部队」。而且经调查发现，还是受到帝国军支援的当地安全部队啊！

这样一来，他们实际上的同盟关系就浮上台面了。不得不承认这件事。

「帝国军出现了剧烈变化。」

纯粹的暴力装置，萌生出理解政治脉络的嫩芽。而且恐怕还是正在急速成长中的嫩芽。

就算要摘除，也已经太迟，长出太深的根了吧。

帝国正在逐步学习政治的观点。完全偏向军事的帝国军开始学习了。这会是比帝国这个暴力装置获得五十个师团的新援军，还要更重大的威胁吧。

没能掌握到他们改变性质的徵兆，是个严重的失态。正因为如此，就算受到在会议上得知消息的出席者们，有如谴责一般的视线瞪视，也只能甘愿承受吧。

「……尽管如此，变化也来得太过急遽。尽管我们自以为很熟悉帝国军这个组织，不过战争这种极限状态，有可能让他们急遽产生变化吗？」

坐在行驶在莫斯科街道上的车内，罗利亚思考著。

目前根基所面临到的，是照这样下去的话，会让联邦这个国家体制无法保持正统性的迫切危机感。

不论我们再怎么称呼帝国军是邪恶的侵略者……要是当地的民族主义者陆陆续续地自愿投奔为帝国的朋友，这就只会被当成是空虚的叫嚣，付之一笑。就连最坏的瞬间，也能轻易想像到。第三国的记者会成为开端吧。

他们会抓住民族主义者自愿协助帝国的事实写成报导。光是要否定这一篇报导，就毫无疑问需要耗费莫大的劳力。

「最主要的是……『我们的对外印象太差了』。」

西边各国政府看待联邦这个共产主义国家的视线极为冷淡。表面上是在赞扬我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不过内心底，肯定就连一丝的友情都没有吧。

他们与我们，就只是为了与帝国这个强大的敌人战斗，才勉为其难地握手言和。

就算是共产党，就唯独在这件事上跟他们一样。是忍住厌恶感，假装与无法信赖的西边资本主义各国携手合作。

说得极端一点，双方势力就只是靠著一致的利害关系结盟。双方就只是带著表面上的笑容，与渴望毁灭的恶魔握手言和。

「他们的目的，是要让联邦与帝国同归于尽吧。要是我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也会很乐意这么做。该死，受那该死恶梦摆布的结果，就是这个吗？」

怎么会──罗利亚在脑中听到自己反驳的声音。

不论早晚，与帝国这个太过强大的邻国对峙，都会对联邦带来破灭的危机吧。

为了预防这种事态，决意开战的总书记同志的判断很妥当。

与靠著武力将周边各国打得落花流水，称霸大陆中央区块的帝国对峙，毫无疑问是国防上无论如何都该避免的恶梦。

「早就做好会站在第一线上的觉悟。」

问题是，那个西方的战争贩子，就唯有在战争上是真的很拿手。

应该能靠规模压倒对方的我军，瞬间就遭到帝国军的反击瓦解。甚至愈是调查，就愈是重新认知到，帝国是个太过危险的邻居。

「……然后，我们没有伙伴。『就目前为止』。」

遭遇危机时，就希望有许多朋友。伤脑筋的是，我们是在国际社会这个班级上遭到排挤的可怜孤儿。

尽管如此，但可不能看错情势。

根据所付出的努力，也不是不可能赢得友情吧。换言之，就是能交到朋友。就算要追求美好的新朋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就让舆论这个优秀的朋友去干活吧。民主主义还真是美好的制度对吧。」

就算向基于理性主义信奉国家理性的国家当局诉之以情，诉求效果顶多就是几句口说无凭的答覆吧。

然而，罗利亚就像是发现到敌人弱点似的，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投入理想主义者的反应很好……就算骗不过外交官他们，也能骗过那些军人与外行人呢。还真是让人受不了。」

尽管对联邦怀有坏印象的人多的是，但他们会因为实际接触到的联邦军人与党员，跟坏印象的差距而感到困惑吧。

这种心理上的缺口，正是联邦在政治宣传战略上的关键。

愈是具备知性且诚实的人，就往往愈是会有「自己是受到偏见影响」这种擅自帮忙做出解释的倾向。

「嗯，让理想主义者担任政治军官，也具有这种意义。」

理想主义者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人格赢得尊敬。如果还兼具著实力就堪称完美了。

然而，平凡的理想主义者光是尽到自己的职责，就能编出一篇好故事。或是说，光是展现出善尽义务的姿态，就能产生效果。

「感动的、英雄的、献身的联邦的人们。就让理想主义者，以打为单位殉教吧。就让他们成为共产主义神话里的圣人吧。」

大家都最爱的英雄。

大家都爱的诚实的人们。

大家都敬爱的真诚的战士。

善良、高洁，然后信奉理想的，联邦的移动宣传机器们。在这一段期间内，罗利亚会深爱著这些理想主义者。

他们正是要与美好的西方舆论结交朋友时，最大的秘密武器。

既然帝国那些家伙与我们的分离主义者携手合作，我们就与西方的舆论紧密联手吧。

「试看看是谁的朋友比较强，也是一种乐趣。哎呀，还真是有趣呢。」

这是一场斗争。是让诈欺师较量掩饰骯脏的心声，用空泛的华丽词藻摆弄人心的能力的一场竞赛。

就去述说理想吧。也会去赞扬场面话。然后，竞争吧。看谁能获得更多的众望。就让无聊的虚荣与场面话互相冲突吧。

毕竟大家都爱死了美好的事物。既然人人都爱，就尽可能提供他们想看的幻想吧。

这是要散布梦想。

「哈哈哈，我简直就像是长腿叔叔吧？」

也就是心地善良的罗利亚叔叔吧。还真是了不起的小丑不是吗？

「是圣诞老人也说不定。哈哈哈，这还真是愉快。不对，不管怎么说都很有趣喔。也就是要向世界传递希望与梦想，还有美丽的幻想吧！」

名为理想主义者的，传递幻想与幻影的邮差们。

就部署他们的意思上，还是邮局局长的位置比较妥当吧？不不不，这种时候就该风趣地自称为希望的圣诞老人也说不定。

啊，罗利亚就在这时改变主意。

「不对，照惯例是要俊男美女呢。这样会比较容易运用吧。」

散布美丽梦想的，要是人人都爱的美人，还是俊男美女会比较容易宣传是当然的事。

客观审视自己的外观，重新拟定构想。

自己实在是不能拋头露面吧。罗利亚自嘲起来。不打算受到愚蠢的表演欲望驱使，就连这种程度的判断都办不到。

「居然会有这么一天，要以理想主义者与重视外貌的选拔基准，挑选政治委员……人生还真是难以捉摸呢。」

就因为这样才有趣。每天都充满著崭新的发现……这就是所谓的返老还童吧？

只不过，罗利亚也不吝于承认，自己是长得有点不怎么好看。

情绪激动到不能自已。

若是就这个观点来讲，世上有著太多对个人来说非常遗憾的事，就算要叫我别沮丧也相当困难吧。

比方说，作为与联合王国军之间的联络官采用的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

她真的是太可惜了。要是再早十年，就会让人想玷污她无垢的眼瞳，让她在胯下娇喘。

「为什么大家都偏离我的嗜好──最美味的时候呢……」

可叹的是，等遇见她时，早已经太迟了。

「似乎有人说过恋爱是一期一会的事，看来也不能太小看远东的俗语呢。必须要珍惜相遇的机会吧。」

这件事告诉了我，后悔是无济于事的。

正因为如此，罗利亚鼓起干劲地扬起新的微笑。

「等著吧，我的妖精。我一定会捉到你的。」

这次……这次绝对不会再让你溜走了。怎么能犯下眼睁睁看著最棒的花朵在眼前枯萎这种历史性的愚蠢行为。

美丽的东西，就该保持著美丽的姿态疼爱。

这无庸置疑是赋予我的最高义务。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东方战线

当收到这则通知时，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极为感动地笑了起来。

参谋本部那些家伙，居然想到这么狠毒（优秀）的一招。

老实说，方法本身甚至可说是相当古典。是老招了吧。然而，能这么确实地打击对手弱点，活用我方强项的方法也很罕见。

对联邦来说，这肯定会是比百万发的炮弹还要可怕的一击。

「各位，是参谋本部传来的通知。就记清楚吧，我们似乎成为遭联邦打压的各民族的解放者了喔。」

谭雅说出这个美好的好消息，不过将校们的反应，却是一齐摆出困惑似的无言表情。

真是不可思议。各民族的解放者，似乎不是一个会让他们深受感动的词汇。

「我们是『解放者』吗？」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带著难以置信的言外之意喃喃说道。

「是权宜之计吧？」

至于格兰兹中尉，还完全不掩怀疑的神色。实战经验丰富的将校，摆出面对办不到的场面话时，会有的典型态度。

该说是一种敬而远之的语调吧？

仔细一看，会发现尽管贤明的拜斯少校保持沉默……不过其他将校们却像是肯定他的说法似的点头。

唉，谭雅真想感慨。

就算知道战斗的方法，却不懂得政治要素的一群家伙。只能说，就是因为这样才麻烦。

就算打赢再多场战斗，要是无法将胜利活用在政治上，就毫无意义。他们大多数的人，往往会彻底忘掉这个确实的真理。

不对，就公平起见，应该说正是因为置身在东方战线严苛的状况之下，所以才会丧失慢慢想起这件事的充裕时间吧？

这在战争之中，应该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就如格兰兹中尉说的，就只是本国的政治宣传吧？反正，大家都不会理会吧。不对，说不定会假装有在理会呢。」

「阿伦斯上尉，这虽是很有趣的意见，但根据是？」

「毕竟是这地区的那些家伙。反正只要我们一输，就会改举起『敌人』的旗子了。」

阿伦斯上尉就像咒骂般喃喃说出的见解。

这正是前线的一般意见吧。只要是有过东部从军经验的将兵，肯定都会立刻同意。就客观角度来讲，这也是难以否定的经验法则。

就因为大家都不得不目睹到他们阳奉阴违的现实，所以才知道这种情况。

要举一个例子来说明的话，两种不同的国旗是最适当的吧。

「是指所有的民宅里，都准备好了帝国与联邦的国旗吧。」

「是呀，中校也是知道的吧？」

「遭到战火波及的人们，就算只有表面上，也要展现出自己是胜利者的朋友，可说是一种保命的智慧。就算谴责这种事，也只是白费功夫吧。」

也能理解阿伦斯上尉的气愤。不过就谭雅来看，这就跟搞错经营方式一样。

就像是在沙漠抱怨滑雪板卖不掉吧。

「参谋本部的提案，就理论上也很有道理吧。只要能靠话语减少敌人的数量，就不算是笔坏交易。」

「确实是这样呢。不过，既然被称为解放者，就要稍微有点样子喔。」

「我也同意这点。不过中校，恕我失礼……」

在最初的阶段似乎也是会有帝国兵在被称为解放者后，真心这么认为……不过所谓的朋友，要是无法确定连在雨天时都依旧还是朋友的话，就难以称为「真正的朋友」。

应该可以想见，他们会在我方陷入劣势的瞬间，将帝国国旗拋弃掉的光景吧。

不论是阿伦斯上尉，还是拜斯少校，只要目睹到这种光景，肯定都会瞬间理解到，我们这个解放者并不受到欢迎。

「这我也不是不清楚呢，拜斯少校。不过，上头可是将我们定义为解放者。而且，还伴随著一个出类拔萃的优秀点子呢。」

「……但愿这次会是一个正常的点子。」

「安心吧，少校。我向你保证。」

就算将自己定义为解放者跑来，要是无法获得对方民众信赖，迟早会难以避免地出现破绽。不过，要是上头用与这种乐观推论不同次元的战略方式活用政治，事情可就不同了。

这是以杰图亚中将的名义发出的指示。在这篇参谋本部宣告要成为解放者的文章上，写在字里行间里的文意相当明确。

看得出他们要将敌人分割统治的意思。对相当于齿轮的现场人员来说，这是必须立刻以行动迈出第一步的事吧。

因此，谭雅以严厉的语气宣告。

「各位能不能接受，就暂时不管。我在此正式通知。向各级将校严格下令。今后，在我们战斗群的管辖范围内，会需要更加适当地处理与民人之间的『事故』吧。」

大多数的市民就只是希望能守护自己平凡生活的人们。他们会向我们展示敌意……大半是起于部队在占领地区做出的不当行为。这种应当恐惧的失态，等同是在培育游击队的利敌行为。

「考虑到这里有听不懂人话的混帐蠢蛋在，就来考个试吧。拜斯少校，贵官懂吧？」

「是的，这是当然的！可以认为中校是希望我们采取，就跟『在本国驻扎时』相同的对应方式吧。」

也是呢──谭雅在内心底窃笑起来。对拜斯少校来说，这是没必要担的心。

「咦！不是指示我们要包庇将兵的不当行为吗？」

然而，似乎听不懂的蠢蛋，做出了夸张的反应……太过于符合预期，反倒让人不安。

托斯潘中尉错愕地说出让自己难以置信的蠢话。

说不定该把让这家伙从军官学校毕业的教育负责人掐死吧。真想问问他，到底是这样让这家伙毕业的？

「托斯潘中尉，拜斯少校的答覆，就是我的本意。兵的不当行为，我会当作是军官的不当行为处理。这是占领。给我去学一下占领行政吧……就算是装出来的，上头也期待我们摆出解放者的样子。」

「可是，那防谍该怎么办！」

无能的东西又在吠了。不仅是无能，还无法理解自己很无能的家伙，果然是让人束手无策。或许就跟古老格言说的一样，勤劳的蠢货就该找个地方确实枪毙掉也说不定。

「给我想办法解决。」

「咦！」

「假情报、伪装、情报战。你们将校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吧。还是说你不龟缩在无人地带，就没办法工作了？」

忍著头痛，谭雅直接否决托斯潘中尉的异议。不过，内心也惴惴不安。理由很简单。就只会是重新认识到，统辖步兵这个人数主力的步兵指挥官，是个无可救药的无能这个事实。

既然曾是指挥官的汤恩这个愚蠢上尉MIA了，就只能够交给托斯潘中尉指挥……但交给他指挥真的好吗？

不论是好是坏，都能理解他有著会去遂行指示的个性。因此，曾经认为只要有下达明确的指示，就不会有问题了吧。

就宛如当然似的，相信他会依照吩咐去实行指示。然而……谭雅想到一个重要的事实。

当他知性不足，无法理解指示时，该下达怎样的指示才好？连想都没有想过，居然会有这么无能的将校存在。所谓值得恐惧的事，就是在指这么一回事吧。

脑海中瞬间浮现的想法，是「处决」这两个字。

另一方面，就算是他，也是宝贵的人力资源。还是思考有效活用的方法，会比较具有生产性吧？不过，要是考虑到机会成本的损失呢。果然还是只能枪毙了吧？

「……中校，我能理解你想说什么。不过……」

「你是指面对无法确定动向的民众，再怎么绅士也会有极限吧？」

「请考虑到将兵的心理压力。要他们一面抱持随时会遭到攻击的警戒心，一面带著笑容，做出像在本国时的表现，是非常困难的事。」

差点兜起圈子的思考，立刻回归现实。对于他一脸不甘愿的提问，谭雅也点头表示认同。

「梅贝特上尉的话也很有道理呢。」

「不过──」谭雅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要不了多久』就会解决了吧。」

「恕我失礼，中校。」

「什么事？」

「我想请教你，要不了多久这句话的定义。」

这种要求具体数字的态度，是出自于炮兵将校的本能吧？

不过，这种对于长官的发言，只要有疑问就会去彻底询问清楚的态度……让我非常有好感就是了。

「这是个好问题，梅贝特上尉。」

是眼前那个会自己胡乱解释的家伙，完全无法比较的正常表现。

能抱持著他不会做出蠢事的信赖，正是因为看过托斯潘这个蠢货，所以更显得让人感激。所以，谭雅就给予他明确的答覆。

「具体来讲，就是等一下。」

「咦？」

「百闻不如一见。不对，这种时候，该说是百闻不如一听呢。讨论就到此为止。有空的将校，就跟我来吧。」

错愕的军官们，一齐发出感受不到丝毫创造性与独特性的单纯疑问。

「「「去哪？」」」

「这还用说吗？」谭雅笑道。手指的方向，是一旁作为餐厅使用的民宅客厅。

「来听听广播吧。杰图亚阁下预定要在正午时，进行一场非常愉快的演说。」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补上一句。

「方便的话，就顺道一起用餐吧。不知各位军官的预定如何？」

同日 东部帝国军占领地区

「帝国军代表，汉斯‧冯‧杰图亚中将在此向各位问候。」

怀疑、猜疑、好奇，还有漠不关心。

大半的听众，都是只被告知这是「重大公告」的群众。只不过，他们也有著足以停下脚步聆听的兴趣。

这也不无道理吧。毕竟是帝国军的中将，身穿著第一种军装的华丽礼服，在「民族主义团体」的指导者们簇拥之下，走上阶梯式的讲台。

「各位亲爱的听众，下官有件事情，必须得向各位说明清楚。我们是一同与『共同的敌人』，也就是『共匪』对峙，并肩作战的战友。」

因此，杰图亚开门见山地说明主题。我们帝国，不是民族主义者的敌人。

这是用来表明立场，明确指出自己演讲目的的开场白。

不过这种程度的话，帝国早就作为安抚工作的一环，在占领地区宣传过无数次了吧。

这样一来，就没办法用半吊子的言论赢得他们的信赖。正因为如此，杰图亚就用漂亮空泛的话语，精心包装著这次的毒药。

「我们帝国想要的东西很明确。那就是和平，我们就只是深深渴望著，祖国能够获得和平与安宁。」

人比起话语的内容……更加重视「是谁说的」这项要素。正因为如此，杰图亚中将这名帝国军军人，才会与民族主义团体的指导者们站在一起。

在群众面前站在一起。

会像是在调整呼吸似的深吸一口气，是为了要掌握时机。就在所有人听进自己话语的瞬间，杰图亚接著补充说道。

「帝国、我们、我，并不希望战争。可是，作为可悲的现实，战争不断地持续下去。因此，我、我们、帝国，渴望著和平。」

「因此──」杰图亚望向身后的男人们，就像是在与友人说话似的，把话说下去。

「『就跟你们一样』，我也是一个渴望著和平、渴望著稳定的人。」

男人们微微地，不过确实地点了点头。

作为契机，这样就够了。

现在，与听众之间的距离感，确实拉近了。

「和平、和平、和平！要是没有恶魔般的『共匪』的话，我们，还有各位，会有需要拿起武器吗？」

就像是在跟朋友述说真理似的，向众人发出呼唤。

「这正是至今以来，逼得我们不得不武装的根源。自古以来，祖国都需要国境线上的守卫。为了从逼近而来的恶意之人手中，守护住自己的伙伴。」

就带著发自内心的诚意，连自己也骗过去的，说出美好的话语吧。

「我们也只能继续追随著，那些引以为傲的前人们的崇高背影。如有必要，就要坚决地持续对抗『共匪』的威胁吧。」

正因为如此，知道这是恶魔行径的自己，点燃了人们希望脱离「联邦」独立的心愿。

因为在东方，我们需要纵深。事到如今已无法奢侈地选择手段了。如果想让双手保持乾净，就只能向主祈祷。为了再次发起反攻，我们需要时间，所以为了莱希，自己不得不这么做。

「不过，我们会拿起剑来，就只是为了守护。」

缓缓地，看准自己的声音传达到听众心里后，短暂地沉默起来。见时机成熟后，杰图亚中将就开口说起经由计算设计好的台词。

「回应面临危机的祖国要求赶来，是我们的希望。不过一旦恢复和平，我们就希望能放下手边的武器，返回各自的故乡。我自己也是一名，希望能像辛辛纳图斯（注：古罗马共和国时期的英雄）那样返回故乡的农地，耕种所爱的故乡大地的莱希居民。」

人所看到的梦想，也就是儚。

汉斯‧冯‧杰图亚这名军人，具备著能理解自己可能不会有那么一天，会被允许过著这种平稳知足的安宁生活的知性。

就去理解煽动无法实现的梦想有多么愚昧，成为一个卑鄙小人吧。

「因此，下官可以赌上莱希的名誉向各位断言。我们不会做出『领土上的要求』，就只是发自内心地渴望与『独立后拥有领土与主权的人们』和平共存。」

联邦是在「共产主义」之下，统治著复数民族的多民族国家。究竟有多少民族，会希望加入联邦？

或是说，究竟有多少民族，希望能留在联邦里头？

对于壮丽的政治宣传背后的实际情况，早已在残酷的统治机构下尽情享受过的各个民族，是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

当所主张的理想只是个美丽的幻想时，从梦中惊醒过来的反动可是极为强烈。想逃离已经褪色的共产主义束缚，是大多数被卷入共产主义这个庞大的社会实验之中的人们，所抱持著的坦率夙愿。

正因为如此，杰图亚伴随著某种确信，开口说道。

「我们没有并吞占领地区的意图。毕竟下官也是深知热爱故乡之情的一个人。」

这是毫无虚假的信条。

「……有谁不爱祖国啊。」

只要面临危机，就要赶到现场。这是打从任官时，就已经做好的觉悟。

「有谁不为故乡著想啊。」

杰图亚知道，即使恢复和平，也不该期待自己会有安稳的未来。堆起年轻人的尸体，发动战争的可是大人。

不论胜败，我都只能服从该尽到的义务。

「该守护的祖国、土地，故乡。」

然而，唯独不会后悔。因为我发过誓了。要守护帝国、守护莱希、守护我深爱的祖国。因此就算要将祖国的年轻人们，不断投入消耗战这种愚蠢的人命浪费之中，也要打赢这场战争。

这是胡闹的行径。

为了该守护的祖国，让该守护的孩子们沦为绞肉。

还真是愚蠢不合理的行为吧。大人毫无作为的代价居然要小孩子来偿还！这是不被容许的。倘若这世上真有炼狱，也肯定与我们无缘。因为在地狱里头毫无疑问准备了我们的特等席。

「我们背负著背后的人们、该守护的孩童的未来，还有祖国的安宁。」

因此，杰图亚喊出宏亮的声音，对听众们诉之以情地发出呼唤。所有人都希望著。

希望故乡能稳定。希望民族能稳定。最重要的是，希望孩子们能有一个稳定的未来。

「我们就如同桥上的贺拉提斯，知道我们必须要坚持到底。我们的未来，没有廉价到能送给共匪。」（注：出自于罗马传说「桥上的贺拉提斯」）

正因为如此，才会祈求。

「今日，下官在此代表帝国军，宣告将军政管辖区还政于民。但愿，莱希与其友好的邻居们，能有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

就算是贺拉提斯，也没办法独自守住桥梁。在他的身旁，有著值得信赖的朋友。守护桥梁的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吧。

「正因为如此，各位邻居们。我要向各位请求。这是我们所面临到的共同困境。就算是为了孩子们的未来，还请与我们一起在桥上并肩作战。」

就呼唤他们为伙伴吧。

在他们的指导者面前，摆出就宛如是他们一分子的嘴脸。

「还请为了守护未来奋战吧。」

克制不住情绪，哽住话语，在众人面前流下男儿泪。眼睛泛著泪光，端正姿势站好的杰图亚，环顾起会场。

在自己身上，聚集起整个会场的视线热量。从鸦雀无声的听众身上，散发出无法化作语言的感情浪潮。

情绪的波动，适当地营造出来了。

在宛如要尽可能注视大多数人的眼睛似的移动视线，深深调整呼吸之后，以自己的逻各斯，买下通往地狱的车票。

我鄙视你，汉斯‧冯‧杰图亚，你竟为了自国的国家利益，成为了一个诚实的骗子。

「这不是命令。同时既不是请求，也不诚实吧。既然如此，我就以一个邻居的身分向各位低头，不断地祈求吧。」

然而，正因为如此才要恳求吧。

为了祖国的未来。

「希望各位会是个友好的邻居。但愿各位会是在桥上并肩作战的战友，以及能在理想的日子里，彼此分享著和平面包的兄弟。希望能允许我们，与你们一起向前迈进。」

遭到自己煽动的人们，知道在这前方会遇到什么吗？

或许，他们自以为理解也说不定。然而，没有面对堆积如山的年轻人遗体，还有怎样也听不惯的遗族悲叹，就难以确定他们究竟有没有真的理解到。

就作为善良的个人深深叹息吧。怀疑有必要这么做吗？

就作为邪恶的组织人坦然接受吧。认为这是必须去做的事。

想在道路情况稳定下来之前，维持住防卫线。这是参谋本部所做出的决定。不论自己有怎样的见解，命令都已经下达。

在做出决定之前，不论是要反驳还是提出异议都行……不过一旦决定了大方针，就毫无商量的余地。只能尽全力实行。

是不得不实行吧──杰图亚中将自嘲起来。

因为这个无能的家伙，想不到其他的方法。汉斯‧冯‧杰图亚中将就只能在内心深处，独自孤独地发出咒骂。

难怪说地狱会唤来地狱。该死的混帐东西。

第五卷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后记

购买第五集的各位读者，让你们久等了。一口气买到第五集的各位勇者，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是カルロ‧ゼン。

虽说没有赶上预定日期，不过还是希望各位能相信「我很努力在工作，没有偷懒喔！」这句话并不是空口说白话……是漫画化还有电视动画化喔！

在获得许多人的协助之下，现在居然正在进行漫画化（是由东条チカ老师担任作画！）与动画化的企画。就连在称呼ENTERBRAIN为勇者的二〇一三年时，作梦也没有想过这种事。

ENTERBRAIN，你是勇者中的勇者啊……

不对，应该要在某种程度内有所预期。毕竟每次讨论时，都能隐约感受到那种勇者般的气焰。

没错，那是发生在……一个平稳假日的午后的事情。为了参加名为讨论的事件，慢吞吞抵达现场的我，目睹到的是优雅的众人聚在一块喝茶的风俗咖啡厅。

伴随著「再稍微xx，还有xx一点（经审查删除）」的对话，与责编开心地讨论著《幼女战记》的漫画化呀、动画企画呀、新刊之类的话题。

这要是不叫作勇者，还有谁能叫作勇者啊。

于是，尽管至今仍旧是半信半疑，不过漫画与动画要开始了……也说不定？总之是处于这种状态。想说这也是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吧──我本人细细体会著这份幸福。

必须得再次向提供协助的众人致上谢意。

要在此深深感谢这次也担任设计的椿屋事务所、校正的东京出版服务中心、责编藤田大人，还有总是画出优秀插画的插画家筱月大人。

然后还有感谢替我加油打气的读者们。今后还请继续多多指教。

二〇一六年一月 カルロ‧ゼン

第五卷 Abyssus abyssum invocat 插图

第六卷 Nil admirari 第壹章 冬季作战「有限攻势计划」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扫图：lasthm

录入：吐司蛋喵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底　帝国军东方前线地带　沙罗曼达战斗群基地

大量马匹与车辆来来往往，将补给品运来交给我们的景象——由衷期盼的补给到来。

面对满身雪花，付出超人般努力的补给部队，实在是不得不低头致意。孜孜不倦地将充满辛劳的工作逐一做好的后方人员，值得赞赏。

按部就班地卸下货物，交付给沙罗曼达战斗群的补给品当中，除了食粮、弹药外，还包含许多以防寒衣物为主的冬季战物资。

这些物资很让人感激吧。

不过，人总是自私的。

仰望着昏暗的天空，身为沙罗曼达战斗群指挥官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伴随着吐出的白色气息，喃喃说出一句怨言：

「全是本国规格啊。」

「是的，中校。」

考虑到联邦冬季，铺棉的防寒衣物实在是太薄了。就连伸手拿起刚卸下来的新衣服，都会让人不禁蹙起眉头。

副官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尴尬地点头，一旁的谭雅则一副「真是伤脑筋呢」的模样，重新看起手上的领取品项清单。

上头依旧是写满着缺件。

在战时情况下这个超现实的世界里，不得不去烦恼该怎么筹措袜子。就算是受到冻伤对策的必要性驱使，但连一个魔导中校旗下的资深将校都要一齐担心起袜子的问题！为了筹措袜子而疯狂动员起所有门路的情况，让人想笑也笑不出来。

多亏了冬将军的福，为了寻求袜子，还得挤出一批魔导中队去干近乎走私的飞行训练任务，这就是现状。

就谭雅所知，沙罗曼达战斗群在补给面上有受到优待。直属于参谋本部，还有像乌卡中校这样的知己提供最大限度的照顾。在东方，这是没办法再多加奢求的好待遇吧。

外加上还具备着航空魔导大队与补充航空魔导中队。考虑到能靠简单的飞行运输任务到处出名，获得物资上的通融，可算是处境相当不错的部队。

「……也就是说，就连我们都只能拿到这种程度的物资啊。」

身为这个沙罗曼达战斗群的指挥官，除了抱怨外毫无办法，这就是东方的现况。

古有格言：衣食足则知礼节。但很可悲的，现况就是在战争中，连衣服都无法获得满足。

「食粮、炮弹没有缺乏就算是救赎了……」

虽然因领完补给物资而松了一口气，不过帝国军黯淡的现况，让谭雅甚至感到一阵晕眩。

就算明知这是在迁怒，不经意抬头看到的天色也让人不爽；就连飘在联邦天空上的一朵白云都叫人可恨不已。

「中校？」

「啊，没事，没有问题。」

是感受到谭雅的这种为难吧。

面对众补给人员一脸担忧的询问，谭雅挂上苦笑的表情，就像在说「不用在意我」似的扬起微笑。

就算心有不满也要坦然而笑，这是军官的工作。内心与表情早就解除同步已久。将狂妄的笑容作为标准装备，是早就习惯的工作。

「我很庆幸能到场陪同作业。如有打扰之处，还请见谅了。各位，就继续作业吧。」

「是！」

吞下疑问，士兵们规规矩矩地继续作业。这种彻底落实军纪教练的程度太优秀了。应该要安心地认为，这正是帝国军引以为傲的强处吧……只要不去考虑他们显而易见的疲惫的话。

就算脸色还可以，雪花与寒冷也无可奈何地损害了士兵的灵敏度，这是无法否定的现实。这要是补给中断的话，会怎样？

标准军粮的热量不足，光是要确保高热量食物就会压迫到补给，形成恶性循环。马匹与车辆辛苦运来的大半物资，光是填饱士兵的肚子就没有余力了。全面更换过冬装备、储备进攻用弹药等作业迟迟没有进展。

尽管对补给送达的感谢之意并没有消失，但一想到领得的物资有多么不可靠，就反倒让头痛变得更加严重。

只不过——谭雅甩了甩头，将消极的念头甩出脑海。

毕竟在这该死的寒天之下，就连叹息都会让人看得一清二楚。得在不小心让白色气息泄露出抱怨之前，将心态调整回来。

「好啦，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要回去了。」

知会副官一声后，谭雅就迈开脚步。目的地是作为司令部征收的民宅。驻扎的村庄地区依旧是以四周防御为前提，在外围部分构筑起防卫阵地。

光是能在村庄里自由走动，不用担心敌对势力的游击队、狙击兵进行的骚扰攻击，就算是很大的进步了呢，谭雅苦笑起来。

能让两名将校一块儿同行，还真是奢侈。

部署在东方前面的各个部队光是知道这件事情，就会羡慕起沙罗曼达战斗群的状况吧。

武装将校能不带护卫地坦然走动，这治安情况会让人感到羡慕。光看这件事，就足以让人察觉到东方正面的情势极为险恶。

「……总而言之，得做好过冬的准备呢。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老实回答我。你认为这次的领取品项如何？」

「……中校，那样果然是……」

「啊，我懂了。好吧，你不用再说了。」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答覆的语调比想像中的还要黯淡。因此谭雅立刻中断话题。

让将兵们目击到高级指挥官表情凝重地走动的模样，实在难以说是一名优秀指挥官的表现。

既然是工作，就不能露骨表现出动摇。

「哎，想喝杯热咖啡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有列在补给品一览表上。」

「真的吗，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是好消息呢——谭雅就像这么想似的绽开微笑。

考虑到补给送达的状况，后勤可说是充分挥发了机能……不过，军队就算会关注粮食，一旦是在东方这种拮据的战线，就很容易基于紧迫性的观点，延后嗜好品的运送。

「虽说是军给的，该怎么说呢，是最低水准的咖啡豆，不过确实是真货。」

「这种时候也没办法要求太多……只要不是参谋本部餐厅提供的那种恶梦般的咖啡，就该心满意足的喝下肚了。」

「我明白了，就交给我去安排吧。」

展露着优质出众的笑容，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答覆听起来还真是可靠。

「我会期待的。」

满面的笑容是从容的佐证。老是开开心心地摄取坏消息，对心理卫生来说可不太好；就算压力算是能赋予人类活力的一种动力，过量摄取也是过犹不及。

休息一下吧——谭雅打起精神，一块儿返回作为司令部使用的房屋。

尽管不大，但能有所期待的感觉并不坏。

「就算再小，也是喜悦吧。」

「嗯？」

拍落沾附在衣服上的雪花，俐落地将袜子与挂在暖炉前烘干的预备袜子交换后，这才总算是舒坦下来。

就连诗人歌颂着眷恋太阳诗词的心情，如今似乎也能充分理解。

「光啊，我要更多的光……没错吧。」

「我都不知道中校是名诗人呢。」

「我以前瞧不起作诗，认为这尽管具有创造性，却不具备生产性。就纠正这个误解吧。这是种非常具有人性与文明感，值得敬佩的思考呢。」

正因为置身于非日常，才会对日常的平凡无奇感到喜悦。

「好啦，能帮我冲杯咖啡吗？」

「我在想，要不要冲一杯如恶魔般漆黑，如地狱般滚烫，如天使般纯粹，同时如恋爱般甘甜的咖啡呢。」

「就拜托你了。」

虽是玩笑话，不过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说的这句带有诙谐与教养的话语，让人愉快至极。

敬礼后离开房间的她，是极为有才能的副官。

自从在莱茵战线组成搭档以后，就带着她征战各地……就人力资本的观点，她如实展现出符合投资的价值。

经由军纪教练累积起经验的资深老手。

至少对于帝国军来说，下级军官这个支撑精致军事组织架构的骨干很可靠，绝对不会是一件坏事。

问题在于，并非「志愿」而是遭「征募」的魔导师成为资深老手的事实。

啊——谭雅真想抱头呻吟。不过，也不得不正视志愿从军的老兵正逐渐耗尽的现实。

「就算战争是无可救药的行为，也没道理要连我们都一起变得无可救药。想摆脱这个困境还真是困难。现况下的东方战线，就一如字面意思是个泥沼，让我们无法脱身。」

就算为了支撑战线投入大量兵员，为了供养兵员运来大量物资，这一切也逐渐遭到敌人与雪花吞没。

就连对帝国本土来说，冬天都相当阴暗；不过，若是跟联邦的冬天相比，又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吧；前者要是天色阴暗，后者就是与冬将军之间永无止歇的生存竞争。交战两国都不厌其烦地做出极致的浪费行动，让这场毫无意义的疯狂持续下去。

这让本质上讨厌浪费的谭雅惊讶不已，心想着「真亏他们能这么浪费」。

「在这种天候下打仗，简直是愚昧。」

就算是基于军事合理性的请求，缺乏对国家经济的顾虑这点，也仅让人由衷感到傻眼。

交战各国抛开财政，让负债急速上升的情况，怎么想都不正常。这与其说是国家财政遭到军事费蚕食，更像是把预算编列当成军事费附属品的疯狂行径。

只不过，能保持理性打仗的人还比较有问题吧。

在非日常之下的理性极为罕见。战时状况就像是需求与供给完全崩坏的象征吧。

这该称为市场失灵；该痛骂政府介入导致市场扭曲；或是该归类为局限在特殊环境下的例外事例呢。让人非常烦恼。

作为经济学与伦理学上的疑问，这说不定是个能用来争取博士学位，相当有意思的研究主题。不过，这也是假设要在战后写论文的事了。

毕竟手头上的理性极为珍贵。只有在战后的正常世界里，才有办法浸淫在哲学的世界之中贡献理性，争取博士学位。

在战场上，就只能将损耗最小化，在能睡觉的时候睡觉；全力战斗，全力休息，全力调整状态，是谭雅等人如今所面临的任务。

正因为如此，嗜好品确实是让人感激的礼物。

「中校，久等了。」

来了啊——对于一杯咖啡的眷恋，甚至让人忍不住抬起头来。能在战场上，而且还是在最前线的战斗群司令部喝上一杯温热的真咖啡，是价值万金的享受。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出现的瞬间，谭雅的鼻子就闻到久违得差点忘记的香气。

「真令人惊讶呢，中尉。那该不会是……」

「是的，我想这不是勉强添加香味的咖啡。」

会像傻住似的睁大眼睛，是因为太过震惊。谭雅凝视起递到手边的咖啡杯，喃喃说道：

「这种香气，真难想像会是配给军品。」

就算是遭到雪花与寒冷打击到体无完肤的肉体，也绝对不会弄错。这是咖啡的浓郁香味。一旦含在嘴中，啊，这就是所谓的感动吧！不仅抑制住了杂味，还在算是能喝的程度内，保持着咖啡的味道。

凡是热爱咖啡的人，都能瞬间判别出这与假咖啡的不同之处吧。

「我可以问吗，这真的是配给的公发品吗？」

「是，我能理解中校的心情。不过……这真的是公发品。」

「还真是难得呢。」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如此感到高兴的说。这杯咖啡是她帮我冲泡的这个事实，说起来也有很大的影响吧。

毕竟，要是没有进行人力资本投资，也会相当难以确保不会把咖啡冲得很难喝的人才。然而，照道理来讲，瓶颈会出在咖啡豆本身上。

要用劣质的假咖啡或不好的咖啡豆冲能喝的咖啡，已是属于炼金术的领域了。谭雅对此深信不疑。

「这是从哪里进口的啊。就算只有东方正面，居然能准备好提供给全军的份量！我还以为这很困难呢。」

尽管感谢却会让人傻眼，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

毕竟写到一半的文件上，正在不断说明冻伤将会如何损害战斗群的实际战力。

假如工作是一面喝着优质咖啡，一面却要写着请求补充袜子与御寒衣物的申请书，感觉脑子都快要不太正常了。

「就我个人来说，咖啡变好喝的确也很值得庆幸啦。不过现在正是想请他们以过冬为前提，准备装备的时候啊……」

重视嗜好品会直接影响前线士气的事实是很好；不过，食、衣、住这些最低需求，要是有任何一项无法满足可就困扰了，这也是事实。

提供给士兵的食、衣、住，不需要格外奢侈。

只是以仅能进行最低限度文化生活这种轻量工作的营养状态而言，摄取热量会显得不足。

在军队，吃饭也是任务之一。能吃饱是优秀士兵的条件；能保持适当的睡眠也是士兵所要具备的资质吧。

理由很明确。

就是要保持活力，就是要发挥出最大的战力。

防寒衣物不足，导致需要消耗更多热量的事态，本来是不该发生的。

「干脆命令他们去睡午觉，别做多余的运动吗。又不是潜航中的潜艇……」

「恕下官失礼，这样做或许不会饿肚子……但要是不活动身体，反倒有可能导致失温，产生问题。」

「就结果来说，让他们在野外运动会比较好？」

「姑且不论夏季，这在冬季是迫不得已的事。」

确实是这样呢——谭雅甩甩头，改变想法。注重冬季战，将防寒衣物等各式装备送来，是很叫人感激。

问题虽然一点一点地累积起来，但离绝望性局面还早。

「……这说不定该说『有总比没有好』呢。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实际上，贵官认为这样算是充分的对策吗？」

「……如果只是整个十一月也就罢了，以长期来看会很吃紧吧。特别是气温会骤降的一、二月，应该会变得相当辛苦吧。」

我知道一脸伤脑筋的副官的言外之意。

「未能预期到在联邦领内的冬季战环境是个失误呢。就连杰图亚中将阁下率领的战务人员，光是要准备既有的防寒衣物就达到极限了。」

不过，这就跟总公司不懂现场情况一样吧。

既然从未研究过联邦领内的冬季战，到头来就只能送来有总比没有好程度的防寒衣物。不论是袜子、内衣还是其他衣物，就算是防寒衣物，也都是基于本国的预期环境决定供给数量。

有东西送来总比没有好吧。必须得承认这件事。

光是有衣服穿就算不错了。

「……该说就参谋本部战务来说，这还真是相当敷衍的工作态度呢，还是该对他们总而言之有即时送来最低限度的物资松一口气呢，真叫人伤脑筋。」

他们恐怕是把有限的铁路及后勤路线粗暴运用到极限来推动对策，这点毋庸置疑；能理解上头也付出了非比寻常的努力。

看在谭雅眼中，问题是显而易见。

「尽管如此，还是不够。」

单薄的外套不够穿。就算有努力，结果也不够完善。

没有预期到冻彻骨髓的冬季服装，得穿上好几来件才总算有办法御寒。这些衣服说不定很珍贵，但未能伴随结果的努力，世间上称为徒劳无功。

「自行调度的防寒衣物呢？」

「……正在用机密费筹措。主要是向自治议会收购来自联邦的战利品。不过就连帐面外的防寒衣物，数量也不够充分。」

「就算有现金，也没有现货啊。」

「是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脸抱歉地点头，谭雅说着「这不是你的责任」，轻轻挥手制止她赔罪。

如果是在联邦领内树立的自治议会，应该也会抱持着大量能对应这种寒冷的防寒衣物吧。

……本来的话。

考虑到因为战争而烽火四起的状况，他们没有太多储备的主张，倒也有几分真实。

就算不多，也只能认为有筹措到就算好了。

「毕竟是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就算筹措不到也没有办法吧……就期待本国的生产线会送联邦规格的袜子过来吧。」

搭配着寒冷，焦躁感也达到极为严重的境界。

「冬将军啊。」

将咖啡杯抵在嘴边，喃喃说出的独白。

冻伤与寒冷，都是战史与史书上绝对会记载的东西。

因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自认为比其他人还要多少懂得冬季的影响……然而，百闻不如一见。

「真是棘手呢。光看文献实在是难以想像。这样也难怪会眷恋起春天了。」

虽是自言自语，不过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似乎觉得这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中校，也别忘了泥将军。」

放下喝到一半的咖啡，谭雅点头回应：「对喔。」

「泥将军？啊，也是呢，融雪后就会产生泥浆。」

这不用看向窗外就知道了。

雪是水分结晶化的物质。

只要暖和起来，地面就会像是注入了大量的水一样吧。

「尽管容易遭到轻视，不过下官认为对帝国来说，泥将军说不定比冬将军还有威胁性。」

原来如此，这是能赞同的理论。泥浆非常棘手。德苏战争的东方战线会被说是泥泞战线而遭到忌讳，也不无道理吧。

然而，这也是谭雅不得不困惑的意见。只要想起德国在德苏战争中，有多么对寒冷伤透脑筋的故事，就会认为最棘手的应该是过冬对策。

「这话虽有道理，不过是会让人对结论起疑的见解。就我看来，过冬才是最大的问题吧。」

「恕下官失礼，我无法同意这项见解。」

「唔，我想听听贵官的见解。」

副官很难得地坚决不肯收回反驳，这勾起谭雅很深的兴趣。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是优秀的军人，更重要的，还是对联邦情势相当熟悉的将校。

在兵要地志（注：以军事需求，调查相关地区的军事、地形、气候等现实与历史情况所编制的资料，是军事行动的重要依据）上，说不定是出类拔萃。

「帝国军太过依赖机动力了。中校，就连我们沙罗曼达战斗群也没有例外。」

「毕竟建军以来的方针，本来就是针对内线战略的最佳化。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算说帝国军的编制与机动战指向密不可分也不为过喔。」

「正因为如此，与无法发挥机动性的战场，配合度或许是最差的。」

有道理——谭雅一副这种态度的点头赞同……该说，这也是加拉巴哥化的帝国军所导致的弊害吧。

「……泥泞啊。你说得对，听起来确实会比冬将军还要来得棘手呢。不过，大规模的联邦军部队也一样会被泥泞扯后腿吧。」

这虽是自己亲口说出的话，不过立刻就被自己否定了。

「是人海战术与机动战的差异啊。后者怎样都难以避免受到地形影响……参谋本部企图在春季后发动的大型攻势也很危险吧。」

嗯——谭雅点点头，把自己的话一笑置之。

「也要能平安过冬吧。」

明年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就算我不信鬼神，人类的知性有其极限也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吧。在许多将兵被御寒对策追着跑的现况下，参谋本部计划的大规模积极攻击计划，也只是画在纸上的大饼。

「好啦，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的见解相当有意思。你就把这归纳成一份报告书。我会试着提交给参谋本部看看。」

「可……可以吗？」

「我可不想成为一名会去封杀道理的小心眼指挥官。包含我在内，参谋将校往往会有着过于追求『准则』最佳化的倾向。」

「外加上……」谭雅接着说道。

「只要以现场指挥官的观点批判这点，上头也会在某种程度内听进耳里吧。最重要的是，贵官是在现场磨练上来的老兵。没有在一知半解的奇怪『理想论』之下怀有刻板印象，将能让你提出多面性的见解吧。」

换句话说，就是经由解构的见解。

参谋本部配属的参谋将校全都在军大学接受过纪律训练，培养出相同的思考模式；均质化的思想，不论好坏都非常不擅长处理意外情况吧。

就跟免疫系统一样。针对单一病原体强化的免疫系统，会因为未知的疾病瞬间崩溃。

「多样性正是赢得战争所不可欠缺的事物。」

「让人困扰的是……」谭雅以仿佛吃了一斤黄连的苦涩表情，向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传达着无法说出口的言外之意。

『帝国太过均质化了。』

帝国军虽是精密无比的战争机器，但本质上，太过于针对自国内的内线战略进行最佳化；要是不断进行意料之外的远征，矛盾就会开始超脱现场机智所能弥补的范围。正因为是精巧的组织，所以要校正错误也是个不容易的难题。

这完全就是帝国军的罩门。

以国内的气候、地理条件为前提进行最佳化的装备规格，造成了许多问题；愈是去想，就愈是觉得问题堆积如山。

「……就快达到饱和了吧。」

等注意到时，谭雅差点发出呻吟。以黯然的眼神望向窗外，会看到浑身是雪的部队，正在拼命分配补给物资的景象。

「还真是被雪整得相当惨……难怪古人有云，真正伟大的是气候条件呢。」

不断堆积的雪，就连在现况下也相当可恨。祸不单行这句话说得还真对。即使积雪融化，不久后也会化作泥泞，阻扰帝国的脚步。

「不牢靠的大地，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啊。」

不论是步兵、装甲部队，就连运输用的马匹与铁路都无法从大地上逃离。

纵使航空魔导大队是例外，以装甲部队为中心的帝国军地面主力，其机动战力仍很有可能得分散心力对抗这场与泥泞之间的战争。

直到受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提醒为止，都太过拘泥在过冬这个眼前的问题上。自己视线狭窄的情况极为深刻。

「装甲部队的损耗会非常可怕啊。究竟会变成怎样，让人连想都不敢去想……这很可能会演变成维修能力极限之前的问题。这还真是……无可救药呢。」

帝国军的装甲战力是以「在国内展开部署」为最大前提进行编制。换句话说，运用的前提条件，即是在较为邻近的地区上有着适当的维修设施。这在东方是完全无法奢望的情况。

「于是乎，逐渐陷入泥沼啊。」

伴随着怨言，谭雅仰望天花板。

就算没有像存在X那样毫无作为，帝国军参谋本部也一样对经营模式的变迁伤透脑筋吧。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说那个自治议会……他们提供给我们的设备一览表中，有维修设施吗？」

「如果是战利品，简单的联邦制车辆用的设施有两间。我记得公报上有写。」

「只不过……」副官一脸抱歉的表情摇头。

「能维修自军战车的维修工厂依旧是老样子。有关维修中队没办法处理的损坏车辆，是以后送回本国为前提。」

「那么，用来回收这些损坏车辆的装甲回收车在哪里呢？」

「是的，根据报告……」

不需要问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知道答案了。毕竟，答案很讽刺。谭雅笑也不笑的板着一张脸，自己回答自己的疑问。

「你可以不用回答，中尉。」

「中校已经知道了吗？」

「当然。」这让人不得不苦笑吧。

「不断全力运作过头的结果，就连装甲回收车也跟着故障的传闻可是不绝于耳。再不愿意也会知道吧。」

战车接连故障太多次，导致需要回收装甲回收车的车辆。这是个残酷的现实。

就在想「至少就含着苦涩的咖啡吞下去吧」，伸手拿起咖啡杯，含了一口在嘴里的瞬间。

刚要工兵队铺设好的有线电话就突然响起。

是想让我有点时间把咖啡喝完吧。拿起听筒的副官在与对方说了些什么后，帮我简单整理成一句话。

「阿伦斯上尉有事想要报告。」

「换我听。」语毕，谭雅就接过听筒。

通讯线路的音质良好。

然而，听着值得信赖的一名指挥官报告的谭雅，却有种听筒里充满杂音的印象。

「由于防冻剂不足，让可运作车辆大幅减少？」

「是的。」部下答覆的语气很明确。这要是不够明确，谭雅肯定会认真地再问一遍吧。

「……所以，能用的车辆有多少？」

「就能发挥战斗能力的意思上，全车辆都还保有作为炮座的战斗能力。」

「我想知道的是能进行战斗机动的意思。全车辆能以战斗机动为前提运作吗？」

「……手边的防冻剂严重不足。老实说，实在是没办法让全车辆尽数出击。」

「可运作几辆？」

在拖了相当久之后，或许该这么说吧。阿伦斯上尉这才以不甘心的语气，说出中队规模的战车中队目前所面临的数字。

「是六辆。尽管还有五辆勉强有办法动……」

「等等，阿伦斯上尉。」

谭雅以忍不住插嘴的形式，开口打断部下的报告。

「满编二十四辆中，就算放大标准来看，可运作战车也只有十一辆？」

「是的。」

听到部下这就宛如被低温冻住一般的报告，谭雅忍不住蹙起眉头。就算不假思索地将咖啡杯递到嘴边，咖啡也才刚刚喝完。

谭雅微微咂了一下嘴，用视线请一旁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帮忙续杯后，重新向话筒说道。

「阿伦斯上尉，这可是个惊人的通知。这实际上就等同是全军覆没了吧。」

沙罗曼达战斗群具有一个装甲中队。

满编是二十四辆。

就算放大标准来看，也有半数以上的车辆无法运作。换句话说，就是残留数量不足五十％。是军事观点上的全军覆没。

我们并没有丧失需要长时间培育的战车兵。只要车辆送达，想要重新编制就绝不会是一件难事吧。这说不定是不幸中的大幸。

然而。

谭雅不得不感到晕眩地询问：

「就算不是战斗导致的损耗好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机械方面的事故太多了。尽管持有车辆有二十一辆，接近满编，却有十辆有待修理机械故障。」

「维修工厂在干什么！不对，我懂了。是因为这场混乱。那边早就堆满来自全军的维修请求了吧？」

「是的。」阿伦斯上尉的答覆语气很苦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谭雅边觉得自己的表情想必很僵硬吧，她边苦笑起来。

「……冬将军还真是可怕啊。事实比传言的还夸张呢。还是调适心情，参考诺登的特殊环境会比较安全也说不定。」

「下官几乎没有待过诺登的经验。尽管形式上有在那边受过训，但也就只是夏季的国境线巡逻罢了。」

「短期速成教育的弊害啊。」

为了赶上战争，临时将必要知识塞进脑子里的教育很脆弱。不过这也不能责怪参谋本部吧。在这种状况下，算是做得很好了。

实际上，阿伦斯上尉就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

受过军纪教练，必要时还能果敢进行阵前指挥的将校是难能可贵。可说是装甲将校的模范。

问题就在于就算做得再好也有极限的事实。在速成教育下无法避免会受到不够全面的教育。过度追求即效性，让人力资本投资太过于针对特定环境进行强化。

欠缺多样性的人员培育，以长期观点来看，将充分预期会受到剧烈的反作用力。极端来讲，这就像是量产持有珠算证照的人员，并配属到公司的会计部门一样吧。

就算珠算不是无用的技术，在外在环境改变的情况下，必须重新教育也是显而易见的事。这时要是有受过珠算以外的教育，人员就还保有着多样性的运用方式。

但要是不懂珠算以外的技术时，就另当别论了。

「总而言之。阿伦斯上尉，就先不提人力资本投资的问题吧。言归正传，我想集中发挥现有的战力。」

「听好。」谭雅接着说道。

「我能理解本来就没有预期寒带地区所制造的战车为什么会这么脆弱。那么，我想听听贵官有何对策。」

「关于这件事，我有一个暂时的解决方案。」

喔——接过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的谭雅，就在下一瞬间，不经意地差点呛到。

「在……在冷却剂里添加柴油？」

就算是收到防冻剂不足的报告，但居然要用柴油代替防冻剂吗？

「是的，中校。我想根据现场的判断做出处置，请问可以吗？」

「阿伦斯上尉，我要求说明。战车用的柴油确实是作为燃料，会定期提供的物资吧。因此，手头上还有一些储备的量，这我也是知道的……」

谭雅隔着听筒，一脸认真地再问一遍。

「那可是『柴油』喔，你要把柴油当成防冻剂加进去？」

「基本上，既然没有正规的防冻剂，只要有能充当替代品的液体就好。也向维修兵确认过了，应该能满足最低限度的效果。」

「即使是拿柴油替代，那也不是寒带规格的吧。真搞不懂那些维修兵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阿伦斯上尉开口反驳，谭雅则用坚决的语气向他说道。

「否决，否决。」

「你给我听好。」谭雅把话说下去。

「就算是冷却剂管线，也没有以使用非标准用品为前提下去涂膜吧。你是想说，让柴油在柴油引擎旁边循环是对的吗？」

对谭雅来说，这是个难以理解的构想。

需要似乎是发明之母，不过即使如此，这种做法也太粗暴了吧，谭雅蹙起眉头。这倘若不是隔着听筒的对话，自己应该会毫不客气地朝阿伦斯上尉投以怀疑他精神状况的眼神吧。

「……我想用一辆正在修理的战车试试看。」

「给我等一下，阿伦斯上尉。如果硬是要这样说，就来讨论吧。你无论如何都要试吗？」

「真是非常抱歉，但还请你考虑一下。」

朝窗外瞥一眼，就会看到雪白世界。

原来如此，气温低到极点了。会想要防冻剂，也是发自内心感到紧逼而来的迫切性所提出的要求吧。

「你是真的想拿柴油当冷却剂用吧……只能试一辆。我就答应吧，如果出问题，责任由我来扛。要避免人员伤亡。」

「遵命。」

「事后将结果报告上来。」

「期待你的表现。」在形式性地补上这句话后，谭雅挂上听筒。会唉的叹气一声，也早就像是条件反射了。

就算有自觉到必须要忍住，但忍住不叹气对心理卫生也不太好。

「战前的磨耗啊，没有比这还让人讨厌的事了。」

夹带抱怨的叹息。

由于是在室内，呼气没有颜色算是唯一的安慰吧。毕竟白色的呼气，就算想藏也藏不住。

就在重振精神，打算回头处理指定的例行公事时，谭雅听到敲门声而抬起头来。

就算指挥官就跟没有闲暇时间一样，这也太忙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与像是在拍打衣物的声音后，请求入内的人是派遣到步兵部队的部下将校。

「我是格兰兹中尉。中校，能借我一点时间吗？」

「没问题，什么事。」

格兰兹似乎在门外碰碰地拍打着只是勉强套着条看似迷彩的薄布外套，要把雪拍落的样子。要是不把雪拍掉，室内会变得非常潮湿吧。

不过看他的脸色，也能察觉到他大概是因为要做沉重的报告，所以才会耗在外头磨蹭吧。

「是有关步兵部队的事。领取到的装备未必……」

「等等，格兰兹中尉。我不想浪费时间听你兜圈子，请确实进行报告。」

她开口制止他兜圈子的说词，只要提醒一声，部下也会知道该怎么做。果然，格兰兹中尉就在端正坐姿后，一脸抱歉的订正报告内容。

「恕我失礼。我就直说了，领取到的装备并不是预期要在联邦进行冬季战的装备。结果导致不断发生严重的故障。」

「请过目。」他提出的是一份正式格式的报告书。在托斯潘中尉与格兰兹中尉两人的联名之下，详细整理着步兵部队所面临到的问题。

维持高度进行高速飞行的魔导师装备有在某种程度内施以防寒对策，而且也有受过适当的教育。所以才正式派遣格兰兹中尉过去监督会给我捅娄子的托斯潘中尉，这该说是有所斩获吧。

尽管遗憾的是，这实在不是能坦率感到高兴的那种成果。

「步兵部队的轻兵器结冻了？该死，尽管早知道最坏有可能发生这种事……但太快了。现在才十一月耶！」

「是的，诚如中校所言。当然，步兵部队也有自行想办法处理装备……」

「有办法处理吗？」

面对伴随叹息的对话，得到的答覆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一句话。

「『自治议会』派来的专家要我们浇上热水。」

当地专家的说法也很有道理吧。要是油结冻了就浇热水解决的方法尽管粗暴，却不是个坏主意。虽说要是没有润滑油，损耗率就会让人不忍目睹，但就算要拿去烤火，也比没办法开枪的武器来得好。

「……这说起来确实是很合理吧。只不过。格兰兹中尉，如今是能让士兵充分保有锅炉与燃料的状况吗？」

「坦白说，手边的物资并不足。」

格兰兹中尉以十分抱歉的语调继续做出的报告，难以说是会让人愉快的内容。

「尽管禁止这么做，但现况下还是不时让魔导师出手帮忙。」

这是就连要哼的一声嗤之以鼻也没办法的问题。

竟然让应该保留战力的魔导师去代替锅炉烧热水！……由于不能在战斗前就让魔导师疲惫，所以本来是禁止这么做的……

但可悲的是，就算要我准备热水……能量守恒定律也是残酷的。

没办法无中生有。

只要没办法确保燃料，就必然会陆续出现难以忍受寒冷而把魔导师当暖气人员运用的部队；就算官方通知不要这么做，这也是逼不得已的事。

「顾得了这个，就顾不了那个。自治议会风格的建言尽管也很感激，但实际的问题是非常难维持下去啊。」

「托斯潘中尉表示，至少必须要让机枪解冻。」

格兰兹中尉的话语，让谭雅不由得蹙起眉头。

「就以能运用步兵关键火力的观点来看，这确实不是个坏主意……」

但可悲的是，要让机枪配备充分的子弹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这里要是补给稳定的莱茵战线附近，就能确保消耗品与弹药的供给，所以总会有办法应付过去。然而，以在东方前面展开部署的帝国军补给情况来看，实在是难以奢望受到这种热情款待。

既然如此，就有必要保存弹药……托斯潘中尉要让枪枝能够开枪的提案，以他来说算是相当不错的看法。

不过，担任战斗群指挥官的谭雅，可没办法点头答应。

「全面性地提高步兵火力才是关键吧。首先，当敌人闯进四周防御阵地内时，是打算怎么应付。总不能连同友军一起，统统用机枪扫射打死吧。」

机枪是很方便。以基本层面来讲，机枪这项兵器太过方便了。只懂得依靠机枪的步兵，往往也非常容易崩溃。

步兵是在前线战斗的兵科，这是永恒的真理。习惯躲起来等待掩护的步兵，战意会明显遭到侵蚀，让人不得不用「曾是步兵」的过去式来形容。

「假如机枪的支援中断，你打算怎么办？」

「最坏就使用铲子，以近身战排除。」

「格兰兹中尉，我不否认铲子是文明的利器。」

看着语气强硬坚决的部下，谭雅就像是忍着头疼似的开口——这又不是石器时代的战争，真希望你能聪明到别让这种情况发生。

「就连联邦军都不会在敌方以轻兵器武装的状况下让部下只靠铲子战斗，身为指挥官……」

就在这时，谭雅忽然注意到自己口中这句话的奇异之处。

「嗯，等等。联邦他们也有『武装』吧。」

「是。」

格兰兹中尉当场愣住，一脸「这不是当然的事吗？」的表情。

发觉询问领悟力差的他是问错人后，谭雅就换了一个询问对象；就像是该循问的正确对象应是熟知敌人的人物似的，将视线移到副官身上。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记得贵官也看得懂联邦官方语言吧。」

「是的，我当然看得懂。」

很好——谭雅点点头，开口说道。

「……我们需要能用的武器。而敌人的武器，就连在这种低温下也能使用。既然如此。答案就很简单了吧。」

脸上浮现「该不会」表情的副官，领悟力相当优秀；相对地，该说一脸困惑的格兰兹中尉，不论好坏，脑袋都太过死板了吧。

不对，只要累积经验，观念也会飞跃性地提升吧。

「就用敌人的武器吧。」

「要用战利品吗，恕下官失礼……」

格兰兹中尉会瞎扯什么没有足够的数量，也是早就预测到了。

「格兰兹中尉，所幸我知道几个能够筹措到足够数量的地方。」

好啦——谭雅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开口。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是的！」

「我记得有缴获敌人的轻兵器呢，去试用看看吧。」

「遵命。」

一旁的副官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开始从书架上取出战利品名册。一拍即合的默契非常重要。能够再次确认到像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样不仅能干，还能当场理解自己意思的副官是个难能可贵的人才，甚至会让人感到高兴吧。

「中校，这是战斗群保管的物资清册。」

「跟我来吧，格兰兹中尉。我想确认一下这究竟能不能用。」

于是，就进行了一场小型的对照实验。

接受测试的是帝国军的全套标准步兵装备。除了演算宝珠外，让一整套的帝国军装备与联邦军装备进行对照实验的结果，相当震撼。

「手边就只有本质上已加拉巴哥化的武器！这是个怎样的时代啊！我们就像是渡渡鸟吧？」

待在指挥官室内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独自长叹。

会落得对现况发出诅咒之声的下场，完全是因为对环境判断错误所造成的失策。

从总评来讲，就是设计理念相差太多了。

联邦制的轻兵器简朴到就连醉汉都能分解保养，制作得非常坚固。

帝国军的正式装备可没办法这么做。因为在设计上不断勉强将功能扩充到极限的帝国制轻兵器，尽管性能高，却也变得太过复杂了。

这全是不得不将四面八方视为假想敌的帝国军，与不得不预期恐怖冬季的联邦军，双方置身的战略环境差异所导致的结果。

「面对擅长取舍最低需求的对手，投入无意义的多功能产品的我方会遭到压制，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这是个要靠减法，而不是加法去制造产品的时代啊』。」

嘲笑他们加工精度粗糙的帝国军军械局，大概是缺乏想像力吧。拥有冗余性的系统，就整体上来讲，会比将剩余空间削减到极限为止的系统来得坚固。

追求唯一的胜算，绞尽脑汁想出内线战略，就算只有一％也要尽可能提高可行性，以针对国内的机动战进行最佳化为目标的军队——精密无比的帝国军这个暴力装置，换句话说，就像是加拉巴哥化的手机。

在他国的市场上，致命性地缺乏竞争力。

就算资本主义的竞争是分秒必争，不过一旦到了战争，只要迟了一分一秒，就很可能要用自己的生命付出代价。或许该说正因为如此吧，谭雅不得不毅然承认这个问题。

「该死，联邦是企鹅啊。既然要适应这个环境，我们也必须变成企鹅。」

尽管帝国军嘲笑联邦军是不会飞的鸟，但要是闯入联邦军擅长的环境里，会痛苦挣扎的可是我们自己。

看在谭雅眼中，这是个极为严重的误算。

「前线需要的不是能在实验室里使用的武器，而是能在前线使用的武器。」

掌握到问题，代表距离解决问题已通过一半的路程了。总而言之，既然问题在于不适合联邦的环境……

「只要用现成的东西弥补就好。」

喃喃自语，注视起贴在墙上的地图后，谭雅破颜窃笑。

从零星分布着联邦方村落与森林的地区传来复数的遇敌报告。那里毫无疑问有着储藏武器弹药的仓库吧。

也有出现游击活动的动作，不论幸还是不幸，都不用担心没有猎物。

毕竟，这里是前线。

就算自治议会与帝国军的游击队联合扫荡作战，确实有迅速取得成果也一样。

既然人手有限，会以后勤路线的稳定为优先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样一来的结果，就是会放任游击队在敌前线附近猖獗。

想必为了过冬努力营建阵地，成天忙着领取补给物资并烦恼防寒对策的帝国军各部队也一样吧，毕竟在这种状况下，可没有办法采取阵地防卫以上的积极攻势。

正因为如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在短暂思考后，将她所信赖的副队长与副官找过来，并单刀直入地发布军令。

「拜斯少校，去编成选拔中队。」

「是的，中校是说选拔中队吗？」

「没错。指挥也由贵官担任。我要你选出最精锐的队员。」

「全照中校的命令。」

以严肃的表情提出反问的部下，看来是做好觉悟了吧。

能感受到他不论是多么艰难的任务，都会勇猛果敢地执行的坚强意志，还真是可靠。

「我想在编成之际，询问一下任务概要。」

「是掠夺。」

「是……咦，中校是说掠夺吗？」

「中……中……中校？」

表情僵硬，声音尖锐地重复谭雅话语的拜斯少校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态度真叫人意外。

就算还不到名画《呐喊》的水准，惊愕的表现也比一般拙劣的画家来得出色，让谭雅不得不苦笑起来。从不知道他们的表情这么丰富呢。居然连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副官都忍不住插话。看来是相当震惊吧。

「怎么啦，我这是在开玩笑喔。」

对接着说出「你们就笑吧」的谭雅来说，这是要让他们放松紧张的贴心举动。

只要看好不容易才让紧绷的表情松懈下来的拜斯少校，就能一眼看出他们一点也不觉得好笑；看来自己跟拜斯少校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幽默感果然有差啊。

「还请中校别再说这种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了。」

「诚如少校所说的……尽管很失礼，但这笑话太刺激了。」

「我可是个忠于国际法与军法的军人哟。完全没有会想跟祖国与近代法为敌的感性呢。」

还期待如果是相处时间不短的部下，就能多少有着相同的幽默感，老是看到可悲的现实呢。

品味差异是相当难以妥协的东西吧。

即使如此——谭雅重新打起精神。

就算部下全是幽默缺乏症的战争贩子，既然有对工作展现出专家的姿态，就难以说是瑕疵。

「作为无可救药的现实，我方的补给线被联邦的冬天瘫痪了。」

最重要的是，谭雅自负能客观看待事物。

自己是个只有认真算是优点的人，这点谭雅早有自觉很久了。当然也早就做好对策。为了培养幽默感而费劲苦心苦学。只不过看来是很难获得进步也说不定。

「实际上，是呈现混乱状态。」

缺乏幽默感说不定会被认为其实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也没办法否定这种可能性。

因此，会为了专注在工作上而特意用上平淡的口吻，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谭雅有意识地维持事务性的语调，注视着拜斯少校述说起状况。

「在杰图亚中将阁下主导的自治议会成立后，我方的后勤情况也逐渐多少获得改善。尽管如此，这却不是个能期待即效性的状况。」

「即使后方的治安改善也一样吗？」

「尽管遗憾，不过正是如此。」

在这方面上，拜斯少校也是个专家。

转换话题，并配合自己确实改变气氛。点头表示了解事态的拜斯少校，做出稳健的对应。这种展现自己已把握情势的态度，带有稳定感，深得我心。

「后方地区的稳定，以要素来说是很重要。与自治议会的联合治安作战获得的成果也不小。只不过。在最根本的层面上，要是没有东西，就什么事也办不了。」

「……现场并没有感受到流通的改善。」

「没错。虽然确保了流通管道，但重要的是过冬装备。过冬装备的生产没有赶上情势变化。」

一旦达到校官阶级，就不容拒绝地必须认知到帝国军所面临到的现实，所以说起来也是当然的事吧。就连微微点头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是待在谭雅身旁见识过后勤情况的副官。

两人都毫无疑问地有确实把握到状况。

该说是不用她多费唇舌吧，不过谭雅还是特意开口。

「而在这种状况下，我们沙罗曼达战斗群被逼着做过冬准备。大致上的状况就是这样吧。」

毕竟讨厌浪费与风险极小化并不矛盾。因为不想多花一点工夫，而让事故的机率极大化，可称不上是理性主义者；就单纯是懒。

是该拖去枪毙的垃圾。正因为如此，谭雅十分重视循序渐进。

「因此，或许该这么说吧。为了让我们战斗群发挥出最大的战力，就需要从某处筹措最佳化的装备。」

「……恕我失礼，请问要上哪筹措？」

拜斯少校就像是在问「该不会是……」的表情。

也就是说，他很懂得自己的意思。谭雅向他点头，就像是在说「就跟贵官想的一样」。

「根据国际法，我们应该有权利『缴获』敌方的国有财产。」

就算联邦没有批准国际法，帝国军的交战规则，原则上也是以国际法为准。谭雅对这方面调查得一清二楚，甚至自负能默背出在军官学校学到的陆战法规。「法律不是用来打破的，而是要用来钻漏洞的」。

「我记得应该只要是属敌国所有之『现金、基金及有价证券、储藏武器、运输材料、库存品及粮秣等其他一切有助作战行动之国有动产』，就连国际法都允许我们扣押。」

「诚如中校所说。」

「因此，只要从联邦军身上筹措就好。选拔中队就是为了这件事的突击人员。让我们去回收储藏武器、库存品、粮秣等其他有助作战行动的国有动产吧。」

「请容我指出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要区别国有动产与私有物品，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他是名优秀的军人，不过感觉似乎是偏离社会的样子。

就连谭雅也觉得，要深入讨论国际法的详细规定是很好；也不是没办法基于知性的好奇心欢迎他这么做。

只不过，仅限于不妨碍实际工作的时候。

「拜斯少校，看来你也太过疲倦了呢。贵官到底认为自己是待在『哪里的战线』啊？」

「咦？」

拜斯少校不得要领地做出答覆的态度，让谭雅忍不住朝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看了一眼。自己的言外之意，用视线就足以传达了。

「战线……嗯？」

「啊。」副官就像是察觉到似的，谭雅向她点了点头。

「我们在东方战线的对手，不就是联邦这个『共产主义国家』吗！美好的共匪可是否定私有财产，不顾一切地在推动国有化。」

这就像是1＋1＝2一样。

会追求公理的证明的人，终究就只有数学家；只要从实用数学来看——谭雅就非常欢迎整除的重要性。

否定私有财产。

推动国有化。

结论相当明了。也就是联邦领地上的资产，大半都能算是「国有动产」；国际法上并没有禁止军队征收敌国的国有动产。

「所以，我问你……有法规禁止在没有私有财产的环境下征收动产吗？」

「这难道不是过度曲解吗。就算是联邦，就实际情况来讲，也不免会有个人等级的私有财产吧……」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反驳很正确。姑且不论法律，在现实中不可能做出这种分离或区别。

只不过，谭雅不得不特意提及这件事。

「当然，『实际情况』说不定是这样。不过，我们就只是基于『联邦当局』所制定的『联邦』民法，判断物品的所有权。我们既然不是司法单位，就没有重新解释联邦法律的权限吧。那么，他们是如何定义私有财产的呢？」

「……如要曲解，在联邦几乎所有的动产都会是国有财产。」

「正确答案，拜斯少校。」

就某种意思上，这恐怕是国际法学者作梦也没想过的特殊环境。未能考虑到共产主义状况制定的国际法，真是太棒了！

毕竟，在谭雅所置身的环境下，这是在将行动正当化之际的最佳道具。

「在法律上，会容许进行相当程度的征收吧。」

法学的世界只要追根究柢，就会是法论理的世界，而非伦理的世界。合法的事情在伦理上正不正确，全看个人的判断。

所谓的法律，就是这种东西。

这就跟游戏规则一样吧。

因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这个个体的存在，就以墨守规则纲要的表现认同这么做。

「有关公共设施等不动产的定义，在国际法上会很麻烦呢。不过袭击联邦体系的游击队，跟他们分点武器弹药来用这件事，在国际法上是一点瑕疵也没有。」

「……这确实是该称为掠夺经济的战争型态啊。」

「看来贵官也愈来愈了解战争经济了呢。」

「这样非常好。」谭雅回应着他。

这就跟孙子兵法一样。

在敌地筹措到的物资，有着与本国物资相差悬殊的杰出效能。

首先，运输成本就跟免费一样；不用花费劳力与时间，经由漫长的铁路网，将物资从本国送到最前线。

再来，不仅能壮大我方，还能够弱化敌方。

在各方面上都满是优点。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太棒了吧。

「尽管不觉得能满足战斗群的一切需求，不过比起将魔导中队投入阵地建设，算是更有益的运用方式吧。我就借你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当翻译。去跟邻居分一整套武器弹药与粮食回来吧。」

「哈哈哈，重视分配的共产主义者似乎会喜极而泣呢。」

「对吧。毕竟要入境随俗呢。我也不过是尝试一下共匪风格。这就是所谓的组织征收哟。很想试着做一次看看呢。」

「好啦。」谭雅微笑。

拜斯少校的幽默缺乏症疑虑，就目前来看是没问题吧，光是能确认到这件事，就算是很大的收获了。很高兴他还有说笑的余力。

不过，也不能怠慢工作。所谓的军务，说到底也是工作之一。

「基于以上理由，我想派遣选拔中队出门一趟。从共匪体系的武装集团身上，分一点补给品回来。」

「我知道了，搬运也是由我们中队负责吗？」

「没有，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我预定派维斯特曼中尉的补充魔导中队过去支援。」

「原来如此，他们基本上是兼进行熟悉飞行的运输人员吧？」

就像在说「我明白了」似的点头后，拜斯少校问道。对于他一拍即响的回话，谭雅一副「完全正确」的态度窃笑起来。

「正是如此。」

她忽然间想起，就在这时补充传达了一点注意事项。

「就维斯特曼中尉等人的个性来看，应该会希望积极参与战斗吧，可别答应喔。」

「遵命。」

「那个……」被这句话插话的谭雅，转头朝副官看去。

「……这样好吗？我觉得实战经验应该是任何事物都难以取代的东西吧。」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意见确实是有道理。维斯特曼中尉等补充魔导师的经验不足。让他们体验一下现场，应该不会是件坏事吧。

不过，谭雅还是摇摇头，如实表示否定的意思。

「抱歉，不过这样失去训练不足的新人的风险更高。」

先进行确认是对的。针对这点，谭雅做出补充说明。

「听好，拜斯少校、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对我们来说太理所当然了，说不定就跟毫无感觉一样呢。不过以袭击队形长驱直入再脱离的袭击战，意外地累人哟。新兵们光是要跟上就竭尽全力了。」

点头同意的两名军官，看来都忘了这件事吧。

「我就知道是这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谭雅就在这时苦笑起来。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战历惊人。

自莱茵战线以来就一直跟着我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连在大队之中也是屈指可数的资深人员；这也就是说，她就算在帝国军当中也是稀有的经验丰富军官。

就连具备常识的拜斯少校，谭雅也确信只要揭露本性，也会是战争贩子的同类。

他们会不觉得强人所难的事情强人所难，也不无道理吧。

「你是用我们来作为判断的基准对吧？」

「诚如中校所说。」

「哈哈哈，很像拜斯少校的个性。贵官是很优秀，不过太过要求周遭的人跟你一样，根据时间与场合，很可能会落入陷阱喔。」

「我会铭记在心。」拜斯少校一脸明白的点头……不过客观来讲，谭雅很担心他究竟有理解多少。

毕竟队上的老兵们，不论是谁，都是不辜负最精锐名号，身经百战的勇者。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魔导师全都是Named，或是达到准Named水准的人。标准的长距离袭击几乎是家常便饭。

去稍微袭击一下在周围展开部署的游击队或联邦军的秘密补给据点，再带点土产回来，不算「多辛苦」的事吧。

真是可悲，世间一般可是会说这是非常辛苦的任务。

「总之，就让新兵去累积长距离飞行的经验。」

这是要长驱直入敌地深处的据点袭击战。就算只是陪同，只要不是资深人员，就显而易见地会受到一定程度以上的磨耗。

光是这种体验，就足以算是超乎寻常的经验了。

「恕我失礼，物资确保与新兵训练，哪一边算主要任务呢？」

「我不否认这很困难，不过任务概要是筹措物资。但是，要让新兵受到的损害最小化。」

对于拜斯少校的疑问，答案很清楚。

也不能忘了逐二兔者不得其一的道理吧。因此谭雅告知部下单纯的方针。

「就结论来讲，只要贵官与维斯特曼中尉的部队没有出现损害，我就不打算追究任务达成率的问题。」

换句话说，就是要以在职训练关键的参观阶段优先。

「也就是要优先让累赘成为战力吧。」

「这是为了让手牌好看一点的努力。为了这件事，我可是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借给你当翻译喔。就给我好好干吧。」

冷不防地丢下工作把新人操到挂掉，就只是单纯的黑心企业；简直就是共匪风格，是只有在人力资源丰富的情况下才允许使用的究极手段吧。

「遵命。我会在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商量完后，编成选拔中队。即刻起，前去执行掠夺任务。」

「就当作是特殊调度任务吧。」

「听起来柔和一点了呢。」

「就是说啊。」谭雅一脸认真地回应。

就算是为了避免国际法上的误解，也希望能尽量以安全的表现与名目指示作战行动；换句话说，这就跟防御性医疗一样。

「我先把话说清楚，要避免向民众开枪。也禁止对游击队做出过当的暴力行为。」

当然，我可不打算成为光只会提出要求，带给现场无意义限制的无能。

「坦白讲，这就战场的现实来看几乎是在强人所难吧。但我希望你们在行动时，能作为一个品行端正的军事组织。」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可询问下达这种指示的背景吗？」

「因为我想在对敌政治宣传上，看到善良的敌军与邪恶的友军这种构造。我不想刺激到民族主义，而是要大幅扼杀敌人的国族主义。」

这该说是一种心理战吧。

「基于对抗联邦政治宣传的观点，我想展现出帝国军是受过纪律训练的军队这件事。也能兼作为对自治议会的宣传，是一石二鸟。」

「我明白了。我想确认一点……」

拜斯少校微微压低音量，开口询问。

「视情况……也可能会目击到友军的非法行为。能下达在遇到这种情况时的指示吗？」

「违反军法毫无疑问是『利敌行为』。当然，尽管不认为我军将兵会做出这种行径，但要是贵官有目击到，就给我做出严正的处置吧。」

「……可以吗？」

「是没带上宪兵队的情况，如有必要就给我采取临时处置。如果需要正规的手续，那怕是参谋本部，我也会过去争取。对于部下将兵遂行任务所必要的正当支援，我可没有吝啬的打算。」

「感谢中校。」

顺便也会在细节部分加上自保的要素，这算是没必要说的部分吧。

即使是在与敌国交战，这也是非日常；等到终于回归日常时，要是弄脏了双手，就难以避免麻烦事，这不论在哪个时代都一样。

要让会被挑毛病的要素最小化，让法律成为自己的伙伴。看在谭雅眼中，不得不说这是不可欠缺的顾虑。

「准备一份明确记载权限的命令文件，在贵官出发前送达。万一命令文件没送到，就延后出击。」

「是。」

「我想想，就以基于有限攻势的特殊观察、镇压作战的名义准备吧。以符合参谋本部直属部队的感觉，弄一份调查敌方实情的命令文件。」

「一切就交给我了。」

做出一如教范规定的漂亮敬礼的拜斯少校，还真是可靠。谭雅一面答礼，一面说出「就拜托你了」这句带有期待任务结果意思的话语。

同时期　联邦首都莫斯科　特别地下会议室

莫斯科的地下会议室，就算开着暖气，将照明开到最亮，也依旧是隐隐作寒。

是因为各位同志全都摆着张臭脸，还一脸阴郁地读着报告书的情况慢性化的关系吧，罗利亚内务人民委员苦笑起来。

在共产党的权力结构上，这是必然的事；不论是谁，都没办法兴高采烈地提出攸关自己性命的报告，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无法避免与生俱来的扭曲开花结果。这是人人都意图在报告时，将失败矮小化，成功极大化的空间。一旦变成这样，现实所需要的，就会是冷静甚至冷酷地客观看待事物。尽管这事实往往都会遭到遗忘。

或许该说就打从刚刚开始吧。在罗利亚面前读着报告书的占领地对策委员会的主任同志，也是一丘之貉吧。

……更正确来讲，是有意图地在掩饰现实吧。

「以整体状况来讲，帝国军各部队因为冬将军而面临到重大阻碍的样子。另外需要补充的是，特别是以温暖的帝国本土为前提整备的精密机器，全都面临运用困难的事实。」

这真是优秀的情报。

就连罗利亚的情报人员，也传回相同的报告；换句话说，就是「没有错」吧。不过，就算构成的要素里没有谎言，最重要的分析结果却太凄惨了。

「身为内务人民委员，我有几件事想要请教。」

罗利亚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向打算结束报告的占领地对策委员会同志主任开口。

是以极为平稳的语气，伪装成好奇心发出的询问。

「有关帝国军所面临的困难，你报告得很好呢。不过有关敌方的实际战力，想请你再稍微向在场的各位同志说明一下。」

「目前正在分析敌情的详细内容。」

他这句正在分析的认真程度，对罗利亚来说相当可疑……提出尚未分析完毕的情报也是，尽管还不到谴责他不谨慎的地步，却不得不让人有种造假的感觉。

「也就是说，敌情不明吗？」

罗利亚的视线默默注视着他。

突然被放到砧板上的当事人，狼狈地游移起视线。苦恼着该怎样辩解的模样，太丢人现眼了。

只想在会场上提出好的报告的心情，即使可以「理解」，却没有该尊重的理由。

「有关这方面……尽管还只是概略的参考消息……」

正因为如此，当占领地对策委员会的主任同志像是下定决心开口时，罗利亚微微蹙起眉头。

叫他交出分析情报，却拿出参考消息？简直是在胡闹。

「根据当地的各位同志表示，也有确认到帝国军的实质战力，已经减半或降到更低水准的报告。」

「……主任同志，这份报告无误吗？」

「正在调查当中。」

罗利亚要求的是冷静的分析与详细报告，不过他似乎是无法理解；完全没回答到问题。列席者很快就注意到这件事了。就在众人散发起「真受不了这家伙」的氛围时，在会议室众人狠瞪的集中炮火下，他连忙开口辩解。

「不……不过，帝国军的实际可用部队减少这部分，是千真万确的事。」

「也就是说，他们因为冬将军而面临到困难？」

「是的，内务人民委员同志！我认为可以断言，帝国军已经被低温冻住了。」

原来如此——罗利亚点了点头。他偷瞄了对方一眼，看见认为自己已经过关一样，表情松懈下来的愚蠢模样。

看在罗利亚眼中，还真是让人失望的愚蠢。

早在完全没提到半点有关自治议会的情报时，他就是个垃圾；毫无疑问是没能理解到他所被期待的职责。

……另一方面，内务人民委员部早已取得相当的情报。

就连帝国方树立的「自治议会」的主席团内部，都成功安插了相当数量的间谍。

针对帝国军所面临到的各种问题，取得了远比占领地对策委员会的蠢蛋还要大量的情报。

帝国军确实是深陷苦境吧。

不过——罗利亚就在这时苦笑起来。有个蠢蛋忘记了辛苦的可不只有对手的事实。而无法忍受这件事的人，看来并不只有罗利亚一个。

突然开口的人，是直到刚刚都还保持沉默的武官。

「这跟以第十三航空军为中心的空军提出的报告互相矛盾的样子。我们空军别说是保持空中优势，连要维持均衡状态都没什么把握。」

「我很清楚各位同志的奋战，但还请不要无视我们的机材比敌方帝国军航空舰队来得旧型的事实。」

就像是粉饰太平这句话的具体表现一般的反驳。军人们听到他这句胡说八道时的表情，要罗利亚形容的话，就像是紧咬着猎物不放的狼。

……该说就算是党的军人，也变得愈来愈像军人这种人种了吧。

「尽管很遗憾得要否定同志的话语，不过第十三航空军的编制，是以比较新式的装备为主。问题是出在数量上。」

联邦军参谋本部派来的军人以不悦的语气反驳。

或许该说不论是好是坏吧。接连的战败或许磨钝了他们的感觉；让所谓的军人至少逐渐取回勇气，报告不利于己的真实。

就罗利亚看来，这是返祖现象。就算是领悟到这是在威风凛凛的政治语言摆布下，怎样都跟现实对不上所发出的忠言，也很值得注目。

「真是件怪事呢。要是帝国航空舰队被冻结在跑道上的话，我们空军究竟是在跟谁交战啊。」

「我要正式警告军方的各位同志，发言要……」

就在形势变得不利的蠢蛋要开口反驳时，罗利亚敲下了铁锤。

「各位同志，就到此为止了。」

「「「罗利亚同志？」」」

迅速环视全场，在得到总书记同志表示默认的点头后，罗利亚开口说道。

「我想提出内务人民委员部所掌握到的情势报告。各位同志，首先就从承认两件事实开始吧。」

「听好。」罗利亚一面指示部下分发事前准备的资料，一面简单扼要地说明重点。

「首先，投入游击活动的各位同志，他们的报告并无虚假吧。帝国军苦于冬季，这不是乐观的观测，而是单纯的事实。」

首先是对帝国军苦于寒冷的事实做出保证。

「作为针对军方疑问的回答，我准备了确实的物证。想各位确认一下。」

「……这是维修工厂吗？」

「没错。」一面点头回应，罗利亚一面等照片资料传到众人手中后，继续说下去。

「有看到大量的机材吧。」

就算是不清晰的照片，专家也能轻易看出影像上的情报。对军人们来说，他们就像是看出过于充分的判断材料似的点起头来。

「应该可以确认，这正是他们陆续将设备后送的证据吧。就如同附加的照片所示。」

在维修工厂内部拍摄的照片，是就算把联邦军参谋本部的将校吓到忘记呼吸也情有可原，该说是极为机密的东西。将帝国军试图隐瞒的机密赤裸裸地暴露出来，这本来毫无疑问是能摆出高姿态耀武扬威的成果。

不过，真正让军人们惊讶的是，他「随手」提出这些照片的事实吧。具体来讲，隐藏情报来源是谍报活动的一大原则。

假如没有相当的自信，不可能像这样大规模地公开谍报资料。

他们看得出来，这就相当于是内务人民委员部确认，「帝国方」是绝对不可能掌握到这个情报来源的意思。

「同时，我们不得不承认第二个事实……或许该说尽管很遗憾，帝国军正在迅速学习当中。」

人人都专心倾听着罗利亚内务人民委员接着说出的话语。心想着，他们究竟是掌握到多么深入的情报。对罗利亚的话不感兴趣的人，顶多就是在罗利亚面前班门弄斧的占领地对策委员会的主任同志。

「这主要是成为他们傀儡的『自治议会』，啊，总归来讲就是分离主义者（解说：【分离主义者】指「一国」之中的少数派或非主流派的人，以从中央分离独立为目标的人物。）里头，也包含着多数的前联邦兵所致。尽管很遗憾，不过冬季战的诀窍毫无疑问是外流了吧。」

「恕我失礼，罗利亚同志。帝国军与『组成自治议会的分离主义者』联手，这件事确实是事实吗？」

占领地对策委员的询问声，隐约带着像是在压抑颤声的情绪起伏。

意图在罗利亚的报告中尽可能找出瑕疵的垂死挣扎。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对他来说，这就一如字面意思的是在赌命；打算带给众人「罗利亚的情报就跟自己的情报一样不是确定情报」的印象，主任同志无谋地向罗利亚挑起舌战。

「我认为这也有可能是帝国方的政治宣传，在这件事上做出误判，就很可能会导致重大的过失。罗利亚同志，你认为如何？」

「这毫无疑问是事实吧。」

「……那么，双方对彼此有着多深的信赖关系呢？」

唉——罗利亚甚至必须要强忍住笑意。面对蠢蛋的询问，罗利亚非常慎重地答覆。

「尽管不得不承认，但这对我来说，是个相当难以答覆的问题吧。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反问你呢。」

他究竟是有多无能啊？

「同志，你究竟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呢？」

这个愣住的男人，职务是管理占领地区；本来的话……罗利亚体贴地借由说明，让这个负责人认清现实。

「听不懂吗。嗯——还真是奇怪呢……同志。有关『政治』的调查，不正是党托付给你的任务吗？」

缓缓地，说出尖锐的谴责话语。

「我一点也搞不懂。究竟要怎么做，才会连自治议会这种组织的成立都会没注意到？设立后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提出情报？」

看在罗利亚眼中，权限重叠的单位也很碍事。

当然，如果是能干的竞争对手，对罗利亚来说就会是个相当重大的威胁吧。

然而，真正可怕的是……

「要我换个问题吗，背叛者，你收了帝国多少钱？」

无能的我方，是个恶梦。

这就相当于是背叛。因此必须除掉。

「我……我……我没有！」

「既然如此，那就是无能、破坏分子，或是怠忽职守了。不论事实如何，你的工作表现都太惨不忍睹了。」

只需要喃喃说一句「带走」就够了。

一旁待命的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保安军官就会闯进来，「极为民主且人道」地带领着不知道在鬼叫什么的男人离开会议室。再来就是他们的工作了。

应该不需要一一指示吧。揣摩长官的意思是部下保安军官最低需求的能力。就算是罗利亚，也不担心部下会把事情搞砸。

正因为如此，这样愚蠢的前同志的问题就解决了。

「坦白讲，这对我们来说会是攸关生死的重要情报吧。目前正以谍报所能努力做到的极限，分派人力去探查当中。」

在收拾完毕后，罗利亚再度让话题回到自治议会的存在上。

「……那么，各位同志。这件事由于前任者的怠慢，让我们迟了一步，为了让事情有所进展，在此我想提出一个方法。」

罗利亚以平淡的语调继续说明下去。一面以若无其事的语调，让众人不去在意方才将「一个人」处理成「一个人的过去式」的事情，一面掌握主导权，将提案提出来讨论。

「雨天时的朋友，才算是真正的朋友。我想测试一下帝国与自治议会两者，究竟是不是连在下雪的日子里都还是朋友，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测试「帝国军」是不是真心打算与「自治议会」结交朋友，是会影响到往后的重大问题。

整理潜伏在自治议会里的鼹鼠回报，得知分离主义者对帝国抱持着相当大的期待。帝国军要是打算积极地对这份名为期待的幻想施肥，这就会是一场恶梦；这很可能意味着应该是单纯的暴力装置的帝国军，已化身为在政治策略舞台上的劲敌了。

「参谋本部的各位同志。」

我们联邦军的参谋们胆小地缩了一下肩膀，让人想对他们长叹一声窝囊废。

不，接连失态的联邦军参谋本部，情报流通已变得顺畅，威胁他们实在有点可怜。

由于想起同情的重要性，所以罗利亚温柔地扬起笑容。

「以纯军事观点来讲，事情很单纯。我想攻击敌人，看看他们的反应。因此我代表内务人民委员部向你们提出正式请求，希望能在这个冬季期间，准备一个针对帝国军的有限反攻作战。」

「恕……恕我失礼了，不过罗利亚同志……这是为了达到政治目的的军事作战吗？」

军人们紧绷的表情，竟会如此明显地述说着一切。军官口中「不论面临怎样的情势，都要保持冷静沉着」的教诲，看来是意外地没有受到遵守。

我曾听说过眼睛亦可传达讯息，不过看来军人不论是用哪里说话都一样夸张啊。

「没错。」

「内务人民委员同志，我代表参谋本部……」

「好啦，先等等。」

罗利亚抬起手，让武官们闭嘴。

「单刀直入来讲，这是为了政治目的的武装侦察。没什么，我不会将纯军事上的失败视为各位的缺失。要以战略目标优先是当然的事吧。」

「要……要武装侦察吗……敌军的防卫线本身早已大致把握清楚了。就纯军事的观点来看，这很可能会是一场不必要的攻击。」

「同志这话说得很对。」

罗利亚点头赞同，不过毫不退让。

战争是政治的延伸。

这就本质上来讲，会是战略层面的问题。把握帝国军与自治议会的关系，是在制定长期战略时绝对不可缺少的行动。

尤其是……罗利亚在内心做出补充。

「……机会难得。就兼作为国际协调，把这件事弄成联邦军与国际社会的联合作战吧。既然是政治目的的军事行动，同时兼具各种目的也不坏呢。」

可以吗？用眼神询问长官后，得到首肯。

既然如此，罗利亚将话题转到实施手段上。

「好，就来谈谈作战准备的事吧。目前合州国的支援？」

「还处于透过船团运送物资过来的阶段，不过有个问题。直接外销武器会触犯合州国内的各项法规，所以要经由第三国间接外销，可能会多耗费一点时间。」

哼——罗利亚一面笑起，一面为了着手安排不断采取行动。

如有问题，只要解决就好。既然知道这是让恋情实现的坚实的一步，不操之过急也很重要。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上旬　联邦领内　多国联合军司令部附近

由联邦发起，为了展现国际合作关系的多国籍部队构想。

目的是要夸耀集结自不同国家的伙伴并肩作战的姿态；对内也说明是为了取得与帝国交战时的联合运用经验，期待能成为前例而实验性设立的原型部队。

就结论来讲，联合王国尽管不太愿意，最终还是同意了联邦的提案。或许该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吧。

一名派来执行运输船的护卫任务，现在正好待在联邦领内的海陆魔导中校的存在，对联合王国军当局来说，毫无疑问是个福音。

「拜这所赐，让我好怀念大海啊，就连要在优美的酒吧里干上一杯都不行。真正恐怖的事情是当官吧。」

联合王国军的德瑞克中校喃喃抱怨着。

一张任命书下来，就是与联邦军的联合作战任务。

基于特殊指挥系统的关系，自己的裁量权也非常大。

又不是帆船时代战列舰的敕任舰长，在领到「尽最大努力协助对方之请求」这种古文风的命令文件时，瞬间差点笑了出来。

「说什么尽最大努力协助联邦军的请求啊，真受不了。」

要「怀着善意与敬意」，对同盟国军的作战行动提供「可能的支援」；这话也就是说，要是很勉强，也可以不用协助。

甚至不用靠现场的智慧与苦心去解释命令文件；不论由谁来看，看上去都等于是实质上的否决权。联合王国军当局居然给了区区一介中校拒绝联邦军司令部请求的否决权。

「也真亏联邦……」

肯吞下这种条件——身为联合王国军人的德瑞克中校，不免会顾忌说出这种话。

为了自重而走向户外的德瑞克中校苦笑起来。

高举着美丽的理想，为了扩展国际协调的圈子而设立的盟军联合作战群，尽管广开门户，不过实际情况却是拼凑部队。

只要看来自世界各地的士兵出身组织，用肯定的说法，就是能感受到广阔的世界性吧。光看军装，就有联合王国军、联邦军与自由共和国军；只要专心环顾，甚至还能看到协约联合流亡政府军以及合州国体系的义勇兵吧。

对抗帝国这个单一个体的多样性。

是在多民族齐心一致，集结起来共同对抗帝国这个强大敌人的口号下，齐声高喊着人类的进步与普遍性的一场最棒的示威运动。

拍成照片肯定会极为上相吧。

在政治宣传这方面上，联邦共产党可说是毫不吝啬地发挥了极为出色的本领吧。等注意到时，甚至会心生赞扬。

一面信步游走到野外，德瑞克中校一面不惜发出赞叹。

「真该把本国殖民地省的官员们也带来瞧瞧。他们还是稍微学习一下联邦的宣传本领会比较好吧。」

在管理并支配多民族这方面上，联合王国是有拿到及格分数。能优秀地分而治之进行统治是很好，不过再怎么放宽标准，也顶多是拿到B吧。

在管理并运用潜在活力这方面上，还应该要跟共产主义者多多学习。

能毫无忌惮地说话，还真是让人感到自由有多么美好。庆幸着身旁没人跟随，德瑞克中校喃喃抱怨出真心话。

「又不是只有分而治之才算是本事……姑且不论对内战争，一旦发展为对外战争，比起分割，更该学习整合的妙处吧。」

然而，只不过，话虽如此——也该这么说吧。

茫然地仰望天空，要是在地面上见识到国家企图用漂亮事掩盖一切的自私自利，也会想长叹一声。

「……身为配合政治宣传的一方，叫人怎么受得了啊。」

聆听起多语言的热潮，似乎就会让头痛更加严重。

直到独自出来散步之前，德瑞克中校都只能单方面听人说话，也是基于多国籍部队的背景吧。那是各国语言混杂的情况。

该说是军事指挥官恶梦的混杂指挥系统，再加上这种情况；也就是会让意见沟通变得非常难以理解。

就连在设置司令部的宿舍里，也没有例外吧。

「巴别塔刚倒塌时的情况，肯定就像这样吧。」

传达消息的手续愚蠢到惊人的地步。

用联邦语发行的官方文章，要先翻译成各国军人能够理解的文字，然后再将他们对翻译文章的答覆，重新翻译成联邦语。

就连一般交流都是这副德性。不出所料，集结起来的部队指挥官全都对此头痛不已。在必须即时处理大量情报的现代战场上，应该没有军人能发自内心做出这样能撑过实战的评价吧。

就算是为了体面的政治宣传，不合道理的事也会有个极限。

唯一的解决对策，极为单纯。

就是采用口译。而且还要大量地采用。也就是以数量正面突破。作为实际上的问题，疑似早就从联邦各地的语言学校中征募过来的学生，尽管还不太熟练，总之还是开始讲起各国语言。

在现况下，能担任翻译的人不论再多也不够用；人手不足的情况极为严重，甚至就连校官层级，也没办法让口译陪同。

虽说正因为如此，自己才有办法享受在野外自由闲逛的奢侈行径——德瑞克中校就在这时注意到一名朝自己走来的军人，叹了口气。

「米克尔上校？」

就像在「嗨」的打招呼似的，朝自己挥挥手走过来的身影，是联邦军的指挥官。德瑞克中校也不会说对方的语言，不过总不能靠比手划脚对话吧。

「该怎么办呢，抱歉，我现在就找口译……」

「我想不用吧，Mr.德瑞克。」

正打算用手势表示「我去找口译」的德瑞克中校猛然僵住，目不转睛地打量米克尔上校的脸。

「让人怀念的母语呢……真是作梦也想不到会从上校口中听到。尽管失礼，不过还真是相当久违地听到下官不擅长的发音呢。」

从对方口中发出的话语，是不可能会听错的自己的母语。

而且还是正统派的女王英文。在这种边荒地带，竟有机会恭听伦蒂尼恩上流阶级的发音？

这世上还真是充满惊奇啊。

「你就直说这是生了锈的女王英文无妨。太久没说了，我有自觉到舌头完全转不过来。」

「你不是一直都带着口译吗？」

「是被上了项圈呢。在断头台下，就连自由对谈也无法如愿。」

以言外之意来说稍微有点露骨。项圈与断头台这两个单字，难以说是谨慎的比喻。

不过，德瑞克中校能理解米克尔上校的心情。

「……是不想让政治军官听到的对话呢。」

「应该说，是我不想呢。」

「哈哈哈。」德瑞克中校一面笑，一面点头赞同。

光是与同盟国的军人亲密对话，上校层级的魔导将校就必须考虑自身安全的社会，是个难以想像的世界。

不论是好是坏，眼前苦笑的米克尔上校都是一名完美的正派军人；像他这样的职业军人，会遭到他所宣誓忠诚的祖国怀疑？

还真是个寒冷的时代啊。

在这严冬时代下，别说是骨头，就连灵魂都可能冻结的无情事实。

「上校也很辛苦吧。恕我失礼，是否有必要让那名政治军官在不久后的将来，不幸地遭到流弹击中呢？」

「不不不，没这个必要。还请不要这么做。」

「喔，真意外。你对那名叫做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的女性有这么高的评价啊？」

德瑞克中校倒是对她没什么好印象；具体来讲，就是看她不顺眼。

正确来讲，这不是个人的喜好问题。

就算不论她个人的内在，身为职业军人的德瑞克中校，没办法将那些政治军官视为伙伴；所以他不会把他们视为单一个体，而是在心中叫他们「政治军官」。

毕竟名字是人类从祖先身上继承下来的东西；而叫作「政治军官」的单一装置，亦有着叫作「政治军官」的名词吧。真的有必要用专有名词称呼他们吗？他由衷怀疑。

「老实说，要把到处乱闻伙伴的狗当成人来对待是很难的一件事。我本来想说清除野狗这点小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就好了呢。」

「为了向贵官表示敬意……我就老实说吧。那个还算是不错了。不对，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好了。」

现在想必是露出了连自己都觉得很蠢的错愕表情吧。

要不是米克尔上校的女王英文说得流利，还真想提醒他把不错跟相当好这两个单字的意思搞错了。

「这么说尽管相当失礼，但你还好吧。你说那个政治军官算是相当好了？说那个还算是不错了？是字汇的意思在我不知情的时候遭到大幅修订了吗？」

关于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这个人，德瑞克中校只有着奇特的共产党员这种认知。

硬要说的话，就只有在政治军官上贴着这种标签程度的认知；难以跟相当好、不错等单字对上。

「德瑞克中校，我只会说事实呢。」

在德瑞克中校「你是在开玩笑吧」的视线注视之下，米克尔上校的疲惫脸庞仍未动摇。

「考虑到有可能会分配不像样的家伙过来，与那个好好合作的想法，会比较有生产性。」

「我只能说，太惊人了。」

丢下这话，德瑞克中校仰望起天空。雪白的天空是这残酷世界的象征吗？他忍不住深深怀念起祖国的阴天。

就连在战场上，要说有没有不讲理到这种程度都很微妙吧。

「……唉，冷得刺骨呢。」

德瑞克中校痛切地喃喃低语后耸了耸肩；要是不这么做，就很难维持住理性。

「所以，可以问你偷偷邀我进行这场密会的理由吗？」

「我想感谢你。然后，啊，对了。还要跟你谢罪呢。」

「咦？」

「我从伊万诺娃政治军官同志那里听说，联合王国海军的德瑞克中校有帮我说情。」

干么这么客气——德瑞克中校再度耸了耸肩，开口回话。

「是要我说，事到如今，这是会让人莫名感到距离感的一句话吗？」

「共产主义可没办法与自由主义者交好。」

「是这样吗，这么说尽管很冒昧，不过我倒觉得我俩能合作愉快就是了。」

「即便如此，你也是为了捍卫自由主义而战的军人，真担心你能不能跟前来支援共产党的共产主义者好好相处呢。」

这是会让人笑说「别开玩笑了」的情况吧。还真是扭曲反常。让人忍不住在冰天雪地的联邦雪原上，放声大笑起来。

在尽情大笑过后，德瑞克中校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是我输了。这下可被你摆了一道呢。」

「只不过。」德瑞克中校接着说道。

「纵使你是共产主义者，只要是战友就没有问题了吧。『就算没办法选择家人，也有办法选择朋友』。要是自己选择的朋友是共产主义者，那么就只能把这当作是朋友的个性，甘愿承受了。」

「而且。」德瑞克中校笑着说下去。

「……真是被小看了呢。」

「什么？」

「我们可不是为了追着联邦军人的屁股，才从大海来到陆地上的。」

自从担任RMS安茹女王号的直接掩护，飘洋过海来到这里以后，就作为军人一路奋战至今。我们不是来受人保护的。

「我们是来打仗的。而且，还是来与战友并肩作战的。」

就算国家没有永远的友情。

战友也是永远的。

「也就是说，尽管不中意，却让人很在意吧。如果友军要战斗，就并肩作战；如果友军要死，就在这死去吧。这就是所谓的军人。」

「哈哈哈，你说得太好了，德瑞克中校。」

「喔，不叫我同志吗？」

「因为我想叫贵官战友。」

自己想必露出了满面笑容吧。

这是经历过相同战场的人才能拥有的共鸣——说这种装模作样的话就太不解风情了。总归一句话，就是对伙伴的敬意。

「那么，该是工作的时间了。」

「是呀，就去上工吧。」

点头对视后，对撞起坚硬的拳头。

……很多事不需要说出口。

「「祝你武运昌隆。」」

这是战友的拳头。

是在用拳头与战友对话。

既然如此，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第六卷 Nil admirari 第贰章 矛盾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二月　圣诞节前夕　联邦领内　多国联合军司令部附近

出乎意料地，密谈这种事，愈惧人耳目就愈容易曝光；毕竟鬼鬼祟祟做着亏心事的家伙更容易引人注目。

「预定执行的那项作战，目的是什么？」

「我听说是要以有限攻势，让帝国军的损耗极大化。」

公然溜出联合作战司令部，一同返回分配到的宿舍的德瑞克中校与米克尔上校，你一言我一句的讨论起急忙安排要在几天后执行的军事作战。

「在这种下雪天？」

德瑞克中校叹了口气，喝了口冷掉的红茶。

联邦自豪的冬将军可是不分敌我；在对付帝国军这点上是很优秀，但不懂得区分敌我这点可就伤脑筋了。

更正，德瑞克中校在心中重新喃喃说道。冬将军并不是联邦的爱国者吧。毕竟对谁都一视同仁的家伙，也不会是任何人的友方。

中立的存在，往往也会是旁若无人的家伙。

「当冬将军肆虐时，最好是乖乖地加强防备。就算是社交派对也要看时期吧？」

「你说得没错。就连我也觉得纳闷。」

「不过……」米克尔上校疲惫似的笑起。

「我们收到的是军令。还是莫斯科相当高层的人所发布的严格命令。不是能提出异议或反驳的状况。」

德瑞克中校随即注意到，狠狠说着「束手无策啊」的米克尔上校，立场相当艰难。讲明白点，就是陷入要移动残酷天秤的困境。在要求绝对要取得成果的情况下，他甚至不得不舍弃情同手足的部下吧。

能轻易就做出决定的人，肯定是有着某种缺陷。真是可悲……这是指挥官在战时情况下所必须面临到的难题。

「要是你有收到联合王国方的见解，就算是私下通知也好，我也想要了解一下。」

「抱歉，米克尔上校。下官也不清楚。」

「咦？」

「那个，上校。事实上，我只有收到『与联邦军合作』的命令。就连最新的通知也没有知会我内情。」

脚跟并拢，注重形式的报告。在说这种蠢话时，要是不变得他妈的认真，还真是说不下去。

「……看来，彼此都很辛苦呢。」

对米克尔上校的话耸耸肩，德瑞克中校从装在墙上的柜子中，拿出苏格兰威士忌的小瓶酒。就以红茶的佐料来说，果酱尽管也不错，但要化解怨言，还是老朋友最好。

豪迈地注入茶杯，大口喝下。

「要来一点吗，调味一下。」

「哎呀，是同盟国军人的敬酒吗。考虑到两国关系，就外交礼仪上也不好拒绝啊。就给我来一点吧。」

「……好，就让我强劝你一杯吧。」

米克尔上校呵呵大笑，在茶杯里注入苏格兰威士忌，一口喝下调味过的红茶。才不会说什么这不是茶配酒，而是酒配茶之类不解风情的话。毕竟在这世上，有着太多要清醒着面对会有点太过荒谬的现实了。

「真伤脑筋呢，德瑞克中校。」

米克尔上校喃喃说出的一句话，莫名地消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这种时候默默喝茶是种礼貌。

不需要太多话语。

过没多久，就在默默委身酒精到最后时，米克尔上校突然切入主题。

「官方上是要透过『有限攻势』确保立足点，借此为预定的春季大反攻做好准备。就我个人所见，这在现况下是个相当勉强的作战。」

就像在眺望窗外似的，遥望着远方说出的这句话很沉重。

「还不至于说是有勇无谋。但我身为爱国者，可以断言这很危险。」

「体制已整顿得差不多了也是事实吧。」

「是呀，在文件上。」

朝着用眼神问「该不会」的德瑞克中校，米克尔上校耸了耸肩。

「总之尽是些新兵。弄得不好，甚至会有目前正在征召的家伙先被登记的案例发生吧。」

领悟到这是极为重大的暗示，德瑞克中校瞬间就像是血管里被塞进冰块似的浑身发寒。

「这可是就连温酒的舒畅感都会瞬间遭到驱逐的震撼消息。是事实吗？」

「是事实吧。」

这要是真的，事态会极为严重。而可悲的是，德瑞克中校也认为这应该是事实。联邦方向联合王国驻外武官传达的情报与现场的实际情况悖离，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用不着感到惊讶的事实，正是联邦与联合王国的同盟关系究竟有多么美好的佐证吧。

「……这是重大且严重的泄密行为呢。」

「你不知道对吧？」

「我们只有收到精锐部队随后会陆续集结的通知。」

只要联合王国情报部没有特意交给德瑞克中校假情报，结论就很简单明了。交给联合王国的联邦军情报，就算不全是假的，也是离完美相差甚远的东西。

「是要对同盟国也打肿脸充胖子吧。就某方面来讲，也能算是在保密吧……想隐藏弱点可是党的本能呢。」

「真受不了。实际上的情况如何，你觉得春季大反攻有可能吗？」

面对德瑞克中校的询问，米克尔上校在蹙起眉头后，就像是把话吐出来似的，从喉咙里挤出回答。

「老实讲，办得到吧。」

「战力有在恢复？」

「尽管战力重建有某种程度的进展，不过更进一步的重建……是打算用相当勉强的手段赶上时期。听说对帝国战线以外的国境线，实际上只剩下老人与小孩了。」

「这样一来，在这个冬季储备战力才是正确答案吧。」

毕竟就算说是有限攻势，但有必要由我们主动攻击吗？

战斗教训所指出的答案很清楚。胡乱发动攻势，往往不仅要付出过高的牺牲，有时甚至会引发意外的反击。

「搞不懂。是因为政治上的必要性也说不定……」

「……嗯——那对这项作战的答覆，会变得有点困扰呢。」

「什么？」

尽管对愕然反问的米克尔上校不好意思，不过这该说是基于军务上的理由吧。对德瑞克中校来说，首先必须得要提醒他一件事。

「我们不想受到损害。况且，我们也没有义务奉陪联邦军的无谋之举。」

「啊，原来如此。我重新了解贵官的立场了，德瑞克中校。」

德瑞克中校从本国那边获得的权限很广泛。所以如有必要，就连要拒绝联邦军的请求，都会理所当然地受到认可。

毕竟德瑞克中校也不想奉陪联邦军那愚蠢的面子与意气用事。这是接掌将兵的军人所该尽到的义务。

是赋予指挥官的神圣不可侵犯的责任。

「……我没办法强制你同行。的确，这项军事行动是有太多疑点了。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会怀有这种疑问也很正常吧？」

「那你们呢？」

「既然这是党的命令，就不容拒绝。」

自嘲没有否决权的米克尔上校，表情很爽朗。

「你是说不容拒绝？」

「是呀，对我们来说。就像是打从一开始没有选择权一样吧。」

家人留在集中营里的人，说的话很明确。正因为抱持着德瑞克中校只能想像的壮烈觉悟，才会说出这种话吧。

……不过，他们选择战斗。

各位战友要前往战场。

「我了解贵官与旗下部队不会积极参与的事情了。就这点上，如果能请求各位做最低限度的支援，我会替各位准备『后方警戒』的任务。」

因此，米克尔上校这句话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唉——德瑞克中校深深叹了口气，举起老朋友——苏格兰威士忌的小瓶酒，将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愚蠢的顾虑。

「……米克尔上校还真是见外。只要你『一句话』，这不就没问题了。」

米克尔上校笔直注视起自己的眼睛。

仿佛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就像是忘了怎么说话似的沉默不已。

「我们是军人。讲话就该言简意赅吧。强词夺理是司令部与政治军官的工作。」

毕竟，德瑞克中校是魔导将校。

所谓的海陆魔导部队，全是些与其当胆小鬼还不如冲向敌人弹幕的大海男儿。因为暴风雨到来，就对伙伴见死不救逃走的家伙，还不如丢到海底去喂鱼。

「我会在雨天帮忙撑伞的。能跟我说一声吗？」

苦恼到最后，米克尔上校开口说道。

「抱歉，请助我一臂之力。」

答覆早就决定好了。

管他那些大人物会怎么说。只要是军人，就会理解我吧。因为这是要为了伙伴前往战场。

不需要多说废话。

「乐意之至。」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二月　圣诞节前一天　帝国军东方前线地带　沙罗曼达战斗群基地

「SalamanderCP，这里是Cherubim01。警报。」

「Cherubim01，这里是Salamander01。你说警报？请说明状况。」

「贵队的辖区内确认到联邦军部队的渗透。规模约有二～三个大队。此外，还有多数疑似魔导部队的反应，正朝第十八区块的村庄地区前进。」

友军魔导侦查分队传来的报告，让谭雅忍不住蹙眉站起。假如记忆中的地图正确，那里是离前线的警戒线相当深入内部的地点。

看来有个不得了的圣诞老人来袭了；就像存在X一样该死的家伙们！

「Salamander01收到。没有弄错吗？」

「收到。一切正常。」

「该死，太近了。前线的巡逻突击部队在搞什么鬼啊！」

「请等一下。那个是……滑雪突击部队。已确认。」

一面观察一面回报的Cherubim分队表现相当出色。

会是技术卓越的魔导部队吧，谭雅如此猜想，就怀着只要他们的战力可以期待……这微薄的愿望询问。

「感谢情报提供。贵队目前的任务是？」

「是长距离侦查的归还。」

啧——谭雅忍住咂嘴的冲动。

既然是侦查归还，就要以带回情报为最优先事项。况且，如果是长距离侦查的话，就会是司令部的意思吧。要是造成妨碍，就会严重有损司令部的观感。

尽管遗憾，也只能靠自己解决了。

「Cherubim01，沙罗曼达战斗群即刻出发。请向上级司令部报告详细情报。此外，当有后续情报时，还请通知我们部队。」

「收到，Salamander01。祝你武运昌隆。」

站在立刻切断的无线电前，谭雅瞬间陷入沉思。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会帮忙向上级司令部报告吧。这样一来，也不是不能等候上级的判断……但既然是针对负责区域的入侵，果然还是不得不出面迎击，把他们打回去了。

这是会让人想长叹一声的事呢。

「在这种下雪天打过来？联邦那群家伙，还真是一群爱惹是生非的集团。」

好啦——谭雅思考起该怎么安排……不过步骤很单纯。

该说是幸运吧，自己不久之前才刚派拜斯少校前去执行最近这段期间不断重复的游击任务；全副武装并正前往执行战斗任务的一个中队，已在空中待命。

此外作为后续部队，还有一个训练中的中队正在待命出击。也就是说，Cherubim分队的报告还真是来得正是时候。

「02，这是01的紧急通知。变更任务概要，即刻起改为往第十八区块。」

「……发生了什么事？」

拜斯少校直截了当地询问，不愧是干练的军人。不会浪费时间是件好事，让谭雅十分满意。

「友军的魔导侦查部队目视到联邦军的大规模突击部队越境。目前推断，恐怕是要去袭击村庄地区。」

正因为如此，谭雅该告知的内容很单纯。

就是对拜斯少校下达任务。

还要尽可能简明扼要。

「敌情是二～三个滑雪突击大队，加上规模不明的敌魔导部队。贵队请立刻前往从事防卫支援，阻扰敌军前进。」

如果基于以上的情势，谭雅就在这做出明确的指示。

「请前去支援各位友好的村民，努力击退或是争取避难的时间。」

虽说还不到愕然屏息的程度，不过就算是拜斯少校，也没办法轻言答应吧。

他在沉默片刻后，做出苦涩的答覆。

「恕下官失礼，这件事能否重新考虑？即使要是进行迟滞作战，带着非战斗人员的迟滞作战也是……」

「这难以说是我的本意。不过也没办法无视。现在要是对自治议会的村庄见死不救，可是会被杰图亚中将阁下视为利敌行为宰掉的。」

这是谭雅的肺腑之言。自治议会的设立是杰图亚中将阁下主导的，为了分割敌方战力所坚决实行的计划。

假如没办法确保友好势力的安全，就无法期待能在游击战中获得胜利。说到底，安全保障的基础是实力与信赖……所以要是无法提供安全，就没办法取得信用。

「在圣诞节前，或许该这么说吧。像这样，该怎么说好呢……还真是非常无法提升士气的通知呢。」

「没什么，这也是政治。是亲爱的参谋本部送我们的圣诞礼物哟，少校。」

「……真是感谢这美好的礼物。」

不过，还是把拜斯少校的反应当作是现场的反应会比较妥当吧。因为政治理由进行的军事行动，往往很容易演变成为了愚蠢面子的愚蠢行为。

就算很不爽国定假日的名目，也能理解部下衷心期盼着圣诞假期。虽然不知道官方禁止过圣诞节的共产主义者是怎样，不过就连沙罗曼达战斗群的猛将都毫无疑问是衷心期盼着圣诞节的到来。

「不清楚这能不能让贵官满意，但我有个好消息。那附近应该有构筑简易的阵地。只要自治议会他们有好好工作的话，不过……」

「外行人的阵地，我还是别太期待好了。」

要是能点头赞同「你说得对」，就轻松多了吧。

有办法靠外行人构筑的防卫阵地抵御联邦军的攻势吗。这要是事不关己，肯定会认为这是场无法信赖的赌博，一笑置之。

可悲的是，谭雅的立场是左右为难的中间管理职。

「我也不会要你挺身奋战到全灭为止。大队其余人员由我率领，立刻出发。」

正因为是强人所难，所以要是能允许他撤退，会有多么让人开心啊！唉，谭雅此时甩甩头。别再抱怨了，至少也要将工作赶快结束掉。

结论很单纯。这事有必要迅速解决，也没办法无视敌人，所以这事才让人讨厌。会以「政治理由」这四个字组成的魔法咒语将魔导师推落艰苦战斗之中的世间，真是没救了。这正是神不存在的证明吧。

要是怀疑的话，就去见识一下存在X这名恶魔横行霸道的作为就好。总而言之，将思考重点切换到军务上的谭雅，迅速告知联络事项。

「再补充一点，那里应该有派遣连络主管军官过去。发出通讯，要他们去避难。贵队向前移动，专心进行机动防御。」

「收到。预备中队是由我们接管吗？」

「考虑到训练程度，就待命吧。由本队过去。」

「收到。那我就先前往村庄地区了。防卫时要下达焦土战的指示吗？」

对于这个问题，谭雅的答覆极为简洁而且迅速。

「No。」

「很可能会无法守住，这样可以吗？」

在过冬之际，确保床铺是不可欠缺的事，以村庄为中心的战斗，也会是为了取得温暖床铺的战斗；如果让房屋落到敌人手中，就会被作为野营地运用吧。

可以轻易料想到，拜斯少校恐怕会「不过下官很想烧掉」的不断追问吧。

正因为如此，谭雅的答覆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无所谓。02，这是『政治性战争』。」

「是要摆出『从联邦这名恶魔手中捍卫居民』的姿态吗？」

你这不是很懂嘛，谭雅在心中点头。

提供安全保证的政治理由，不会容许我们见死不救。要是在圣诞节这个国定假日前后留下这种严重丑态，毫无疑问会成为足以影响往后发展的祸根。

只不过，能够为了明确的伙伴之外的对象拼命……也只有某种怪人才办得到吧。毕竟正常的军人可是憎恨着这种浪漫主义。

他们如果是自国国民……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将兵也会不问详情的牺牲奉献吧，但无法否认讨论的层级有差。

「我先警告你，别做出徒具形式的防卫行动，给我全力以赴。本队也会派出增援。其余的魔导大队会由我亲自率领赶去。」

「02收到。我会早本队一步，前去从事迟滞防卫。」

就算提不起劲，也不能对工作偷懒。事先叮嘱，将前锋托付给拜斯少校后，谭雅也开始行动。

是在无线电通讯途中过来的吧。一瞄到总是在必要的时候，待在必要的场所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谭雅就开口说道。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向战斗群发出警报，通知全员就警戒位置。」

「是的！我立刻去办！」

就连副官的本事，谭雅也毫无不满。不论是副队长也好，副官也罢，部下的资质还真是太棒了。能确实做好彼此分内工作的团队合作，正是处于这个时代所需要追求的事物吧。

「其余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准备全力出击。作为据点防卫的预备部队，让维斯特曼中尉的补充中队留下。要他们严加警戒。本官要亲自率领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

「将指挥权交给阿伦斯上尉吗？」

「没错。」谭雅点头同意，并补上追加的指示。或许是跟太过慎重的梅贝特上尉比较的缘故吧，不过像阿伦斯上尉这样的装甲指挥官，往往会过度偏好采取积极的行动。

虽然没有要再三警告的意思，不过指示必须明确；毕竟不明确的指示所导致的混乱，就跟智力缺乏症的上司做出的愚蠢行为一样。

「帮我传达，要他防卫据点。如经过七十二小时都尚未收到后续指示，就向东方方面军司令部报告状况，请求指示。」

当然，我也不想考虑万一的情况。只不过，这是程度上的问题。与其成为把自己音讯不通时的事情「谁理他啊」的丢在一旁的蠢蛋，这样要来得好多了吧。

毕竟我可不是小孩子，不能丢下交付给我的工作职责不管。

那怕这是份与薪水不符的工作；既然这是双方同意的契约，这就是没办法的事吧。

「对了，然后帮我向Cherubim突击部队表达谢意。想请你帮我转达，说我想请他们喝一杯，作为早期发现敌踪的小礼物。」

就算是让工作量增加了，但迁怒带来坏消息的人，可不是健全的行为。如果将想成为国王的新衣里的国王那种疯子视为例外，正确的情报可是在做决定时所不可欠缺的东西。对于提供适当情报的人，必须给予适当的赞赏。

一脸明白的点头后，作为传令飞奔而出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很清楚这件事。我确信如果是她，就能帮我适当地把事情全部做好吧。照这个样子下去，她将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高级军官吧。

那么——在做好部署的指示后，谭雅独自思考起来。渗透袭击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毕竟这是在打仗。这点小事大概双方都在干吧。

「哎呀，我诅咒勤勉的共产主义者与民族主义者啊。」

一面碎碎念着，谭雅一面「总觉得难以理解呢」的不得不发起牢骚。

寒冷是大自然的暴虐。不论是联邦还是帝国，都会平等地面临到。就算联邦军很熟悉冬季战，这也不是非常适合远足的环境。

对运用部队来说太不适合了。

「在这个冬季发动攻势，怎么想都是疯了。会是武装侦察吗？可是，听说他们就连要集结反攻的战力都不太顺利了……」

一个闪过脑海的主意，是根据战略目的进行逆向推测。武装侦察是为了达成后续目的为前提的作战行动。

当然，前提是要有能基于武装侦察的结果，发动大规模攻击的余力。

只不过，谭雅有点难以理解。

大规模攻势假如没有以存在着足以发起攻势的大规模战力为前提，就会产生矛盾。联邦军有着这种战力吗？

「难道联邦军战力恢复的速度比军方的情报还要快吗，怎么可能？」

战线停滞也才不过一两个月的事。

就算是联邦军，也没办法超脱物理法则；就算有着足以说是能从田里采收士兵的巨大人力资本基础，也绝对需要最低限度的训练时间与装备。

照道理来讲，他们应该就连能拿出来进行总反击的战略预备部队都没有；假如有，联邦军绝对会在战线崩溃之前投入防御吧；要是不这么做，联邦军参谋本部就等同是产生了一批巨大的游离部队。

……不过，就算大喊在以推论配合假设之下应该是××之类的话，也无济于事。

一旦干脆地无视前提，谭雅将问题做个明确的整理。重要的是敌人的意图。

「首先，这是不是武装侦察。」

经由自问自答，能在某种程度内整理状况。如果是全面攻势，包含无线电在内，整个战线都会热闹起来。曾参与过好几次大规模作战的谭雅，还记得在大部队行动的战场上有着一种独特的气氛。

在这方面上，谭雅有着不会误判的自信。

「暂时没有全面攻势的可能性。」

仰望着天花板，喃喃说出的这句话充满确信。

如果是总攻击，HQ与前线的航空管制官早该惨叫了；如果没有，事情就奇怪了。基于金丝雀没有叫的事实，可以毫不迷惑地做出判断。

「这样一来，就是有限攻势。判断这是武装侦察的目的会比较妥当。」

假设要尽可能单纯。

姑且不论背后的意图，无法否定联邦军发动攻击，是为了刺探帝国军防卫线的可能性；重要的是选在这种时机的理由。

「……他们为何会做出这样合乎风险的判断？」

跟最初抱持的疑问相同。联邦军有办法确保能够活用武装侦察结果的兵力吗；假如没办法，就是在徒然浪费人命。就算是联邦，也很难想像他们会容许这种彻底的浪费行为。

当然，如果是根据武装侦察的结果放弃攻击的念头，还能说是「最小的牺牲」吧。如果能用少数的牺牲保护全体的安全，肯定就连军组织都会赞扬这是一场悲剧。

然而，这是徒然的牺牲。

既然如此，就该考虑其他的可能性吧，谭雅重新思考。

「可能性之一，这是骚扰攻击。」

最有可能的答案是骚扰。

以让我方的疲劳极大化这点来讲，也可说是种古典的战术。问题在于，动员的敌部队光是确认到的就有一个旅团规模的事实。

以骚扰攻击来说，投入的部队太过剩了。

况且还没办法保证越境入侵的部队就只有这些。假如各地战线有敌人潜伏的话，也无法否定是分队的可能性。

状况可说是水装满一半的杯子吧。该乐观地认为还有一半，还是该感慨只剩下一半，全看谭雅怎么想。

覆水难收。

在这种情况下，倒出去的水即是时间，也是主导权。不能再让杯子里的水继续流失了。没办法了，谭雅重新做好行动的决心。

一下定决心，就必须彻底展开行动。其余部队的快速反应出击要迅速且极有秩序地进行。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本队，是由两个中队组成的部队，由提古雷查夫中校亲自率领。他们形成空中突击队形，一路赶往村庄地区。

就算途中收到东方方面军司令部传来，联邦军经由复数地点越境入侵的消息，沙罗曼达战斗群的任务也依旧不变。真是幸运，谭雅确信自己选择的行动没错。要是慢了一步，就会得要在杯子更加倾斜的状态下出击吧。

「……该说果然是武装侦察吧。」

有种难以接受的心情。

不过，分心思考是很危险的事。必须要有名为时间的奢侈水源，才有办法涌出良策；只能先完成本分，然后再花时间思考。

这尽管非我所愿，但也不能放着眼前的威胁不管。

「副官，敌电波有变化吗？」

「依旧没有。联邦军部队不是只使用近距离部队内的加密通讯，就是正在彻底施行无线电静默的样子。」

「……奇怪，不是说有复数部队越境吗？」

正常来讲，复数的部队如果要合作维持作战行动，就必须要有长距离通讯；因此对监听方来说，就会想反过来利用敌方的长距离通讯，掌握他们的所在位置。

沙罗曼达战斗群与司令部之间的通讯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就算是联邦军，在监听到我方的通讯后，就算看不懂内容，也肯定会将「司令部」与「不明部队」互相通讯这件事，作为判断材料加以运用。

「是的，中校。虽说受到天候影响，电波状况不太稳定……但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到长距离通讯电波的话，就可能是敌方特意这么做了。」

「意外地会想呢。」

谭雅苦笑回应着副官的话语，在心中坦率赞赏起敌人的狡猾。

就算是像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样当地居民等级的联邦语使用者，也不可能当场解读加密过的短距离通信。

「我想是因为还不熟悉合作方式，所以干脆选择单独行动吧。」

「恐怕是吧。」

这下棘手了——谭雅在心中微微抱怨。

只要复数的部队互相通讯，也比较容易锁定所在位置……一旦敌方不频繁使用无线电，就甚至必须预期意料之外的偶发遭遇战；就算是为了与从其他路线先行的拜斯少校的一个中队在当地会合而赶路的途中……没办法掌握敌情也让人很不愉快。

或许干脆就容许一点时间损失，先为了集结战力让部队会合吧，正当谭雅思考起这种打算时。

「02呼叫01，急报。02呼叫01，急报。」

是参杂着些许杂讯，拜斯少校紧绷的声音。

听到通讯的谭雅立刻反问。

「这里是01。通讯状况正常。什么事？」

「02呼叫01。已接触敌军。」

是所担心的意外遭遇战。

「正与疑似联合王国军的魔导突击部队交战中。」

「01收到。」

「该死。」谭雅没能收回脱口而出的骂声，狠狠地骂了出来。

联合王国部队？

就算在战场上误认敌人是常有的事，拜斯少校会看错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是联合王国军部队在协助联邦军的作战行动吗？

「全都慢了一步啊。判断材料太少了……」

视情况，可能还会有联合王国军部队的增援。

「与联络军官的通讯呢？」

「可能是电磁干扰，或是无线电受到损害吧。联系不到对方。」

就算知道没用，也还是询问副官所得到的答覆，不出所料。

不仅无法把握敌情，而且还怀疑起有未确认到的敌战力存在的情况。就连派去救援的战力是否足够，也渐渐无法确定了。

不管怎么说，状况不太乐观。

「通报司令部，更新状况。」

谭雅条件反射似的下达通报的指示。她在甚至想咬牙切齿的冲动驱使下斟酌起状况。

身为指挥官思考的是眼前状况的棘手程度。

敌部队恐怕有复数单位正在各自单独行动吧。理论上，这也能说是对分散配置的敌人各个击破的好机会，但在缺乏侦查手段的现况下，这只能说是纸上谈兵。

依旧无法否定偶发遭遇战的可能性，棘手的是，就连敌方的规模都无法确定；要说这是战场迷雾的话，就束手无策了，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放任这种状况继续下去。

救援很困难。

「……没办法回报无法救援的立场，真是痛苦。」

帝国军假如对自治议会的支持者见死不救，就会陷入恶性循环。

这弄得不好，将会成为心腹大患吧。认为帝国军无法信赖的自治议会，有可能会完全倒戈到联邦阵营。杰图亚中将奇迹似的建立起来的后方地区安宁将会化为乌有，让帝国军的后勤路线暴露在比以往更加庞大的风险之中。

「或是说……这就算回报无法救援，也回不去吧。」

只要考虑到状况紧迫，答案就很明白了。

毕竟战局所追求的是不会对自治议会见死不救的姿态。在这种状况下，帝国军参谋将校的典型思考是冷酷无情的。

「不论会成功还是失败」都要送出救援部队吧。

如果成功那就好；如果失败，也会说着尽管未能赶上，不过我们也为了救援付出了莫大的牺牲，在他们面前掉几滴泪。参谋将校就是这种生物。假如祭品的羔羊不是自己，谭雅也肯定会很乐意地举双手赞成献上祭品。

撤退完全不在考虑的选项之中……这岂不是跟联邦军的立场相反了，有种甚至让人想骂出这句话的错乱感。

「嗯……错乱？」

不经意说出自己的想法，谭雅忽然思索起来。

有什么跟往常不同。

那会是什么？

相反的立场。

「该不会，这该不会……？」

只是可能性的假设。

然而，谭雅脑海中浮现的是恐怕是在从事武装侦察的联邦军人的心理状况。侵入敌地享受恶作剧的一群人。就连撤退时机也会充分留意吧。

不对，是不得不去留意。

只要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思考，行动原理就一目了然了。要是能逃的话，当然会想逃走啊。真的必须要感谢学校教育有教导我们，「要成为懂得站在对方立场上思考的人」。

「……提升高度！提升到高度八千英尺！」

因此，谭雅将隐匿的努力狠狠抛开；当场放弃以低空匍匐飞行前进，随后在闯入战斗领域前上升的既定计划。

对于副官以下一脸错愕的将兵，谭雅以坚决的语气下达指示。

「将魔导反应提升到最大输出！上升，给我上升！」

朝着用眼神询问「这样好吗？」的副官，谭雅咆哮起来。

「给我做！」

「听好。」继续说下去的谭雅充满确信。

「将我们的所在位置清清楚楚地传达给敌人知道！也将无线电频道开启，要做公开广播。给我用最大输出。」

「咦……咦？」

「向村庄广播：『我们是帝国军沙罗曼达战斗群。赶路中，再稍微坚持一下。』同时进行帝国语与联邦语的广播。」

「我想村庄那边恐怕接听不到……」

「这种时候，无所谓。」

因为发出叫喊的行为本身就是目的了。

特意展现的姿态，只要摆出来就有意义。能不能传达到，就算放在第二、第三顺位也无妨。

「可以吗？」

「『自治议会』与『联邦军』会接听到吧。」

谭雅断言。

参谋本部肯定会赞同她的做法。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准备朝着大批敌军全力突袭的演技。

就算没能赶上，光是有展现出动军前往的模样，情况就相当好了吧。

「这很可能会让敌方做好迎击态势。」

「无所谓。敌方要是这么做，就会减缓对村庄地区的攻势吧。通知他们增援正在接近的事实并不是件坏事。」

只要公布所在位置，就还能期待联邦军部队自己靠过来的可能性。这种情况下，只要拿救援途中的意外遭遇战作为借口，给他们阻挡下来就好了吧。

几乎没有问题。

只要除去损耗会大幅提升这点就是了。

「我期待联邦军的魔导部队会是个胆小鬼。去教育一下那群小偷吧！大队，以最大功率发出突击信号！跟上！」

当天　多国籍联合部队

广范围发射的无线电波，输出功率大到让德瑞克中校当场傻眼。

除了突击信号外，还露骨地展示己队位置的冲锋；只要感应魔导反应，就算再不愿意，也能识别出是一票Named。

自莱茵战线以来，就一直记得的波长。

不可能会搞错的。

是他，是他们来了。

莱茵的恶魔，那群恶鬼。

「中……中校！」

「我知道！」

当下感到大事不妙的德瑞克中校，转身冲向米克尔上校的本营。

「米克尔上校，是那个Named大队！」

「我有收到电波！情况如何？」

「已有一个魔导中队迂回包抄后路，正在与我方的防卫部队交战当中。敌我战力差距极大，我一个中队光是迟滞作战就达到极限了。」

「……该死！这是最糟的情况啊！」

在朝应该是帝国军前来方向的天空看一眼后，米克尔上校会破口大骂也不无道理吧。

联邦军参谋本部的事前预测，是估计帝国军的初期反应会相当缓慢。他们甚至还保证时间会充裕到足以压制村庄并化为防御阵地。

现实是如何呢。

帝国军的反应未免太快了。

「压制状况？」

「……整体来讲不太乐观。照目前的状况，没办法冲进村庄内部。」

「不过就是村庄耶！这怎么可能！」

德瑞克中校忍不住大叫起来。在步兵与魔导部队的联手下，就连一个村庄也压制不了？

「那是构筑好四周防御的要塞啊！」

「怎么可能，我们可不是在袭击军事据点耶！」

有点难以置信。

就德瑞克中校所知，所谓的村庄是居住地，并不是什么依防卫目的所构筑的野战阵地；尽管如此，却受到据点化了，这让他无法理解。

「魔导师的火力打不穿吗？」

「已尝试过两遍了。想定反装甲情况的贯通术式打不穿。尽管是以沙袋为主的原始防卫阵地……应该带重炮来的。」

傻眼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明明是随便抽选的村庄地区，却化为没有重炮就难以攻略的阵地？

「……没想到会彻底到这种地步。」

他毕竟是对反叛乱治安镇压战，就只会在殖民地引起骚动这种程度认知的海陆魔导军官。

愕然的德瑞克中校，就像忍不住似的抱怨起来。

「真难想像……当地居民被逼到得做出如此水准的野战筑城吗？」

让人觉得干脆说是暗号遭到解密，还是高层之中有鼹鼠潜伏还比较有真实感。

不过这种疑虑，却遭到站在身旁的一名男人以狠狠说出的苦涩话语否定了。

「……恐怕是有可能吧。」

「米克尔上校？」

「对他们来说，我们联邦军是共产党的军队。毕竟是我们亲爱的党，想必对他们……『施行了相当多的暴虐行为吧』。」

他狠狠说出的这句能用过于强烈的敌忾心说明的话语，充满着讽刺意味。

米克尔上校尽管应该深爱着联邦，却没办法说他是共产党的忠犬；尽管不是，却一样得忙着收拾主人的善后。

还真是矛盾啊。

不论是谁，都同样发自内心厌恶着共产党；尽管如此，却因为立场不同而面临交战的下场。无法互相理解，还真是深感遗憾。

没办法，德瑞克中校甩甩头。

对话需要时间。对战时状态下的军队来说，时间这项资源实在太过珍贵了。

就算是武装侦察，也没有成为优秀祭品的道理。对确保好退路，提心吊胆地侵入敌地的一方来说……可是想尽快回家的。

对德瑞克中校来说，只要能得到某种程度的成果，他就会立刻掉头回营，甚至已经跟米克尔上校私下谈好了。如有必要，甚至考虑以联合王国军的德瑞克中校提出抗议的形式撤退。

「……需要成果啊。」

「莫斯科想要的是就是这个吧。」

然而，也没办法两手空空地逃回去。米克尔上校也有他的立场。真是可悲，如果失败，就得将尊敬的友人交到慈悲为怀的党的手中。

「那就替联邦与联合王国的联合作战锦上添花吧。就算只是表面上，也必须得赢。」

「没错。」就在米克尔上校带着苦笑，点头赞同自己的说词时。

两人目击到企图接近碉堡化的牛舍的步兵分队，触动到疑似设置在排水沟里的炸弹而遭到炸飞的模样。

最后还遭受到就像做过归零调整似的射击。

「啊，该死。这是最糟的情况啊！」

在抱怨的德瑞克中校眼前呈现的景象相当惊人。

在幸存者陆续倒下的情况下，尽管覆盖防御壳的联邦军魔导师冲上前去，不顾一切地投出烟雾弹，防守方的枪击也依旧毫不中断。

就算听不懂联邦语，此起彼落的怒吼与悲鸣的内容也是世界共通的吧。让自负经历过凄惨战场的他，会在心里想起所知道的一切脏话朝上帝骂去的景象。

就算是联邦军，也不会默默让人打不还手。魔导部队朝碉堡发射大量的术式，步兵则是在这波支援之下接近牛舍，用炸弹让防守方安静下来。

这是要将碉堡化的房屋，一个一个依序击溃吧。

但就算这么做，牺牲依旧是增加了。

就在为了收容少数伤患，四处投掷烟雾弹，好让联邦军部队重整态势的空档，军官单手拿起扩音器，大声喊道。

「我们是负责武装游击队扫荡任务的部队！只要各位交出游击队，我们就会保障村庄的安全！」

「投降吧！」

「我们拒绝！」

反应十分激烈。共产党似乎是干得相当过分的样子。

「……由联邦军来喊，会是这种反应啊。」

喃喃自语后，德瑞克中校把跟在身边的口译找来。

尽管赶时间，也还是将要说的话确实翻成联邦语，虽说讲得很烂，不过在确认完足以把事情办好的发音后，德瑞克中校就开始行动。

「米克尔上校，这件事就交给我们了。」

「什么？」

一回到准备再次攻击的米克尔上校等人身旁，德瑞克中校就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他很清楚要是在这里取得承诺，恐怕会对米克尔上校在联邦军内部的立场不太好吧。以大半是独断独行的形式，德瑞克中校用拙劣的联邦语大声喊道。

「我们是联合王国军！请向我军投降吧！身为国王陛下的军人，我们会基于国际法准备各位的待遇！」

什么？——瞬间的沉默蔓延开来。

在厉声拒绝投降劝告的居民面前，做好觉悟的德瑞克中校把心一横，为了展现自己的军服探出身子。

就算是魔导师，只要防御壳被打穿也一样会死……但不好面子、不疯狂的海陆魔导军官，就像是没有灵魂的人。

「要是拒绝，我们就会让联邦军冲进村庄里！」

用联邦语把话说完的德瑞克中校，确信自己的话语造成了影响——止歇的枪声就是佐证。

最重要的是，闯进毫无遮蔽物的空间里的德瑞克中校自己并没有遭到射击。

第一阶段过关了。

之后就是把吓得半死的口译拖到这里来进行交涉吧，德瑞克中校原本这样认为，不过他的预测却朝好的方向落空了。

「你……真的是联合王国军吗？」

他听到了熟悉的母语。

「连军服的差异都看不懂吗？」

边用母语吼回去，德瑞克中校边再度向上修正他对村庄地区的评价。为什么住在这种边境地区的联邦公民，能够自然地说出联合国官方语言啊？

「交出你们不是联邦军的保证来！」

「我能挺起胸膛断言！我看起来会像是连自己的所属军队都搞不清楚的蠢蛋吗！」

「别开玩笑了！」

居然会沦落到要用联合王国官方语言互骂的下场，人生还真是难以预料啊。不过，能省时间是值得欢迎的事。

「投降吧！我向军旗发誓，『只要你们肯交出战斗人员』，我们就会保证非战斗人员『在这里的安全』！」

他们会理解话中的涵义吧。拜托……还请听懂啊。德瑞克中校在这瞬间向上帝祈祷着。

很幸运的。

上帝似乎是听到了自己的愿望。

「……现在就出去！」

「很好，把『战斗人员』交过来！」

他们挤出来的答覆，正是迫不及待的答案。

这是妥协的交易。

不过，也是双方最低限度的让步。

「停止开枪！别给我干蠢事！」

米克尔上校发出怒吼，帮自己避免擦枪走火事态的举动，还真是可靠。毕竟要是在最后关头把事情搞砸的话就危险了。

感觉就像是经过了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

「抛下武器，举起双手过来！」

「该死。」

步枪被轻轻抛在雪地上。

就在一把、两把地逐渐增加之后，十几名男人在德瑞克中校面前举起双手排成一列。

特意走到他们身旁的德瑞克中校，故意在众人面前大喊。

「给我绑起来！想定以空运回港口的情况，给他们穿上厚衣物。以俘虏身分送回本国。可千万别给我犯下让俘虏冻死的失误啊！」

这些话大半是为了让俘虏安心，同时也是在对恐怕激起敌忾心的联邦军做出警告。

这么做是很费事，不过是必要的手续吧。

就在联合王国军的军人确保俘虏的过程中，一旁的德瑞克中校就像卸下肩膀上的重担似的叹了一口气。

实际上，这就跟成功解除了村庄地区的武装没有不同。由于是要他们交出战斗人员，所以对方交出的全是成年男性。

……现在要是试图控制村庄地区的话，毫无疑问会遭到反击。

「辛苦你了，德瑞克中校。不仅抓到俘虏，还在形式上压制了村庄。这会是充分的战果吧。立刻测退吧。」

「你是怎么了啊，就再稍微玩一下吧。」

「感谢你的关心，不过没必要。考虑眼前的状况，就只能撤退了。」

就像在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似的，德瑞克中校把手放在耳朵旁边给他看。

差点破口大骂「别闹了」的米克尔上校，就在德瑞克讽刺地指着在远处现身的政治军官后，一脸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就用语言障碍的名目，让政治军官也跟撤退的判断扯上关系。这是德瑞克中校所策划的小闹剧的剧本。

「也就是要让她口译吧。」

「是呀……偶尔演场闹剧也不错吧。」

「这个剧本要是顺利通过，就转行去当剧作家如何，德瑞克中校。我会帮你向伦蒂尼恩的老剧院写封推荐信喔？」

「哈哈哈，到时就拜托你了。」

一脸明白的米克尔上校用联邦语叫唤着政治军官。

当然，这是个能视为任务已经达成的状况。不用说，撤退是最适当的选择这种事，就连政治军官这种半吊子的军人也很明白。

正因为如此，三流戏剧也能获得某种程度的成果。

就算听不懂米克尔上校向她滔滔不绝说出的联邦官方语言，德瑞克中校也能推测出对话的内容。

毕竟剧本是我写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米克尔上校说他还能战斗吗？」

在以根据气氛判断出情况的感觉插嘴询问后，政治军官就一脸困扰地点点头。

「真是非常抱歉。德瑞克中校，能请你稍等一下吗？」

政治军官一面向我赔罪，一面向米克尔上校说起什么事来。就算是理当听不懂的异国语言，现在却不可思议地能猜出内容，这还真是相当愉快。

大致上，应该是政治军官很让人感激地在说服或是劝说顽固的米克尔上校撤退吧。就如同德瑞克中校的剧本，演出着米克尔上校有别于真正想法的不肯撤离，而将政治军官牵扯进来的德瑞克中校，则是坚持主张撤退的戏码。

这种太过简单的剧本，仔细想想还真是出闹剧，不过考虑到针对联邦高层的表现，这就会是必要的手续。只不过，这出戏也没办法慢条斯理地上演太久，总不能让看惯三流戏剧的帝国客人看到这种蹩脚戏码。

正在赶往这里的帝国军魔导部队，恐怕会是一批棘手的家伙；负责确保退路的部队正在与处于优势的敌军交战，也有必要迅速脱离。

「恕我失礼，能先安排将俘虏后送的手续吗？」

「这是不得已的措施吧。米克尔上校这边会由下官负责说明。还请随意安排。」

「多谢关照。」

一取得政治军官的许可，德瑞克中校瞬间就为了迅速安排后送的手续返回部队。

一旦要将十几名成年男性后送，实际上，就跟一个魔导中队脱离战线是相同的意思。魔导部队要独自脱离是很简单，不过在带着步兵部队的情况下，也不能放弃对他们的支援。

没办法，德瑞克中校毫不迟疑地选出最适当（没有用）的部队。

「苏中尉，去准备后送俘虏。」

「是要后送俘虏吗？」

「没错。由贵官负责，将向我方投降的俘虏确实移送。预定会在RMS安茹女王号修理完毕后，用那艘船送往本国。」

将后送俘虏的事情交给最派不上用场的中尉的中队负责后，德瑞克中校的心思就早早跳到撤退的步骤上。

敌人自称是救援部队。

也就是说，目的会是村庄地区的防卫与救援吧。

就算想期待他们不会穷追不舍，但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乐观的推论上，还真是让人为难。

……就这层意思上，想优先让步兵撤退——正当他考虑到这里时。联邦军步兵部队就在拿起卸除的滑雪板后，开始迅速离开村庄。

总算是结束了——或许该这么说吧。

朝我走来的政治军官脸上也露出安心的神情。

「米克尔上校理解了吗？」

「是的，中校！上校同志已发出后退命令了！」

「太好了！」

很好——德瑞克中校点头回应，就在他准备快步冲出时，注意到政治军官有话想说的表情。

「是要在贵国进行军事审判吗？」

「他们是也有朝我方开枪的凶手。总之，会严格追究他们的刑责的。」

是这一回事啊——在理解她想说什么后，德瑞克中校就挂上虚假的冷笑，向她做出会进行严厉惩罚的保证；虽说是俘虏，不过坦白讲是一群立场让人同情的人，所以是打算用葡萄酒与苏格兰威士忌还有香烟，充分地追究他们的责任。

「还希望你能从轻量刑。」

「咦？」

「他们也是我国的国民……虽说有着不幸的经纬。」

这还真是出人意料。

德瑞克中校有着一种成见。认为共产党的走狗往往都会是一群虐待狂。正因为如此，才会单纯地以为共产党员会希望对俘虏严惩吧。

「身为一名政治军官，我想拜托你。只能口头答谢是很过意不去，但还希望能从轻发落他们的待遇。」

大概是有着不会干涉战场的自制心吧，不过一等战斗结束就冒出来的习性，怎样都无法喜欢。

而且还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漂亮话来！就德瑞克中校看来，这只能说是难以理解的感性。

「我方的军事审判对匪贼的最高刑责是枪决……他们会有怎样的待遇，我也难以断言呢。」

「德……德瑞克中校？」

「中尉，还有事吗？」

要是没问题就开始行动。德瑞克中校就像是在这么说似的摆动下巴，把麻烦事的源头赶走。

「……这听起来是很严厉，不过法律要是不去遵守，就会失去意义。不是吗？」

「告辞了。」打过招呼后，德瑞克中校就快步冲出。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战争最困难的即是撤退战。

身为指挥官，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飞上天，俯瞰村庄……还近在眼前。会觉得一面支援友军脱离一面后退是魔导师的本愿，就只有一瞬间而已。

后送俘虏与确保退路的任务，对玛丽来说也不是什么瞧不起人的命令。

只不过，还是会觉得不舍。

「追击要来了！脱离！脱离！」

粗暴喊出的撤退命令。

「阻扰战斗呢？」

「敌前锋是疑似快速反应的魔导部队。那种人数，只要越过防卫线就不会再追了！」

「大家别担心。」指挥官做出保证的对话让人烦躁。

『要升空了！』在响彻天际的叫喊声中，玛丽也明白自己不得不脱离了。

逃走非我所愿。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转身迎击，让帝国军，不对，是让莱茵的恶魔大吃一惊。

「……还不行。」

我知道对方是强敌。

也很清楚在锐牙能伤到她之前，必须要避免做出让牙齿折断的行为。

不过，总有一天。

在不久的将来，我绝对……

「会夺回来的……我们会夺回来的。」

仍旧是无法触及。

仍旧是力量不足。

仍旧是比不上她。

一堆仍旧是。

「然而，我是不会放弃的。」

父亲的敌人。

大家的敌人。

……因为我们必须得要回去。

「现在，就只有现在，我们会离开。」

如此喃喃低语的玛丽耳中，听到大叫撤收的次数逐渐减少。

必须得快点了。

伙伴已陆续做好脱离的准备了吧。

就算不甘离去，内心嘶吼着想在这里战斗到最后一人为止……也不得不忍下来。

就算是后送俘虏的任务，也是个优秀的任务；再犹豫下去，不只是会给自己，还会给全员增添困扰。

所以，就在此发誓吧。

玛丽俯瞰着，再一次回头，在心中重新发誓。

「我，我们，绝对……」

接连败北。

这次也比不上她。

但是，总有一天。

最后一定会。

「……我绝对会回来的。」

这一天的战斗，假如以后世的客观角度来看，帝国、联邦与联合王国这三者全都达成了自己应当达成的目的。很难得的，他们全都发自内心自负自己是胜利者，就这点看来，这甚至可说是一场罕见的战斗吧。

帝国军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战术上的完全胜利。

对于发动有限攻势的联邦军，帝国军前线部队分别在各处毅然展开反击战；甚至获得自治议会体系的民兵支援的帝国军，没受到多少损害就完成了防卫战斗。

借由向自治议会与市民展现出提供安全保障的意思，让双方的合作关系发展成名副其实的同盟这点，也值得大书特书一番。

最后，不仅成功抽出精悍的预备部队，还局部性地推进战线的帝国军所达成的成果，让帝国能以纯军事的观点自负为胜利者。

另一方面，联邦军则是在重大但可容许的损害范围内，成功获得所渴望的战略情报。

共产党首脑集团因此注意到，所预想的帝国与自治议会关系，由于所谓「独立的糖果」发挥效能，让针对联邦的分离主义明显横行的情况，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在这件事上，据说联邦军参谋本部因为有机会让政治局服下名为「现实」的剧药而大声称快。

战场的现实，将名为意识形态的透镜打破了。

没有面临到致命性的军事败北，就成功让他们看清楚军事上的现实，这一点让联邦军参谋本部与内务人民委员部，在对内方面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值得大书特书一番。

而或许该说就结果来看吧。联合王国军的派遣魔导部队在这场战斗中取得了微薄的战果——少量的俘虏与少量的军事成果。

尽管如此，有利于政治的胜利，不论要说得有多夸张都行。

胜利会伴随着赞扬。联合王国军的德瑞克中校等人海陆魔导部队的活跃，就作为对大家都有利的成果受到极力称赞。

然而，这是日后的观点。

当代人的莫斯科

在当时的联邦，很少有人能将大声指责着之前的战斗是「惨败」的人，视为搞不清楚状况的蠢货。

就身为少数例外的罗利亚内务人民委员看来，只能说周遭人的理解能力差到令人喷饭。因此，这一天的罗利亚内务人民委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极为不悦。

「就武装侦察而言，这是纯军事上的惨败吧。必须将我军在小规模战斗中的战术劣势视为一项重大的课题着手解决。」

这是针对「难道不是依照你的计划行事才败北的吗？」的弹劾，做出的答覆。

尽管没有比遭到连简单明了的结果都无法理解的人谴责还让人不爽的事，他的语气依旧是极为平静。

「……不过，更重要的是政治问题。倒不如说，能掌握到这件事，就足以将这次的牺牲全部正当化了吧。」

打从一开始就嘱咐过，这是为了把握政治情势的出兵。

他向书记局、政治局，到处不断地，再三地，可说是不厌其烦地要求他们理解，这是为了把握状况的作战行动；途中由于连联邦军参谋本部也有这个意思，所以还一起进行说服工作。

尽管如此，到头来还是冒出大量以为「这是打击罗利亚与参谋本部阵营的大好机会！」而意图把事情带到政治斗争上的蠢蛋……对罗利亚来说，这就只能替他们挖好墓穴了吧。

只不过，罗利亚表面上依旧不改拼命提出反驳的表现。

钓鱼需要忍耐。就跟恋爱一样，是一种策略。

就这点来讲，罗利亚知道耐心等待才能得到最大的成果。这是在与妖精的恋爱策略中学到的。

「这个政治课题是什么，很简单。各位同志，帝国散播的『独立保证』对联邦来说，已成为最糟糕的毒药了。」

他在瞥了一眼后，朝会议室说出的话语中，带有极为重大的意思。

能理解这点的贤明之人皆无言点头，误以为罗利亚是在掩饰自己失态的蠢蛋，则是扬起难以忍住的笑意。

想欺辱他的气氛，竟能如此简单地看出来。啊，知性会表现在脸上呢……罗利亚甚至难以忍住苦笑。

「帝国军抛出的『民族自决』这个梦想，已发挥出效果了吧……不得不判断，分离主义者与帝国军的关系性是超乎想像的强固。」

尽管如此，罗利亚姑且还是把这当成工作，继续报告下去。

联邦军面临的反击比想像中还要强硬。伪装成「当地居民」的武装集团所做出的激烈抵抗，就仿佛是在对侵略者做出的抵抗。

只要整合潜入观测员的回报，答案就显而易见。就连前线附近，都对联邦军绝望性地缺乏信赖；就连敌忾心，都受到广泛的认同。

「就如各位已经知道的，帝国军部队已大幅恢复行动自由的样子，不过目前已确认到更加不妙的因素了。」

占领地区的治安维持，是由少数民族的分离主义者担任，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实；不过就算知道，也依旧不改这是个惊人消息的评价。

让联邦共产党中枢不得不为之颤抖的理由，就只会是帝国军有办法建立起能将治安维持交给「分离主义者」的「信赖关系」这件事。

开战最初的败北是很震撼。帝国军纵横驰骋地展开机动战的恶梦极为强烈。从广大空间的治安维持中解脱的帝国军部队，能够自由行动？而且甚至还不会因为游击活动受到损耗？

这不叫恐怖，还有什么算是恐怖啊？

「由于政治军官隐瞒实情，所以全貌尚未明朗。」

「听好。」罗利亚说出仿佛让在场众人为之冻结的一句话。

「虽然只有部分，不过听说也有目击帝国军与『分离主义的当地居民』并肩作战的案例。」

并肩作战，肩挨着肩的奋战。

这所代表的意思，可没有字面上这么简单。

信赖与信用是很沉重的。再怎么说，只要经历过动乱的时代，就不可能误解这个意思吧。

假如不是信赖着具备战斗经验的武装异邦人，拥有着能成为身旁战友的信赖关系，是不可能与他们并肩作战的。行动明确述说着信赖这个单字。

「……能把握到正确的敌情，应该值得高兴吧。因此，我们不得不承认，不太能期待获得占领地区的各位同志协助。」

「可以请教一件事吗。同志的发言听起来，就仿佛是共产党员已败给『分离主义者』一般的言论。老实说，难道连地下活动的根基都没办法打下吗？」

基于教义的正确指责——罗利亚在内心里苦笑。

这种正确性在现实的战场上毫无意义。竟然忘了必须得和现实妥协，还真是惨不忍睹。

只不过，不能无防备到让人正面指责可是联邦政治的本领。正因为如此，罗利亚夸张地点了点头。

「就结论来说，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请听好。」罗利亚接着说道的语气非常平静。

「只要有适当的支援，投入适当的人员，并由适当的指挥官担任指挥，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吧。总而言之，可以说未来是由人所开创的。」

「对了。」就像灵机一动似的，罗利亚抛出话题。

「不知意下如何啊，同志。倘若你能为了人民挺身而出，就再好不过了。」

「……你……你是说我吗？」

「现场传回的报告也很混乱。当下的状况需要正确可信赖的报告者。倘若同志肯表明坚决的意志，我也想拜托你身负此任呢。」

暗示要将他送往现场，罗利亚温柔地展露微笑。

把这些只会出一张嘴，以为事不关己的家伙丢进残酷的游击战中，心情想必会非常愉快吧。

「等一下，罗利亚同志。」

游戏总是会在最尽兴的时候不得不结束。

「你说就连情报的流通都很容易中断？也就是说，就连内务人民委员部的情报网都受到相当大的压制吗？」

会让罗利亚必须立刻端正姿势的对象，就只有一个人。

「是的，总书记同志。诚如你所言。」

罗利亚立即表示同意。

「……我非常能理解反动主义者与分离主义者讨厌我们。」

呢喃声的主人，出乎意料地以理性的语调询问。

「但是，为什么会讨厌到这种地步？」

这是对「我们共产党遭到讨厌」所提出来的询问。

要正面回答，就政治上来讲会很困难吧——罗利亚在内心苦笑。

「诚如总书记同志所言。我们在民族政策上应该对他们做出相当程度的让步了。侵略者为什会这么受到欢迎呢？」

「也就是资本主义者与帝国主义者的政治宣传优秀到这种地步吧？」

看似随声附和的家伙一脸不可思议地表示同意的模样也显得可笑；要是真的不懂，他们就完全是无能吧。

至于总书记同志，肯定是太过讨厌「不利的报告」了。算了——罗利亚切换思考。

既然他想知道，就只能指点一番了。

他忍着苦笑，在举手示意「方便发言吗？」后，以严谨的态度插话。

「民族主义是没有道理的。」

基于加以活用的立场，罗利亚很清楚情绪所具备的作用。不是因为道理或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的要素才是一切。

要视为是创造出来的存在一笑置之，早已是不可能的事吧。

民族只是一种幻想——这个共产主义的官方纲领，在民族大梦这句话之前，还真是显得虚幻无实。

「罗利亚同志？」

「就连我们，不也有充分运用这点吗？」

共同的大义，民族的防卫，总而言之就是民族主义。

正因为有所共鸣，联邦军至今才能连无法确定是否信服于党而送去集中营的将兵们，都能善加运用。

「高举着民族的大义，挥舞着民族的大旗，以民族的话语歌唱着民族的歌曲。这尽管是太过常见的事，不过效果极为强大。」

对推动这件事的罗利亚来说，获得了甚至让他瞠目结舌的成果。

那些有过集中营经历，本以为一定会背叛的将兵，叛离率却低得惊人，愿为了党骁勇奋战。

只要肯明确承认，他们也是出色的爱国者。

是在爱国心的驱使之下，为了与祖国的敌人交战，拿起武器的一群人！就算只是徒具形式，不过向联邦共产党这个组织宣誓效忠的前集中营居民也不罕见。

「我就在此念出来自前线的报告吧。只要是为了祖国而战，全体将兵都会为了应当守护的物事，毫不犹豫地持枪战斗。」

不可能做到细微的控制。

祖国爱、爱国心或是乡土爱。

这些全是情绪。因为是情绪，所以不会接受道理；比起道理，能否引起共鸣才是一切。

很不幸地，共产主义在这点上明显不如人。

能够高举着理想。而且是美好的理想，而不是恶劣的宣传材料。特别是对误以为自己很聪明的蠢蛋，有着出类拔萃的效果。

然而，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

「……也就是说，从集中营（解说：【集中营】矫正不良习惯，教导劳动之美的训练营；经由充满劳动价值的喜悦，让人达到压倒性的成长。另外，爱嚼舌根的家伙们也把这叫做强制收容所。）释放出来的联邦军将兵，是为了『祖国』而战，而不是为了『党』而战。」

「正是如此。」

对于党员的询问，罗利亚立即答覆。

因为这是无从否定的事实。

就罗利亚所知，因为爱着共产党而前往防卫祖国的人数也不是零；毕竟实际上，要说共产党局部性地改善了人们的生活也没有错。

另一方面，发自内心憎恨共产党的人们，人数也在这些人之上吧。

虽说为党牺牲的人数不会从官方纪录上抹消，但这是因为没办法连亲戚都彻底抹消的缘故。

「嗯，这是个好消息呢。」

「是的，总书记同志。」

「向……向二位说出这种话，尽管非常失礼……不过这可是存在着一批对党毫无忠诚心的家伙哟，很难算是好消息……」

「不不不。」罗利亚伴随着笑声，打断列席者的发言开口。

「同志，就换个角度想吧。」

忠诚心是一种多层次的概念。

就算对党机关不忠之辈是联邦这个祖国的爱国者，也不会矛盾。只要视帝国为共同的敌人，不会反抗党的指示的话，不论是谁都能视为忠实的人力资源。

就连动摇分子，都会为了守护联邦这个国家与帝国交战吧。

「这是在让敌人与潜在的敌人互相厮杀。比起关在集中营里狠狠使唤，让他们在战场上为了名誉与神话而战，可以说稍微比较有效率吧。」

这真是个简单的道理。

甚至是冷酷的原理。

然而，也是永恒的真理。

「我们的角色极为明确。只需要扮演好民族主义守护者的角色。然后，再强调党与祖国的一体化就好。」

讽刺家的字典上，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爱国者是征服者与政治家的牺牲品。

爱国心是坏蛋最初的依靠。

统一历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圣诞节　联邦领内　多国联合军基地

干杯的口号，一直都是这句。

「圣诞快乐！」

只要有人呼喊，就会有人回应。

为了庆祝圣诞节，粗鲁的军人带着笑容唱起耶诞颂歌，将混着酒精的甜蛋酒如沐浴一般狂饮的模样，看起来天真无邪。这是在事前从事武装侦察作战，成功达成自身任务的联合王国军与联邦军的魔导师的休息时光。

当然，休息的方式也有着很大的个人差异。

有人会去向砂糖确认历史性的友谊吧；也有人会拘泥在用餐这种根本性的行为上吧；而当中以不会花心的硬汉自居的德瑞克中校，就在义务性地陪完甜蛋酒后，把重点放在最老的朋友苏格兰威士忌上，与它确认起这一年来的友情。

就连指挥官层级都能像这样尽情放纵的，也就只有这种日子吧。

在远离故乡的异乡之地庆祝圣诞节，让人格外怀念起故乡。乡愁对海军与海陆魔导师来说是个熟悉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对士兵来说，圣诞节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节日。

考虑到就连断言宗教是鸦片的共产主义者，都会将圣诞节视为世俗化的节日庆祝的话，今天显然就是个不可侵犯的一天吧。

「……中校，发生问题了。」

「什么？」

在圣诞节喝得微醺时收到坏消息，是一种极为不愉快的经验。德瑞克中校瞬间蹙起眉头，并在下一瞬间哑口无言。

「向我军投降的俘虏，被移交给联邦军了……？」

脑袋一理解部下的报告，随即就焦急地把庆祝圣诞节的苏格兰威士忌酒杯胡乱推开，带着猛然的凶恶气势飞奔而出。

没有在派对会场喊出「这怎么可能」是个奇迹。

对德瑞克中校来说，这种愚蠢的事态，他身为军人可是连作梦都没有想过；因此，他直接冲进待着少数值班军官的司令部。

他很清楚自己的呼气中充满酒味。平时的话，肯定还会有着等到酒醒之后再过来的自制心。

然而，唯独这次没办法这么悠哉。

该怎么做才能把人抢回来啊——德瑞克中校瞬间盘算起来，领悟到就只能暗中与米克尔上校合演一场戏的事实。

要无损双方的面子，不过也要避免双方在政治上的失分，这是极为困难的事吧。为什么我得在圣诞节烦恼这种事啊？

「……太蠢了。这真是太蠢了，该死。」

然而基于人道，我不得不做。

推开就像是看到可疑人物的值班卫兵司令，一冲进值班军官待命的值班室，德瑞克中校就不容拒绝地将当事人拖到司令部宿舍的郊外。

我可没有同意要移交俘虏；也不可能同意。因此，有必要抢回来。不论是要演闹剧还是玩弄诈欺手法，都绝对要把人抢回来。

作为口译待命的家伙，就承认这是场灾难吧。不过，你们必须陪我走这一趟。于是，德瑞克中校就在「观众聚集的舞台」上，遵从自己分内的义务顶撞米克尔上校。

这是一如字面意思的来势汹汹。

「请把人交出来。」

语气坚决。

德瑞克中校整个人向前倾，就像要抓住米克尔上校衣领一般逼近，声音相当粗暴。他的要求简单明了。就是圣诞节前，武装侦察时所确保的俘虏归属。

如果不是战友，恐怕会误以为这是要跟他认真对骂吧。实际上，如有必要，他也不打算克制脏话辱骂。

「他们是我军捉到的俘虏。」

就像要将参杂酒精的白色呼气朝对方脸上吐出似的距离下大声喊道。无礼就是在说这种行为吧。

这是幅就算看在旁人眼中，也任谁都能如实理解到德瑞克中校正暴怒不已的构图。知道这是三流戏剧的，就只有主演的自己与米克尔上校。

「请把人交出来！」

「办不到。」

面对以坚决语调大喊的德瑞克中校，米克尔上校在口译翻完对话的瞬间，沉重地开口。态度就跟德瑞克中校喊出的声音同等坚决。

「他们是我国的俘虏。」

他以沉重的口吻，在听众面前断言。

「因此，管辖权在我国手上。」

强调着关于俘虏的认知差异，就像一步也不肯退让般对峙的德瑞克中校与米克尔上校之间，散发着险恶的气势。

只不过，这全是场闹剧。

米克尔上校自己尽管有着甚至能视情况灵活运用女王英文与公认发音的语言能力，却还是透过口译在进行对话。换言之，这是出由德瑞克与米克尔主演，观众是担任监视人员的政治军官与诸位口译的，十分让人提不起劲的戏剧。

就只有在场的两名当事人，知道彼此是共犯。

「别开玩笑了！这显然是露骨的违反协定！他们是以联合王国之名，由我们，由我抓到的俘虏！」

就连内容也很明确的议论。

环绕着交出来与不交出来，看似没完没了的争论。

如果不是两人不断透过联合王国军与联邦军的正式口译官对话，还真像是小孩子在吵架。

「他们是向联合王国的军旗投降的俘虏喔。」

「……贵官的部下也同意移交。」

「这只是值班将校与你们的政治军官是私下的好友罢了！依旧不改这是明确的越权行为，并没有向身为负责人的我提出正式请求！」

「听好。」德瑞克中校向口译官说道：「这一句一字都不准翻错。」

「『这是我军的统帅权』。」

这全是为了要说给宣称要旁听却没在听的家伙（监视人员）听的发言。如果不吸引众人的目光，骗过众人的耳目，事情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亲身体验这就是联邦这个社会，难以说是愉快。

本来，用这种愚蠢的形式对话半点好处也没有……但在联邦里，这却是必要的行为。

……还真是个惊人的时代啊。

「贵国的政治军官有权利干犯联合王国军的统帅权吗，别开玩笑了。这是对同盟国的国家权力重大且严重的干涉！」

妥协点大概就在这里吧。就算是至今一直沉默，彻底当着旁观者的政治军官也一定明白。

露骨地挂着一张困扰表情的米克尔上校，大概是在心中算准时机正好吧。

「塔涅契卡中尉？」

「……就跟德瑞克中校说的一样，确实是下官私下委托苏中尉这件事。」

联邦方的口译沉默下来，不打算翻译这段对话。

不过，德瑞克中校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种事，有好好地把联合王国军的口译官拖过来。

用心安排的事前准备，获得了神的微笑，他就在这时窃笑起来。

「我可以视为你们认罪了吗！」

德瑞克中校就像是发现到突破口似的严厉斥责。在做出决断、决意并发起攻势这方面上，德瑞克中校是极为果断。

他将视线从米克尔上校移到担任监视人员的政治军官身上，走到她身旁笔直盯着她看，最后狠狠骂道。

「这是越权！请停止这种扰乱指挥系统的作为！」

「下官有权对政治方面的事……」

她透过口译，讲出让人不耐烦的话。顺道一提，德瑞克中校也很清楚，这名自称莉莉亚的政治军官会说这边的语言。

平时老爱多管闲事，却在这种时候躲回母语？

肯定是心中有鬼吧。

「给我闭嘴！我是联合王国的军人！」

「我作为党所派遣的政治军官……」

德瑞克中校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朝她大骂「走狗给我闭嘴」的冲动。

必须忍耐下来，不能向似乎不懂道理的共产主义者宛如暴风雨一般破口大骂。怒气要是突破力不足，就只会是在严重浪费能量。

为了喘口气，他特意在这种寒天之下深呼吸。

靠着吸入肺里的冰冷空气，控制住险些沸腾的情绪。

「我就在此说明吧，作为向『国王陛下誓忠』的国家军人，愿在联合王国军的军旗之下担任祖国守卫的『我们的名誉』。」

德瑞克中校十分清楚自己恣意选出了会让共产主义者忍不住发火的字眼。

实际上，莉莉亚政治军官甚至就像是有话要说似的，险些开口。

她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大概会想打从最初就用女王英文对话吧，不过现在就只能忍了。

尽管如此，要是欠缺诚实与笃实，就没办法成为军人，只能去当骗徒了。

「我们是自由之民。是不受我们以外的任何人支配的高尚之民。为了守护我们的尊严，不断迈向大海，跨越万里波涛。」

因此，德瑞克中校就像是在宣告一般的大声喊出。

「关于贵官拥有对联邦军的指导权一事，我不打算说三道四，但要是经由非正规管道对我军做出干涉，这就是明确的违反协定！」

一脸错愕的政治军官，大概无法理解吧。

……正因为如此，德瑞克中校由衷同情起被绑上这种走狗作为项圈的米克尔上校。不懂军人为何物的家伙，居然一脸得意地干涉军务，而且还进行监督！

啊，该死。

居然会被要求和告密者一块工作，真是作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他瞥了一眼政治军官后，狠狠说道。

「米克尔上校，我的要求很单纯吧？」

故意用粗暴的口吻询问，表明愤怒。

为了不想让演技被看穿，视线还夹带对共产主义者的愤怒，有意识地狠狠说出这句话。

「现在，请立刻将我们捉到的猎物交出来！」

狩猎的规则，谁猎到猎物就是谁的。

虽说这也能说是贵族风格的论调，不过在这种场合下，是最简单易懂的比喻。

即使是联邦的人，也能轻易理解成是有「贵族兴趣」的「联合王国军人」在拘泥着「自己的猎物」，这点也对情况有利。

「把被那边的政治军官带走的俘虏交出来！立刻，立即，无条件地！」

「我的回答依旧不变。这办不到。」

就像是连等候口译的时间都感到不耐烦似的，针对这等候已久，一如预期的回答，发飙起来的既定事项。

「说什么蠢话！那可不是你们的猎物！」

与米克尔上校进行的场面话冲突。

就即席合作来说，算是满分吧。比起三流脚本的戏剧来得逼真。

实际上，我早就知道就凭米克尔上校「他自己的立场」，是没办法移交俘虏的。很可悲的，被套上项圈的将校，就连这点程度的自由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就算只是表面上，德瑞克中校也必须要勃然大怒，以要翻桌的气势表示抗议才行……关键就在于要将场面维持到政治军官想起「政治解决」为止。

不能将场面破坏掉，不过也不能让人起疑。

「请理解政治军官的权限，德瑞克中校。尽管没有要干涉贵军指挥系统的意思，但这里是联邦的主权领域。照道理来讲，的确要将应当遵从我国法律的自国国民移交给我们吧？」

唯独口译者会很辛苦吧，尽管只是表面上，但还是被拖到两军指挥官正面对峙的现场了。

不过，还请他们把这当作是一个好经验。

「他们是否为贵国的国民，目前还尚未确定。更进一步来讲，联邦与联合王国之间，应该没有签订移交俘虏的协定！」

强调着顽固与偏执，德瑞克中校咆哮。

「请把对我的部下开枪的混帐家伙移交给我们！」

就结论来讲，双方互瞪到最后，先受不了而投降的是联邦那边。这件事本来就只要归结到微妙的法律面与面子论上……就能靠现场的敷衍了事搓掉。

只要德瑞克中校与米克尔上校共谋，让事情演变成政治军官的责任问题，问题就会自然而然消失了。

「我提议不要留下正式的纪录。」

「……你的意思是要将米克尔上校对我军的干涉当成没发生过吗？」

「两军之间有着严重误会的样子。这并非是在移交俘虏，终究只是暂时性的移送辅助，还希望你能够理解呢。」

有别于想得意笑起的心境，米克尔上校与德瑞克中校以认真至极的表情接受这种让步。事情就一如两个人意图发展。

「……但愿这次的事件，不会造成两军之间的芥蒂。」

「很好，中校。那么，敬值得信赖的友军。」

「但愿两国的关系能更加密切。」

透过口译说出标准台词，在观众面前特意用握手而非敬礼的方式，在形式上让这件事做个了结。破坏圣诞节气氛的对话，就到此结束了。

只不过，一度破坏掉的气氛想再度恢复是非常困难的事。不论实情为何，表面上还是在互相怒骂。

一处理完善后，德瑞克中校就带着闷闷不乐的心情走向宿舍。

如果修辞上的表现不够，就补充说明吧。毫无办法的徒劳感，压着肩膀沉重不已。这就像是神的试炼吧。

德瑞克中校是个武人。一直觉得粗鲁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唯独现在，他非常能够理解那些感慨着自身命运，泪湿枕头的诗人们的心情吧。

甚至有所共鸣。

「真想喝一杯。」

德瑞克中校一面想着「这时候真想来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一面返回寝室……不过神并没有向德瑞克中校露出微笑。

「德瑞克中校！」

「……苏中尉啊，有事吗？」

……差点把俘虏擅自移交给联邦的蠢蛋。更正确来讲，这家伙跟政治军官的亲密关系，才是问题的根本原因。这个问题的原因之一来势汹汹的登场？坦白讲，德瑞克中校只感到神的恶意。

主呀，我会恨祢喔。

「是有关俘虏的事情……」

「然后呢，我想出外散个步，这是贵官一定得要在这里谈的案件吗？」

这事没什么好谈的。要谈，至少也换个地方吧。尽管摆出了这种态度，然而苏中尉却是无可救药地冥顽不灵。

「这事很急，还请借我点时间。」

「可以边走边谈吧。」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拜托你。」

唉——德瑞克中校在叹了口气后开口。

「……是俘虏的事吗？」

「是的，就是这件事。」

「我也很不想跟米克尔上校做这种争执。这件事我也极为不愿意。」

会需要麻烦米克尔上校陪我演这出闹剧以夺回俘虏……说到底，原因就是这家伙。

他本来并不想在众人面前公然争吵。

会不得不这么做，全是因为自己必须得要遵从人道与内在良心的声音。将联合王国保障的俘虏移交给共产党，会是极为残虐的背叛吧。

「……苏中尉，贵官也太轻率了。为什么把人交出去？」

不久后——或许该这么说吧。

露出犹豫的模样到最后，她开口说道。

「因为联邦废止死刑了。」

不会吧——德瑞克中校带着这种想法，用眼神催促她说下去。

「考虑到非正规战斗人员没有交战资格时，最高刑可处以枪决的话……」

「怎么能因为这种理由交人啊！」

德瑞克中校强忍着头痛，不得不朝她怒吼。

这已经是喜好层面的问题了。

军官居然讲这种小孩子的理由，只要考虑到战前的军官教育，这可是个作梦也想不到的愚蠢事态吧。居然说这家伙好歹也算是个中尉？

是荣耀的联合王国军？

「因……因为今天是圣诞节。考虑到他们也有内情……」

对身经百战的德瑞克中校来说，这是个出乎意料的事态。太过愚蠢到甚至涌上一股虚脱感。

作为圣诞节贺礼，通知要将他们从联合王国移交到联邦手上？

就算是撒旦的作为，也不会冷酷到这种地步吧。

「太不像话了。」

玛丽·苏中尉没有理解到这会是多么残酷的作为，让德瑞克中校的头痛以加速度恶化下去。

「贵官可是联合王国军的军人啊！」

就算这是因为政治上的方便。

或是该说正因为如此吧。身为联合王国军人，要是连该守护的底线都不重视的话，就太不像话了。

在圣诞节的节庆气氛下，我不太想讲这种话。

「可是，那个，也没有必要囚禁俘虏运回联合王国本国去……让他们在离故乡比较近的地方服刑……」

「比较符合人道？」

真让人不敢相信——没有抱怨出这句话来，与其说是自制心，惊愕更胜一筹吧。

「还真是出色的人道观点呢，中尉。」

德瑞克中校在心中坚决发誓。下次在和这个大蠢货说话前，绝对要预先服用头痛药。

「你是认真的吗？」

「……中校才是，为什么要追求『成果』到这种地步，把那些不幸的人当成奖杯似的到处炫耀……」

就德瑞克中校所知，人道在联邦可是「灭绝物种」。

严格来讲，人们还保留着温情与人情。不过，与其委身在共产党温情深厚的慈爱之中，还不如冲向严寒的寒冬之中会比较好吧。

「我想说在圣诞节带给他们一点好消息。当然，也不是不会受到惩罚也说不定。莉莉亚，对了，她说联邦那边也会惩罚……」

「够了！给我闭上你的嘴！」

「听好。」德瑞克中校谨慎地拣选字眼，为了中断对话，在不会导致机密与外交问题的程度下，从喉咙中挤出表面上的道理。

「贵官的主张完全不成道理！我们是派来与联邦军执行联合任务的军队，必须执行军法所规定之军务！」

正因为有法律论述，才能避免将那些可怜的人移交给联邦共产党人称绞肉机的司法系统。

要嘲笑这是对外原则、官僚主义，还是上下关系的弊害都行。不论是怎样的事实与现象，都能根据用法，成就善事。

「俘虏的管理，当然也包含在我们的任务之中！我们并没有认可移交的权限！不能作出错误的前例！」

「如果能作出好的前例，那些不幸的人……」

「太不像话了！」

把想大吼「你说这叫好的前例？」的声音吞回去，有着难以想像的精神疲劳感。

在恐怕遭到窃听的宿舍房间里，被迫跟如此「听不懂」我真正意思的将校对话，还真是会让人火冒三丈。

脑海中忽然闪过「能不能把这笨蛋关进联邦的监狱里待一晚啊」这种连自己都觉得太过偏激的念头。

有种想代替圣诞节礼物，送她去收容所体验一下的心情。

最高刑是枪决的联合王国俘虏收容设施，与「废止死刑」的联邦俘虏收容所，如果能选择，不论是谁都会选前者吧。

这是在究极选择之前的问题。

为什么自己得为了连这种事情都无法理解的小女孩的失态，在圣诞节晚上演出甚至会危害到自己可敬的战友——米克尔上校立场的危险闹剧啊。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拘泥俘虏呢？」

「也需要带伴手礼给伦蒂尼恩吧。再来就不是我们该追究的事了。是高度的政治事情。」

这话尽管没有错，不过也不是全部。

就德瑞克中校所知，伦蒂尼恩的政府相关人士比起「俘虏」这种能实际看到的成果，更加偏好能述说联邦暴政的「难民」吧。

不过政治可是一头怪物，所以没办法做出断言。

……就算是这样，最多就是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我也有我的立场。没办法再多说了，希望你能体谅。」

德瑞克中校真正的感情没办法传达给她。凝视着自己的苏中尉，眼瞳中凝缩着不满之意。

他能轻易察觉到，退下的苏中尉心中应该极为不满吧。

既然想说悄悄话，好歹也邀我到野外（不用担心窃听的地方）去说啊。真是够了，想叹气的是德瑞克中校这边啊。

将「以联合王国军之名保护」的人交到联邦共产党温柔的怀抱之中，只要是有正常良心的人都会难以忍受。

「该死，真是最糟的圣诞节。」

庆祝圣诞节的心情，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自从莱茵战线瓦解以来，就经常烦恼着。

自己是不是只有着不上不下的运气啊？

「我自负在最后关头一定会走贼运。就算是玩牌，也不会输多赢少，赌运也不算坏呢……」

幸运的女神还真是一点用也没有。真想狠狠骂她，别说是没有后发，根本就戴着假发（注：出自李奥纳多·达文西的话语：幸运的女神只有前发，意思是一旦幸运的女神离开，就没办法抓住她的后发留下她）吧。

这句询问会消失往何处去，德瑞克中校自己也不清楚。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说出。

「神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第六卷 Nil admirari 第参章 稳定状态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一月中旬　义鲁朵雅王国　陆军总司令部

面对联邦军的攻势，帝国军成功做出反击。这对各方面带来了微小却也重大的影响。尽管才刚过新年，相关单位就为了处理这件事情忙得团团转。

或许该说「首先」吧。该注意的是角色是「自治议会」。被视为傀儡的自治集团，是个有效性超乎想像的组织，这项事实如果用联邦政治的表现手法来说，就等同是分离主义者与帝国军这名侵略者坚定握手了。

对联邦当局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他们哑然的惊愕模样，经由政治宣传广播「雄辩的沉默」昭告天下。这股冲击，甚至让他们哑口无言。

同时，自治议会与帝国军展现的合作关系……也对各国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只不过，要将这视为「帝国已陷入不得不妥协的困境」呢，还是比起「对领土的野心」更加重视「分割统治」，毅然地面对战争的气慨呢，评价出现了明显分歧。

能信奉毫无根据的乐观论的人很幸福。

很可悲的，认为应该是后者的主要交战国，有着不浅的忧虑。

明明早就是一场长期化的战争了，却还无法避免更陷泥沼的长期化。负担极为庞大。就算想期待胜利的回报，然而发展到这种地步的战争，在壮烈的消耗战过后，就只会留下满是瓦砾的大地吧。

大战对成为战场的主要交战国来说，就像是一场自掏腰包的零和游戏。结果，还就连胜利都无法保证！会像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样让人们苦恼的事实也很少吧。

在这种情势下，一旦帝国散播起分离主义的嫩芽，就算不是效益主义者，也会感慨起战争的成本。

「已经不行了。」

没这么说的人还比较不可思议。

有必要在某处让损害达到上限是显而易见的事，只要理性思考，就会知道这是个和解的好机会。于是，作为「善良笃实的和平仲介人」，一个男人自告奋勇。

他的名字叫伊格·加斯曼上将。

只要天秤没有倾斜，他就是帝国军的好朋友，同时也是各外国笃实的仲介人，总而言之，就是一名热情的和平爱好者兼博爱主义者。

「阁下，联合王国、合州国的两位大使表示愿意接受我们的提案。」

「喔，连那种条件都行啊。」

当收到带着亲切笑容的部下——卡兰德罗上校的报告时，加斯曼上将瞬间不悦似的蹙起眉头，伸手拿起雪茄。

向世界兜售和平的过程太过顺利，对仲介人来说也会是件麻烦的事。

「……哎呀，我们『同盟国的奋战英姿』看来是超乎想像呢。」

本以为就草案来说，内容会是「狮子大开口」；就算能勉强找到好处，也很怀疑能否成为展开协商，跨出第一步的草案。

加斯曼上将是打算不辞辛劳的调停……但如果可以，是希望能做出让义鲁朵雅的贡献不会遭到轻视的努力。

帝国军彻底颠覆开战前预估的兵力比，激发起雷霆万钧之势的奋战姿态，把加斯曼等人慎重的利害计算给毁了。

就老实说吧。

尽管是亲爱的同盟国，不过帝国军还是陷入需要友人协助程度的苦战，义鲁朵雅王国会比较感激。

「这样一来，或许会让我们的佣金变少。」

混在雪茄烟雾中飘散开来的盘算。

光是打开谈和会议前的谈判窗口，义鲁朵雅王国就能获得大量的新型航空机、演算宝珠，还有无担保无利息的借款。

「算了，和平最重要。」

加斯曼上将喃喃低语，将更进一步利益的确保搁置一旁。太贪心可不好。在适当程度下确保适当的利益，正是交涉的本领。

「光是知道他们对和平的渴望，就连蛮横无理的条件都愿意听看看，就算很好的结果了吧。然后呢，等着最后回答的联邦那群鬣狗是怎么说的？」

「已透过驻外武官确认过了，他们也说没有问题。」

卡兰德罗上校的答覆，满是身为情报部精锐的自信。

有别于亲切似的好男人外表，这名精辟的现实主义者做出这种保证的意义重大。

「没有问题，有足够的证据吗？」

「……大概是发出指示了吧。报告中的几个组织都停止危险活动了。」

喔——加斯曼不经意地发出就像觉得有趣似的应声。

面对「义鲁朵雅王国要出面担任仲介人，所以让义鲁朵雅内部的激进左派闭嘴」这项单纯的要求，联邦的回应可说是极为迅速。

「这群被操控的走狗。」

「总比无法操控的暴徒好吧。」

「你说得对。只不过，跟由政客把持军政的我国也很相衬吧。」

卡兰德罗上校看来是慎重地选择了礼貌性的沉默；不发一语将视线迅速移到壁钟上的自然举动，还真是纯熟。

哎呀，该怎么看待这不否定也不肯定的表现啊？

不对——加斯曼上将就在此时切换思考。

「……那么，上校。要来做件该做的事吗？」

「风险应该会很大。老实禀告，参谋本部甚至警告帝国军可能会有激烈反应。」

卡兰德罗上校的担忧，说起来确实是很有道理。

现在要做的事情，可说是在捅马蜂窝的对应；是很可能会让帝国军他们在激怒之下越过国境线的危险赌博。

加斯曼自己也无法完全否定这万一的可能性。

然而，加斯曼上将带着自信断言。

「不会有问题的，上校。」

「可是……」

「帝国军参谋本部确实就连这一类的奇袭都有办法快速反应吧。他们优秀到足以轻而易举做到这种事。最重要的是实战经验的累积。」

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只能说偏向实战证明至上主义是很危险，不过否定实战所证明的事情也很愚蠢。

帝国军与其精密的参谋本部，有着值得畏惧的水准。

就连与其说是军人，自负更像是名政治家的加斯曼上将，都不得不对同行的帝国军抱持着敬意与恐惧。

「但卡兰德罗上校，我们的安全正是由帝国军的优秀所保障。在联邦战线设立的自治议会，你看到了吧。帝国军参谋本部是完美的国家理性的极致。不会无谋到想进行更多的多面作战。」

正因为是卓越的军事组织，才会去避免擦枪走火的粗糙事态。以钢铁般纪律施行军纪教练的帝国军，在这点上，可对指挥系统保持着坚若磐石的信赖。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有办法避免偶发的事故。既然如此，那就太好了。帝国军就像作为代表的内线战略一样，本质上可是一群家里蹲。」

因此，对加斯曼上将来说，这是必然的事。

「对于我们的仲介案，也意外地会听进去吧。」

不是根据感情，而是根据理性。

能期待他们纵使再不甘愿，也还是会坐上谈判桌；如此一来，义鲁朵雅王国就能作为主办人，替各位亲爱的友人进行仲裁吧。

「与其在战争中流血，还不如众人一面挥洒汗水，一面来谈述和平吧。」

「……阁下这番话，我想是有其道理吧。」

真的没问题吗？卡兰德罗上校就像在暗中这样询问的眼神里满是困惑。不过，加斯曼上将轻轻笑起，挥了挥手要他别担心。

「这年头，总不能靠联姻政策扩张领土吧。」

杀气腾腾的武器斗争，要付出很高的代价。

对于在一旁注视着总体战的义鲁朵雅王国来说，这是绝对不能去做的事。正因为是中立国，才不得不注意到包含在这场异常消耗战之中的疯狂。

只要具备正常的感性，该在某处追求止血点，就会是显而易见的事。

「幸运的国家就要收下和平的分红。为什么要这么可悲地不得不一头栽进战争这种愚蠢事态之中呢。」

就义鲁朵雅王国陆军来看，帝国军的规模已增长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境界。

为了增加动员人数，不仅是成年男性，这不是连女性都开始局部性起用了吗？

这看在像加斯曼上将这样，一直在与政府争取军事预算的人眼中是一目了然。

大战就只是过度的支出与疯狂的作为。

才持续几年，就让国家内情变得破烂不堪。重建所需要的岁月恐怕是难以想像吧。那怕二十年过去，小婴儿们都长大成人了，都很难说能不能重建完毕。

「硬撑下去，就只是在勉强自己忍耐喔。既然是大家都望眼欲穿的商品，就算是暴利也要卖。就去强行推销妥协点吧。」

「阁下，交战各国真的有意愿要赎回和平吗？」

「会有人希望延续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吗。我认为和平这项商品，就算稍微……不，是就算相当强硬地兜售，也一样卖得掉，是很有道理的看法。」

将理所当然的事，理所当然地回答。

对加斯曼上将来说，自己的话就像1＋1＝2一样显而易见。就算断言这就是公理也无妨吧。

「我们就像是和平的使者吗？」

「没错。就把热腾腾的披萨与义大利面塞进他们嘴里，让那些板着脸闷不吭声的帝国人张嘴吧。」

「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要遵守礼貌不是吗？」

苦着脸提出忠告的卡兰德罗上校，有着会彻底做好最坏打算的情报军官该具备的慎重个性吧。

「没什么，说这是武人的作风就好。」

加斯曼上将一面豁达笑起，一面耸耸肩要上校别担心。

「卡兰德罗上校，贵官这是在杞人忧天。帝国那些家伙可是政治性的动物，就算怒不可遏，表面上也依旧能满面笑容。」

「不管怎么说，要去迎接那群怒不可遏家伙的人，可是下官啊。」

「就期待贵官如英雄般奋战吧。」

「就谈到这吧。」加斯曼上将准备结束话题，不过却注意到卡兰德罗上校默默凝视自己的担忧神情。

「还是反对吗？」

「……我能以情报部军官的身分，询问阁下一件事吗？」

「当然。」加斯曼上将从容点头。望来质疑眼神的卡兰德罗上校，大概是有点犹豫吧。

他在游移了一下视线后，才总算开口。

「这实际上，没错，是在说实际上。难道不是在特意挑衅帝国军吗？这件事让下官甚至不得不抱持着这种疑问。」

卡兰德罗上校僵硬的声音，透露着忧虑之情。

「我肩负着将兵的性命。唯独这件事，请阁下务必要回答我。」

这是真挚的语调。

是因为他虽然是在后方坐办公桌的情报部将校，却也是个懂得实战的男人吧。不过，加斯曼上将就只能苦笑着回他。

「哎呀，我还真不受信赖呢。我不否认是企图搞件大事……但总之，是不会发展成战争的。」

义鲁朵雅王国军在帝国与义鲁朵雅的国境线上全面展开紧急动员，毅然举行事前没有预定的大规模实兵演习的计划，毫无疑问是太过激进了。

「就在你问我理由前，先回答你吧。」

会对这件事投以质疑眼神的人，不只有眼前的卡兰德罗上校。

在帝国军举全军在东方战线展开消耗战，深陷泥沼，感慨着就连一兵一卒都不能浪费的这种时机动员……说得再保守，也是在极端刺激帝国军吧。甚至是让以长年驻守义鲁朵雅与帝国国境线的卡德洛尼上将为主的数名将官骚动起来。

「帝国跟我们都没有开战的意图，为什么会有可能演变成战争啊……就结论来讲，这次是一场彻底的实地证明。就算万一会开战……也会是下次的事吧。」

「恕下官失礼，阁下是军政家。」

所以呢——用眼神询问他下一句话后，卡兰德罗上校就明确地回望，发出询问。

「阁下是不是太过轻视人在战争之中往往会偏离理性的心理了？」

也就是根据实战经验的提问吧。实际上，卡兰德罗上校是义鲁朵雅王国军人中，少数从事过殖民地纷争等小规模冲突的实战经验者。在纸上累积军历的加斯曼上将，也不吝于承认有许多事要向他学习。

然而，加斯曼自身也有经历过实战。也有着在年轻时从事殖民地战争，身为持枪作战过的老战士的自觉。用不会遭到误解的说法，就是加斯曼尽管朝军政发展，但他的心依旧是名身在战地的军人。

「我早就习惯被人叫做披着军服的政客了。只不过，我还以为我们穿的是同一套军服呢。」

「……是下官说过头了。」

整句话中所透露出来的怒气，可不是安乐椅将军所能发出的。在加斯曼上将直瞪而来的视线前，卡兰德罗上校迅速选择战术性的撤退。

「对阁下的无礼之举，请容下官郑重道歉，还请阁下海涵。」

他深深低头的态度，完全合乎礼节。以漂亮的角度低下头来。爽朗的人不适合这么做呢，一想到这，加斯曼上将就耸耸肩，笑了起来。

「这让我笑了，是我输了呢。」

身边尽是些应声虫的自军将军，是比敌方再怎么有能的将军都还要格外可怕的存在。加斯曼很高兴自己是个能接受反驳的人。

「贵官的分析也很正确。我就接受谢罪，既往不咎吧。」

「感谢阁下的海涵。」

「别在意。而且……有个保险。帝国军就算要打过来，应该也能透过物资动员与配置转换的征兆，在事前掌握前兆。」

是知道自己越过了底线而对此表示谢意吧……还真是多余的顾虑。比起循规蹈矩的无能，能毫不客气发出指责的人，更让阴谋家来得感谢。

毕竟策划阴谋的人，必须是个现实主义者。

「遵命……下官愿尽微薄之力，阁下。」

也因为如此，我很期待像贵官这样的情报军官——这句言外之意应该有传达到吧。注视过来的视线，带着可靠的意志。

「就拜托你了。」加斯曼投以强而有力的话语。

同时期　帝国军参谋本部作战会议室

参谋本部的会议室不论在哪都是一个样子吧。

是个在硕大地图上写着详细情报，挂着参谋饰绳的高级军官一齐板着脸排排站的地方。

帝国军的会议室也没有例外。

优秀的参谋将校，总归来讲，不论在哪都很相似。固执、不服输，还有不惜劳苦的精勤态度。

会被高声颂扬是「那是胜过世间一切的莱希，伟大且应当恐惧的帝国军的中心，睿智与深谋所坐镇之处」，正是因为这份固执与尊严。

姑且不论爱慕虚荣而来的优雅外观，参谋实际上可是非常土气。

众多俊杰绞尽脑汁地奋勉工作，一面为战争迷雾所苦，一面追求着正确解答，为了拼死挣扎而迎向堆积如山的资料，才是这里的真实姿态。

话虽如此，「通常」还是会保持着以最低限度来讲的规范与礼仪；此起彼落的怒吼声，只会是危险的讯号。

「你说义鲁朵雅动员了！」

自制心荡然无存，声音咆啸吼出。有如号炮般响起的悲鸣，当场化作一阵在参谋本部内部掀起风暴的暴风。「没有事前通知吗！」

「这应该跟义鲁朵雅王国军的例行演习行程完全不同吧！」

「是哪里的部队行动了！」

「你说是突如其来的动员演习？」

以二月一日集结为准，开始大规模动员演习——义鲁朵雅王国的这则通知，将帝国军参谋本部一把推落凄惨哀号的漩涡之中。

即使官方表示，这次是以动员演习为目的的集结，待动员完毕，预定会在为期数周的野外演习后解散，对参谋将校来说依旧是晴天霹雳。

此起彼落的「怎么会！」的怒吼，也反映着惊慌失措的丑态。

一言以蔽之，就是心理创伤吧。

「又是侧面突击吗！」

「怎么会！情报部在搞什么鬼！」

帝国军参谋本部在过去曾误判过法兰索瓦共和国的意图；还记得当时差点就被认为不至于参战的对手打破侧面。

就算胜利了，但当时如履薄冰的情形，不是别人，正是这群参谋将校最为清楚；过去的失态深深刺激着记忆，只要关注起南方情势，就实在是难以平静下来。

「被摆了一道吗？」

正因为也有太过注意东方的半吊子自觉……众参谋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带有阴谋论的最坏预感，而这也招致了更进一步的恐慌，陷入这种恶性循环之中。

是帝国军参谋将校不该有的丑态。

「看不下去了。」向身旁可敬友人喃喃说道的男人，将嘴边的雪茄用力压在烟灰缸上。

「安静！各位将校，是想要我把全员踢回军大学去吗！」

大喝一声。在茫然聚集起来的将校们面前杰图亚中将用力敲打地图，再次怒吼。

「参谋将校是用来干什么的！你们佩挂的参谋饰绳难道是装饰吗？」

似乎伴随着「锵」的拟声词，参谋将校遭到锐利的视线凝视。不知恐怖为何物的帝国军军官这才总算是回过神来的瞬间，一阵爆笑声就在弥漫着险恶气氛的室内回荡开来。

「……哎呀，工作被杰图亚给抢走了呢。将丢人现眼的年轻人狠狠踹飞的乐趣，居然被人抢走了。」

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像是觉得很蠢似的笑了起来。不过，他尽管说得温和，内容却很辛辣。

「好啦，是工作的时间了。将义鲁朵雅各军的动向与状况判断整合起来吧。」

说到这里，卢提鲁德夫中将就一脸微微惊讶的表情。

「然后呢，为什么我没看到状况报告？」

听到这一句话，作战参谋们才总算是开始动作。

只要收到该怎么做的指示，他们就能依照受过的军纪教练，条件反射性地为了完成自身的职责让大脑活化。

「摘录驻外武官的急报内容，负责人是伊格·加斯曼上将。」

「加斯曼上将？」

「不是北方方面的卡德洛尼上将？」

那是个让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中将发出疑问句的人选；是会让一些人错愕提出疑问的陌生名字。

对作战领域的人来说，大概会完全没有听过吧。他们就像是在跟随「咦？」了一声歪头困惑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一样，一齐露出困惑表情。

这也是情有可原吧。

毕竟，杰图亚自己也没办法立刻想起来。在记忆深处翻找一番后，才总算是想起来的，是一名与其说是军人，更像是穿着军服的政治家的人物。

「我记得伊格·加斯曼上将是名军政家……长年担任中央勤务，应该没有对外露面过吧？」

「是的，诚如阁下所言。」

直到翻找资料的将校肯定为止，就连杰图亚都无法确定的低调人物；偶尔也会有这种类型的军人；擅长内部调整的家伙；与其说是野战型，更像是军政领域的优秀官员。

尽管是同盟国军的将官，却缺乏个人情报，这是个让人头痛的问题。而且，这种包含杰图亚在内，就连后方部门的专家都没办法立刻想起的人物会很棘手。

「关于加斯曼上将的情报，等下再拿资料给我。总之作为作战领域的人，我想知道动员的义鲁朵雅王国军的指挥系统。」

烦恼起来的杰图亚中将，在听到卢提鲁德夫中将的声音后回过神来。

该说是有作战家风格的果断吧。去做在所知范围内能够做到的事情，这种姿态继承了重视临机应变的优良传统。

「……是由加斯曼上将自己统辖指挥吗，还是演习本身是由在当地的卡德洛尼上将担任指挥？」

「根据详细报告，卡德洛尼将军被任命为侍从武官长与元老院议员，所以被召回义鲁朵雅王国元老院了。」

卢提鲁德夫中将点头要人继续报告，作战课的参谋将校交出了简单整理好的报告。

「这次是由担任演习总监的加斯曼上将本人亲自检阅的样子。同时，还想经由驻义鲁朵雅武官，招聘同盟国的武官。」

「……暂时不管是由偏向军政的将军出面这件事。重要的是动员规模。有通知预定的部队数量吧？」

「是的，请过目。」

就像是等待多时似的传来一张油印资料。

是疑似驻大使馆的驻外武官急忙传来的信文；是在掌握到第一报后，立刻拍的电报吧。接过信文的杰图亚中将，对这份理想的简洁报告感到佩服。

·义鲁朵雅发布动员令。

·规模四百，大队，有通知。

·指挥官，伊格·加斯曼上将。

·详细报告，如能维持通讯，预定通报。

还预期到通讯线路最坏有可能会遭到截断的情况，就算断断续续也要打出重要情报回报的表现，值得赞许。

以在义鲁朵雅北方方面紧急展开为前提，约有四百个大队的动员演习，这个第一报的情报相当充足；看来也能期待他传来详细报告吧。要说哪里有问题，就属情报有些难以理解了。

「以师团编成来讲，具体来说是何种程度的战力？」

「大约是我方的二十五个师团吧。」

「……也就是说，义鲁朵雅几乎动员了平时所能出动的全部战力？」

卢提鲁德夫中将说出的疑问，算是象征性的表现吧。

对于不太熟悉义鲁朵雅王国军式编制的帝国军军官来说，不得不稍微多花点时间在理解与把握数据上。

「如果是这种程度，也不是没办法检讨的水准吧。虽然还无法断定义鲁朵雅是否要正式发动侵略，不过就来检讨防卫措施吧。」

「遵命。」

对作战家来说，会需要基于这项判断检讨对应方式吧。这样很好，不过危机管理没必要只限于一种方式。基于职务上的义务感，杰图亚中将从旁插话。

「试着请求他们中止。就算无法期待对方停止演习……就算只是形式上，我们也必须表达抗议。用语要极为温和并且有礼。」

「对了。」说到这，杰图亚中将微微扬起唇角笑起。

「就算有礼无体也无所谓。这种时候，就先强调两国的友情与友谊吧。」

这事交给点头表示理解的参谋去做就没问题了。

表达抗议是很重要的事；就算无法期待抗议成功，也能留下抗议过的事实；这样就解决了一件简单的问题。

问题是，预期最坏情况的对应策略。

「那么就立刻向南方方面军与南方大陆远征军发出警报。」

作战课的将校开口提出为了防卫的建议。

这是不错的对应方式吧，不过却有点不太中意。为什么？杰图亚中将思考起这件事，占据脑海的是义鲁朵雅王国军在地缘政治学上的重点。

他们均衡发展着陆军与海军。换句话说，他们不是一个能光靠陆军打仗的国家。如果真的打算发起战争，就会集结主战力的舰队战力吧。

如果要战争的话，这么做就是当然的事。

「义鲁朵雅海军的动向呢。我想确认主力舰队的所在位置。」

虽然尽可能佯装平静地询问，不过这却是意义极为重大的一句提问。

「并未确认到集结的动向。」

「例行的演习方面也毫无异常。也有紧急向海军方面确认，不过并未确认到以进入战术行动为前提的配置转换。」

当海军情报的众负责人语调平稳地报告的瞬间，杰图亚中将这才松下肩膀上的力道。如此程度的安心，还真是难以形容。

至少看不出具体的开战意图。光就确认到的舰队动向，看得出是着重在平时战备或中立上的领海、船团护卫这种程度的分散配置。

现状下，义鲁朵雅王国以动员兵力攻打过来的可能性几乎是零吧。

尽管如此，杰图亚中将还是为求万无一失，再度提问。

「制药公司的股价如何？」

「义鲁朵雅国内并未确认到重大变动。」

真奇怪——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露出怀疑的表情。一旦进行大规模动员，药品消费量也会飞涨的可能性很高。

现代战争是人命的庞大浪费。

为了将浪费控制在最低限度，有必要在事前备妥各式各样的医药品；就跟炮弹一样，医药品要是来不及送往战场就毫无意义。

「立刻去确认合州国以及第三国的情况。也有进口的可能性。」

「我立刻去确认。」

如果是没有要正式侵略的恫吓演习，或是说正因为是恫吓，购买大量的医药品储备作为伪装，才会是通常的做法。

无法理解状况啊——是杰图亚中将的心声。

如果义鲁朵雅王国国内的主要制药公司没有面临到大量需求，那会是在暗中筹措吗？

假如对方的合作关系密切到能做到这种程度……就长期来看，会是个威胁不轻的嫩芽吧。

「查清楚后，立刻向我回报。不论是什么时候都无所谓。」

向部下发出指示后，杰图亚中将就沉默下来。

因为他知道就算是作为补充资料，对制药公司的股价情报感到兴趣，但在解读近期事态时，光靠手边的情报就足以做出充分判断了。

所谓的军事是无法摆脱后勤的。不考虑后勤问题的军队，到头来就跟被补给抛弃的军队是同样的意思吧。自己假如是这种军队的将官，肯定会涌上难以承受的羞耻心，当场吞枪自尽。

「……不过，结论毫无动摇吧。」

杰图亚中将作为冷静透彻的现实主义者……在研究起义鲁朵雅王国军突然的演习背后几项可能的意图后，最后判断是示威行动。就这点来讲，尽管做出解读的本人并不知情，不过杰图亚中将就一如加斯曼上将的期待，几乎是以正中红心的形式解读了义鲁朵雅王国的行动。

「十之八九是一如通知的演习吧。」

带着明确的意思，杰图亚中将开口说道。

「……不过，也无法坐视不管。」

「真是难办。」

「就是说啊。」互相露出疲惫的笑容。插话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也有理解到问题吧。

不论义鲁朵雅有没有侵略的意图，极端来讲都无所谓了。他们已借由示威行动，以明确的形式表示他们有这个能力。足以让所学到的「预期最坏的情况行动」的规范，在脑海里敲响警钟了。

「义鲁朵雅是个威胁」。

既然「是个威胁」，就必须做好防备。

这个单纯的合理结论实在是太过愚蠢了。要一面怀着希望部署到南方的守备部队成为巨大游离部队的矛盾，一面从在东方展开的大陆军残骸中抽出相当数量的战力吧。

需要大幅修正对联邦战的预测。卢提鲁德夫朝作战家瞥了一眼，就像是忍无可忍似的涨红着脸说。

「……如果能捅那些通心面混帐一刀，不论要我出多少钱都在所不惜。」

这如果是用餐时间，就算明知道会违反餐桌礼仪，卢提鲁德夫也肯定会把叉子捅在通心面上吧。可敬友人带着敌意与激愤的一句话，明确表达着现在帝国军参谋本部所弥漫的情绪。

「尽管深有同感，但我想提醒你一件美妙的事。」

杰图亚中将忍不住插嘴说道。

「什么事？」

「亲爱的通心面混帐是我国崇高美好的同盟国。如要我再稍微补充的话，还是掌握我们南方大陆远征军补给线的友人。」

「你懂吧。」很清楚接下来的这段话是在睁眼说瞎话；尽管如此，杰图亚也不得不说。

「至少在官方上，他们是优秀的同盟军。」

默背出不相信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杰图亚中将稳重地提出自己的意见。

「如要补充的话，就是『目前』还是同盟军……我觉得『希望他们今后仍旧是同盟军』会比较符合军事合理性。」

「唔……」

「考虑到我们的战略环境，这就是没办法的事。」

帝国军的现况一言以蔽之，就是死棋了。

人人都在呻吟着，不应该会是这样的。打从发展至开战的经纬起，帝国军参谋本部就遇到一连串的意外状况。

理论上，遭到包围的帝国军应该是有活路的。曾以为应该能期待借由攻打北方的协约联合与南方的达基亚「瓦解包围」；然而，在北方战线与达基亚战线取得的胜利有用吗？只要扪心自问，答案就很清楚。

就进入全面战争之后的结果来讲，是对过去理论中期待的国家安全环境的改善毫无贡献。所以，最好不要再让敌人增加。

「屏除个人的好恶想想，即使拍死南方的马蝇，也是有百害但极为怀疑有没有一利。」

「不是有着能防卫脆弱下腹部的好处吗？」

「要是义鲁朵雅王国想攻击我们的下腹部，就确实有必要对应吧。」

当着众参谋的面，杰图亚中将若无其事地吐露心声。

「如果他们没有自主参战，还是置之不理会比较省成本。不想再进行更多的占领行政了。也想避免做出会让守备部队被限制在占领地区的行为。」

正因为身为战务这个得要有求必应的单位长官，所以明知道会惹作战家不悦，也不得不说出事实。「占领地区这个重担」已对帝国军的军政造成负担了。

既然占领了，就必须要部署士兵。就为了占领旧敌国领土，让能用来远征的兵力分散配置，等同是让兵力沦为游离部队。

「到头来，在无法实现议和的现况下，增加占领地区也只是让自己陷入泥沼。」

帝国军手上的兵力有限。唯有有效运用至极限，才有办法实现国防。内线战略的根基可是机动力。

不得不承认「歼灭敌野战军」与「城下之盟」这两阶段的想定状况，本质上并没有考虑到总体战。

过去敌人只要丧失防卫首都的兵力，就不得不考虑议和；要是不愿意，就只要逼近首都就好了——国防战略是在这种前提之下企划并加以准备的。

就连对敌国首都的威胁，也大半是观念论——就连杰图亚中将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典型案例就是在对共和国战时的失态吧。

帝国的企图是为了终结战争，彻底的歼灭敌野战军。喃喃念起芝麻开门，转动旋转门，然后出色地「歼灭敌野战军」。

没错，出色到近乎完美。

名为帝国军的暴力装置，彻底粉碎了名为共和国军的暴力装置，夸下豪语宣称我们是胜过世间一切的莱希。

照过去的脉络来讲，军队可说是完成了本来的任务吧。

尽管如此，却有个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就连在西方战线取得的胜利，都没办法让战争结束。到头来还向南方大陆派兵，与联合王国对峙，然后像是最后一击似的，在共产主义者的联邦与东方战线上，进行泥沼化的战争指导。

「……战争还真难。」

咬着雪茄屁股，杰图亚中将以沙哑的声音喃喃念道。这是他身为筹划战争计划的当事人，在参与过众多作战计划的制定之后才得到的感想。

所有的一切都不断面临到出乎意料的事态。当然，他并没有如此愚昧，会拘泥着空泛理论到遗忘战场无常的程度吧。

但是杰图亚中将这名帝国军参谋本部的老练将官却感到困惑。战场传回来的报告太奇怪了。实际上，他难以理解现场的反应。

「以尽情堆积起遍野尸骸，耗费钜额的国家经费到最后所得到的结论来讲，还真是相当陈腐呢。」

会遭到老朋友讽刺也是当然的吧。杰图亚中将也不否认这个结论很陈腐。稍微端正坐姿后，他沉重地开口。

「所谓的真理，往往都很平凡。」

「比方说？」

「卢提鲁德夫，你太过轻视思想与思索了。就算是平凡的语句，也不会毫无意义。」

人类不是完美的存在。参与着战争，有时观察，有时主导的杰图亚中将，所得到的是一个平凡的结论。

「尽管不是循环论证，不过人类就是这种生物。不要陷入『但愿如此』的观念论之中，必须要正视如此存在的现实。」

如果是虔诚的传教士，就会宣称在神所赐予人类的前提上有着伟大意志吧……不过就杰图亚中将看来，这种说法只会让他喷饭。

用这种不愉快的口气说话，就连自己都觉得丢人现眼吧。

「所以我们不能太过相信知性与理性，不得不以此为前提思考事物。」

周遭点头附和原来如此的反应让人不悦。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很矛盾呢——杰图亚有种想嘲笑自己的心情。或许该说很好运吧。陷入沉思的时间，就在可敬友人的询问下消失了。

「杰图亚中将，有件事我想厚着脸皮拜托你。」

「要求是？」

「能跟你预订雪茄盒吗，最近有很多水蛭呢。连在前线视察时，都让我烦恼不已。」

「想把那些吸血虫烧死的心情吗，虽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也知道你累积了不少压力。」杰图亚中将苦笑起来。

东方虽说维持着稳定状态，但依旧是难以预测，在这种状况下在帝国与义鲁朵雅国境附近动员……这就像是被义鲁朵雅王国从背后捅了一刀。

也难怪作战那边会闹翻天了。能充分体会他们的心情。

「不过，请容我拒绝预订。雪茄，就抽这个忍耐吧。」

杰图亚中将随手抛出手上的雪茄同时点燃自己的雪茄，吞云吐雾起来。

「凡事都该从多方面来看。」

「什么？」

「就连你所讨厌的水蛭也是。举例来讲，虽说是在医学方面上，但你难道不知道水蛭也有有益的用法吗？」

「那东西能用？」

面对怀疑的眼神，杰图亚中将口气坚定地回答。

「也有所谓的医用水蛭。就算是吸血的毛病，也会有它的用途吧。」

「你是说让它们吸血？」

「听说根据情况，这么做会让人『变得健康』呢。」

丢下口气稍微强硬的话语，而对手也能理解这点的进行对话。

「这让我增广见闻了。感谢。话说回来，要是不嫌麻烦，我想再请教你一件事。」

「尽管问。」

「你说的水蛭疗法，是人人都会乐意接受的吗？」

「嗯，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就如你所见的是名职业军人，对这方面的事情毫无概念。」

答覆是迂回的拒绝。

就算是杰图亚中将，这件事不用卢提鲁德夫提醒，他也早就充分考虑过了。明确来讲，应该没有生物会觉得被吸血很舒服吧。

义鲁朵雅王国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受到帝国的舆论欢迎，不用扪心自问就知道了。

「……既然如此，果然会想要准备一根雪茄啊。」

「就作为今后的研究课题吧。」

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中将以很勉强的态度发出叹息。对义鲁朵雅战略，对帝国军来说是政治上的禁忌。

当然，计划本身是有的。

依照国境防卫，以大陆军的增援进行会战，胜利，然后议和的阶段进行。

总而言之，就是内线战略的方针。在一头栽进东方那个该死泥沼之中的现况下，实在不是有办法实行的计划。

预期万一事态的必要性极为浓厚。

「那么，要让哪个部队回来？」

「已准备好从西方残留部队中调动了。」

「……就这些？」

亲自看了一眼估算数字的卢提鲁德夫中将发出怨言，杰图亚中将则向他耸了耸肩。

「实际上，战斗部队可是大半都送往东方了喔。毕竟是负责管辖作战部队的，就算是你们也应该很清楚吧。」

「不够，实在是不够。给我想办法解决。」

「因为说消防员不够，所以要把人从火灾现场带走吗，凡事都要有个限度吧！」

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要是不下厨，就真的没饭吃了。当下的问题，就在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中将语带不悦的对话中明确不已地显露出来。

「这样子，我可没办法负起南方国境防备的责任。甚至觉得干脆从南方大陆撤兵还比较好。」

「然后任由自由共和国为所欲为吗。要是真这么做，会有多少武器流入游击队手里啊。」

「既然如此，很简单。给我兵力，杰图亚。」

会吵得没完没了吧。

这就接近是双方都明知自己的主张是在强人所难的抱怨。

以栖息在参谋本部的参谋将校头领之间的对话来说，实在太过平凡了。就算断言这是欠缺知性的对话也无妨。

不过，依旧是不得不说，不得不说啊。

「可能动员的年轻人早就都提前征召完了。还是说要再提前一年征兵哩！十七岁的新兵！还真是让人感到年轻的美好呢。」

「要投入这种新兵吗，足以向世界展现我们究竟有多么无能呢。」

家计拮据到杰图亚中将语带自嘲地忿忿说道，卢提鲁德夫中将不得不带着厌恶地长叹一声。

帝国军已经没有余力了。

仅有的劳动人口已尽数投入产业或战场之中。就一如字面意思，帝国的剩余战力已被榨干，甚至都提前动员年轻人了，情况也依旧拮据。

兵力不足正作为物理上的制约，逐渐纠缠住帝国军。

「抱怨也无济于事，差不多该回归正事了吧。」

「真该死。」卢提鲁德夫中将边发起牢骚地开口。

「杰图亚中将，我就以正式质询的形式问你吧。贵官如要抽出战力，会从哪里下手？」

「尽管想否定，但很遗憾的，东方以外是不可能的。」

「根据是？」

「因为才刚刚击退上次的有限攻势。战果相当充分。以乐观推论来讲，暂时会维持在稳定状态吧。」

「你说东方的风险位在可容许的范围内？」

就像是要打断喔了一声，准备抱怨的作战家开口似的，杰图亚中将将自己的见解作为草案提出来讨论。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要作战能容许东方的风险，多少也不是没有对象。再来……会从达基亚方面与诺登方面逐步抽出些许战力。东方方面，就将轮班休假中的部队调往南方如何？」

以防卫为前提的配备计划，就有办法靠多少的勉强实现。这是在理解作战家的典范后，坚持最低限度的强人所难。

该说杰图亚中将这名副参谋长的判断大致上都很踏实吧。不过对掌管作战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来说，似乎觉得这样不够充分。

「迟滞防卫本身是有可能吧。不过，还想要一点机动预备部队。」

「已经是极限了。机动预备部队最多就是用新编的后备役师团或旅团吧。」

「这没得商量。这是要担任救火队喔，预备兵力的有无，可是关系到作战指导的核心。」

用眼神述说「给我交出来」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态度十分强硬。或许该肯定地说他的意志坚强也说不定。

或是该感慨他缺乏协调性也说不定。然而，能坚持主张必要事物的人，能避免在客气过后，得前去执行不可能的任务的愚蠢行为。

「就别兜圈子说话了。要求是？」

既然他用坚信实际上就是需要的语气问道，杰图亚中将也不得不做出让步。

「把你的沙罗曼达战斗群拿来。」

「Non、Nein、No、不、Nicht。这么说就够了吧？」

「拿得出来吧。」

听到这种冷冰冰的要求，任谁都会火冒三丈。正因为彼此都是老交情了，所以也能毫不客气地说这种话。

在周遭的参谋将校屏住呼吸之前，杰图亚中将就摇了摇头。

「没办法。」

「……能说明理由吧。我也有听说过，因为直属参谋本部，所以在东方方面军那边是被当作客人对待不是吗？」

「就在前几天，他们才为了防卫自治议会的村庄紧急出动。这有提出报告，你难道没看吗？我不懂你这么轻视将能如此正确解读中央意图的优秀实战部队部署在当地的理由。」

「而且……」杰图亚中将把话说下去。

「那个还在运用测试阶段。是为了编成战斗群的测试平台喔，我认为放在东方运用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性能高，就让未经充分测试的实验机或试制机投入实战弄坏的话，岂不是前功尽弃。

「我不否认，但身为作战，我也想向经历过前线的人进行听取调查。这对听取意见与把握战斗群在前线运用的实际状况来说，是个好机会。」

这虽是很正当的理由——杰图亚中将长叹一声。最近变得愈来愈常抱怨叹气了。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自觉到这一点。

「这样你们也能少向东方方面军低头对吧？」

「我不否认呢。」

这群混帐作战家——要是能这样骂会有多轻松啊。这些家伙还是老样子，会站在对手的立场上率先去做他人讨厌的事情。

该称赞他们体现了优秀参谋将校的本质，还是该坦率抱怨他们真难搞，实在是让人伤透脑筋。

「先说好，我会根据情势转为他用喔。如果是在这种前提之下让他们回来，沙罗曼达战斗群也要回归战略预备部队。」

「好，就照这个条件去做。」

卢提鲁德夫中将立刻答覆。

「这样就有十八个师团与一个装甲师团。顺便还确保了两个机动预备部队。只要加上南方方面军的国境警备军，就能达到最低需求的战力了。」

是打从心底感到忧虑吧。真受不了——他耸了耸肩说出的话语中，带着由衷的安心。

「跟义鲁朵雅的动员几乎同数。不过，这也是个对面要是认真起来，就很可能会靠总动员让敌部队更进一步增强的局面。」

「我想不会总动员吧。要是有这种念头，他们就不会脚踏两条船了。」

「这很难说喔，南国的人生性热情。兼具热情性格与阴险策略家感性的例子也不罕见。」

「就是说啊。」杰图亚中将因为卢提鲁德夫中将的发言苦笑起来。或许该说正如他所说吧。卢提鲁德夫中将自己就是个很好的范例。就一如他硬汉的外型，有着可怕的活力与耐力，同时也在战场上发挥他身为伶俐作战家的本领。

「如有必要，也是会动脑的啊。」

「杰图亚中将？」

「不，没事。然后，要派谁去担任军事观察官？」

「你要去吗？」

虽说只有瞬间，但要说没有被诱惑到是骗人的吧。

就算是杰图亚中将，在作战领域的经验也很深厚。要是能踏上假想敌的土地，到处尽情打量的话，好奇心怎么可能会不受到刺激。

如果是自己去，也自负有办法掌握情况；就算客观评估，只要派自己去，想必就能把事情做好吧。

然而，杰图亚中将毫不迟疑地将诱惑从脑中踢开。

「我没办法丢下东方回归兵力的重新部署与本国的内部交涉不管。生产计划的调整也还处于尚未完成的阶段。」

所谓的幕后工作，就是尽管普通、不起眼，也要继续下去的工作。领头的偷懒，就难以作为底下人的榜样。

指挥官先行的精神是不变的真理。不论是在战场还是后方，基本上都是不会变的。就唯有加入误以为摆架子就是在指挥的笨蛋行列，我是敬谢不敏。

「你才是，想去吗？」

「去吃义大利面的观光旅行，看来是不得不等其他机会吧。我对义鲁朵雅军的演习内容有兴趣呢。」

点头肯定的杰图亚中将，开口提出替代方案。

「那就只能派出精锐了。我这边就出一个小组吧。」

「喔？」

「义鲁朵雅北部多是山岳地带。关于在山岳地带的运用，我想也有很多事情『要向同盟国学习』吧。」

不限于单纯的战术学习，也有益于兵要地志的学习吧。

同盟国都贴心地招待我们去旁观演习了；派遣一团「热心学习」的将校过去，肯定会对日后有帮助。

「我有同感。好，作战这边就派雷鲁根上校去吧。如果是他，就能去把该看的东西都看一遍回来吧。」

「作战的实务呢？」

「没问题。那小子也差不多是该成为连队指挥官的时期了呢。」

「……在这种情势之下的话，该这么说也说不定呢。」

「就是说啊，总之会是个好机会吧。」

嗯了一声，杰图亚中将摇了摇头。作战课意外地是打算将南方作战交给雷鲁根上校负责吧。

虽是平均型的军务官僚，却不会怯战的类型，确实是很珍贵。

「就这么决定了。那么各位，开始行动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一月下旬　帝国军东方前线地带　沙罗曼达战斗群基地

「你说是要重新部署到帝都的命令？」

边觉得这话说起来连自己都觉得很蠢，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边重新看起参谋本部传来的军令。

考虑到直属参谋本部的指挥系统，这种紧急通知还算可以接受；能充分理解参谋本部越过方面军司令部，直接发布命令的情况。

问题在于目的地。

要从最前线移往帝都近郊以铁路为基点的物资预置地点。紧急展开部署的地点，实际上离首都近到可以说这是要前往柏卢近郊驻扎的程度。

密码文的解读正确吗？会怀疑解密不够正确也是没办法的事吧。甚至会想首度怀疑起平时从不怀疑的那些人。

谭雅尽管想重新确认部署地点的代号是不是通讯负责人解读失误，不过也是徒劳而终。就结果来讲，不是这边的失误。

因为值班将校也怀着跟谭雅一样的疑问。然后在提出来之前还二度让人确认过了。

因此，谭雅就以收到的军令是事实为前提，采取行动。

谭雅召集起战斗群的主要将校，然后向不久后聚集起来的众人告知军令。

向脸上写着难以置信的老兵组提出事实证明后，下达转进的指示。要不了多久，就突然收到东方方面军已分配好铁路车辆的通知而忙得一团。

从东方的泥沼中逃走，这是第二次了。

对有所觉悟这肯定会被说得很难听的谭雅来说，这道彻底贯彻事务性通知的联络，甚至让她乱了步调。

这并不是什么糟糕的事，甚至能说很理想吧。

「中校，怎么了吗？」

「不，没有问题是件好事。」

怀着无聊的疑虑，谭雅尽可能佯装平静地否定部下的询问。希望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自己在骗自己就好了。

「在自治议会的安排下，多少能使用温暖的车辆。这群新朋友意外地值得信赖也说不定。」

只要使用联邦规格的铁路网，就会是让帝国军的战略机动性大幅提升的好消息。

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这是能对应当地气候的车辆。还能期待绝热性与防寒性等要素会胜过帝国军的车辆。

最重要的是降低了遭到游击队袭击的风险。提升沿途安全与确实性的要素，能在战略层面上大幅减轻负担。这连对现场指挥官来说，都是个能让人安心的消息。

杰图亚中将放弃占领地区的军事统治，不是竖立傀儡，而是作为合作政权提出容许分离独立方针的卓见值得赞赏。

谭雅甩甩头，在瞬间决定好该做的步骤后，立刻发出指示。

「传令！」

「是的！」

「通知托斯潘中尉。要他以步兵为中心，迅速移送。」

一点头回答「遵命」就直奔而出的传令很机敏。

目送走年轻传令的背影，谭雅喃喃自语起来。

「搞不懂。上头到底在想什么？」

尽管面对这种严寒，沙罗曼达战斗群还是成功过冬了。是熟悉东方严寒与积雪的步兵。

如有必要，还能跟联邦军的滑雪突击部队玩起捉迷藏。可说是适应了这个战场，完美掌握了战场的环境。

这是条漫长的道路。

筹备防寒衣物，关心营养状况，还要勉强备齐补给的苦难生活。

在付出了非比寻常的努力与劳苦后，备齐了装备。不需要再烦恼袜子的来源。

不光只是物资，就连内在也确实提升了。

就连一度认为是超无能的象征的托斯潘中尉也不例外。如果是关于例行公事，就连托斯潘这颗顽石都有进步。

也向全体军官重新注入了合作精神。

正因为如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才不得不纳闷。

「……考虑到东方情势，是有余力能为了重新部署而召我们回去。我也不是不知道这是有可能的事。不过，理由是什么，甚至要召我们回去的原因是什么？」

沙罗曼达战斗群是保有最大活力的战略预备部队。

是该称为压箱宝的一线级战力。

这如果是受命要紧急前往东方展开部署，倒还可以理解，不过要求从东方紧急前往他地展开部署这种事，会有可能吗？

「前阵子才刚刚击退联邦军的有限攻势。坦白讲，我没想过会被调走呢。」

战线依旧不稳。

虽说后方地区已逐渐稳定下来，但就根本来讲，联邦军的渗透袭击络绎不绝。连在降雪时都能展开部署的沙罗曼达战斗群的机动力，对战局非常有益。

谭雅想不到要在这种时候撤回的理由。当然，无法否认现场与司令部的手边情报有着明确的不对称性。

「搞不懂。是上头发生了相当重大的事情吗？」

不断碎碎念出的话语是，搞不懂。

对谭雅来说，事态就是如此严重。

将救援人手从繁忙店铺调走的决定，倘若没有相当的紧急事由，就会是下下策吧。

「也不会是要给我们休假吧……」

在一时大意地从南方大陆归还后，紧接着就是参与对联邦战争。

「当时还真是过分呢。」

大概又是这种事情吧？

不管怎么说，应该要有所觉悟，这不会是正常的休假。先预期最坏的情况，对心理卫生也比较好吧。

「虽说是要听取意见，但认为是要受命担任对抗演习的假想敌会比较好吧。」

第六卷 Nil admirari 第肆章 外交交易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二月上旬　义鲁朵雅王国北部

前往义鲁朵雅视察之际，参谋本部告知了雷鲁根上校要在当地完成的三项任务。

第一，是确认义鲁朵雅王国军的训练水准。

不论是敌是友，情报都是愈多愈好。对参谋将校来说，报告所见所闻的状况是无须争论的当然职务。就算考虑到情势紧迫，这也算是比较简单的任务吧。

第二，是在意识到山地战的情况下学习兵要地志的命令。这是掌管作战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亲自下达的命令。就雷鲁根揣摩……这是要他意识到对义鲁朵雅战争的命令吧。

当然，研究本身并不意味着立刻开战的方针；不过，就算是假想计划，有受到检讨的事实还是很重要。只要再算上指挥官的决心与决意，就会是个重大的征兆。

最后，就算是跟前两项任务相比，所给予的训令也不得不说是极为特殊。

第三项任务极为单纯。参谋本部掌管战务的杰图亚中将要他尽可能探取加斯曼上将的情报。

或许该这么说吧，雷鲁根还记得这让他忍不住地直瞪起命令文件，重读起来。通常来讲，这不是会要求上校级参谋将校去做的任务。

而是更低阶的事务层级去做的任务吧。

说到底，雷鲁根也不是从谍报领域爬上来的那类军人。既然是隶属参谋本部的帝国军上校，就会被培育成能运作后勤与后方组织的作战家。

就连对当事人来说，也没自信能确实做好情报人员的工作。

就算跟他说「正因为你待过人事领域才会选你」也只会让人困惑。就算斗志高昂，心想只要一声令下，不论是怎样的任务都会全力以赴的雷鲁根上校，也无法否认他不擅长这种事。该说帝国内部的人事，要怎样与其他各国的高级将校人事做比较啊？

不过，要是让心中的情绪表露在脸上，作为高阶军人可是不合格的吧。

踏入义鲁朵雅王国的雷鲁根上校就说着圆滑的社交辞令，表面上摆出严谨耿直的武官态度，开朗地面对义鲁朵雅王国方的接待人员。

「我是维尔吉尼奥·卡兰德罗上校。奉伊格·加斯曼阁下之命帮各位领路。」

迎接雷鲁根等帝国军人员的，也是名礼仪端正的义鲁朵雅王国军人。是个满面亲切笑容的男人。就在准备敬礼之前，抢先伸手要求握手的手法快得惊人。

是那种会飕地钻进怀中的类型。

「哎呀，你就是雷鲁根上校吧。」

「很荣幸见到你，卡兰德罗上校。」

尽管如此，握住的手却是极为结实的军人之手。

以军人政治家而言，手的形状也太过结实了；让人立刻就理解这家伙是会软硬兼施的类型。以监视人员来讲，会是最为棘手的类型吧。

对奉本国命令前来到处打探情报的雷鲁根上校来说，是会让他感到非常麻烦的类型。

只能看开地想说，无法选择敌人是军人的常态了。面对满面的笑容，应战的雷鲁根上校也以开朗的笑容点头回应。

「请跟我来。虽是『粗茶淡饭』，不过有设宴要招待各位。」

让人觉得「所谓先发制人的刺拳，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的漂亮发言。众人被带领到的餐桌上陈列着因为联合王国的海上封锁，从帝国本国中消失的各种嗜好品。

「请享用『真正的咖啡』。」

「啊，这就是所谓『中立国的盛情』吗？」

这是设置在演习场附近的迎宾设施。所提供的餐点是在通商封锁的影响下，在「帝国本土」断绝已久的各种南洋物品，还有最重要的香醇咖啡。

这是某种惹人厌手段吗？最后还准备了大量的黑糖。

「是呀，很高兴能招待各位『同盟国的友人』。」

夸张的说词，似乎很有道理的口吻，最后是可疑的微笑。

要模仿外交官做事也很草率吧，不过就算是耿直的雷鲁根上校，一旦站在代表国家的立场上，也必须要回一句挖苦的话。

「很高兴能被称为是各位友人呢。」

虽是说出来后，就像是感到万分惭愧的一句话，不过自己说出这话的语调，听起来应该相当故意吧，就连雷鲁根上校都有所自觉。

「毕竟『战地的军务繁忙』……所以才会许久没有与友人连络吧。哎呀，『说这种借口，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我可不认为这是借口。『是因为有正当的理由吧』，『我可不想成为器量狭小到会怪罪这点的人呢』。」

双方之间的对话，就像是以恩人自居的义鲁朵雅，与讽刺他们态度模棱两可的帝国之间的小型缩图；就宛如是以端正的礼仪，有礼无体地说着明嘲暗讽。

该说是兼作为以唇枪舌剑展开的前哨战的武装侦察吧。

觉得交过手而感到满足的雷鲁根上校，就在这时露出马脚。

就像充分享受过咖啡似的放下茶杯后，卡兰德罗上校带着亲切微笑，以若无其事的语调投下炸弹。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下官是加斯曼上将的特使。」

卡兰德罗上校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雷鲁根上校瞬间哑口无言。

「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开诚布公地向帝国军的各位友人说。」

「……特使，能问是什么事吗？」

虽是打算武装侦察，却变成与敌本队的遭遇战；不是完全的偶发，还算是有做好心理准备吧……但也无法否认被攻其不备了。

奇袭的威力比在桌面上理解到的还要有效。雷鲁根上校就在当地被迫学习到了该称为战斗教训的经验。相对于屏住呼吸的雷鲁根上校，卡兰德罗上校就像是要夺走帝国的立场似的，以闪电战滔滔不绝起来。

「义鲁朵雅王国对目前的情势非常担忧。」

「……也就是说？」

「『不论是谁』，都不希望战争的长期化。」

雷鲁根上校毫不迟疑地回嘴。这句话太过重大了。

「『不论是谁』？」

他很清楚用询问回答询问是很失礼的行为；然而，对帝国军参谋本部的雷鲁根上校来说，这是他不得不问的一句话。

这话如果是成为战争牺牲者的一方说的，倒还姑且不论，但可不是作为蝙蝠从中谋取利益的一方能洋洋得意说出口的事情。虽说挨了打就要还手，这也太过极端了吧。但不管怎么说，身为风向鸡的义鲁朵雅王国军的军人说这种话，是有点太不适当了。

「如果感到不快，我在此向你赔罪。」

「恕我失礼，卡兰德罗上校，但凡事……」

「还请不要误会。」卡兰德罗上校带着笑容打断雷鲁根的话语。

「即使是我们，也对状况感到非常忧虑。正因为如此，才会作为善意的仲介人，准备居中介绍和平这项商品。」

无法确保主导权就是在指这么一回事。雷鲁根上校就只能哑然凝视卡兰德罗上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话记在脑中。

「能容我说下去吗。这总而言之就是为了取回和平的议和。我们义鲁朵雅王国，不惜作为各位友人之间的桥梁。」

就算知道不该动摇，雷鲁根上校仍旧没办法当场想出话语回答，将迷惘以沉默的形式暴露出来，被对手的话题牵着走。

没有大喊「怎么可能」，是因为还保有最后的自制心吧。打从方才起，他毫无疑问是在若无其事地暗中观察自己的表情。

他在脑内反刍卡兰德罗上校的话，倘若无法理解话中含意，就没办法做出对应。自己缺乏野战所要求的果断。

在这瞬间，不容拒绝地感到自己的经验不足。

「……失礼了，你说义鲁朵雅要斡旋议和？」

会以回问的形式开口，单纯是想不到适当的语句。

就连帝国军参谋本部的枢要，除了少数例外之外，都没预想过他们会提出这种建议。就以奇袭来讲，义鲁朵雅王国的提议简直是晴天霹雳级的吧。

难不成——或许该这么说吧。

霎时间，雷鲁根上校脑海中闪过的是他某位十分熟悉的魔导将校。作为现场将校，提古雷查夫中校偶尔会做出奇妙的判断。尽管在后方时会因为她异常的果断感到错愕，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是她，会做出怎样的判断啊？

「以『同盟国』的立场来说，再继续战争下去，帝国经济也会超过负荷吧。在此我想建议你们议和。」

很有礼貌地无视着雷鲁根的不知所措，卡兰德罗上校带着彻底亲切的表情，补充说道。

「恕我僭越，现在难道不是该找寻妥协点的时期吗。只要向裁判提出欠行（注：指在象棋类游戏中，一方未被照将时出现无子可动的现象）的仲裁，应该就会考虑答应这件事吧？」

正因为是待在帝国军枢要的雷鲁根上校，才不得不咽了口口水。

持续战斗下去的负担很沉重，是难以置信的程度。帝国该支付的成本在膨胀后，成为了过于钜额的债务。

东方战线陷入泥沼；与联合王国、自由共和国之间毫无意义的消耗战也是长期局面。有别于参谋本部热爱着决定性胜利的渴望，帝国军正因为看不到终点的放血而逐渐变得贫血。

……但是，这种情况为什么会被外界看出来？

「虽然承蒙指教……不过这是本国的最高统帅会议所决定的事情吧。区区一介上校，可是无从得知最高统帅会议的意向。」

「这是在说贵官这名作战领域的俊杰吗。我早有听闻大名。很清楚你深受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与杰图亚中将阁下的信赖。」

卡兰德罗上校顺口说出重大的话语。是大幅跨越轻率的空口说白话以及开玩笑领域的接触。

……形容义鲁朵雅王国很热情的长官们，他们还真的是很清楚啊！

「太过谦虚也会惹人厌吧。」

带有「我很清楚你喔」意思的一句话。

雷鲁根上校逐渐重整起态势，带着暧昧的笑容重新观察起对手的样子。卡兰德罗上校的军服乍看之下是所属山地连队……好啦——雷鲁根上校重新启动的脑袋，开始对对手的真实身分有了眉目。

根据记忆，义鲁朵雅王国军的山地连队全都直辖于义鲁朵雅王国参谋本部。

如果是所属参谋本部的情报将校，要在形式上伪装成现场勤务人员的话，以实战部队名闻遐迩的山地部队，在各方面都会是便利且适当的伪装吧。

只不过，就从手型看来，是远在自己之上的现场派。

这样一来，认为他是包含越境作战在内，一路从事在法律面上暧昧的作战过来的沙场老将会比较适当吧。不管怎么说，都肯定是度过相当修罗场的猛将。

「不管怎么说，我还真是非常幸运，能在这里与你见到面。」

「要是能无条件地赞扬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就好了。」

「就如你所知，目前正处于会因为微妙的误会让事态恶化的情势之下。正因为如此，我很高兴能有机会与你直接对谈。」

自顾自摆出了然于心的表情说下去的卡兰德罗上校，确实是特使吧。选择自己作为接触对象的理由也很简单明了。

肯定是期待我能将讯息确实传达给作战、战务实务负责人的选择。

「我就直接说前提吧。我们，也就是义鲁朵雅王国并不积极地希望帝国垮台。」

「消极地希望的理由是？」

「这还真是尖酸的讽刺呢。我还以为你会知道就是了。是未回收的义鲁朵雅领土问题哟。」

啊，他立刻就理解了。领土、故乡、主权，不论要怎么说都行，但其中所带有的热情毫无疑问是货真价实的。或许该说另一方面也很棘手吧。这是尽管作为帝国军的现役将校可以理解，但在官方上却绝对无法认同的问题。

领土问题就算再怎么愚蠢，也是个根深蒂固的问题。未回收的义鲁朵雅领土问题，即是在帝国形成期，纳入我们莱希版图之中的义鲁朵雅语圈的归属问题。

就帝国看来，完全没办法理解「就因为部分居民说义鲁朵雅语，所以就算是义鲁朵雅领土」的论调。

在官方上，这对帝国来说是「不值得一提」的问题；帝国对于放弃自国的固有领土一事，就连「考虑」都一直严厉拒绝至今。

另一方面，就义鲁朵雅看来，也完全没办法接受无法将说义鲁朵雅语的人居住的土地与义鲁朵雅统一的道理。

这是义鲁朵雅与帝国之间迟迟无法解决的领土问题。

「咦，未回收的义鲁朵雅领土问题，两国之间存有这种问题啊？」

「你的意思是？」

「就官方上，我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问题呢。是以前在私底下听到的吗？」

雷鲁根上校的答覆，就只是重复着帝国的官方见解。就连正式承认纷争地区的存在，帝国政府都不断拒绝的情况下，也没有其他回答了。要是问到这件事，不论是谁都会异口同声地断言吧。「那是我们的故乡」。

保持故乡是最高命题，甚至不容许提出质疑。

就连帝国的内情也是如此。

即使是卡兰德罗上校，姑且不论赞不赞同，也能充分理解雷鲁根上校不得不坚决否定的立场吧。他还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声色俱厉。

正因为如此——或许该这么说吧。

……就连雷鲁根上校，也能轻易察觉到义鲁朵雅方坚决不肯放弃的理由。

只要稍微冷静下来想想也会知道。当我们这样想时，要怎样才能保证对手不会也有「相同」的想法？

这正是包含雷鲁根上校在内，复数的参谋将校所担心的事情。

「硬要说的话，就是无聊的蠢话吧。」

就听看看他怎么答吧，在雷鲁根如此注视之下，卡兰德罗上校明确地说出那句话。

「只要能拿到未回收的义鲁朵雅领土，我们也会不惜与帝国并肩作战吧。」

惊人的执着。

对相信拥有正当领有权的土地的渴望，对民族国家这种存在来说，甚至会化作宛如奔流一般的激情吧。

「我可以认为，这是要穿着军靴在战场上与之并肩作战的意思吗？」

「就概念上，有着保持这种共同战斗关系的觉悟。」

是这样啊——熟悉官僚性思考与文法的雷鲁根上校，此时就像是在脑中琢磨起卡兰德罗上校的话语般，看出他的回答其实完全不带有任何具体的保证。

空口说白话，完全是典型的空头支票。

……不论听起来多么有善意，无法担保有效性的话语，是无力且无意义的；在政治、军事、外交的世界里，善意都不足以作为担保。

就算说溺水者连稻草也会抓，但稻草没道理救得了人；该抓住的是牢靠的船，假如办不到就只能靠自己游泳。无法靠自己的国家没有未来。毕竟，国家无永远的朋友，也无永远的敌人。

「就实务观点上，我们已准备好替帝国与交战各国斡旋了。尽管尚未公开，不过也与合州国合作，准备好邀请交战各国进行停战会议。」

原来如此——做出点头动作的雷鲁根上校，并没有放错他话中微妙的用词差异。

直到刚刚为止，卡兰德罗上校都是以代表义鲁朵雅王国的态度在说话。好啦——他实际上是代表哪里的发言者呢？也就是在这一点上的微妙差异。

「有件事我想向你请教，这是义鲁朵雅军方主导的议和，还是义鲁朵雅政府主导的议和？」

「基本上是由军方推动，并受到政府认可的政策。」

「这不符合正常程序。」

雷鲁根上校以明确的语调提出质疑。

军政关系的基本，就只会是政治领导军事。不论是帝政、共和制，甚至是封建制，都是将军事力的行使放在政治的延伸上行动。

结果，就是让战争被定义为政治的延伸。

所以，由义鲁朵雅王国军推动外交政策，只能说是诡异的反常事态。而且探询的对象还是「帝国军人」的雷鲁根，这已是难以忽视的情况了。

「我是军人。换句话说，就只是国军的一员。」

雷鲁根这个人很清楚自身的职责。

就是个向国家、皇帝陛下、军旗宣誓忠诚，护国的一卒。为了故乡的人，纵使会毙命于威胁祖国的敌人刀下，又怎么能退呢？

如有必要，就会坚持到底吧。然而，这终究是军人的本分。

发自内心服从纪律，将训练化为自身骨肉，遵从经由伦理与道理锻炼的职业道德的职业军人，还真是麻烦的生物啊。

最重要的是，军人在「空头支票」与「乐观的推论」之前，会坚信着不被独断独行这句话所吸引的良知；与其成为不忌讳干涉国家大事的笨蛋，还不如赌上将校的名誉，毅然地选择自尽。

不论是以性格还是才智，雷鲁根上校都冷静地压下贪欲，没被义鲁朵雅抛出的诱饵钓上。

「有关外交交涉与谈判的所有权限，皆不属于军方所有。经由帝国驻义鲁朵雅大使馆进行，才是正常的程序吧。」

不合道理的事，不论再小都不容忽视。东方世界的古典有云，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这句话简直就是箴言。

「恕我失礼，我以为这件事军人之间谈起来会比较迅速。」

卡兰德罗上校的话就某方面来讲也是真理。也无法否认在某些时候，跳过乱七八糟的程序，以现场的裁量权行动会比较有益。

只不过，雷鲁根上校能立即否定他的话语。

「恕我直言，这是不可能的事。」

「……也有所谓现场的判断吧。你意下如何，雷鲁根上校？」

「倘若是战术层面的判断，是可以临机应变吧。但是，就唯独关系到国家层面的战略，手脚误以为自己是大脑的事是怎样都不能发生的吧。」

「而且……」雷鲁根上校接着说下去。

「即使说是由军方之间来谈，这件事也很诡异。帝国驻义鲁朵雅大使馆不是有驻外武官吗。或是说，驻在贵国的我方武官应该也可以谈。」

抢在试图辩解的卡兰德罗上校之前，雷鲁根上校先发制人地开口。

「还请别觉得冒犯，但是在私底下鬼鬼祟祟地送来特使这种存在，就算这是加斯曼阁下的判断，也会叫人起疑吧。」

「也就是这项机密就是有如此重要。想将参与人数控制在最低需求上。考虑到保密，这么做也是当然的事吧。」

「那么，就只靠口头约定吗。就算是最前线，命令也会用文件来发送吧？」

帝国军的参谋将校，说到底也是武官。

可以理解去探寻敌情的命令；如果是担任军事谈判代表，就会堂堂正正地努力达成使命；然而，如果要加入政治家行列，担任传达「讯息」的密使，就让人不得不感到惊讶了。

即使要我代为转达、传话好了，却连份文件也没有？

要是担任密使，带这种可疑的口头约定回去，很可能会被扯掉参谋饰绳，踢出参谋本部吧。

「……原来如此。我理解你的立场了。然而，下官也不是帮忙跑腿的小孩子。」

「拜托了。」想继续谈下去的卡兰德罗上校礼仪端正的态度，让雷鲁根不可思议地莫名反感。

……与其说是个人的好恶，更像是对手段的困惑吧？

「卡兰德罗上校，我理解贵官的立场了。但不好意思请恕我直言，下官也不是帮忙跑腿的小孩子。」

「所以？」

「能给我文件吗？」

「……用说的还不够吗？」

还不够喔——雷鲁根上校不发一语，注视起卡兰德罗上校。

互相注视的时间，究竟经过了多久啊？一方面不觉得有多久，另一方面也觉得互视了相当久一段时间的奇妙空档。

说他放弃了或许不适当吧。感觉就像是看开似的卡兰德罗上校，抬头仰天，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我就准备密封文件吧。能拜托你转交给贵国的参谋本部吗？」

「既然是同盟国的请求。」

「就请交给我吧。」雷鲁根点头答应。卡兰德罗上校的表情尽管有些僵硬，不过立刻就隐藏起来，换上温和的表情。

漂亮的切换。

「那么，就先谈到这吧。要是无妨的话，我希望能参观演习。」

「……机会难得，就让我来帮忙讲解吧。请跟我来。」

「请。」卡兰德罗上校提议担任向导。他的举动与说明并没有让人感到任何隔阂。原本担心刚刚的不愉快会不会留下影响，但看来就只是杞人忧天而松了口气。

卡兰德罗上校就以军人来看，只能说他是一名诚实且经验丰富的军人。毕竟，有想看的东西就会让人自由去看，面对提问也会详细说明。

不用说，精通该方面事务的专家们所看到的景象，会因为映入眼中的事物得到很大的启示。

如果是军队的演习，就算是对外展示的实地证明，也能从中看出某些讯息。好比说，义鲁朵雅王国军的将兵所持有的装备品看起来，就跟雷鲁根经常会在资料上看到的战利品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边的是正规进口货吧。毕竟考虑到装备太新，数量齐全的情况，就难以说是在战场上取得的装备。

这看起来可说是透露出，义鲁朵雅王国和与帝国交战的各国建立了密切关系的重大事实。

另一方面，就精通后勤与作战的专家观点来看，也能看出义鲁朵雅王国军的装备体系恐怕很混乱的讯息。

「……陈列了相当多『很眼熟的装备』呢。」

「是进口品。近来军事技术的革新可说是日新月异，我军也没有落于人后，不得不努力推动现代化。」

「身为同盟国，『由衷地恭喜同盟国军的现代化』。」

「这还真是光荣呢。」

即使是低头行礼的卡兰德罗上校也肯定有理解问题。装备比起多样性，更需要重视共通性，否则运用就会变得太过繁杂。

军队是巨大的组织。

如果能合理化就要尽量合理化，否则兵器的维护管理就很可能会在前线自行崩毁，这就是现代战争。

这虽然很难解释，不过问题就出在这里。

对雷鲁根上校来说，他必须看出义鲁朵雅王国特意炫耀似的使用「外国制装备」的用意。

「话说回来，就连航空魔导大队的军事准则，都跟联合王国式很像啊。」

「原因是教官他们的基础。是因为碰巧都是在义鲁朵雅与联合王国军的军事交流事业中学成归国的人吧。」

「……我该自豪我们帝国军，有办法消弭义鲁朵雅与各外国之间在南方大陆的争端吧。」

「我们当然也很感谢同盟国。」

「这还真是荣幸之至，看来是有帮上忙的样子。」

是义鲁朵雅王国为了炫耀外交姿态而加以运用的小道具吗；还是有什么明知道会造成装备体系混乱，也不得不采用外国制品的理由呢？

假如是后者，义鲁朵雅王国军就相当于是头纸老虎吧；但要是相反，就会是批难以对付的军队。甚至必须检讨遭到反击的可能性。

真受不了——摇起头来的雷鲁根上校，就在这时用眼角余光捕捉到眼熟的配色样式，注意到自己的大脑瞬间发出警报。

交战国的军服就是如此具有象征性的存在。

「……那些人是？」

「会是谁呢，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呢。」

就算卡兰德罗上校以装傻的口吻回答，也掩盖不住他至今自然的笑容已变得虚伪的事实。

就像不是作为军人，而是作为政治家在说话一般，让人恶心。如果是方才为止，那名不惜辛劳尽情帮忙介绍的男人，是不会摆出这种态度的。

穿着联合王国与联邦军服的人，以及帝国军的人。看来是不可能礼仪端正地一面握手，一面拜托他介绍了。

「喔，航空部队就快展开部署了。尽管魔导师往往容易受到瞩目，不过我军有支援航空机产业，有着相当不错的产品喔。」

是他也觉得尴尬吧。

还请饶了我吧——透露着这种弦外之音的卡兰德罗上校加快脚步。「请跟我来。」一面跟着引导自己往反方向走的他离开，雷鲁根上校再度思考起来，想着不知该怎样解释方才的体验。

这也是演出吗，还是出了纰漏呢？

嗯——考虑到最后，雷鲁根上校抬头望天，将目光停留在不断展开，让人看得入迷的编队飞行的义鲁朵雅制军用机上。

训练水准相当高，而这也是飞行时数很长的佐证；能有丰富的燃料用来做飞行训练，这又是个方便作为踏绘的好话题不是吗？雷鲁根在心中暗自窃笑。

「看来你们也不缺航空燃料呢。」

「就如你所知，因为义鲁朵雅目前是主要的石油进口国。」

尽管对毫不隐瞒进口这件事的卡兰德罗上校很抱歉，但这是早就知道的事了。

「……坦白说，基于义鲁朵雅与帝国的两国协定，要是贵国能关照一下航空机用的高辛烷值燃料，就再好不过了。」

「就如你所说的。对我国来说，只要是能帮上忙的地方，也想要尽量提供协助……哎呀，条约还真是困难呢。就如你所知，中立国的权利是与相对应的义务绑在一起的。」

「就当作是帮朋友一把？」

「这是当然。」卡兰德罗上校夸张地点了点头。

「我们也很过意不去，没有一天不想对友人伸出援手。然而，我们也受到邪恶的国际法与律师团团包围。让人困扰的是，法学家表示就算对象是友军，出口『高辛烷值燃料』依旧是违反了中立国的义务。」

只要摆出发自内心感到同感的表情，肯定会以为我也有同感；以个人来说，强迫他人去做不可能的任务，会不得不感到于心不忍。

不过雷鲁根上校不是作为个人，以是作为邪恶的组织人提出要求。

「……恕我失礼，这样说来，我们使用机车作为代步工具，不也抵触了中立国的义务吗？」

「咦？」

「我们是作为军事观察官来到同盟国叨扰的武官，就连在同盟国内也不准使用燃料吗？」

有关国际法，正因为雷鲁根上校也不得不学习到相当于专家的水准，所以能对这方面的知识有着相当的自负。

这也能说是因为跟提古雷查夫中校扯上关系，所以不容拒绝地非得学会吧。

「嗯——下官有点难以判断呢。我想恐怕是没有问题吧。」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这种程度就没有问题？」

「也没有法律禁止在我国国内使用吧。」

「……那么，在像这次这样进行演习之际，我军部队有可能合作吗？」

「这——」瞬间语塞的卡兰德罗上校应该也察觉到雷鲁根的意图了吧。表情微微僵硬起来。

「只要有适当付款就没有问题了吧。我知道这会有技术上的问题，不过若能让我们一起进行飞行训练的话，就再好也不过了。」

「雷鲁根上校，以中立国来说，这点实在是……」

「啊，军事用途会很糟糕吧？」

我知道——雷鲁根上校就像这样夸张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喜欢模仿提古雷查夫中校的作为，不过抓对手的话柄……试着做一遍后，可说是意外地愉快不是吗？

「那么，就让我们用在民生用途上吧。」

「民……民生用途？」

「就如你所知的，高辛烷值燃料有着许多种用途。」

「不会违反国际法吗？」

「说这种话还真是让人遗憾呢。国际法中有禁止高辛烷值燃料用在民生用途上的规定吗。就请麻烦提供民间飞行训练与民间航空机事业的燃料了。」

严格来讲，是军人在驾驶民间航空机飞行就是了……不过严格来讲，这也没有违反国际法。这种灰色、Gray，更进一步来讲，是在「法的精神」上完全出局的行为，但既然没有规定禁止，就没有理由受到惩罚。

雷鲁根上校在参谋本部彻底学习到国际法是个充满漏洞的法律。

是个根据法律解释，马铃薯也会是「战争支援物资」，枪械也会是「民间护身用具」的不可思议的世界。

「这是以我是特使为前提所提出的请求吗？」

「没错。如果能加以检讨，就再好也不过了。」

「……我会确实向加斯曼阁下传达的。」

同时期　联合王国本土某处　情报机关本部

「这是派到义鲁朵雅的武官传来的报告书。各位，相当有意思喔。」

就连对哈伯革兰少将的开场白充耳不闻，想靠自己判断的实用主义者在看完打字机印出来的最新报告书后，也都突然兴奋起来。

「……雷鲁根，他就是参谋本部的雷鲁根上校吗？」

「以帝国军双杰所使唤的信鸽来说，还真是个大人物啊……」

看准时机，哈伯革兰少将开门见山地向义鲁朵雅情势的专家询问。

「报告上说他接触的对象是卡兰德罗上校。这家伙的派系是？」

「是加斯曼上将的中央派系。虽是不起眼的派系，不过作为义鲁朵雅王国军的军政部门可是顶级的。」

嗯——稍微想了一下后，哈伯革兰少将提出疑问。

「我想听听各位的看法。该认为他们进行了实务者协议吗？」

义鲁朵雅王国军与帝国军的实务负责人会面，并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说到他们，就算关系恶化，在官方上仍旧是同盟关系。

「恕我失礼，就算是这样，义鲁朵雅方泄露的情报也太多了。」

「不觉得太刻意了吗？」

确实是如此——也有许多部分让人赞同的分析。也不认为部下的判断有错。尽管如此，哈伯革兰少将想要的不是「似乎」，而是确切的证据；一百％与九十九％有着截然不同的意思。

「……各位，我想要的不是推测，而是能做出判断的根据。」

「就算在邀请我方军事观察官参加的演习中，官方上具有同盟关系的义鲁朵雅与帝国的上校级将校在一起谈笑风生并不会显得很不自然好了，也无法否定这是在特意卖弄的一面。」

「这我知道。」

这是彼此都很常干的事。如果是同行的话，意图也能在某种程度内以形式美推测出来。对方也早就知道会被看穿吧。

正因为如此——哈伯革兰少将因为难以断言而焦躁不已。

「在这瞬间，真想剖开他们的肚子瞧瞧呢。」

到头来，光是看到对方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是不行的。要是真到了最后关头，就只能将唉唉叫的对方开肠剖肚，伸手进去一探究竟了。毕竟肚子里的东西如果不伸手进去掏出来，可是没办法确定颜色的。

「总而言之，给我继续刺探义鲁朵雅的用意。会被态度或讯息迷惑的家伙，只要有蠢蛋就够了。希望各位不会是那个蠢蛋。」

点头答「遵命」的这群人，也不是没有办事能力；但如果是会背叛「会把事情办好」这种信赖的无能，也就只能更换掉了吧。

要找替代的人员说不定会很难，不过让无能坐在不适当的位置上，将会造成更大的损害。

对了——哈伯革兰少将就在这时切换思考。

「然后，有关义鲁朵雅情势的其他报告呢？」

「已确认到违反中立义务。Ultra传来情报，他们似乎在暗中提供高辛烷值燃料。过去所担忧的，帝国与义鲁朵雅两国之间重新开通联系管道的可能性相当浓厚。」

「……这是Ultra情报？」

也就是说，这有着确切的情报源。忍住呻吟，哈伯革兰少将不得不承认状况有了进展。

「义鲁朵雅王国军也意外是难以对付的家伙……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是在脚踏两条船吧。」

「诚如少将所言。关于供给管道……要毁掉吗？」

将「真难决定呢」这句话吞了回去，哈伯革兰少将伴随着叹息，考虑起来。

就个人来说是很想毁掉。要是能给那些风向鸡家伙一点颜色瞧瞧会很爽快吧。然而，放任一时的情绪教训他们的代价可不便宜。

毕竟，帝国军情报部全是一些离无能相当遥远的勤劳人。

如果是要走私高辛烷值燃料，既然是他们，就应该会适当地缩减参与人员吧。要是不认为他们也有做好万全的走漏风声对策，可就危险了。

就连Ultra的影子都不能让他们察觉到。尽管能伪装成是义鲁朵雅方泄漏的，但这样做的变数太多，难以预测结果。是否有强行去做的价值，还是个未知数。

假如要做的话——才刚这么想，哈伯革兰少将就注意到自己不小心太过心急，以能够实行作为前提考虑起来了。

「能动用多少工作单位？」

「突击队能立刻派出两个单位。如有必要，也能增派部队送到当地，不过这样会多花一点时间。」

「……否决，否决。」

不仅太耗时间，在时机上也会是不自然的增派。尽管舍不得，但身为专家的哈伯革兰少将不得不采取安全之策。

「阁下，这样好吗。这可是掌握义鲁朵雅王国明确违反中立的好机会啊！」

「要以Ultra的安全为重。」

「这会影响那名人物的安危吗。恕我失礼，这种程度的袭击，即使进行内部监察，帝国军想要锁定相关人物也极为困难吧。」

就连神情严肃地反驳的主管军官都不知道有关Ultra的详情。其身分受到最高机密等级保护，就连内部的人，都只有被告知是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将军阶层。

而这名人物的真实身分，不过只是遭到破解的帝国军暗号……知道真相的人，除了哈伯革兰少将与解密团队外，就只有政府与军方的特定部门有听到耳语。

这要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Ultra就是如此重要的机密。甚至必须要避免让帝国怀疑起Ultra情报的存在。

「难道帝国不会假设是义鲁朵雅方泄露出去的吗。在这件事上，我不认为有必要做出谍报上的顾虑。」

「各位还有其他意见吗？」

这不是身分会遭到锁定这种层次的问题。

帝国光是对自己的暗号起疑，就会大幅增加解读难度。光是增加暗号的变化就会很棘手了，不过最糟的还是增加不透过通讯的传达手段吧。帝国只要怀疑起自己的暗号强度，就结果来说，Ultra的神通力也会严重受损。

与其损害战略上的好处，还不如放过战术上的好机会。

「假如没有，我的结论没变。否决。」

就在「还有其他议案吗？」寻求意见时——

「基于义鲁朵雅与帝国的关系加深一事，我要求发言。就保密观点来看，我认为应该要中断武器的出口。」

在意情报保密观点的将校提出的问题，是基于职责的发言。

「既然两者的同盟关系比我们设想的还要根深蒂固，我认为义鲁朵雅方也有可能会将我们出口的武器交到帝国手中。」

「这件事早就考虑过了吧。打从开始就只有出口旧型号。」

「顺道一提。」哈伯革兰少将稍微补充一句。

「……就只有出口已遭到帝国军缴获的品项。既然如此，就算义鲁朵雅将武器运给帝国，也能将情报泄漏的风险压到最低吧。」

要说到Ultra情报的威力，可是优秀到让帝国军的无线电一丝不挂；就连帝国拼命想要掩饰的痛处也能尽情翻找。

要说到解密班对国家的贡献，只能说是极大无比。

不过就算是这样，这当中也有着要是让解密班带走大量人员的话，情报部就会无法运作的矛盾之处。

真是困扰——哈伯革兰少将只能如此感慨。

人手，人手，人手。

不论到哪里，国家的选拔人才都不够用。那些志愿从事前线勤务的贵族义务精神的保持者就没有一些人对后方勤务感兴趣吗？

「啊，抱歉。言归正传吧。对义鲁朵雅的出口，如果只是少量生产的话，就算继续下去也无所谓吧。就结果来说，只要能从义鲁朵雅身上榨取到外汇就好。」

「有关那些外汇的出处，能方便插话吗？」

「有查到什么有趣的事吗？」

「是的。」点头答复的负责人，语气中充满着自信与确信。

「帝国的嫌疑果然很浓厚。」

「……根据义鲁朵雅王国的自行提报，那是在战前与各国贸易所获得的外汇。好啦，那么证据……有找到了吧？」

「海军帮忙找到了。他们经由扣留、临检帝国船籍与义鲁朵雅船籍的定期货船，掌握到了物理性的证据。」

喔——哈伯革兰少将忍不住探出身子。掌握到Ultra以外的物证，对情报部来说也有各种方便。

特别是在宣传战的时候吧。能不用考虑到情报源的安危，大张旗鼓地用肉眼能看到的形式展现出来的证据，可是非常方便运用的宝物。

「我要听详情。」

「已让流亡到自由共和国的旧共和国中央银行官员确认过金条的序列号码。应该收藏在共和国中央金库的号码，流出到义鲁朵雅了。」

非常好——点头回应的哈伯革兰少将握紧拳头。这是掌握到情报后的确信。手感并不坏。

「确定了呢。」

只要能理解这所代表的意思，就能把握到潜藏在背后的事情。

「帝国军那些家伙，总算是债台高筑了。」

「既然不用保证金而用金条结帐……这相当严重啊。义鲁朵雅方也发现到这个痛处吧。」

「不会错的。」

这该说是个好消息吧。甚至能大呼过瘾地说，这下可听到帝国经济发出临死哀号的证据了。

就算是在某种程度内非常清楚的事，能靠物证获得证实就是不一样。

「还以为义鲁朵雅王国至少是打算继续提着天秤喊价……这下也无法否定，就只是在向双方领取报酬的可能性了。」

「不会错的。」哈伯革兰少将边笑边要人继续报告下去。

「从帝国手中领到的报酬，出处会是被占领各国的黄金储备吧。某种意思上，就像是寄生虫呢。」

「确定无误吗？」

「义鲁朵雅的对外付款方式，毫无疑问是帝国军从占领地区拿走的黄金。从突破封锁的船上，也有发现到一些疑似被占领国黄金的金条。」

居然会不得不立刻使用偷来的钱，不论是帝国还是义鲁朵雅，都相当耐不住性子。看来没有余力的情况，是会表现在人品上的。

啊——就在这时，哈伯革兰少将发现到一个有点愉快的材料。换句话说，这会是义鲁朵雅王国的财政基础也是这种水准的征兆。

……意外地，义鲁朵雅王国不是「选择」脚踏两条船，而是「不得不这么做」也说不定。

「对了对了，关于这件事还有一点。就是自由共和国与协约联合那些家伙，要求归还海军扣留的金条耶？」

「考虑到捉拿奖金的规定，真是让人相当烦恼的提案呢。」

询问「该怎么做？」的部下的议论也很有意思。然而对熟知内情的哈伯革兰少将来说，就只能伴随着苦笑，用一句「放弃吧」结束这个话题。

「虽说是秘密作战，但也有着微妙的问题……」

「要是伸手去拿，炮弹可是滚起来的。」

「咦，炮弹会滚起来？」

「听好。」哈伯革兰少将就替年轻的事务官稍微上一堂古典课。这是大海男儿，任谁都知道的故事。

「这是海军的成语故事。炮弹滚起来所代表的意思是……喔，还真是可怕。是就要发生叛乱的意思喔。」

所谓心存不满的男人们，可是会让炮弹滚起来的。

「会因为不幸的误射与走火的事故，让财政部遭到炸毁吧。」

这些咦了一声，一脸似懂非懂的家伙，无法理解「海军的传统」。但这并不限于海军，重视传统的人力量可是非常惊人的。

就在这时，哈伯革兰少将忽然想到，就快到下午茶的时间了。

「哎呀，时间到了呢。」

「少将阁下？」

「我得去向亲爱的首相阁下报告了。」

到首相阁下那边叨扰，一面喝茶一面抽烟，已成为最近的每日课程了。看来情报部的人，就连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喝茶都不被允许。

哈伯革兰少将叹了口气站起身，在确认没有其他重要议题后，就宣告散会。

就这样，一件报告放进了前去拜访丘布尔首相的哈伯革兰少将的公事包里。

从受到严格护卫的情报部一隅，以还不到小跑步程度的快步冲了出去，搭乘派来的车辆拜访首辆官邸的路途，如今早已走惯了。

他在车内简单地整理概要，等被带到首相勤务室时，就已将重点全部写好在笔记上了。

「首相阁下，是有关于你嘱咐的那件事。请问现在方便吗？」

「啊，是哈伯革兰呀。好啦，就先坐下吧。要来根雪茄吗？」

「那我就收下了……哎呀，是进口货啊。」

他接过一看，是个陌生的品牌。哈伯革兰少将眼尖地注意到这也不是战时的替代品。

「是义鲁朵雅的友人送来的呢。好像说是友好之礼。我抽起来，是觉得有点『臭』呢。」

「东西是没有罪的。我就感激地收下了。」

就算是充满怀柔企图的礼物，雪茄就是雪茄。在自豪的运输船团遭到棘手的帝国军潜艇队骚扰的情势下，这可是相当以上的贵重品。

对哈伯革兰少将来说，他是想坦率地感谢。不过，是以个人来说。

「然后呢，义鲁朵雅王国的友人打算怎么样？」

「南国的友人很风流呢。」

「是脚踏两条船吗？」

「是的。」一面点头，哈伯革兰少将一面稍微补充。

「不过，与其说是在迷惘……也有种没有其他路可走的印象。」

「说下去。」

「这还只在个人臆测的阶段，不过义鲁朵雅王国可能比我们想像得还要脆弱。还是认为他们效益主义的两面外交，与其说是自发性，更像是受到环境制约所致会比较适当也说不定。」

他也很能体会首相阁下蹙起苦涩表情，垂下视线看了一眼手中茶杯的心情。看在受到现在进行中的战争所苦之人眼中，义鲁朵雅的立场简直是自私自利吧。

不过，哈伯革兰少将作为战略家，尽管臆测着义鲁朵雅的立场，不过也知道这能视为「值得同情的层次」。

「他们的国力有可能没办法参与这次的大战。义鲁朵雅王国军背负着复数的缺陷，内部认为他们甚至有可能没办法立刻参与战争。」

「这是臆测吧。根据是？」

面对当然的询问，哈伯革兰少将提出几项方才刚获得的情报，分别对原资料与自己的解释加以说明。

要用累积的材料画出怎样的图画，是视画家而定；然而，作为画家说不定比不上首相，不过在情报分析上，能自负与他旗鼓相当吧。

「……也就是纸老虎吗？」

「与达基亚不同的地方，就是义鲁朵雅的首脑群十分清楚自军的军事力吧。」

掐住帝国军的南方远征军，再以余势从南方扼制住帝国本土的第二战线……说不定是个未完的梦想。

「至少。」哈伯革兰少将接着说道。

「客观的家伙即使受到我们教唆，也不会老实攻打帝国军的可能性相当浓厚。」

「也就是说他们懂得计算利害吧。不过少将，看来就连你也忘了呢。」

「咦？」

「下个议案就会知道了吧，不过计算利害有时也会强迫形成不愉快的合作关系……抱歉要让你用真面目示人，不过就陪我走一趟吧。」

于是，首相阁下就赐给陪同前往首相官邸会议室的哈伯革兰少将一个参观有趣事物的机会。

「这是该死的共产主义者传来的提案。惊讶的是，表面上乍看之下还相当正常。他们似乎想跟我们进行联合作战的样子。」

这些一脸错愕的绅士显贵，恐怕将会在这之后垮下表情的发展，哈伯革兰少将早在事前就得知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么。」只要知道语气平稳的首相接下来的发言，任谁都会表示同意吧。

「诸位绅士，我认为应该要答应……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强烈的反共主义者，要跟共产主义者携手作战？

丘布尔首相的发言，似乎严重打击了列席者的常识；宛如会议室里被丢进炸弹一样的震撼。

最快重振精神，率先提出反驳的人是财政大臣；摇头表示这不可能，一站起身就发出忠告。

「恕我失礼，首相阁下。这种时候不是该追求慎重吗？」

在这名为迂回说词的礼貌性讽刺之后，哈伯革兰少将形式上的上司——外交大臣提出直接的反对意见。

「……国际协调是很重要吧。不过共产主义者会说人话吗，这感觉就像是要我去相信奇迹。该信奉的对象只要有上帝就够了吧。」

作为礼仪端正的外交官出身之人，就唯有对共产主义者少不了冷嘲热讽的样子；或是深深认为跟他们讲礼仪是很空虚的一件事吧。哈伯革兰少将很清楚，这并不是因为职业性质的关系。

「要检讨看看那些家伙有没有信义吗？」

没用的——某人叫道。

这是在浪费时间吧——某人讥讽着。

「动物是不会有信义的。」

某人狠狠说出的这番话，正是众人的共同意见；或者就算不到这种程度，这也是绝对多数派毫无虚假的心声。

「共产主义者会使用瑰丽的词句与肮脏的手段」。正因为有着某种该称为同性相斥的部分，共产党员才会是侮蔑的对象。

相信为了璀璨的未来，不论怎样的手段都能正当化？

脑子正常的人，会把这叫做疯了。

即使是默默旁听的哈伯革兰少将，就个人来说，也觉得与其跟共产主义者握手，还不如面带笑容地跟骗徒合照。

就连面对反驳的首相阁下也很清楚这点吧。

「我不否认。要我断言他们是动物，是野兽，是蛮族都行。」

追求著名为共产主义的黎明，在月光下半醉半醒的那些家伙……到最后仍旧是不肯承认名为革命骚动的狂躁与狂奔，究竟是头多么恐怖的怪物。

就旁听的哈伯革兰少将所见，在厌恶共产主义这点上，首相阁下的方针是毫无动摇。

「就算要说这是有如跟恶魔握手般的邪恶，我也不反对。」

「但是。」首相继续说下去。

「『那可是贵重的战力』。」

就连在朗读圣经上的字句时，也没有如此虔诚吧。

首相沉重告知的这句话，正是信奉势力均衡理论的现实主义者所不得不承认的现实。

对联合王国来说，对自负是联合王国的选拔菁英的他们来说，事实是无法扭曲的。

「因此，我欢迎他们的提案。诸位绅士，为了支援在东方战线作战的同盟国，我们好歹也该在海上的佯攻作战中摆出全力以赴的样子吧。」

就哈伯革兰少将所见，这是实际上的命令。首相阁下言外带有「派出舰队」之意的话语中，充满着强烈的意志。

不过，就顽固这点来讲，海军方也毫不遗留地展现出他们是坚持培育出「丘布尔海军大臣」的传统的一群人。

「对于要投入我们海军的舰队一事，我要提出异议。」

「……如果是帝国本土的防空调查，应该早就已经由空军的战略轰炸军团反覆调查得非常彻底了。佯攻已经很够了吧。」

异口同声表示「不可能这么做」的众海军提督，态度可说是相当直爽。

「光是让海军袭击可能登陆的地点，摆出投入突击队的姿态，情况就会不同了吧。如果是投入航空母舰打击群的舰载机袭击，与伪装登陆的组合的话，不就能造成完全不同层级的冲击吗？」

就连遭到首相阁下狠狠瞪视，海军的反驳也毫无动摇。虽是不知道该说傲慢还是能干的态度，不过联合王国这个海军大国的提督可是近乎冷酷地擅长计算得失的人种。

「考虑到长期性的情况，这将会导致帝国军加强防备。」

一副「你也懂得吧」的态度，海军提督们不悦地说出富有含蓄的话语。

「就结果来说，这会增加一项在正式反攻之际的问题。假如他们将海岸线要塞化了，每一码都会要国王陛下的将兵们用年轻的鲜血抵偿吧。」

「这还真是可怕呢。」海军以轻佻的语气，叼着雪茄说出强烈的挖苦。

「尽管觉得你会知道，不过还请不要认为我们海军会想参与这种愚蠢行为。毕竟，我们可没有虐待狂的兴趣。」

就算是遭到身经百战的大海男儿们投以涂满厚厚一层讽刺的话语——或许该这么说吧。丘布尔首相的斗志，仍旧是不只针对帝国的熊熊燃烧着。

「就结果来说，只要减少投入东方主战线的帝国军部队的话……联邦军的这种意图，相当于是极为坚实的战略思考。」

叼着雪茄，论傲慢绝不输给任何人的首相阁下，一面吞云吐雾，一面就像是在述说当然的真理般开口说道。

「所谓的战争，要是输了就没意义了吧。帮助联邦军是为了将来我们不用招待不知趣的客人到海边来的必要经费……有想到反攻是很好，不过要实现这件事，首先也要照顺序进行。」

「我有说错吗？」在首相阁下的瞪视下，尽管明白道理……散发这种感觉的数名海军将官，就像是一脸不高兴似的别开脸。

就哈伯革兰少将所见，提督们会不愿意也不是没有道理。

联合王国海军的主力舰队，早已为了保护通商航路抽出了舰队型驱逐舰。不想最后还要用在与舰队决战无缘的骚扰攻击上吧。

最重要的是，这是会对发挥舰队战力带来风险的行动。身为海军军人，内心会难以服从吧。

「……至少，如果是袭击敌舰队停泊的港湾的话。」

看似不甘愿地提出来的替代方案，看来是海军方面也仔细检讨过的方案；不过就算是这样，从他们提得这么不甘不愿的样子看来，这也并非他们的本意。

「从引诱地面战力的观点来看，袭击沿岸才是最佳解答吧？」

「就算是小规模的两栖作战，回收也不容易。就连短期作战，都会造成极高的牺牲吧。即使是突击队，培育起来可也不简单喔？」

「考虑到帝国沿岸地区的敌航空战力，奇袭会很危险。与其选择高风险低报酬，选择高风险高报酬才是常规吧。」

看来是在无意间省略「恕我直言，首相阁下」这句标准台词的一名提督所指出的事实，被首相彻头彻尾的一笑置之。

尽管如此，有礼貌地保持沉默的海军方的态度，就只能用不服来形容。该说是想回避风险吧，总之，似乎是有着不得不消极的理由。

那么——陷入沉思的哈伯革兰少将，迟了瞬间才发现海军方注意到自己了。

糟糕——等察觉时，已经太迟了。

「假如没有情报部的协助的话会很危险。这点首相觉得如何？」

在这里扯上我啊——哈伯革兰少将边这么想，边在形式上为了请求发言，用眼神向坐镇在主席位置上的首相阁下请示。

「哈伯革兰。」

「是的。」

「就跟你听到的一样。我想请你作为情报部，负责支援海军。就算要用到Ultra情报也无所谓。」

面对这就连诉求「这样保密会……」都不允许的发展，忍着头晕的哈伯革兰少将，好不容易才从口中发出有意义的话语。

「……我会尽全力协助的。能等我几天时间吧？」

「假如海军不介意的话，就这样办吧。」

就结论来讲，就是以政治要求为重。

基于在伦迪尼姆的共识，让联邦、联合王国决定经由联合作战扩大「国际协调」的路线。

哈伯革兰少将尽管对保密与作战行动的拿捏伤透脑筋，不过还是在对Ultra情报与各种情报源的情报做出取舍后，与海军一同决定了一项作战方案。

尽管经历了一些争执，投入联合王国海军航空母舰打击群的西方作战还是成立了。是以用舰载机突袭各个军港为主轴，再辅以主力舰的舰炮射击的作战行动方案。目的是要对帝国军西方海岸造成威胁，借此暗示第二战线的形成，意图经由这种手段让帝国对东方主战线造成的压力衰减。

这个佯攻作战的名称就叫做「茶会作战」。

私下谣传，这应该是某人想弄得热热闹闹而命名的吧。

而在这件事的背后，在陆海军的强烈要求下，联邦、联合王国同意将来要在旧协约联合领地上计划进行联合作战。

这换句话说，就是基于互惠原则，你们也要在海上流血流汗这种联合王国的要求，共产主义者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就答应了。

于是，骰子掷出了。

同时期　帝都柏卢郊外

就算是邻近帝都郊外的军事城市，要是连一间咖啡厅都没有，就难以称为莱希的城市。

该说是幸运吧，咖啡厅里也有足够的位置，让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与她的将校们点完晚餐，在等餐时单手拿起备好的报纸聊天谈笑。

这是乌卡中校介绍的咖啡厅，算得上是让人满意吧。就连带领魔导将校上门的谭雅，也开始深深喜欢上这里的好气氛。

适当的舒适感，而且没有会感到麻烦误解的市民，这种咖啡厅最适合战地归来的将校悠哉地拿起报纸来看。粗略地掌握后方的舆论、世情或是忽略的事件，就等于是将校的本能。

介绍了一个好地方呢——谭雅一面感谢，一面就像当然似的看起数张报纸。

全是以气势磅礴的论调写出的夸大报导；在写满正面新闻的页面上，就只看得到吹捧报导。

阅读着各家报社的这种报纸，谭雅的表情渐渐阴沉下来。

谭雅有着能解读报导内容的知性。当她从页面中抬起头来时，完全不掩脸上的苦涩表情。

「全是击退联合王国海军的奇袭攻击的报导啊。击退？哎，居然会把遭到舰载机袭击，夸耀到击退的层级。」

喃喃痛骂的谭雅有种幻灭的心情。

由航空母舰舰载机所代表的航空战力，是种会在蜂拥而至之后撤回的东西。会撤退离开本来就是当然的事吧！真亏他们能这么不要脸地说这是击退。这可说是跟转进相同水准的文字游戏吧。

只要阅读内文，帝国军当局想隐瞒的事也会轻易浮现。

「没得到多大战果的事，似乎是真的呢。」

谭雅碎碎念着，同时想到西方的弱化。

如果是舰炮与陆上炮台互射后击退的话也就算了，拦截航空机并加以击退……这话不就跟放敌人安然离开是同样的意思。

不承认被摆了一道的军方，要逞强也该有个限度吧。

「听我在西方的朋友说，当时好像是乱成一团的样子。」

听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么说，谭雅点头回应：「这也没办法呢。」应该是在没多少准备之下遭到奇袭的吧。

战时状况下，除了胡乱加油添醋的公报外的情报很重要。

「毕竟连报纸都无法期待了呢。实际上，到底是怎样了？」

「说是就连同期的培训魔导中队都升空迎击了……西方空战好像比起进攻，更逐渐转换到以防御为目的的迎击战了。」

「等等。就连培训部队都参与了实战任务？」

听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么说，谭雅忍不住反问。

就算早有察觉西方的战力不足，不过就连还在学怎么飞的部队都不得不投战斗任务的情况，还真是相当惊人。

「是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脸忧郁地肯定。

「说是尽管没有作为外战部队运用，不过升空拦截的话，倒是司空见惯的事。」

「人手不足也相当严重呢。」

既然是在战争，就没办法让一切都获得满足吧。但是，事态要是严重到这种地步的话……

就让人担心起今后的事了。

「……我也听过类似的事。」

「真的吗，维斯特曼中尉。是人手不足的事吧……最近的新兵，平均飞行时数多久就会被分发啊？」

下一瞬间，谭雅就后悔起用随口问问的感觉向维斯特曼中尉询问的事了。

「听说想定实战状况的飞行训练还不到三十小时。就算加上导航训练与所有单纯飞行训练，也才一百小时左右。」

以若无其事的语调说出的数字，只能用震撼来形容。

对说出这番话的本人来说，大概是太过习惯而感受不到异常吧。

不过，维斯特曼中尉之外的资深航空魔导军官可就另当别论了；全都一脸惊讶地注视起他的表情。

「……没说错吗？」

「是的，我想大致上是正确的。拜斯少校，怎么了吗？」

「太惊人了。」

「咦？」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维斯特曼中尉，与像是吃了一斤黄莲的拜斯少校之间有着象征性的对比。该视为战前与战中的隔阂吗？

……听说在现况下，人手严重不足的航空魔导军官会省略掉大半的将校教育，当成是航空魔导师在进行培育，不过听刚刚的说法，就连航空魔导师也没分配到多少时间培育。

「真是伤脑筋的问题……所有航空魔导大队都被叫做是渡渡鸟大队的日子，说不定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啊。」

「不会飞的鸟有点难受。好歹以企鹅为目标吧。」

拜斯、格兰兹等人就像要搅拌周遭沉重的气氛似的开起玩笑，不过这很难说是好笑的笑话。

尽管如此，知道部下还有余力关心这种事，对谭雅来说是个可靠的因素……以第二〇三为中心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在这点上算是运气很好吧。

可悲的是，全军的状况并没有这么好运。

「被击坠时，会游泳确实比较好吧。」

「真不愧是习惯被击坠的人呢。」

「希望你能说这是习惯中弹呢。」

肩膀曾被射穿的拜斯，与挖苦这件事的格兰兹等有经验的家伙们，尽管有着明确的战斗狂倾向，不过对谭雅来说，就只是细枝末节的问题。

她认为世上会把这叫做个性吧。

个性必须要受到尊重。只要他们还是能干的军官，对谭雅来说，个人的个性就不是该追究的案件。

「维斯特曼中尉，这事问贵官也有点奇怪……但你认为新兵们能成为战力吗？」

面对谭雅的询问，维斯特曼中尉神情认真地点头。

「老实说，会相当困难吧。听说光是飞起来就竭尽全力了，正以过去所无法想像的速度在消耗着。」

唉——让全员不得不长叹一声的消息。

「实际上，中弹后依旧能飞的魔导师正不断减少……新兵就算未被击中要害，也依旧会摔死的事例也很多的样子。」

对教育投资到最后，因为不完全的完成度浪费掉。还真是可惜。

看在以痛切语调喃喃低语的拜斯少校眼中，说不定会有着跟谭雅稍微不同的见解，不过这也是个性。

不管怎么说，在这不是个好政策上应该会意见一致吧。真难办呢——谭雅怀着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这种念头。

「在莱茵战线威名远震的西方航空舰队也已经是过去式了啊。」

对忍不住叹起气来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来说，那里是她的老巢。会感慨起「拥有庞大战力的西方航空舰队的威势也衰退了」是情有可原的事吧。

「既然不断将战力抽往东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尽管觉得这种结果很寂寞，不过谭雅能做的就只有拥护西方的情况。朝拜斯少校偷偷使个眼色后，他就明白意思了。

「话说回来，居然是派舰队打过来，还真是大胆呢。会是大规模的武装侦察吗？」

「不会错的。」谭雅点头补充。

「联合王国那些家伙，也为了提振战意使出这一手来了。是想起把沦为玩具的高价海上饭店称为军舰的事，所以起了让他们工作的念头吧。」

只重视战略冲击性的作战行动，在战史上存在着无数的类似案例。会是这类的作战吧。

就试着用航空母舰舰载机袭扰帝国的占领地区吧——联合王国海军的这种意图非常好懂。是炮轰斯卡伯勒（解说1：【炮轰斯卡伯勒】或称为炮轰哈特尔浦、惠特比与斯卡伯勒。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国海军毅然对英国本土实行舰炮射击。这些作战行动是乃是佯攻，意图引出一部分英国海军，在确保局部性的兵力优势后，将他们狠狠痛宰一顿（不过，负责痛宰敌人的家伙中途就回家了）。）的应用发展版吧。

直截了当地说，这就像是杜立德空袭。

是兼作为政治宣传的袭扰攻击。

虽是比起正规作战，更像是纠缠不休的后方偷袭之类的作战，不过有效性非常高。因此，该承认这是个威胁。

「不得不承认这很有效。会变得难以再从西方抽出战力。岂止如此，视情况甚至还可能要增强西方的战力吧。」

谭雅不得不告知这个不怎么愉快的结论。

「……近期内，东方战线会抽到下下签吧。对我们的影响还是未知数，不过应该开心不起来吧。」

听到谭雅这可说是悲观论的话语后，拜斯少校发出询问。

「一想到这可能是配合义鲁朵雅时机的全方位袭击，就感到毛骨悚然。中校觉得这会是策划好的吗？」

「也不能轻易妄下结论，认为对方完全没有这种意图吧。」

拜斯少校的担心是对的。

只要揣摩敌人的想法，情况就很明显了——是要作为潜在的威胁，让帝国重新意识到海面与义鲁朵雅的存在。

而既然认知到了问题，就必须要采取某种对策。这边所谓的对策，总之就是强化防备。即使没有米，也必须要想办法下厨吧。

「我们光是感到害怕，就趁了敌人的心了吧。」

很可悲的，帝国的兵力并不是无穷无尽。

所以不得不将有限的资材进行分配。让帝国军的战力分配到主战线以外的地方上，这对敌人来说会是性价比优秀的一手吧。

也就是看在对帝国交战国眼中，这会是一笔好投资。

「最棘手的是，他们已展现出这是有可能实现的事了。」

这不是意图，而是能力的问题。

拜斯少校所担心的，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是的，就算只是可能……背后也明确存在着没办法无视的威胁。」

「敌人要是开始登陆，事态会变得非常麻烦吧。」

这会是来自诺曼第的道路。只要知道大君主作战（解说2：【大君主（OVERLORD）作战】这里指的并非丸山くがね老师的作品，而是指从诺曼第登陆开始，一直到解放巴黎的解放法国大作战。不过敌人强大的程度可是安兹大人级的，所以就某方面来讲说不定一样吧。），背负着类似地理环境的帝国军，在战略上的两难困境就显而易见了。

太过巨大的东方战线造成的负担。

能明确知道的一点，就是这没办法持续下去。

「是幸运吧。」谭雅微微绽开笑容。

「义鲁朵雅王国展现出了贤明玩家的风范。应该能对这件事抱持希望吧。」

「……恕下官失礼，义鲁朵雅是贤明的存在吗？」

这是在讽刺吗？——在拜斯少校的眼神询问下，谭雅摇了摇头。值得致上敬意的玩家，不一定必须要有着良好的个性。

这只要看塔列兰、巴麦尊、俾斯麦就知道了。

个个都是就算被说是魑魅魍魉的亲戚……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家伙。跟像他们这样的负责人做外交交涉会是场恶梦吧。

不过，以玩家的角度来看，他们个个都是颇负盛名的名手。

「作为同盟国来说，是怎样也无法信赖的存在吧。」

国家无永远的敌人，也无永远的朋友。外交上所谓的永远，总之就是错把手段当成了目的。

这是无法原谅的思考停止吧。这也就是说美好的是健全的国家理性。

那怕是卑鄙的招式，如果能感受到知性与国家的意志……只要没有越过最后一线，就是极为贤明的做法。

「以中立国的角度来看，对帝国来说……义鲁朵雅这个存在绝不是无法容忍的角色吧。」

「倒不如说。」谭雅甚至想给他们很高的评价。

「只要利害关系一致，那份卑鄙就可以信赖。」

「比起无能的我方，能干的敌方更值得信赖？」

「拜斯少校，我就订正你一件事。义鲁朵雅王国可是『美好的同盟国』喔。会作为能干的我方，替帝国带来非常好的结果吧。」

「不管怎么说。」谭雅接着说下去。

「有办法交涉可是件很棒的事。」

「中校认为这是好的发展？」

「这不是当然的事吗？」谭雅转头看向从旁插话的格兰兹中尉。

「文明人的基本，就在于语言。」

「还真是慢条斯理，开战的话还比较直截了当吧。」

如果光是叹息就能结束的话，那该会有多轻松啊。

像格兰兹中尉这样的中坚军官会想攻打敌人，就某种程度上也不无道理……不过就算说要尊重个性，也还是有个限度。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众人太过好战了——谭雅忍不住在心底头痛起来。可是，战意旺盛也不是能斥责的事，还真是让人心急。

「总不能把自国以外的国家全部烧毁，回归到石器时代吧。既然如此，有办法对话就该是值得欢迎的事吧。」

「听好。」谭雅接着说道。

「对话，各位，是对话。协商可是和解的第一步喔。」

「恕下官失礼……中校认为义鲁朵雅的斡旋会成立？」

「首先，是不可能的吧。」

「咦，那么这不就是在浪费时间吗？」

「我同意格兰兹中尉的看法。我们没必要配合敌人的迟滞……」

摆出错愕表情的人并不只有格兰兹中尉。该惊讶的是，居然连拜斯少校也跟他一样！

就是这样，我才说这群战争贩子——谭雅有种想感慨的心情。

「在官方上，义鲁朵雅王国的诸位绅士淑女，可是我们帝国美好的同盟对象。给我自重一点，别随便说出敌人这种话。」

「听好。」谭雅稍微压低音量，把话说下去。

「就算姑且不论义鲁朵雅的意图好了。现况太过不上不下了。帝国战胜了共和国，也战胜了协约联合与附赠的达基亚。所以说，如果是跟这三国谈和平条约，就还有讨论的空间吧。」

「不过。」谭雅就在这里叹了口气。

「以联邦、联合王国，还有自由共和国为对象，由义鲁朵雅王国与帝国斡旋……这样一来，他们的意图就很明显了。」

谭雅朝着看似无法理解的将校们告知结论。

「义鲁朵雅要斡旋的内容，就只会是全面议和。」

这不是能让个别议和成立的状况。为了让战争拉下闭幕，义鲁朵雅不得不与全员进行协商。

没错，与全部的当事人。

这实在不是能在短期间内结束的事情。

「然后，以全面议和来讲，双方的意思都太过强硬了。不论联邦、联合王国，都不会容忍帝国的胜利。只要我们不做出大幅让步的话。」

「……中校认为该做出让步吗？」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是个好问题。」

稍微考虑了一下用词后，谭雅依旧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老实说，这不是现场军人该考虑的事吧。我们是军人，而且是奉祖国与皇帝陛下之命从事军务的军人。」

所谓的议和，就是迈向和平的里程碑。为什么能够反对啊？

「既然不是蛮族或蠢蛋，就只能服从纪律与军法。」

在送上餐桌的餐点面前，谭雅让话题在此告一段落。

「……好啦，这种认真过头的话题就到此结束吧。诸位将校，这可是难得的晚餐喔。」

所谓的吃饭，一直都是件快乐的事。

就算是在物资逐渐匮乏的情势之下，帝国的物流情况依旧保持着能在外用餐的水准。

老实说，当被问到要不要去参谋本部用餐时，甚至是一听完话就立刻回绝。跟帝国军参谋本部的餐厅（那种地方）相比，全体军人都会选择知己介绍的餐馆吧。

要是有着可以忍受的餐点、适当的气氛，以晚餐来说就算是还过得去了。总而言之，作为餐桌话题，讨论休假是最为适当的吧。

「就顺便提一下今后的事吧。暂时会下达待命命令，这里也不是战场。只要不到会被宪兵队关照的程度，就尽管去玩没关系喔。」

这我知道——点头回应的拜斯少校应该是没问题；不过，谢列布里亚科夫与格兰兹、维斯特曼这些中尉就让人有点不安。

「听好，千万不要，没错，千万不要跟宪兵队起争执。」

谭雅一面叮咛，一面就像突然想到似的说下去。

「这次恐怕会是在返回东方前的短暂休假吧……要回故乡露个面也可以。回营后，除值班留守人员外，你们想去哪就去哪吧。」

「那个，是谁要值班啊？」

提问的人是拜斯少校。也就是可以信赖的安全牌。

「我很信赖你喔，拜斯少校。好啦，是跟我各担一半啦。」

「……遵命。」

没办法给他完整的休假，也不是不觉得很对不起他，不过这可是工作。就只能叫他放弃，当这是军务附赠的不幸了。

所谓的负责人，就是为了负责而存在的。

当然，把责任推给部下也是一种做法……不过对谭雅来说，她可不想加入蠢蛋的行列，在那边夸口自己是连自身的责任都承担不了的无能。

嗯——谭雅摇摇头，让思考缓和下来。

「只不过，替代食品还真是惨烈。依旧是完全刺激不了食欲。」

「考虑到本国的情势，前线那边还比较会注重粮食情况吧。」

「这要说起来，是健全的形式吧……要矫正一度习惯奢侈的舌头，得花上非常久的时间呢。」

「说前线生活奢侈，也很微妙呢。」

等注意到时……整个人就愣住了。

即使回过神来，谭雅也不得不对这太过超常的现实感到愕然。以文化性的文明生活为贵，重视知性的自己，居然怀念起战场了？

战争还真是残酷对吧。不得不承认这个让人错愕的事实。战时状况下的世界，就连人类的习惯与价值观都会遭到残酷的日常所扭曲。

「……无药可救的问题呢。」

费尽了全力，才从喉咙中挤出这句话来。

谭雅为了让心情平复下来，伸手拿起总算是送上的咖啡杯往嘴边一送，就在这时感到不太对劲。

「……唉，连咖啡也是假的啊。」

这不是连喝都不用，低劣的香气就让谭雅倒尽胃口了吗。喝着没有芳香的泥水，可难以说是文明。

没办法——就算喝上一口，表情也依旧难看。

「就算味道有稍微好一点……」

咖啡是嗜好品。

就算谭雅个人想提出异议，咖啡也不会被视为必需品。不过，对咖啡有着狂热性的偏爱，是帝国的病理之一。

没有咖啡的帝国军，就跟没有兰姆酒的英国海军一样吧。距离所谓的健全状态相当遥远。

咖啡的味道即是气压计，以难喝到就连睡昏头的脑袋都能理解的味道，教导了我们帝国所置身的状况。就结论来讲，这种状况再持续下去，假咖啡变成泥水就是必然的事吧。必须要有对策。

不过就算说对策，这也像别无选择一样吧。

是议和。

「该这么做，是该这么做吧。只不过……」

顾虑到隔墙有耳，不免是将议和这两字吞了回去。

偷偷打量了一下咖啡厅内部的情况，没有发现到像是在特别听这边说话的人物，不过有顾虑的必要……就算宪兵队没在偷听，自己也不想被特别爱国的善意市民纠缠上。

谭雅很清楚后方人民往往会比军人还要偏好激进言论的事实。

因为无知，所以无耻吧。

不知道战场现实的人，会极为简单地要人「打赢」战争。似乎是不知道没有比不清楚现场状况的人的斥责激励还要让人不爽的样子。唯有把不知道现场状况，说着「我来支援大家了！」这种话的屁孩抓去枪毙，才是最前线会高兴的事。

不论是谁，大多数的人类都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在经验的授课费太过昂贵这点上，谭雅尽管毫无异议，不过也无法否认教学的效果很高。

「哎呀，或许该说就这层意思上吧。这个味道正是现实啊。」

苦涩的咖啡口感，正是帝国的现实。透过这种经验，究竟会有多少人挂念起帝国的战力啊？

不会是大多数吧——就在放弃多想时，谭雅注意到一名服务生朝自己走来，身体顿时僵住。

是随口说出的话，引来了什么麻烦吗？

「……打扰了，请问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吗？」

「是我没错……嗯，失礼了。请问你是？」

想不到会被猜中名字的理由。

是被设网了吗？——会戒备起来，是因为在前线跟联邦军突击部队玩太久的关系吧。

「失礼了。乌卡中校是本店的老主顾。」

「乌卡中校吗，这世界还真小呢。」

正当经验法则准备在谭雅脑中响起盛大警报时。是知己的关系啊——得知这件事的谭雅，就将准备站起的屁股坐下，夸大地向服务生回以笑容。

「……他有交代，本日的客人当中，如果有对咖啡不满抱怨的小女孩就是他的朋友，要我们送上『珍藏品』。」

「『珍藏品』？」

咦？谭雅注意到某种刺激性的味道飘来而歪头困惑。

「……喔，这个香味是？」

「不好意思，这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请用一杯吧。」

「喔。」会忍不住发出欢呼，是因为咖啡的香气。杯中的液体，以清澄的黑，还有最重要的芬芳香气，证明了自身的存在。

闯入鼻腔的味道，正是渴望已久的真品。

「是经由义鲁朵雅进口的真品。最近相当难以入手。」

太棒了，谭雅绽开严肃的表情，扬起笑容。

是经由第三国建立起进口管道的好消息。也就是在嗜好品的流通上，义鲁朵雅王国也确实有作为中立国派上用场。

「是铁路课的坏主意吗？」

「说是在法律容许的范围内喔。」

「确实是这样呢。毕竟是那位乌卡中校。能想像得出来他一板一眼，不把规则以外的事带来的模样。」

「哈哈哈，你很清楚呢。」

与笑容满面的服务生对话，还真是愉快的一件事吧。

「那么，请享用。」

知性、文明、教养的香气。

这正是文明人的一杯……发自内心感到高兴的谭雅，就被低语着不愉快话语的利己部下的存在泼了一盆冷水。

「很荣幸能沾中校的光。」

「啧，你们还在啊。」

「太过分了啦，中校。」

听到谭雅说得这么狠，就像感到受伤般回话的部下，精神也很强韧。

这该说是对咖啡的渴望吧。对咖啡因的执着是帝国军人的恶习。尽管没资格对他人说三道四也说不定，但要觉得不愉快可是内心的自由。

「……还记得乌卡中校送来的咖啡，以前也是被贵官们喝光的吧。」

「这就叫做战友精神呢。」

别说是三位中尉，就连拜斯少校都用期待的眼神注视过来了，还真是麻烦。不仅执着心强烈，就连话都变得这么会说，真是叫人傻眼。

「唉。」长叹一声，谭雅放弃独占咖啡。

于是，谭雅就不得不叫住准备前往厨房的服务生。

「就如你所见。不好意思，能连我将校的份一起准备吗？」

大概是对一脸不情愿的谭雅由衷感到同情吧。想补充说明的是，点头回答「我知道了」的服务生，眼神相当地温柔。

对于他贴心地没有多问就准备好人数份的咖啡一事，让谭雅感受到接待的精髓，同时拿起咖啡杯。

「那么，各位。尽管微薄，但就让我们来享用咖啡吧。」

很好——就在环顾众人时，谭雅注意到一件事。

当所有人都拿到咖啡时，明明不是酒，谭雅却还是不觉得奇怪的用咖啡喊起干杯的口号。

还真是奇妙却又不觉得奇怪的不可思议的经验……不过，这可是短缺已久的咖啡。要一口气喝光，是有点浪费吧。

「……敬我们无法信赖的友邦，干杯。」

所有人都咧嘴嗤笑着享用咖啡，就算没有某种共通仪式的意图，这也是愉快的一幕。

悠哉地品尝咖啡，只要闭上眼，就是丰富的风味。

啊，是文明的味道。

谭雅忍不住绽开笑容，甚至陶醉地叹了口气。

晚餐还算不错，至于咖啡还是真品。乌卡中校的推荐果然没错——这也是个让谭雅心悦诚服的傍晚。

摇摆不定的中立国，往往根本就是蝙蝠。不过，蝙蝠只要还有利用价值，也会受到各方面的欢迎。

义鲁朵雅王国也肯定是想弄清楚最后的底线。对帝国，要在能容忍的范围内背信忘义；对联合王国与联邦，要尽可能高价地卖他们恩情。

要说这是忠于国家理性所致的举动，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这一言以蔽之，就是坚强。

如果是对契约不诚实，就没什么好谈了吧。不过，契约上没写的事情也等于是不存在。应该要原谅在契约内容上没写到范围内的背信忘义吧。

对谭雅来说，既然签订的不是理念，而是契约，这就是当然的事。骂人厚颜无耻的一方，就只是不肯承认没有好好确认契约书而茫然自失的蠢蛋罢了。

不论是好是坏，能得知义鲁朵雅王国有保持着身为「玩家」的良知，真是太好了。

形式上是同盟国，实际上则是中立国。

即使如此，只要能帮忙流通嗜好品……区区一次的背信忘义，作为让我们认知到「义鲁朵雅」这名玩家存在的手段来说，并不坏。

「只不过，好啦，他们打算怎么做呢。」

脱口而出的这句疑问，即是一切。

义鲁朵雅王国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作为游戏玩家报名的行动已经完成了。接下来，他们希望在这场游戏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啊。

「善良的仲介人，还是竞赛的参加者，或是想要突然闯入？」

不论是走上哪一条道路，义鲁朵雅王国的能力与决心都会受到考验吧。不过，他们已健全地表明了要参与游戏的意图。

要有问题的话，就是义鲁朵雅王国想玩的这场游戏没办法一个人玩。

帝国方的对应会是关键吧。

可悲的是，帝国很难说是优秀的一手。

「这也是测试知己知彼这种国家运作的基本，究竟能贯彻到何种地步的试金石吧。不对，这不是指挥官层级该考虑的事。」

没错——朝咖啡杯里吐露着小小抱怨。

「……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了。就算我再不愿意，也被迫认识到战略的错误没办法靠现场挽回的现实。」

如果是在参谋本部中枢值勤，倒还很难说。

如今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虽说被授予了广泛的权限，也依旧是一介将校，停留在现场指挥官的层级。

虽然因为相当特殊的组织结构，有着很高的自由度。但是，依旧没有立场干预中枢部的战略制定。对谭雅来说，这让她懊悔不已。

既然没办法接受，就只能自发性地采取行动了吧。

「种子是要先播好的呢。」

谭雅喃喃自语，扬起微笑。

……有着能讨论微妙议题的熟人在，还真是让人放心。

「变更预定。」

要毁掉部下的休假，是于心不忍。

她十分能够理解大家恐怕都很期待在帝都的这一晚吧。不过，考虑到业务的急迫性，就不得不狠狠使唤将校了。

如果是受到征兵的士兵也就算了，他们可是将校。

权限与阶级，必须要与责任成正比。

「拜斯少校，贵官留下来。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回去转达阿伦斯上尉或梅贝特上尉，要他们其中一人负责今晚的值班。」

「遵命。需要覆命吗？」

「不用，难得的假日，就去跟你在西方的朋友聊聊吧。」

如果是要谈微妙的话题，还是拜斯少校会比较方便；更进一步来讲，既然有能探听西方情势的现场门路在，就该以这边为优先。

要副官去跟朋友见面的谭雅，礼貌周到地向咖啡厅的服务生开口请求。

「不好意思，能借个电话吗？」

当天　傍晚

参谋本部的战务参谋很难说是个很有空闲的职务。

何况是被杰图亚中将阁下狠狠使唤得非常过分的铁路相关人员，更是争分夺秒地死守在时刻表前。

那是在繁忙的参谋本部当中最为繁忙的部门。身为铁路运用专家的乌卡中校，绝对难以说是能随意行动的人。

「好久不见了，乌卡中校。在那之后，夫人与令嫒还好吗？」

「啊，她们很好。最近就只担心女儿会不会忘了我的长相呢。」

「在这种享受天伦之乐的夜晚找你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是不想让人听到的事吧，很急吗？」

正因为如此，拥有能将参谋本部内部的人员找出来见面的人际社会资本，对谭雅来说也是个意外的优势。

认识某人，能与某人对话，与某人具有关系。这些虽然往往容易遭到轻视，不过信赖就像是空气。

只要有信赖，呼吸起来也很轻松。

「……关于时局，我有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想跟你聊。」

「喔。」乌卡中校苦笑起来，这对他来说会是个有点不知趣的借口吧。该说是要聊点往事吗？——就算谭雅注意到自己忧心起来，如今也无济于事了。

「我想你已经认识了，不过就重新介绍吧。这位是我的部下拜斯少校。」

乌卡中校朝默默行礼的拜斯少校瞥了一眼，一脸困惑地向谭雅问道。

「要聊事情吗，这是没关系，不过要让部下同席吗？」

「毕竟外表看起来很幼小。要是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可是会被宪兵或治安警察抓回去辅导的。」

「中校也是，要是令嫒在这种时候外出，不也会很介意吗？」

「我是不知道这是真心话还是借口，不过，就当作是这样吧。」

至少，他对共享机密没有意见吧。

在咖啡杯中注入满满的真咖啡。一口气喝下后，眯起眼的乌卡中校满意似的点了点头。

「然后呢？」

开口第一句话，问的是找他何事。

「提古雷查夫中校，就从结论开始说吧。」

「什么结论？」

「我可没忘记军大学时的事。当时贵官在辩论会上开口说出的崭新结论，让我惊为天人。」

「真是怀念呢。」眯起眼的乌卡中校，感觉太没有精神了。甚至让人担心起他是个在怀念过往的老人吗？

精疲力尽的眼眸，急速增加的白发，还有强忍痛苦般的音色，都让人难以辨识出他的实际年龄。

大半的原因大概是繁忙的工作与精神压力，不过睡眠不足也占有很大的因素吧。

「……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毕竟发生了许多事。」

「的确，就像你说的。真的是一直被许多事情追着跑呢。」

不论理由为何，参谋本部的人员戏剧性地衰老。假如不知道乌卡中校的实际年龄，大概会像是介绍故事的登场人物般称他为老中校吧。

这只能说是太过恶劣的工作条件。

就谭雅所知，军法要求帝国军的参谋需要有适当的休息，维持适当的体力……不过法律在战时是沉默的这句话，看来是至理名言的样子。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知道贵官想找我聊的理由。」

「……要从结论说起，就算是下官也有点忌讳。」

吓了一跳的拜斯少校与乌卡中校警戒起来，让谭雅在内心里苦笑。不需要特别做出这么戏剧性的反应也没关系吧。

不对，就算姑且不论承受着过度压力的乌卡中校好了，就连他也一样啊。

「还以为凭我们的关系，不需要在意这种事呢。」

「这是我的荣幸，中校。那么，该怎么说好呢。」

呼——长叹一声后，谭雅把话说下去。

「帝国军在现状下，不是能追求胜利的状况。至少，必须承认已经走投无路的现状。」

还可以吗？——用眼神询问后，对方也很清楚。你说得没错——乌卡中校一脸苦涩的点头。他毕竟是后勤与铁路的专家。

帝国军机构面临到的种种问题，特别是过于扩大导致支撑战线的后勤组织濒临极限的事实正属于他的管辖。可说是参谋本部当中，最为熟知问题本质的立场吧。

正因为他是这种人物，所以就连重视明哲保身的谭雅，也有办法说出这句话来。

「就从前提导出推论吧。」

「作为大前提。」谭雅开口说道。

「莱希承受不住更进一步的战线扩大。也没办法期待敌人投降。已是走投无路的状况了。」

以对应、处理局面的观点来看，目前为止是不会错的。本来就未曾想定过长期战的帝国军，能一路坚持到现在，已是奇迹般的努力成果了。

泥沼，或是该说稳定状态的现况。

「正因为如此，参谋本部也很苦恼。我虽不是能得知杰图亚中将阁下内心想法的立场，不过他不会是个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人吧。」

「就如你所说的。只要考虑到帝国军的现状，以战略层面认识问题的所在，并在确定问题之后……」

「到此为止了。」

「咦？」

在制止歪头困惑的谭雅后，乌卡中校开门见山地说了。

「提古雷查夫中校，就别再说这种像是在兜圈子的话了。彼此也都没有太多时间吧。」

「……那么，硬要说的话。」

谭雅端正好坐姿，谭雅开口说道。

「乌卡中校，就只能立刻议和了。」

「议和……提古雷查夫中校，很意外贵官会不知道这事啊。各单位早就以外交部为中心，积极地在摸索外交工作。你所谓的议和是……」

不是的——用眼神制止他说下去的谭雅插话说道。

「现况是欠行的局面。」

会用西洋棋比喻，是因为能直截了当地表明状况。

帝国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走。因为这不可能想得出来——谭雅是这样判断的。这不说是走投无路，还能怎么形容啊？

「束手无策了。尽管很啰嗦，不过请基于这种认知容我发言。」

就在做了一次深呼吸后……谭雅迟疑起该不该说出接下来的话。她有自觉，就算是乌卡中校这样能无话不谈的军大学同学，考虑到帝国内部的典范，这也会是遭到忌讳的见解。

即使如此，也不想成为在该发言时沉默的无能。

「我相信除了立刻恢复原状的议和外，别无他法。」

不过下定决心说出的话，似乎没有带给他们太多感动。

拜斯少校错愕露出困惑表情，看似无法理解的样子。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谭雅等帝国军的军人，全都是为了追求「胜利」而战。

自莱希建国以来，这就是个不灭荣光的故事。所谓的胜利，也就是伟大的扩张。就算理解议和的必要性，直到重新指出为止，都没有理解到这件事的本质。

「因此，以战前的国境线为基本的无并吞、放弃战时双方请求权的无赔偿，此外如有必要，也该不惜提出军缩条约吧。」

对如此断言的谭雅来说，停损是必然的事。

就算说投入的成本庞大，但要是惋惜这些成本，而导致产生更大损失的话，就只能说是本末倒置了。

这往往是人类会不断犯下的过错之一。

作为将曾经伟大的企业、拘泥着成功经验的企业摧毁的典型模式，不断重复了无数次。

不过，这是只是理论。

正因为如此，像乌卡中校这种稳健的良知派才会露出苦涩的表情。

「提古雷查夫中校，这不叫议和。」

「那么，这叫什么？」

「这等于是投降，绝对称不上是议和。」

乌卡中校愤然说道，尽管勉强克制住了脸色……光是能抑制住激情，就该称赞他的自制心了吧。

「……你以为这耗费了多少战争经费，堆积了多少年轻人的尸骸？」

「恕我直言，正因为如此，不想再付出更多的牺牲也有其道理吧。」

是哑口无言吧。

沉默了片刻后，乌卡中校开口说道。

「拜斯少校，贵官是怎么看的。」

「咦？」

「我想知道清楚现场的将校意见。贵官怎么看的。」

言外之意，就是想知道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以外的观点。

可以吗？——谭雅朝用眼神询问的部下点了点头。

「没关系，少校。就说说你的想法吧。」

打从一开始就有预期到这种询问了。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担任自己的副官太久了。也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选择拜斯少校陪同。就算难以说是客观，就某种程度上，他也肯定能提供有益的意见作为参考资料。

「就结论来说……如果是在能与牺牲相抵的成果，与不再有更多牺牲之间做选择，我会希望是后者。但要说到能不能割舍，恐怕会非常困难吧。」

「原来如此，这就是前线的意见吧。」

「至少，下官个人是这样认为的。」

听完拜斯少校与乌卡中校的对话，谭雅整个人顿时僵住。她必须承认，自己本来还不以为意地觉得，事情会按照预定发展。

「……等等，拜斯少校。」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忍不住插话。

「就连贵官也无法割舍吗？」

「倒不如说，中校为什么可以割舍？」

「因为就只能割舍了。前线指挥官的特长即是选择与集中。」

不仅熟悉战争，同时也能理解常识的部下——这是谭雅对拜斯少校坦率的评价。

认为他如果有必要，也能够做出停损吧；甚至是认为他不可能不这么做。然而，这究竟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对流露感情感到困惑？

「恕下官失礼，这就只是道理……就只是个道理。」

知道最前线打得有多激烈的军人，就应该会接受议和。这对谭雅来说，是深信不疑的事。在这瞬间，这份确信首次动摇了。

「那么，中校，就先说到这吧。让我们言归正传。」

「是的。」点头回应的谭雅，转身面向乌卡中校。

「……的确，我明白你的道理。」

「谢谢，乌卡中校。」

「但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跟你听到的一样吧。」

谭雅即使不情愿，也不得不同意这句话。会不发一语的点头，是最起码的反抗。

这与其说是充满稚气的行为，倒不如说是茫然自失所导致的态度吧。

「割舍不了啊。就连受到你长年薰陶的前线归来将校都是这样。」

「可是中校看似是同意的样子。」

「理性尽管讨厌得要死也还是认同了，但感情却死守在碉堡里摆出彻底抗战的姿态。我实在是不觉得会自愿肯定这件事。」

乌卡中校的声音非常僵硬。就宛如是在用语调表达不同意的心情吧。

「难道要放任更多的损害吗？」

「难道要让至今的损害白费吗？」

啊——在对话后，谭雅就在这时理解了。

是协和号效应（解说3：【协和号效应】　当把钜额资金投入规模超大的专案之中，最后却发现「啊，这不行啊」时，该怎么办？现在放弃的话，「投资金额」就全都泡汤了！只能把剩下的钱投资进去了！只要一再增资，就一定会有办法……协和号效应就是指在这种心理下，将预算投入注定失败的专案之中，然后就仿佛理所当然似的迈向失败的过程。由来是因为，作为缘由的「协和式客机开发计划」完全就是这种感觉。）。

居然偏偏是协和号效应！

对帝国来说，这次大战无疑已然成为一笔「不划算」的投资。毕竟是耗费了庞大的战争经费，让作为国家劳动人口的年轻阶层尽数倾倒在大地上。

所得到的，却是游击队与恐怖分子横行的辽阔占领地。

这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正常来想，就算能考虑靠榨取西方让收支多少获得改善，本质上也仍然是亏本事业。要是能办到的话，就必须要尽早结束掉这笔投资。

问题，就只有一点。

……既然都辛苦到现在了，感情上也会强烈希望能获得回报。

「果然，就算是乌卡中校也一样会反驳吗？」

「如果不是凭我俩的交情，我肯定会翻桌大骂吧……提古雷查夫中校，立刻议和的言论太过蛮横了。」

「唯一的解决对策，似乎就只有你说是蛮横的议和。」

乌卡中校气势汹汹地想反驳「那是投降」；不过，谭雅先发制人地补上一句话。

「至少，远比被迫签订城下之盟，无条件投降来得好。」

「……别说蠢话了。」

「可是，即使是参谋本部，应该也不可能靠中短期的胜利结束战争。因此，理论上也无法否定被敌人强迫议和的局面。」

面对暂时陷入沉默的乌卡中校，谭雅也无言回瞪。谭雅所说的是极为确实的未来预想图。

自负着只要是军人，正因为是军人，才会说出预测到的可能性。乌卡中校也是在军大学竞争名次的对手。离无能相当遥远，不可能会没办法理解。

尽管如此，却是这种讲不听的态度。

……尽管如此——就在脑中不断思索时，谭雅领悟到了问题的根源。

「也就是说，就连厌倦牺牲的军人，反应都是顽强地反对啊。」

不用看疲惫点头的乌卡中校的表情就知道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后方该死的天真『舆论』，是头极为棘手的怪物。贵官知道多少？」

「下官等人经常转战各地，对本国的舆论一无所知。」

「提古雷查夫中校，你看这个。」

当啷一声，轻放在桌上的是作工精巧的怀表。看起来是陈旧的款式吧，并没有小型化到手表的大小；即使如此，仿佛是工匠精心打造的这个怀表，依旧是个能窥见到精细作工的杰作。

「是要我看怀表吗？」

「是看这里。」

「表链怎么了吗？」

「本来是银的表链。不过，因为提供命令被拿走了。」

「咦……这是……」

朝着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的谭雅，乌卡中校笑了起来。

「在本国的餐厅里，人们可是一派认真地宣称这是『最大的牺牲』。说会需要忍受这种不便，也全是为了胜利。」

这话假使不是出自知己的乌卡中校之口，谭雅大概会觉得太蠢，打从一开始就充耳不闻吧。

「就连这种程度，也要求着大量的回报……报纸与广播一直放任着这种情况。」

「新闻封锁呢？」

「你觉得能阻止高涨的战意吗。说到底，就连封锁新闻的计划本身都还在摸索阶段。是毫无事前计划的报应，实际上是事到如今才想到要试图管制。」

「你说是外行人在做情报管制吗，难怪我国的政治宣传会这么惨不忍睹呢。」

就算说外媒会比较客观是战败国家特有的现象，但帝国军就连在「战胜」的现状下都有这种倾向，太不像话了。甚至是不断重复着各外国的随军记者向本国拍出电报，然后再将电报内容写成报导，都比「帝国」完成审查还要快的水准。

谭雅尽管鄙视帝国军的报导管制水准是组织无能的化身，不过要是听到他们连计划都没有准备，就只会感到恐怖了。

「也……也就是说……要抑制煽动起来的战意很困难？」

话一出口，谭雅也总算是理解状况了。

这不需要联想到日比谷纵火事件（注：日俄战争后对赔偿不满的日本群众，在一九〇五年九月五日东京日比谷公园的集会引起的暴动事件）。就算是赢家，也会因为胜利而陶醉在幻想之中。

就连那个俾斯麦，也不得不夺下阿尔萨斯·洛林；就连塔列朗都因为规劝赢过头的拿破仑一事而忍无可忍（注：前者是德意志帝国的首任首相和法国与德国在历史上的争议地；后者是拿破仑的首席外交官）。

……除了大败北外，没有事比大胜利还要糟糕——混帐该死的格言，看来都伴随着永远的真理吧。

就跟泡沫经济一样。

缺乏冷静，由狂热所支配的现象，持续着无限的自我增殖直到破裂。当时对于试图阻止的反驳，恐怕是难以想像的吧。

「……太糟糕了。要是浇熄这股战意，战争就打不下去了。」

「能否断言到这种地步，该先姑且不论吧。」

「乌卡中校，恕我失礼，这是个比起乐观看待，更该悲观准备的局面。」

这世上有着尽管麻烦，也不得不说的事实。

会不去正视事实的人，就只有祈祷着不想看见破绽，朝着谷底不停奔跑的蠢蛋吧；是只能嘲笑是蠢蛋的存在。与其加入蠢蛋的行列，毫无疑问是把自己的脑干轰掉会比较愉快。

「状况无法期待。帝国陶醉在幻想的胜利之中；另一方面，最前线正逐渐遭到泥沼吞没。帝国军这个细致的暴力装置，如今，这个瞬间，正在逐渐凋零。」

「正因为如此。」谭雅做出断言。

「就算是军事，终究也只是政治的延伸。要追求政治的解决方式……能经由杰图亚中将阁下向上头进言吗？」

「这件事我知道了。就帮你转达吧。」

那么——朝着如此鼓起干劲的谭雅，乌卡中校继续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不过，我就先把话讲清楚了。请不要期待。」

「能请教理由吗？」

「要立刻采取行动是非常不可能的事吧。不对，应该说是没办法采取行动吧。」

就算省略了主词，也能理解他的言外之意。即使杰图亚中将接纳了进言，也没办法随意地大幅变更方针。

「乌卡中校，我就直接问吧。帝国军为何总是处于被动到这种地步啊！是怠忽职守吗，还是内部有反叛者？」

谭雅没办法理解。

「提……提古雷查夫中校！」

「没关系……听你这么说，是已经明确注意到的程度呢。」

乌卡中校一面制止打算规戒谭雅「说过头」的拜斯少校，一面寂寞地笑起。

「身为参谋将校的一员，我就断言吧。帝国军参谋本部根本未曾想定过远征；就连帝国军本身，都只有以国境附近的机动防御作为目的进行编制。」

「因此。」乌卡中校嗤笑起来。

「帝国并没有进攻敌地时的预备计划。就结果来说，军方就只是在所有的战场上以临机应变做出对应。可以说既然无法弥补缺失，就只能当场想办法处理了。」

「你说一直以来，都是靠着各个现场的奋战在防止破绽？」

「听起来很刺耳，但你说得没错。毕竟就连军方的大方针都太过暧昧了……原来如此，只要说出口，就算再不愿意也会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呢。」

「真是讨厌呢。」抬头遥望天花板的乌卡中校的肩膀很憔悴。没有比这还要更让人不容拒绝地认清参谋本部急迫的现状了。

就谭雅所知，帝国军的组织文化是「临机应变」；这反过来说，就是会养成会想办法「临时」解决问题的恶习。

就算是在战术面上极为灵活的组织结构，要是迷失了战略面，可就本末倒置了。实在是没办法打赢。

一旦连像杰图亚、卢提鲁德夫两位中将这般的战略专家，作用都只限定在「军事」层面上，帝国实质上就等于是不存在着国家战略。

要是没办法活用军事胜利，参谋本部就会是汉尼拔。

在战场上是会战无不胜吧。

不过要加上一个但书——直到无法挽回的最后一战为止。

乌卡中校朝着发出呻吟的谭雅若无其事地追击。

「这虽是国家机密，不过贵官没问题吧。关于运用东方铁路网的物流，缺乏制定进攻计划经验的参谋本部，挪用了某个计划作为这件事的草案。你知道出处吗？」

「这么说来，就以进行基础研究来说，我完全没有听过相关消息呢。难不成是给军官学校的学生做的研究课题吗？」

「差了一点呢，不对，也能算是正确答案吧。」

「咦？」

向一脸错愕的谭雅告知的正确解答，是一个出乎预料的答案。

「是以『共和国』军参谋本部／战史编纂局的联合研究课题《进攻帝国的后勤研讨》作为基础研究的根基。」

语带自嘲说出的事实，让谭雅不由得顿失话语。

出处甚至不是自国。情报来源假如不是乌卡中校的话，就连谭雅也会难以置信吧。

「这……这是真的吗？」

帝国军临机应变的灵活性，全在于有打好如此周全的底子。毕竟在军大学的参谋教育中，可是一路灌输着面临疯狂前提时的对应方式。

就算是远征，也应该会有人在某处研究吧。

……不知不觉中，过度相信到像这样抱持着刻板印象。

「针对内线战略最佳化的铁路运用理论，也没办法在敌地施行。」

乌卡中校伴随干笑说出的话语相当震撼。

就连在莱茵的战壕里遭到共和国军的重炮兵部队制压射击时，都不觉得有这么恐怖。

「有种作弊的感觉。既然不懂诀窍，就只能使用现成的东西，这会是真理吧。」

「如果是使用缴获的装备就算了，居然连敌人的计划案都拿来仿照……」

「这是必要的。我就只能这么说了。」

不得不挪用敌国的研究……这只会是帝国军未曾想定过远征到如此地步的佐证。尽管愚蠢至极，但这就是彻底遗忘要进攻敌国的军队。

对谭雅来说，恐怖的是，这也能充分说明至今所感受到的不对劲感。

不论是不觉得有预期到要在联邦过冬的对应、自治议会设立的大幅延迟，还是宪兵队的翻译与询问俘虏的旷日费时，全都说得通了。

「……那么，就不得不同意了。难怪是靠临阵磨枪在处理事情。」

毕竟这些事情，他们连想都没有想过。

追根究柢，这就像是靠熬夜读书挑战考试一样的愚蠢行为。重复了好几次到最后，直到今天都还没有落榜，只能说这还真是不可思议。

像是在东方施行的分割统治政策，光看实际成绩，就算说有经过长年用心的事前准备也不奇怪；也认为靠赶工工程，没办法做得这么有效率吧。

「这样一来……就连杰图亚中将阁下在东方的分割统治政策，极端来讲也会是「个人技巧」吗？」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的询问对谭雅来说，这是预期会被一笑置之的话语。

「正是如此。」

「咦？」

乌卡中校的当场答覆，让谭雅的背滑落了某种冰冷液体。

「那……那么，这不就是个人事业，而不是明确的政策了吗！」

「我能理解你的担忧……尽管在现况下，作战也有受到最高统帅会议的追认，不过这并不是基于确实的战略研究所做出的判断。」

这是以个人的裁量所导出的政策。

是个人的政策，不是依据制度的政策？

「根据情势，很可能会轻易遭到推翻。那项政策在中央相当不受到好评。」

不需要把这句话听完。

谭雅立刻开口。

「我根据最前线的经验断言，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恕下官僭越，诚如提古雷查夫中校所言。」

她可以跟间不容发地表示赞同的拜斯少校一起断言，东方没办法采取除此之外的解决对策。

就算被说是不受欢迎的政策，实现后方地区稳定的政策也不容动摇。

「请说服参谋本部，无论如何都要。」

「彼此都只是一介中校。这相当困难。至少……要是雷鲁根上校在的话就好了。如果有他在，也比较容易跟作战局谈。」

「我听说他去义鲁朵雅方面出差了。」

「这就只能看运气了……他暂时会很忙吧。我这边要是有机会的话，姑且是打算过去拜访看看。」

「就万事拜托了。」朝着低头鞠躬的谭雅与拜斯，乌卡中校点头说：「就交给我了。」

「……不管怎么说，我想知道现场的感觉。」

乌卡中校朝着连忙端正坐姿的谭雅与拜斯低头说道：「拜托了。」

「没办法写进报告书里的现场心声可是很珍贵的。毕竟，也不能遗漏掉前线的体感。就务必拜托了。」

真挚的声音。

专业人士就得要这样才行；不该成为态度傲慢，只会选择性地接收部下取舍过后的情报的裸体国王。

对现场的声音、现场感觉的敬意，如实呈现着组织的健全性。

想要知道的请求，就该做出最大限度的关照。

「交给我吧。这算是真咖啡的回礼。就容我从新鲜的前线提供大量刚刚送达的战斗教训。」

「就饶了我吧。」

乌卡中校这可说是恳求的话语，谭雅听起来甚至像是发自内心的呢喃。

「后方的薪水很惨呢。从最前线送新鲜的东西过来，只会因为吃不惯的食材而引发食物中毒啊。」

「……就算会消化不良，也比没得吃好吧。」

「光是能送到就该感激了吧。这我也无法否定。」

乌卡中校语带苦吟的结论是个悲哀的事实。就算是必须要知道最前线状况的立场，也没道理要心存感激地收下不想知道的消息吧。但是，也不能遮蔽双眼。

「不管怎么说，就去做该做的事吧。」

「这是个简单明了的法则呢。那么，有缘再会了。」

到头来——谭雅不得不做出结论。就算不论再怎么掩饰，不想看到的现实都依旧存在。

帝国的情况如今就明摆在眼前。

既然是无法逃离的宿命，就不得不去拥抱了不是吗？

第六卷 Nil admirari 第伍章 前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三月底　联邦领内

古贤有云，凡事有准备，良机方会到来。所以说，不自助之人，天也没有伸出援手的道理。

这也就是说，为了掌握良机，必须要果敢地进行积极行动。

所谓的原则，总是说来容易做来难。

德瑞克这名海军魔导军官所知道的，是与光靠干劲一点办法也没有的现实妥协，进行战争的方法。那怕是参与北方方面计划的联邦军参谋本部所主导的「两栖作战演习」，让他看到惨不忍睹的东西也一样。

尽管是让他参观作为重要军事机密的实际演习的厚待，幻灭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德瑞克中校在所经历过的战火当中，非常清楚地知道没有空中优势的战争有多么无谋。打从帝国军航空舰队进驻旧协约联合领土以来，那附近的敌航空战力就极度猖獗。棘手的或许该说是敌人的本领吧。

图谋让联合王国与联邦航路寸断的帝国航空舰队，曾被看作是一群非常优秀的家伙。会用过去式述说，就只是手上握有最新的情报。

基于参加过航路护卫任务的经验，德瑞克中校可以断言。情报部做事也并非完美。假如要他作为实际交战过的感想来说的话，「非常优秀」会是个极为不适当的说法吧。这是第一个错误。

实态的情况超乎想像。「要预期最坏的情况」这句话说得还真好。必须承认，敌情是「危险至极」。

就连像RMS安茹女王号这种拥有敌潜艇捕捉不到的航速，还有一大票像自己等人这种海陆魔导师担任直接掩护守着的船只，都会在路途中惨遭重创。

第二个错误，是对帝国军海军潜艇队的轻视。他们虽是不起眼的存在，却也是种严重的威胁。联邦海军好像是轻视地认为只有展开数艘左右，但这可是反潜巡逻能力令人质疑的家伙们做出的分析。

遗漏的数量让人恐惧不已。

只要加上这些错误，问题就很明显了。

让军队从旧协约联合领土登陆的计划，尽管似乎有纳入会在登陆后受到帝国军激烈反击的假设状况，但太过乐观了。很可悲的，这是不知道何谓敌前登陆的戏言。

会没考虑到「无法登陆」的可能性，简直就是门外汉……是联邦军这种不想去考虑的态度，限制住了内部情况吧。

「希望」没问题。

所以「没问题吧」。

也就是「没问题」。

受到毫无任何保证的论据所支配的气氛让人恐惧不安。乐观的见解是一种安心，也就是算是最大的敌人。为什么没有人质疑照这项计划进行的疯狂举动啊？

真正的胆小鬼是这些不说该说的话、不考虑该考虑的事的家伙们。德瑞克中校不由得诅咒起上天。只要回顾军历，甚至会感到恐怖，这不是始终都在帮门外汉与乐观主义者擦屁股吗？

感觉有必要将这件事传达给没必要委婉说话的战友知道。

「认为这行得通的陆龟们无法理解呢。」

德瑞克中校向米克尔上校喃喃说道。

「……居然根本就没有登陆艇！这也太过崭新了。可说是赌上公款，在战时举办的优雅游艇竞赛吧？」

「你就饶了我吧。」

米克尔上校压低音量，一语道出联邦军的内情。

「就算是那个，似乎也是我国海军倾全力举办的登陆作战演习呢。」

米克尔上校的耳语几乎是不带感情的机械语音。深深觉得他所压低的声音中，原本带有的恐怕是认命与疲惫的感情吧。

尽管如此，作为被讨厌的人，仍旧是不得不问。

「我知道这是个僭越且不知趣的问题，但请容我确认一下。如果是革命前的海军，有办法在一天之内准备好比那还好的态势吗？」

「这不是能问魔导军官的问题呢。既然管辖不同，我就对海上的事一无所知……是略有耳闻说各位专家已经不在了。」

「够了。」德瑞克中校就在这里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这既不是想深入了解的话题，也不想被误会是在干涉内政。

联邦海军的内情，就是陈旧的硬体配上纯白的软体。

说纯白听起来是很干脆，但总而言之就是空白一片；仅残存着陈旧海军的外壳，故态依旧的前无畏舰，就只是艘勉强能展现称不上威容的威容的船只。

在航空魔导师、航空机，就连潜艇都战力化已久的现代海战当中，联邦海军算不上多少战力吧。

「姑且作为同盟国的义务，说出看完演习后的结论吧……就这样闯进敌制空圈内，是自杀行为呢。」

「毕竟没有空中优势呢……前提相差太多了。」

就算是以苦闷语调同意的米克尔上校也是知道的吧。只要看到茶会作战的结果，正常的军人不论是谁都会得到相同的结论。

「用正规航空母舰打击群发动攻击，是实质上的两败俱伤。除去航空母舰，还能期待有同等的空中掩护吗？」

「我祖国的海军可没有航空母舰呢。」

「……不得不说这是无谋之举。」

他们在意的是前阵子联合王国海军意图进行压力测试所实施的作战结果。兼作为某种武装侦察，联合王国的航空母舰机动部队同时在旧协约联合地区、旧共和国港湾等广范围的地带发动袭击的结果是惨不忍睹。

毕竟在所有地区上都遭到彻底击退了，甚至暴露出主力舰在对空战斗能力上的缺失。

「不能小觑帝国军的守备部队只是二线级。真是棘手。」

在完美的奇袭作战下，敌人呈现出连教育部队都得陆续派出迎击的丑态……尽管官方发表说得很勇猛，但只要有人能看懂内容，这对联合王国海军的冲击就是显而易见。

这不是连对付面临偶发遭遇战的帝国军「教育培训部队（雏鸟）」，联合王国海陆魔导部队都不得不因为「时间到」而撤退了吗！预计还尚未脱壳的敌方培训部队甚至保持着以联合王国基准来说「足以投入实战的水准」，就只会是帝国军的质量基础极为强固的佐证。

当然，事前就有预测到西方的抵抗会很顽强。

正因为要与联合王国本国对峙，所以帝国军西方航空舰队与配属在该地的预备战力很强大一事，并不会让人惊讶。

尽管如此，战果似乎是比预期中的还要难看。

即使是属于封口令与保密的项目，却还能间接听闻到大量情报的话，实情就相当糟糕啊。

这要是西方以外的地方防备松散的话，还能松一口气吧；但经由压力测试作战的结果，查明旧协约联合领土上的敌部队似乎也很强大。

「不得不承认比预期中的还要能干呢。帝国军很重视截断对联邦支援管道吧。航空战力是惊人的充实。」

边把话说下去，德瑞克中校边气愤地看起资料。

手上的文件，是预期会受到比较轻微的反击而在旧协约联合领土上发动攻势的结果。尽管德瑞克等人有在事前发出警告，但似乎是没有受到重视。

一眼就能看出结果很凄惨。在包含未确认航空舰队的强力敌部队迎击之下，航空母舰航空队承受到严重打击。

似乎是得知帝国军的地面部队大半是第二线级的拖时间师团，而小看对手了。

正因为是靠游击队情报在确认敌守备部队，所以才会在哪里把「没有强力的地面部队」误理解成「没有强力的部队」吧。在军组织当中，这是很罕见的错误。

航空战力是第一级的情报很不妙。是旧协约联合领地的帝国军航空舰队比过往预估的还要大幅增强的如实证据。

就算作为RMS安茹女王号的护卫，护送单程路途的德瑞克中校等人的报告事到如今才受到注目，也为时已晚。

「……在敌人的空中优势下运用运输船团可是个恶梦。本国究竟是在干什么啊。」

德瑞克中校以轻轻地，但充满危机感的语调发出警告。

无知的人还真是幸福吧。就算将强力部队引开主战线并不是不值得高兴的事，但也让航空舰队扩张到扼守「对联邦支援航路」的位置上了。

考虑到航路的重要性，这可不会只让海军出现苦于失眠症的被害者就没事了。

这尽管是非常清楚的问题——德瑞克中校吐出白色呼气代替抱怨。应和他的米克尔上校，脸色也难以说是好看吧。

「看情况，上头做出了自以为是的解释吧。就像是认为帝国军的航空舰队全都集结在最前线的样子。」

「是这种乐观的计划吗，是要谁来帮他们擦屁股啊！的确，相较于联邦军重视战略预备部队的情况，帝国军是以在前线部署厚重战力闻名……但也不到轻视后方防卫的程度吧？」

联邦军往往会认为帝国军是「强化攻击型」……但就德瑞克中校所知，帝国军是最为「防御性」的军队；往往会被认为是重视机动力、运动战化身的帝国军事准则，核心可是「内线防御」。

换言之，就是众所公认擅长靠手牌防守到底的对手。

「……或许该说真是困扰吧。然后，让战友干着急可让人无法恭维呢……你有什么秘技或有趣的剧本吧？」

「尽管称不上是秘技。」德瑞克中校带着轻笑回应。

「我们总之就是要担任佯攻。」

「确实是如此。要将帝国军的注意力转移到东方战线以外。极端来讲，还想让战力也分散配置吧。」

「哎，重点就在这了。」

「听好。」德瑞克中校维持着邪恶笑容说下去。

「要走后门打扰，空中优势与敌前登陆都不可能对吧。要有佯攻的感觉大闹一场是很好……但这样太认真了呢。」

德瑞克中校说到这，就把香烟抛开，语带抱怨地指出这件事。这不仅限于联邦军，重视程序的军人都太过拘泥「教范」的规定。

「我们可是要去奇袭喔。既然无法正面拜访深爱的茱丽叶家门，就必须成为从后门偷偷潜入的罗密欧了。」

「是相思病吗？」

「没错，这就像是相思病。活用潜艇的突袭作战，这简直就是理想。帝国军夺走了我的芳心。」

「喂喂喂，这可是不谨慎的关系喔。」

「我就承认迷上了帝国军的手段吧。」

奇袭、佯攻，或是斩首战术。

帝国军活用航空魔导大队的狡猾手段非常有效。甚至还做出在海军战略上，好像连检讨也不曾有过的使用方式。

在将军们优雅的餐桌对话中，说不定不受好评，但是在下级军官休息室的军官们之间，这种极度勾起冒险心的积极性，可说是值得效仿的果断性。

「……我们可是被摆了一道。说甘拜下风会比较好吧？」

「是东方主义呢。」

「啊，这话题就说到这吧。」

耸耸肩，闭上嘴的米克尔上校若无其事地环顾起四周。从他的态度看来，结束对话的意图很明显。

是「被政治军官听到就麻烦了」之类的吧。

就连这种玩笑话都会招致麻烦事吗？

「那么，作战方案看来由我来制定会比较好呢。」

「……抱歉，麻烦你了，不过就拜托了。」

「没什么，毕竟这可是联合王国军人硬是强迫联邦军人去执行计划呢。就敬请期待我们的桀傲不逊吧。」

就从结论来说吧。

德瑞克中校、米克尔上校安排好的企图减轻东方压力的进攻作战，尽管经历过好几次的纠纷，大致上还是取得了联邦军、联合王国军双方的理解。

正确来讲，与其说是理解，更该说是非常欢迎也说不定。高层对这件事的反应就是如此肯定。

两人联名提出的计划《经由海路运用复数大型潜艇侵入旧协约联合领土的进攻作战》，就以将使用驳船的两栖作战作为基本的突袭作战来看，是史上最大规模。

大反击的说法，也受到急于反攻的部分高层喜欢吧。

最终的目的是对东方战线的侧面掩护。

至于手段，则是要借由夸示当地游击队与联邦、联合王国同盟军的合作，将帝国军的兵力引诱到诺登以北地区加以拘束。

可说是比较朴实简单，所以也很可靠的作战吧。

原本所担忧的部门间上下关系也意外地轻松获得解决。就连即使是同盟国，也依旧不想让联合王国军人搭上潜艇的联邦海军，最终也在莫斯科的军令之下答应了这项作战方案。

基于比起军事成果，更重视追加政治成果的因素，支援持续存在的反抗势力并不会太过勉强这点，也很让人满意。

可说是在所有的阶段上都发挥了协调的精神吧。

在各阶段上，获得肯定答覆所需要的时间短得惊人。只要稍微听说过官僚机构的低效率，这甚至是让人难以置信。

史书会赞赏这一切都准备得很顺利吧。

万全的合作体制。

确实的战略目标。

高层稳固的理解。

作战指挥官毅然的决心。

适当的情报分析与相关单位的整合。

几乎决定成功与否的各种要素全都做好调整了。

只不过，身在现场的德瑞克中校等人的状况，即使罗列出看似很顺利的字句，也很难讲有最后说的这么漂亮。

毕竟所谓的现场，不论在哪里都满是泥腥味。

就连共乘联邦军潜艇的德瑞克中校等人的航行途中，也没有例外。

就算没发生显著的问题，但毕竟是急就章安排的航海行程。

就只是在穿插着机械故障、途中遭遇疑似巡逻舰的螺桨噪音，或是因为舰内狭窄空间引发的纠纷之后，在用来提出的报告书上注记「无特别问题」罢了。

一旦是在穿插进前述要素之后，即将抵达旧协约联合领海的目的地的话……对运送人员的尊敬之意也会油然而生。

「布雷潜艇也很方便呢。在战前任谁也没想过居然还有这种用法对吧？」

有点闲着无聊的德瑞克中校，满怀敬意地向身旁的值班将校搭话。

海军军人不仅听得懂德瑞克中校的女王英文，还能做出回应。还真是让人惊讶——或许也没有吧。

海上规范，就是这么一回事。

「说方便听起来是不错，但也能说因此让我们很辛苦。一旦达成超过定额的量，下次起就会以超过的达成量作为基准。」

会在无法避人耳目的操作室自然地随口说出危险发言这部分，即使是联邦军人，潜艇乘员的脾气也是世界共通的样子。个性良好的大海男儿。

一旦搭上可称为命运共同体的潜艇，船员就等同是生死与共的家人。看来意外地也不会顾忌口无遮拦的对话。

「我很能体谅。真是辛苦你了。我就作为赔罪奉上这一瓶了。是私带的琴酒，不介意吧。」

「居然贿赂我，真是个坏蛋。我都快相信党的政治宣传，认为资本主义者全是一群可怕的家伙了。」

尽管一脸装傻，但完全不否定德瑞克中校说词的联邦将校，他的态度以联邦军人的言论来说很罕见。

「哈哈哈，这当然是邪恶资本主义者的阴谋了。就让我用温暖的酒怀柔这冰冷的舰内吧。」

德瑞克中校一面回以笑声，一面在海中重新体会到潜艇内自成一个特殊的社会。硬要举出缺点的话，顶多就是在舰内能讲究的排场有限这种爱美之人的感慨了。就算要与联邦的海军军人一块空虚笑起，待在拥挤难受的舰内也装不了样子。也就是用值得忍受的小小代价，换取自由的气息吧。

虽说是让人员代替水雷搭便船……不过坦白讲还是太窄了。虽说就算勉强挤挤也不是塞不进来，这也挤到让人不想经常这么做的程度。

三艘、三个魔导大队。

包括德瑞克在内，海陆魔导师就编制上也经常搭乘狭窄的军舰，是相对来讲比较习惯的军种。在这方面上，常在地面作战的联邦军魔导师们就比自己等人还要劳神费心吧。辛苦他们了。

啊——德瑞克中校就在这时苦笑起来。在这边东想西想，还真不像是自己。在平安抵达开始位置，稍微用红茶举杯庆祝完后，要待命等到规定时间的漫长时间，似乎会让人思考起来。

要是没有「监督人员」乘船，就能表现得再粗旷一点，一面招待着兰姆酒，一面与个性爽朗的船员们把酒言欢了……现况却是连伦迪尼姆的地铁恐怕都没这么拥挤的密集状态。

唉——德瑞克中校长叹一声，就像不想妨碍船员做事似的在操作室里默默注视起时钟，发现到一件奇妙的事。仔细一瞧，什么！这不是帝国制的吗？

想不到居然会有这么一天，要在联邦军潜艇里，看着帝国军制的时钟准备登陆！帝国军那些家伙在准备登陆欧斯峡湾前，也跟自己等人一样在探头望着时钟吧。奇缘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想到这里，德瑞克中校就意识到这一连串的不可思议。

自己居然在充满自由气息的潜艇内部，用帝国制的时钟确认着时间，与联邦军人进行自由意志的对话！

这就是观察、发现、解释的三个阶段吧。世界还真是奇怪。

即使只经过了片刻时间，但也到了让德瑞克中校中断思考的时候了。

「罗密欧行动，已达规定时间。」

联邦语呐喊响彻开来。

不需要等人翻译。是时间到了——所有人都端正姿势，朝舰长的方向望去。

「维持潜望深度！确认周边……没问题！」

「停止潜航！浮上！」

「Main Tank Blow（主压舱柜排水）！」

船员们段落分明的俐落对话在铁棺材里回荡开来。

即使是听不懂的语言，对海军军人来说也是在述说相同的事情；就算语言不同，开船的方式也不会改变。

压缩空气将海水排出，外壳在浮力的牵引下飞出大海，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装备无碍！」

「打开舱口！」

「监视人员就位！」

海军的水兵陆续从舱口轻快冲出。一旦脆弱的潜艇浮上海面，周遭警戒就是分秒必争的事。

不过，这就是船员的工作。

对搭便船的人来说，从舱口流入的新鲜空气才叫人心醉。富有氧气，让大脑能不用烦恼二氧化碳浓度呼吸的新鲜空气。

「……哎呀，想不到海上的空气会这么清新。」

「哈哈哈，就跟你说的一样吧。假如不是潜艇乘员，是不会知道海岸的味道竟会如此甘甜吧。」

突然出现在身旁的联邦方海军军官说的话，可说是真理吧。

正因为是海军同胞，对船艺抱持敬意，才会有这种充满亲近感的意见。「你说得没错。」德瑞克中校耸肩发起牢骚。

海陆魔导部队就有如古老的海军陆战队，大多是搭乘「主力舰」。潜艇勤务对自豪军历不短的德瑞克中校来说，是首次的经验。

对了——德瑞克中校就在这时想到，初次经验也是有分好坏的。

瞥见周遭的联邦军人使的眼色，到领会个中涵义为止的过程，可称不上是愉快。

必须端正坐姿，收起与周遭联邦军人打成一片的气氛，故意装出不熟嘴脸的理由只有一个。

穿过狭窄的舰内通道，朝这边走来的女性将校的身影即是原因。朝着清新甘甜的海面空气骂脏话是很不风雅，但隐忍不发对德瑞克中校来说也难以说是愉快。

人生在世，想随心所欲的生活还真是困难对吧。

「德瑞克中校，我以人民之名，祝你武运昌隆。」

政治军官在自己面前礼仪端正地低头行礼。

奉命翻译的海军将校疲惫般的表情，如今也早已司空见惯，这点也令人深感同情……就连压抑对政治军官的厌恶情绪，自己也变得相当经验丰富了。

就算是已逐渐习惯，也不会因此不对她感到厌烦。

「辛苦了，塔涅契卡中尉。受到贵官许多关照了。」

「不会，我很高兴能与各位同志一块同行。」

「你能这么说是我的荣幸……虽说是同盟国，也有劳你了吧。」

能带着笑容说起虚情假意的对话，是成长还是神前的堕落呢。只要想到上头似乎形容这是在与恶魔握手的事情，应该就属于后者了吧。

老实说——德瑞克中校在笑容底下痛骂。联邦军人为什么能忍受这种难以理解的系统，会是人类史上最大的谜团吧。

「哎呀，让并非海军的贵官陪同至此，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能帮上各位的忙，我也很高兴。」

不是海军军人，也没有参与作战。

顶多只是白白浪费有限的氧气与装载空间。抱持会这种印象，不免是偏见太重了也说不定。

正因为知道海军的团结与家族般的牵绊，所以也没办法保证德瑞克中校自己没有对混入政治军官这种异物抱持着过剩的厌恶。就算不是米克尔上校的意见，这名叫做塔涅契卡的政治军官确实就只是麻烦而已，她个人并不蛮横。

不过仍旧是不得不同情——这对联邦的海军军人来说是场灾难呢。

就算是「潜艇」，原本也都会有政治军官共乘。明明如此，却还要让跟随自己等人的政治军官共乘的话，就没有比这还要苦闷的事了吧。

「老是在给联邦的各位添麻烦呢。希望我们这种搭便船的人没有带来太大的麻烦。」

抱歉了——德瑞克中校向联邦将校低头。

毕竟同为大海男儿，不需要多余的话语。不过作为礼仪，还是打算表示谢意。该说正因为如此吧，德瑞克中校就在下一瞬间哑口无言地傻住了。

「些许的文化差异会是世界共通的烦恼吧。既然共有着并肩作战的大义，这就只是应当跨越的障碍。」

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这名政治军官太可怕了。竟然毫不害臊地回话了吗！

居然大摇大摆地介入将校之间的对话！

就承认吧，自己从未想过会有这种事。这不是要说给政治军官，而是打算说给海军将校听的双关语。对此，政治军官大人还真是感激地毫不客气的回话了！

「诚如塔涅契卡同志所说的，德瑞克中校，还请别放在心上。」

「……抱歉了，不对，该说感谢吧。」

「我都可以。」

耸耸肩的海军将校早就习惯了吧。对德瑞克中校来说，这是应该惊讶的超现实。

俗话说人多嘴杂，没有编入海军指挥系统里的人员，不仅共乘着像潜艇这种以众人团结一心为最低基本要求的船只，还摆出一副主人嘴脸！

「哎呀，真是敌不过你呢。就用战果作为回报吧。不过，也不能让你背负起过剩的定额量，还是别太期待吧。」

没有不悦地说这让人难以忍受，是因为还保有着自制心吧？

抱歉了——他边在心中道歉，边登上舱口冲出去后，就是怀念的甘甜丰润的海潮气息。

正因为这样。

不可思议地，烦躁的心就在准备前往战场的甲板上平静下来，看来自己也相当罪孽深重呢。德瑞克中校苦笑起来。

吹拂海风的海上空气，叫人迷恋到不能自拔。就算早已习惯从事情报部的阴险行动，自己仍旧是重视名誉的军人性格吧。

就算义务发出请求，良心也会提出抗议。

既然如此——德瑞克中校带着浅浅微笑，在潜艇的小小甲板上仰望天际，满意地点点头。

就去工作吧。

与其迷惘，与其烦躁，还不如埋首去做自己的工作。

「海陆魔导大队，甲板集合！」

大喊「出击」的瞬间，有着任何事物都难以取代的爽快感。佩挂宝珠，背起步枪，祈祷迎向大海的自己也是名勇者。

身为军人，身为战士，身为一名指挥官，对善尽义务一事，为何有必要担忧啊？

「米克尔司令向全队下达出击信号。」

部下精神抖擞地传来的报告声，听起来还真是兴奋啊。

「非常好。」德瑞克中校狰狞地回应。

「组成空中突击队形！目标，奥斯峡湾！苏中尉，由贵官引导。前往祖国的道路就由你来领路了。」

「遵命！前导就请交给我吧！」

是精神焕发的语调。

朝她瞥了一眼，发现苏中尉脸上满是喜色。对她来说这是返回祖国，情绪高涨并不是什么坏事，也有着情有可原的理由吧。

不过——德瑞克中校仍不得不抱持着一丝担忧。

「别太兴奋了，中尉。」

「收到！前方警戒请交给我吧！」

「很好。」

尽管颔首答覆，不过有别于嘴上说的话，她那兴奋的表现让人担心起「她真的有听懂吗？」而不得不觉得她很危险呢。

作为冲进旧协约联合的入口，所选择的目标是奥斯峡湾。听说这里也是苏中尉的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地点；然后也是让帝国军舰队登陆，瓦解旧协约联合战线的古战场。

她能保持冷静吗？——无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不过棘手的是，即使德瑞克中校再怎么担心，都没办法把苏中尉从前锋中剔除。

本国的请求一直都是以政治优先。白厅的显贵们所追求的是遭帝国占领的各国出身人士，在对帝国战中打得轰轰烈烈的画面。

如果要宣传的话，他们这些旧协约联合出身，还来自合州国的义勇军人，会是个很适合的题材吧。

在政治上，现场的德瑞克中校被严格命令要积极地将他们投入战斗。

这是为了政治，由政治主导的作战行动。

就算说战争是政治的延伸，这对现场指挥官来说不免也太过现实了。就以为了政治宣传的联邦、联合王国联合作战来说，这是当然的要求；但对现场指挥官来说，这却是不得不感到棘手的命令。

「大海真好呢……不对，可不是发呆的时候了。」

升空，一路朝向奥斯峡湾的航程。就算经过无数次的桌上演习确认，也学习过兵要地志，但从潜艇出击的奇袭攻击作战，这还是第一次经验到。

这也是初次经验啊——想到这里，德瑞克中校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经由潜艇入侵，在投射航空魔导大队后展开奇袭。居然到了我们这些专家得要完全仿照外行家伙带头干的事情的时代。」

海洋国家的海军军人尾随在大陆国家之后。这就像宝贵的海洋女神遭人睡走一般的冲击吧。

「身为海上霸者的我们，还真是寂寞呢。」

自以为是先驱者，却落后了他人一整圈。是在自负是第一人的领域中犯下的丑态。坦白讲，这难以称得上是愉快。

船夫总是高歌着大海与船只她们的忌妒心重；只不过，事实却是彼此彼此。不论大海男儿还是船只，都是深情之人。不过是新来的帝国，居然敢在我们的大海上耀武扬威！这么可能会有这么愚蠢的道理或理由。

德瑞克中校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海风，大笑起来。

「没办法，就让我们不落流行，出色地达成这项作战给他们瞧瞧吧。」

身为公认只会在战争与恋爱上认真的祖国人民，必须在这里极力发挥出一次看家本领。我本来就是海陆魔导部队的指挥官；即使是两栖作战，也不是初次经验的初学新兵。

就只是没有加上潜艇这项要素罢了。

只要有基础，应用起来也不会很难；要说到唯一的问题，就属联合作战这一点了。

「老大，米克尔上校他……」

「我现在就去。」

德瑞克中校回应部下的叫唤，同时喃喃低语。

「一切全都是初次经验，过程也不顺利吗。哎呀，命运女神还真是不知羞耻。看来相当重视气氛呢。」

完美的合作往往都是纸上谈兵吧。

别说是友军部队，就连让自己的部队合作都很困难。要将陌生的他人在生死与共的战场上视为一个有机性存在的战友，需要付出相对应地呕血、流汗的时间。

「……毕竟最初的回忆，大多是想当作没发生过的事呢。」

所谓绝佳的默契，没办法靠理论达成。

联邦军的米克尔上校是名值得信赖与尊敬的军人。

对德瑞克中校来说，他个人并不会吝于将背后托付给他。但就算是有着相当信赖的军人，要说到能否即席合作，就是不同次元的问题了。

虽说已执行过两三次的联合作战……但那不过是在同一个战场上，碰巧并肩作战的共同战斗关系。

而且，对游击部队的事情是一无所知。

既然是首次的联合运用，就算是最优秀的伙伴，也必须有失败的觉悟。如果不只魔导部队，还要与当地的游击队共同作战，风险变数就会以加速度累积。

「有道是尽人事听天命。哎呀，这要是牌局，可是该盖牌的局面喔。」

我可不想将幸运女神一时兴起的微笑，误解成是受到命运眷顾而坠落大地；而用蜡烛做的翅膀接近太阳，也毫无疑问是件蠢事不是吗？

米克尔上校朝天空仰望一眼，一脸厌恶。表情会说话，这句话说得还真好，对吧。

「收到坏消息了。」

「请说。」

「应该要抵达第三出击地点的潜艇被敌警戒线捕捉到了，来不及抵达。尽管有回报现在位置……但相当遥远。」

德瑞克中别开视线，校忍不住咂嘴。

这虽是在战场上应该要预期到的意外之一……但偏偏是在初期阶段就受挫了。

「……一个大队缺勤吗。这样人手会不够呢。」

「开战前就有三分之一脱队。这很快就会被判定全灭了吧。」

事态相当严重。

「也就是说我跟上校，是在开战前就让三分之一战力脱队的无能吧。」

不输给米克尔上校的漠然语调，自己的声音也很挫败吧。如今就算要逞强，也缺了点锐气。

「这该说是潜艇作战的课题吧。我早有觉悟无法期待像舰队那样的紧密联络，而且会很困难……还以为脑子早就知道了……」

或许该订正说法，是曾以为早就知道了吧。

潜航中的潜艇无法使用无线电；无法使用无线电，也就是没办法回报状况。

以亲身体验学到这究竟有着怎样的意思，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

「就连像贵官这样充满海潮味的军人也一样吗？」

「我的工作是从海上过去。海底的事，我也跟新人没两样。」

能学习到不知道的知识，可是种难能可贵的经验。不过想补充一点——如果授课费不是暴利的话。

「无惧世人目光的我们，居然会被螺桨噪音吓得提心吊胆，还真是讨厌的经验。虽说途中没出大事，我也受够这种像是在害怕舍监眼神的心情了。」

「的确，光是想起来就叫人讨厌。」

彼此交换着「你以前也是个坏小孩呢」的眼神，德瑞克中校同时轻笑带过这个话题。既然无能为力，就只能接受了。

「不明船只的引擎声，我已经听腻了。」

以潜艇接近，浮上，让魔导部队出击。

这些全会是以奇袭作为前提的作战行动；在浮上时，只要附近有一艘船存在，就无法期待能保持秘密。为求保密，可说是煞费苦心。

居然就连友军潜艇的动向都掌握失败，直到开战前才注意到兵力不足，还真是讽刺啊。

「话说回来，缺的一个大队该怎么办？」

「干脆……判断不可能继续大规模的佯攻作战，改成一击脱离如何，只要打击敌方的鱼雷仓库，也能在某种程度上确保北洋航路的安全性吧？」

米克尔上校的语气听起来应该没有很认真吧。不过，着眼点看来并不坏。

如果只是要一击脱离，只要有两个大队就很够了吧。

尽管往往容易遭到忘记，但鱼雷可是很麻烦的家伙。作为目标，算得上是非常好的项目。

潜艇使用的鱼雷，每一发平均都轻易超过一·五吨，全长则是六～七公尺。尽管重量与尺寸都很巨大，但最麻烦的地方则是它的纤细度。

要是偷懒的话，引信就会开始使性子。跟炮弹不同，大量生产极为困难，可说是超级麻烦的精密机械吧。只要打击帝国军潜艇部队与鱼雷快艇部队的储备鱼雷，就很有机会能在短期间内让他们的活动去活化。

「你说要去袭击设置在奥斯峡湾的帝国军军需设施吗，是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向米克尔上校回以微笑的德瑞克中校看来，这是个让他由衷感到痛快的提案。打击鱼雷的主意，有着精通海事的专家偏好的优点。最重要的是，我可不讨厌复仇精神。

德瑞克中校甚至也绽开笑容，露出了微笑。

「我觉得很有趣。」

真是可悲——或许该这么说吧。「不过……」德瑞克中校的立场，让他不得不把话说下去。

「请考虑一下现况。就同盟军的立场而言，既然这是以一个魔导连队进行首次的联合作战，所追求的就是政治上的正确成果。」

「也就是说。」朝着用眼神询问后续的米克尔上校德瑞克中校不悦似的接着说道。

「打击鱼雷的储备后脱离，在展现游击队与我们强固的合作关系上有点不太适合。这可是一场『认真的闹剧』喔？」

军事的合理性自然是不在话下，同时还受到政治意图限制的军事作战。

打击鱼雷储备的航空袭击作战，尽管华丽……但在达成与游击队合作的政治要求上，有点不太适合。

「老实说，多亏有你陪我演这场闹剧。德瑞克中校，在套着项圈的情况下，也相当难以自由。」

「毕竟这是政治事由与军事意图的混合呢。」

米克尔上校一脸「就是说啊」的表情点头，他也很为难吧。对同业来说，就只能由衷感到同情了。

光是要与帝国军这种棘手的家伙们正面交战就非常辛苦了吧；尽管如此，说起这位上校，他还得一面注意秘密警察与背后的阴谋，一面与帝国军打仗。

「两面作战一直都很难熬啊。」

「这是永远的真理呢。说到这点，可就得说声抱歉了，还好我是岛国的人。」

这要是让数年前的自己听到，肯定连他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不过这让自己再次确认到，我们亲爱的诸位联合王国政治家们有多么了不起。

至少，光是不用提防背后，也绝对不会说要在部队里配属政治军官，自家那群政治家说起来也算是不错了。

就连潜艇都会跟着共乘的政治军官，不得不说比老鼠还要缠人。

「好啦，政治话题就聊到这吧。」

德瑞克中校点头认同米克尔上校的话，说出打从以前就在担心的事项。

「能与游击队确实地取得联络是很好……」

「应该从一个礼拜前左右就在等候我们了……实际上是怎样，不去一趟是不会知道的吧。」

「也是呢。」就只能这样回答了。对德瑞克中校来说，这让他毫无办法地焦虑不安。协约联合领地在战败后，就处在帝国军北方方面军的军事统治之下。

因为是邻接地区，所以曾经听说联邦军参谋本部与政治总局，打从开战前就意图要对游击活动提供相当的援助。

不过——对德瑞克中校来说，这让他想起在联合王国的内部资料中看到的，几份告知不妙征兆的报告书。

如果要概括民意的话，就会是「比起共产主义，帝国还比较好」这一句话吧。

「在游击队战力不足的情况下，也可以在大闹一场之后就撤退。」

「不过基于政治宣传的意图，最好还是留在当地。」

「天知道。还是别抱持着……」

过度的期待——正要把话说完的瞬间。

「呼叫全队。已接触到漂泊人了。正在接续。」

苏中尉得意的声音，让德瑞克中校显得很意外地与米克尔上校交换视线。

「漂泊人〇三呼叫各位。欢迎回来。」

在流畅的联合王国语后，说的是联邦语吧。

「久候多时了。正在引导。请尽速开始降落。」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四月上旬

这项以骚扰峡湾地带为目的的佯攻作战，由协约联合出身的义勇魔导中队、联合王国海军陆战队，还有联邦军魔导大队三军共同实行。以「借由与游击队的合作，支援东方主战线为目的的突袭作战」来说，是很典型的形式。

只要翻开战史，这就只是这么简洁的事实吧。

因此后世的人就在最后嘲笑当时的人们——连这么单纯的事情都不懂吗？

对当事人来说，这是无从得知的事。

「什么，空降？」

「别说蠢话了！完全没感应到魔导反应吧！就算是针对战线后方的渗透作战，距离也有限吧！」

「当地守备部队正处于零星的战斗状态下可是事实啊！」

就连在人声嘈杂的帝国军当地守备部队司令部里，收到零星的目击报告与交战通知的负责将校们苦思不解的瞬间，各地也陆续有报告传来。

有人回报在与联邦军魔导师交战；有人回报遭受游击队的袭击；而在其他报告中，则是告知有联合王国军混在其中。

最后甚至还有遭到舰炮射击这种掺杂悲鸣的报告都混在里头。

作为当地的守备部队司令部，不得不一面要求指挥下的各部队回报状况，一面向上头发出急报。不论是发送方还是接收方，都只能憎恨着战争迷雾。

于是，收到混乱且掺杂暧昧臆测的情报的上级单位，也同样不断地向旗下部队发出不明了的概要报告。

就算是帝国军这个精密的暴力装置，也没办法一直完美无缺下去。

于是，或许该这么说吧。

混乱不已的报告就这样传到帝国军中枢的丑态，让几名心里有底的将校由衷忧虑起来。

这群收到这种紧急报告而感慨起来的将校之中，在帝都郊外作为可快速反应的战力待命中的沙罗曼达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还有她的将校们也在里头。

不论是好是坏，对习惯战场的众人来说，情报错综复杂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了。对上级司令部无法看透真相的对应，也不是没有意见。

只不过，姑且不论想感慨的心情，想说来整理状况地将脑袋切换过来，不过是瞬间的事。

「……有被模仿的可能性呢。」

「这样一来，会是运用潜艇的进攻吗？」

是呀——谭雅点点头，同时接着向机灵回话的副官说道。

「也能认为是联邦方的报复吧。如果只是魔导部队的运送，活动低调的联邦海军应该也能办到。」

很可悲的，帝国海军就本质上极度缺乏反潜能力。假如是担任主力的大洋舰队护卫的驱逐战队，就还能做到一般水准吧……但作为海军压箱宝的她们，海军也没道理会放手吧。

现况下，她们正在竭尽全力地确保连结诺登与本土的狭窄水域。

而不论是在旧协约联合领土北方海域展开部署的航空舰队还是潜舰战队，都还有着破坏敌海上交通线的任务，无法期待他们建立反潜巡逻网。

「那么……提古雷查夫中校，你认为这会是事实，不是误报？」

「可能性很高。虽说如果是传来这种充满混乱的报告，就相当严重了呢。当地部队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对谭雅来说，当地司令部在情报取舍上失败的事，还比较让她震惊。是将人才尽数投入东方战线的缘故吧。在这瞬间，她实际感受到对将校品质严重下降的担忧。

然而，这只不过是个开端——谭雅等人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目睹到陆续传来的报告后，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将校们一齐蹙起眉头。

后方游击队活动的地区遭到敌方的魔导部队渗透。

是在东方战线充分领教过的黄金组合。

虽说有自治议会帮忙压制，但联邦体系游击队的横行霸道，仍旧是痛苦的回忆。每当这种时候，就得苦恼该怎么对付越境而来的联邦军魔导部队。

假如置之不理，脆弱的运输网就会遭到袭击；然而，要追着机动力高的魔导师到处跑也很累人。一旦在东方战线这种辽阔的战区玩起捉迷藏，抓人的一方玩到精疲力尽也是常有的事。

「……是受到东方波及吧。」

「这我无法否定。毕竟是联邦军干出来的事。他们想借由将势力扩展到北方战线让我们疲于奔命的推测，也很符合战理。」

直到今天为止，都还觉得很平稳的旧协约联合领地。那里一旦烧起来，情势就很容易变得动荡不安。

「野战宪兵队和当地守备部队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谭雅一面忍住想点头赞同拜斯少校抱怨的心情，一面在批评他人之前，促使众人思考状况的严重性。

「就从让帝国军疲惫的目的看来，这是非常狡猾且出色的一手吧。」

只要以被摆了一道的观点来看，就知道事情的本质了。

就连谭雅曾暗中担心「是不是悠哉到缺乏危机感？」的格兰兹与托斯潘两位中尉都一起苦着张脸。

所谓的经验还真是一名伟大的教师。

「……真不愧是共产主义者，非常清楚怎么惹人讨厌。」

托斯潘中尉喃喃说出的话，是很不像他的适当表现。对谭雅来说，是很想替部下的成长感到高兴。

但很可悲的，她抢在夸奖之前，先说出了警告的话语。

「应该要致上敬意吧。」

「咦？」

「不论是谁，人都会有他的优点。擅长惹人讨厌是该称赞的事吧。」

就算是共产主义者，也不该给予不当的过小评价——谭雅也在东方的种种事件中切身体会到了这件事。

不论是窃取大义的手段之好，还是想将帝国军拖进消耗战的阴谋，联邦共产党就唯有在恶意这方面上，绝对是离无能相当遥远。甚至不得不承认，他们适当地运用了竞争原理。

对谭雅来说，居然偏偏是作为市场骨干的竞争原理，可不能在这方面上输给共匪吧。就算那是恶意的竞争，竞争就是竞争。必须要正常地对应。

「……去帮我稍微收集一下游击队的活动纪录。」

「一般概况不够吗？」

资讯不对称是个麻烦的要素，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必须要努力去消除这点。求知的努力一直都是不可欠缺的。

对副官像是不可思议的询问，谭雅带着坚定的意志下令。

「我感觉这跟东方游击队的行动有哪里不太一样，我想比较一下差异。对了，资料收集好后，顺道去参谋本部帮我确认状况。」

「我知道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留下收集来的资料，为了取得联络快速奔向参谋本部，而在目送她的身影离开后，谭雅就翻阅起文件。

她同时也一并分发给在场的将校，催促他们熟读之后过没多久，开口说「能发表意见吗？」的是最为意外的人物。

「这不太妙啊。掌握不到游击队的根源呢。」

或许该说，这让人忍不住打量了他两遍吧。喔——谭雅相当赞赏托斯潘中尉的发言。就算是一度认为毫无应用能力的中尉，看来只要累积经验，也能多少想到正常的意见。不论是梅贝特上尉，还是托斯潘中尉，都让我看到部下意想不到的一面。

能在比较东方与北方的治安战后发现到差异，算是不错了。必须承认他的进步吧。

「是群起造反的前兆吗？」

订正——谭雅在心中嘟囔。尽管不吝于承认托斯潘中尉的进步显著，但看来他依旧缺乏着独自判断状况的能力。

「托斯潘中尉，很难这么想吧。」

「为什么啊？」

愣然的蠢脸。

不过，疑问就该获得解答。

最重要的是，能坦白承认自己不懂，甚至是一种美德。自觉自己是个无能的无能，远比确信自己很贤明的蠢货崇高好几亿倍。

对于愚直的托斯潘中尉，谭雅不吝于给他的资质很高的评价。远比不懂装懂要来得好多了。

「就算是分散配置，我军的守备部队也有相当的规模。现况下，我研判游击队没办法迅速占领市区。」

就算不到谆谆教诲的程度，不过谭雅会怀着「我就详细说明状况给你听吧」的想法，也是对展现出进步的部下的宽容。

「要是游击活动肯做出毫无胜算的失控，会是意外之喜吧。作为实际问题，很可悲的是他们这么做的可能性很低。」

理由是？——面对用眼神询问的众人，谭雅做出断言。

「说穿了，空降的敌魔导部队是以扰乱为目的的突击部队。恐怕就算不是加强部队，也能轻易保住城市吧。」

就谭雅的推测，这个名为突击部队的集团会是批恐怖分子；也就是说，会是最为擅长惹人讨厌的一票人。考虑到帝国军的北方方面兵力是拖时间师团，会以在城市以外的地区作乱为主，就是不言而喻的事了。

「问题在于，守备部队能否逮住以魔导部队为代表的高机动力部队这点。」

就直接说吧。无法随意行动的守备部队，要防卫一个点就是极限了。无法随意行动的二线级师团，连能否确保住一条线都很可疑。

「……与其确保阵地，还不如选择搜索歼灭战呢。」

「正是如此。」

「因此。」谭雅说出众人皆有预期到的一句话。不过「轮到我们上场了吧」这一句话却被敲门声给盖过了。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请求入内。」

「辛苦了，中尉。参谋本部怎么说？」

「是支援扫荡命令。判断状况是由联邦军一个连队规模的突击部队发起的袭击，下令要以我们战斗群为主，展开复数的战略预备部队。」

「嗯……我知道了。」

只要看一眼递来的命令文件，上头想表达的意思就很清楚了。是认为这对没有机动力的当地守备部队来说负担太重了吧。

是要我们出发打猎的命令。

就以会因为一张任命书就四处奔波这点来说，工作这种事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哎呀，比预期中的还要迅速很多的对应呢。」

「那么？」

「是呀，拜斯少校。贵官也懂吧？」

就像当然似的，送到手中的是出击命令。参谋本部的判断依旧是极为迅速果断。

只不过，这太过迅速的判断，也让人看出言外之意的结论极为严重。

北方方面军已经沦为就连要狩猎少数突击部队，都得仰赖本国救援的「家里蹲」。参谋本部当机立断的情形，也就是表示事态比预期中的还要严重……是有活力的部队、能承受运动战的部队已经用尽的佐证。或是说，北方就只剩下经验不足的新兵吧？

就算说正好有空，但会立刻动用到「参谋本部直属」的战略预备集团，也就是已经为难到不得不动用战略预备部队的佐证吧。

不管怎么说，既然要去，动作就必须俐落。

「军令下来了。各位，喜欢冬季运动吧，那就去诺登以北享受捉迷藏的乐趣吧。」

啊，该死。

本国待命就这样结束了。

「就让我们用亲爱祖国的公款，去奢侈狂欢吧。」

「「「遵命！」」」

很好——谭雅点了点头，接连下达起命令。

「毕竟是这种状况。战斗群本队由我带过去。拜斯少校，贵官率领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先行出发。」

要前往帝国领地的诺登，有必要兵分两路走海上运输与空路过去。

「就敌方的进攻手段来看，应该不是师团单位吧。如果是武装侦察程度的话，就依贵官的独断进行也无所谓。」

「遵命，前锋我就收下了。」

只要交给点头接下任务的副队长，就能信赖不会犯下细微的错误。

「能借用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吗？」

「这次你就放弃吧。战斗群司令部的人员会变得太少。」

「……的确。」

如果是在敌地也就算了，但就算是军政府，也依旧是友军控制地区。考虑到本队的状况……谭雅直接告知要以维持司令部机能优先的判断。

要说到问题，恐怕就是本队的移动路径吧。

「炮兵要怎么处理？」

至今保持沉默的梅贝特上尉，他的发言确实是说到重点了。

没办法保证呢——就在谭雅感到懊恼的瞬间。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从基地卫兵手上接过告知有访客到来的电话，并在接起听筒后立刻大声喊道。

「提古雷查夫中校，乌卡中校要求会面。」

「什么。」谭雅激动叫道。

「是乌卡中校吗，这太感激了。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

就连下令去帮他带路都不用。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是乌卡中校以可说是直闯进来的速度来到眼前。

在下达展开命令的同时，负责人就从参谋本部直接赶来，对应极为迅速。

最棒的是，乌卡中校一现身，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军务的主题。

「准备前往港口地区的陆运安排。必要的机材要立刻北送。不过，重装备就想请你在某种程度内放弃了。」

「是因为要去狩猎游击队吗？」

「前往诺登的海路拥挤，没有余力装载大量的重装备。」

就连问候语都省下的高效率，必须说他真不亏是参谋本部的选拔菁英。与理解必要事务的人讨论工作，是件非常简单的事。

对于直截了当的话，就只能回以同样直截了当的答覆。

「就算只有紧急指为重点的装甲战力与炮兵队，我也想运送过去。」

一朝自己注视回来，乌卡中校就叹了口气。

「在诺登的补给体系是以山地战为前提安排的。」

得到暗指这很困难的答覆后，谭雅开口提出疑问。

「……诺登以北的铁路线，目前是处于怎样的状态？」

「就结论来说，只是将战前的设备修复，局部性运用而已。能分配给军用车辆的空间太少了。」

「我记得这次大战在当初也有在诺登配置重装备吧。」

「是呀，是有送过去的。然后基于那次的经验，参谋本部彻底学到了一件事，中校。那就是以运用装甲部队作为前提的补给极为困难。」

「恕我失礼，大炮就没有问题吗？」

「大炮在当地有备品，没问题。」

「不对。」乌卡中校就在这里，带着苦笑把话说下去。

「最大的问题，是一旦把东西运过去，就很难再度运回来了吧。」

被卷入诺登的各种问题之中，最后还将兵力投入到协约联合方面，让共和国狠狠踢了侧腹一脚。

对帝国来说，对帝国军参谋本部来说，这种精神创伤有过一次就很够了吧。正因为如此，战斗群在编成之际，注重的是精简的战略展开能力。

这全是为了追求战略的灵活性。

不过，现场也有现场的意见。对谭雅来说，这让她不得不主张起身为指挥官的理由。

「我理解情况了。只不过就算是有大炮，但如果要拿走装甲战力的话，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是要我们的战车兵全跑去当步兵吗？」

联合兵种的基本，就在于将各兵科联合运用。

毕竟要是让装甲科的士兵走下战车作战，世间一般会把这叫做步兵；没有战车的战车兵，就只比外行人好上一点。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

沉思了一会儿后，乌卡中校给了一个意外的答覆。

「也是呢，干脆让他们去当机车兵如何。」

「机……机车？」

「光论机动力，毫无疑问能派上用场吧。尤其是对这种游击队对策来说并不坏。虽然听说对手是渗透过来的联邦军魔导部队就是了。」

「你觉得怎样？」如此问道的乌卡中校，相当地独具慧眼。不过，就算是个好计划，身为将校之人，也必须得确认做好准备的去处。

「我想讨论一下有关装备的事。」

「是从共和国军那边拿到的战利品，铁路课有扣留到不错的东西。」

如果是战利品，就不会出现在帐上，这样确实是有办法通融。另一方面，不是正规装备也很容易凑齐数量。

作为个人的代步工具，有着各式各样的种类也不错吧；然而，谭雅需要的是部队的代步工具。

「恕我失礼，有办法确保整个部队规模的数量都是相同规格吗？」

面对这个问题，乌卡中校的答覆是不发一语的点头。用力地肯定后，他接着把话说下去。

「如果是一个中队的量，能以我的权限立刻交出来吧。」

「使用时能毫无问题的灵活运用吗，就但愿不会沦为维修零件迟迟不来的摆设了。」

不过，乌卡中校对谭雅的疑问是一笑置之。

「这是很有道理的疑问，提古雷查夫中校。确认运用时的大原则，这种态度是很重要吧。不过希望贵官能想清楚，自己是在问谁这个问题。」

眼前挺起胸膛的这名男人，可是后勤的专家。

这就是难能可贵的，不仅理解作战领域，同时还能提供适当支援的幕后人员吧。友人能断言这没有问题，还真是可靠啊。所该拥有的是足以信赖的人际关系。人际社会资本是永远的！

「……居然问了后勤专家这种臆测性的问题，还希望你不要见怪。」

不论是计程车，还是公司用车，特别是军用车辆，都是以规格化与统一化作为运用的大前提。只要无视战利品这让人在意的一点，就能期待凑齐数量。

谭雅低头表示谢意。

既然能保证修理与提供维修零件，谭雅个人就没办法拒绝了。硬要说的话——谭雅询问起同席保持沉默的部下将校。

「阿伦斯上尉，贵官觉得怎样？」

「就感激地收下了。」

「可以吗？」

虽是想尊重使用者本人他们的意见才这样问的，但谭雅也有点意外他会当场答覆。完全没想到他明知道脆弱性会大幅提升，也依旧同意离开重装甲的战车，转科成为机车兵。

「这远比待在本国留守，还要来得好多了吧。车辆也能进行正式的分解检查，就想说回归童心去山野之间到处奔驰吧。」

原来如此——谭雅理解了。就算是自己，假如没有相当的理由，也不会想积极地做出抛弃部下后退的选择。

这不限于阿伦斯上尉，所谓的军人与所属部队的连带感都非常强固。这要是装甲部队的指挥官的话，正因为战车兵是以团队行动，所以这种连带感就更加强烈了吧。

「啊，那个，我就只有一项意见。」

说出担忧的阿伦斯上尉极为认真。

「那就是，只要维修完后，战车会还给我们的话。」

「你担心得非常好呢。」

用战车换机车，没人受得了吧。就像觉得部下的意见非常有道理似的，谭雅也插话问道。

「乌卡中校，要向如贵官这般杰出的后勤专家抗议，我也很心痛……但能请你留下字据吗？」

只要盯一眼，就会发现乌卡中校脸上是浮现着半是理解，半是遗憾的表情吧。还真是一点也不能大意。

这要是没先说的话，从我们这边拿走的装备就会送交到某处去吧。就算对优秀的参谋将校来说「个性恶劣」是一种赞美，也要有个限度吧。

「真敌不过你呢，好吧。除了我之外，也去跟战务交涉，确保正式的命令文件吧。毕竟要是不小心给人拿走，可没人受得了吧。」

「感激不尽。」

「没什么，谁叫我是征收方呢。我很清楚贵官等人的担忧。」

谭雅瞬间想开口责怪的嘴也当场就闭上了。

因为能体会他的心情。

当装备还不足时，谭雅曾接连不断地要求补给。要求的对象当然就是后方部门。只要想到首当其冲的乌卡中校有多辛苦，就毫无疑问需要对他动的些许「手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会讨厌别人节俭的人，可是无视组织整体，愚蠢的本位主义化身。

尽管像共产主义那样夸口说「凡事都有办法计划」也很愚蠢，但只要没有魔法壶，就难以避免选择与集中。

「精打细算也很辛苦呢。」

对运用有限资源的一方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就是说啊。那么，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乌卡中校将军帽夹在腋下站起，微微苦笑起来。必须得感谢愿意在这种时间一叫就立刻赶来的友谊吧。

彼此都是专家。

就像个专家，去做该做的事吧。

「那么，祝你武运昌隆。」

「就交给我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四月上旬　旧协约联合领土　奥斯峡湾近郊

抬头仰望天空，我回来了……让风吹拂发丝，吸入故乡的气息。

仿佛短暂，但漫长的一段时间，我离开了这个海岸。

父亲，我回来了。

回到大家所守护的，大家想守护的祖国了。

踏下脚步，就连大地踩起来的感觉都仿佛跟平常时不一样。这是我的、我们的家族出生、成长，然后逝去的大地。

……这就是故乡。

是我、是我们所该守护的土地。

是我们向心愿未酬身先死的伙伴们、祖先们发誓要夺回来的土地。

好——玛丽鼓起干劲，与飒爽地前来迎接的游击队伙伴们步调一致地前往联合司令部。

这是为了解放祖国的战斗，所以她的干劲相当高昂。

至今为止在几乎孤立无援的状况下奋战到底的诸位游击队人员，与跨越万里波涛赶来的联合王国和联邦的魔导部队众人交换香烟，以毫无隔阂的表情畅谈起来。

游击队的队长们与德瑞克中校、米克尔上校初次会面的阶段，双方都像是联欢会似的交换着热情的拥抱，就连抱着照相机的报导班人员都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一出现就忙碌地按着快门。

展现着团结精神，彼此作为战友坚定地握手的画面，只能说是感动。

至少，看在纯粹的眼眸中是这样。

要与伙伴们齐心协力，一同夺回祖国而鼓起干劲的少女，所不知道的现实就只有一个——不论游击队还是军人，都是在主题之前特意去拍照的。知道这对自己等人来说是必要的行为。

纯粹的高洁精神，就这样与现实发生冲突。

进入主题的瞬间，面对德瑞克中校、米克尔上校提议的大规模游击作战，游击队方露出相当为难的表情。

「……要攻击帝国军的鱼雷吗，拜托别给我干这种蠢事。」

协约联合人口气不悦的答覆，对玛丽来说是作梦也没想像过的事。

「这……这是为什么！」

「你们立刻就会走，但是我们必须在这里继续战斗下去。现在要是做得太引人注目……」

这要说起来，确实是很过分吧。

面对激烈抗议的玛丽，游击队的队长们以相当不悦的表情仔细地向她说道。

这里是我们的战场——这对认为自己也要战斗而来到这里的玛丽来说，只能说是难以置信的话语。

「大家全是在同一条船上，为了相同的目标奋战的吧！不论我们，还是你们！」

「游击队并没有正面交战的能力。我有说错吗，小姑娘？」

「我们有跟帝国军正面交战的能力！」

不仅一路训练过来，伙伴之中也有人牺牲了，这全是为了解放故乡。大家都想成为祖国的力量。

明明是这样，但为什么？

「将能做到的事一步步做好，击退帝国！这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就是无法理解。

「……年轻人，给我冷静下来。这不是武器或实力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唉——答覆的叹息声，让玛丽感到震撼。为什么会没办法沟通啊？

「逃走的家伙是不会懂的。」

「我回来了！」

「该说，真不要脸是吧？」

壮年男性冷笑起来，沉下的表情上毫不掩饰不悦。游击队明明是与帝国战斗的伙伴，但是为什么，这些人却是用这种看待外人的眼神看自己啊？

会不认同自己也太奇怪了。

我们的、伙伴们的想法难道是错的吗！为什么故乡的人们会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啊？

僵硬的嘴角被逼得就要脱口说出自己的疑问。要是置之不理，玛丽毫无疑问会吐出谴责的话语吧。

这件事能被避免，完全就只是德瑞克中校在一旁盯着。

「苏中尉！你够了吧。」

就在被人抓住肩膀，像要把她拖走似的摇晃时，玛丽这才回过神来。

仿佛在瞪着自己似的凝视过来的游击队众人，还有挂着有点虚伪的笑容的长官们。

她不是看不懂现场气氛的少女。

就算是玛丽也能敏锐地感受到自己的言论是受到怎样的看待。即使难以说是愉快，不过她仍然有办法踩下煞车。

在她用「为什么」的眼神注视着将自己拉开的德瑞克中校时，眼前展开的是社交辞令对话吗？

「部下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联合王国的将校大人还比较懂事啊。居然会变成这样，还真是个寂寞的时代呢。」

「就诅咒这个必须让小孩子拿枪的时代吧。那么，有幸的话，我想听一下当地专家的见解。想请教一下你推荐的攻击目标。」

德瑞克中校与游击队的众人勾着肩，摆出「我当然明白」的理解表情点着头。

玛丽默默注视他们，心中回荡着疑问。为什么，明明就肯听德瑞克中校的话，我的话却打动不了他们呢？

不——想到这，玛丽摇起头来。我要是有错，就得去问是错在哪里。

就去问吧。

然后再说出自己的想法就好——意图说服自己的玛丽，努力地试着恢复冷静。

为了祖国的解放。

为了祖先的土地。

就去聆听高傲抵抗的人们的话语吧——她还有办法自制。

紧紧盯着不放的眼神即使凶恶，也是因为她的认真。

「希望你们去攻击沿岸地区的雷达站，还有帝国军设置在郊外峡湾处的几处鱼雷快艇补给据点。」

虽然觉得米克尔上校会在沉默数秒后，一脸明白的点头很不可思议，但对攻击帝国军基地一事，玛丽是充满干劲。

这肯定是必要的行动吧。既然如此，自己也要在这上面全力以赴。相信这样一来，意见上的差异也很快就会跨越过去。

……毕竟同为伙伴。

就算意见不同，所相信的目标也应该相同。她做出默默守候的决定，注视着事态发展。相信并等待着在视线前方，米克尔上校等人所谈论的是为了战胜帝国的对话。

「我懂你的意思了。考虑到合作的要素，就只能照你的指示战斗了。」

「多谢协助，我可不想在城市地区引起纠纷。」

撞击拳头，意气相投的身影，是让人对团结一致充满信心的理想模样。然而，玛丽也感觉有哪里无法释怀。

「不会给各位添麻烦的。」

米克尔上校随口说出的词汇也太不对劲了。

「碍事者会有碍事者的样子，到一旁去战斗的。」

「真是惊讶——我可以这么说吗。老实讲，联邦的各位居然……」

「我们这边内务人民委员部派出的特务，事前应该有作为联络人员进行通知吧？」

「嗯，事情是由从他们那边听到。老实讲，我半信半疑就是了。」

「……毕竟实绩才是信用的根源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好——米克尔上校接连开朗说出的话语，让玛丽无法理解。为什么，一直在说这种消极的话？

「我们不会妨碍『假战』的。不过，要是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让我们帮忙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自己从刚刚听到现在，完全无法理解。就对话的发展听来，打从方才就像是……为了避免交战的会议，甚至让人感到这种印象。

怎么会——尽管她甩甩头想把疑问驱离脑海，然而看在她眼中的，却是比起作战会议，更像是在互相勾结的对话。

「这是怎么回事？」

能打扰一下吗？——玛丽忍不住开口插话了。

鼓起干劲深呼吸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地清楚。

「苏中尉，给我退下。」

或许该说不出所料吧。一面训诫着几乎失控的年轻中尉，德瑞克中校一面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为了圆场，只能让她暂时离开吧。这么说来也很奇怪，上头原是期待苏中尉能作为协约联合人担任起沟通的桥梁吧……但她是名不成熟的军官。

别说是派不上用场，甚至还碍手碍脚。

虽是这样，但也没办法把她赶回去，也不能要她在协约联合乖乖当个民间人士过活。

如果就只能训诫她的话，也会让人想长叹一声了。

「失礼了，米克尔上校。部下那边下官会去说明。抵抗运动的会谈能拜托你吗？」

「……这我无所谓。」

在向仿佛了然于心地点头的米克尔上校低头赔罪后，德瑞克中校强忍住对上头的抱怨。在被嘲笑是没有纪律的家伙之前，连自己部下都管不好的联合王国军人就该先行离去。

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苏中尉，完全就是个大外行！

她是在哪里接受军官教育的啊！就只能感慨，魔导部队的教育训练太过偏向速成，确实是很危险。

就算是因为战争导致军官不足，但居然不得不授予不该成为军官的人中尉阶级！对于抓着肩膀硬是带离现场的部下，德瑞克中校就像在强忍头痛似的与她面对面。

还以为自己很清楚她很容易失控这件事。但没想到她居然连跟身为同国人的协约联合体系游击队都无法妥协！

看来就算已经悲叹抱怨到连要算这是第几次都显得很蠢的地步，让人烦恼的事情也依旧会源源不绝的样子。

「我很惊讶贵官居然会不懂。居然会讨厌保护协约联合人民的必要措施。」

无法接受地鼓着脸颊表示不服的人如果是一名少女，德瑞克中校也能从她身上看出可爱之处吧。

但对彼此都很不幸的是……

玛丽·苏这名少女完全没自觉到自己是作为一名「中尉」，而不是作为一名「少女」站在这里。

「……贵官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德瑞克中校，我并没有这种意图！」

用眼神诉说着「我只是想对帝国报一箭之仇」的心情，也不是说无法理解。

就算是德瑞克也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如果故乡遭到敌人占领，就会希望坚决地抵抗到底吧。作为个人是可以理解。

尽管理解，但作为军人也同时会有种苦涩的心情。

「你是打算在市区作乱吗？」

尽管很惊讶，自己必须一直发自内心摆出凶恶表情……但她难道不知道吗？

帝国军的守备部队，是位在主要的城市地区。

「一旦大肆作乱，当然也会连累到人民喔。」

「我并不打算进行这种攻击！」

「这不是意图的问题！」

我听到了几遍「我并不打算这么做」啊！她打算跟堆积如山的尸体辩解吗？

「……不准进入市区。尤其是正规军的军人更不准进去。这就是游击队他们想说的事，你难道不懂吗？」

只要想想游击队提倡的攻击目标，这就是当然的事吧。目标全都在边境或郊外的非人口密集地带。将会遭到连累的人控制在必要的最低限度。

老实说，这会是能与帝国军反覆展开正规军之间小规模冲突的环境。

「我不太明白长官的意思。只要我们伸出援手，应该就能更有效率地进行抵抗运动吧。」

「就是碍事者的意思吧。」

「咦？」

是从未这么想像过吧。玛丽·苏这名中尉的嘴巴就像故障的机械般，不断发出奇怪的声响。

……要让她理解并不是简单的事。

有必要浅显易懂地说给她听呢——察觉到这点的德瑞克中校，就像是在对她详细解说似的，注视着她的眼睛慢慢地把话说下去。

「我们很碍事。对他们来说，是仅次于帝国军的碍事者哟，中尉。你应该不想听我说吧，但总之给我理解这件事。」

「听好。」他朝着动摇的眼眸抛出话语。

「对游击队他们来说，这就只是在勉强提供协助。也不该给他们添太多麻烦吧。」

要是进入市区，就会变得很麻烦。

这不论是对游击队阵营来说，还是对联合王国与联邦的正规军来说都一样。

就连帝国军也不会希望在市区交战吧。尽管很奇妙，但这种希望和平的默认，甚至让旧协约联合领地的城市地区保持着相对性的安宁。

就算是从国际法的观点来看，城市地区的微妙冲突也是能免则免。

「什！我……我们是……」

德瑞克中校还来不及阻止，冲出去的玛丽就忍不住地当面问起游击队的众人。

只要理解就连说到这种地步她都还是这样的理由，就也不是不能体谅她想冲出去的心情。就个人所见，苏中尉与其说是不懂，更像是无法接受现实吧。

她问着「我们很碍事吗？」的语气，甚至流露着拼命的感觉。

就德瑞克中校在一旁所见，面对她的询问，游击队方是真挚地给予答覆。

「还请不要见怪。不过，你们待在这里会让情况变得很糟。」

以苦涩表情喃喃说出的这句话，表明了游击队目前所置身的状况。

他们是抵抗者；不过，并不是军队。

而且，还是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他们的战场不仅是战斗的场所，同时也是人们生活的空间。

……正因为如此，他们一面希望造成敌人损害，一面也要保护自己等人的生活，不得不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

「可以说，游击活动就是建立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之上。」

要说这是在与敌人共生，不免是说过头了吧。

不过，也不得不去面对帝国军驻扎在这块旧协约联合领地上的事实。在现况下，这会毁掉在城市地区勉强保持的短暂和平。

「这种……这种……妥协的态度……」

「到此为止了，苏中尉……这里就当作我们是借由在郊外作乱，让市区的驻军兵力变得薄弱吧。」

在将与其说是不懂，更像是情绪上无法接受的苏中尉拖走后，德瑞克中校叹了口气。

战争是很复杂的。要让她理解到「以局部地区来讲，也是会有这种情况的」是极为麻烦的事，光是开枪可算不上是战争。

何时、何地、要以何种方式战斗。思考麻烦的事情，也是肩负着部下性命的军官的重要工作……不过看来这并没有放入她的教育课程里。

「不好意思，部下屡屡做出失礼的行为。」

「不会，这本来就是自己人的问题。多谢你的关心。」

就算是低头表示谢意的游击队众人，也一样觉得很懊悔吧。不过，他们能理解现实不得不这么做。

使着性子不想承认这点的小女孩，为什么就是不懂得这种细微感情啊？

「难道要接受这种事吗！」

「你是想说他们太没骨气了吗？」

「呃！」

会哑口无言，表示这说中了苏中尉的心声吧。就算考虑到她是安森上校这名抵抗者之女……视野也太过狭隘了。

轻蔑、侮蔑、怜悯，是距离理解最远的感情。

「……苏中尉，因为我们是碍事者。」

「怎么会……」朝着就要反驳的小女孩，德瑞克中校谆谆教诲着。要是让她在这里失控，事态就会难以收拾。

该称游击队的众人是没有流于情感，持续着贤明抵抗的战略家吧。他们的抵抗运动，是现况下所能做到最好的工作表现。

真不知道怎么会有想挑毛病的念头。

「贵官从祖国逃走了。该说你很幸运吧。」

老实说，真想大叫「你为什么要回来」。

如果是因为怀念祖国，那么为什么无法理解不得不留在祖国的人们所置身的状况？

「有很多人是不得不留下来的。有资格谴责他们的人，就只有被连累到的小孩子吧。」

「就算是这样，难道就要接受这种事吗！」

反驳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调。不过，是小孩子的哭诉。这里可是战场，是现实，是大人的世界。就算使性子，这里也不是会有监护人过来安慰的温柔世界。

「是该接受吧。」

德瑞克向她断言。

「怎么会。」这对屏住呼吸的玛丽来说是出乎意料吧。至少，她应该是无法接受。瞧她这不就以流露着坚定决心的语气反驳了吗？

「这里可是协约联合的旧地哟，请考虑到这里遭到帝国占领的现况！」

「没错呢。是该考虑这里遭到帝国占领的现况吧。」

所谓的感情论，总归来讲就是心情的问题吧？

「这里是战场，但同时也是生活的地方喔！给我稍微考虑一下给别人造成的麻烦！」

协约联合的人民没道理会希望故乡沦为战场。不是为了不遭到占领的抵抗，而是希望从占领中获得解放的战斗，一直都是在应该守护的故乡上开战这点，蕴含着讽刺。

「憎恨敌人是没办法的事。但是，苏中尉，我们可是『军人』。我也算相当宽松的人，但是军令就是军令，军务就是军务。给我搞清楚这点。」

「……遵命。」

德瑞克中校瞪着似乎很不甘愿地吞下反驳的部下，并用眼神要她返回部队后，拿出香烟叼起。

不抽一根，是怎样也冷静不下来。

虽说航空魔导师不建议抽烟，但累成这样，也会让人想来上一根。

「唉，讨厌的工作呢。」

德瑞克中校喃喃说出这句话，仰望起天空。

与游击队的合作，是个说起来简单的世界。要一面体谅不想遭受破坏的人们心情，一面与帝国军交战，会是件很劳心费神的事吧。

孤独一人眺望起旧协约联合的天空，发现这是片无情的北方天空。尽管祖国的阴霾天空常常被说是没有情趣，但在异乡之地看到的天空也不怎么愉快。

真想感慨不如人意呢。

就算知道自己不允许诉苦，精神也确实是累了。

「……不介意吧，德瑞克中校。」

听到朝自己走来的米克尔上校询问，德瑞克中校立刻就将感伤起来的意识，切换成军人模式。

「当然，是状况有什么变化吗？」

「十分惊讶的，党混在游击队阵营里的联络人员，允许我们配合状况行动。」

「喔，还真是意外。」

就像很惊讶似的发出疑问。

「恕我失礼，米克尔上校。应该不是假冒的吧？」

「是真的吧。不会错的。」

尽管有被告知游击队与联邦的情报单位有保持着某种程度的接触，但「内务人民委员部」派出的联络员就混在里头？

「贵官说不定区分不出来，但我们可是一目了然呢。在收容所经常看到的那种眼神，我是不会认错的。」

尽管德瑞克用眼神表示这是个难以置信的消息，不过他的疑问就在米克尔上校平淡的喃喃低语之下烟消云散了。

「……手脚还真长呢。就连这种地方都有送监视人员过来。那个内务人民委员部还真是相当恶毒。」

啊——德瑞克就在这里姑且掩饰一下。

「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

「别在意。毕竟这是事实，如果是现在的话，我可是能以近乎无限的宽容精神包容下来。」

对德瑞克来说，他很意外米克尔上校会笑得这么兴高采烈。原本以为是被告知了什么麻烦事……但真的是好消息吗？

「这是内务人民委员部发布的命令……全权交由我们处理。任务内容是，骚扰帝国军与『联系人民的信赖』。」

喔——这就是会让人浮现笑容的事吧。

还真是出乎意料。

「是个似乎能让人愉快工作的消息呢。」

「虽然你这么说，但口气听起来就像是背负着相当麻烦的事呢，中校。」

「你听得出来啊。」德瑞克苦笑着抱怨起来。

「我在想，像苏中尉那样协约联合出身的人，会不会对这种情况感到焦急难耐。毕竟失控往往都是在这种时候发生的。」

「辛苦你了。」

看似平凡的话语中所带有的真情，让人感激。至少，德瑞克中校能自豪有着好战友。男人的战斗不需要有更多理由吧。

「能与各位有价值的战友一同执行任务，让我很自豪哟。」

这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尽管很清楚这是个狗屎般的战场，但如果是跟希望会是战壕邻人的家伙在一起，就能冲往天涯海角。

阴天和可怕的寒冷。

最后，还有游击队的冷眼。就算要接受这一切，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啊。毕竟是跟伙伴一起。

海陆魔导部队的粗暴家伙，还有值得信赖的指挥官战友。

既然如此——德瑞克中校与米克尔上校撞击拳头，狂妄地笑起。

就去善尽义务吧。

就去贯彻道理吧。

就去做该做的事吧。

一直都是这么单纯。

「「敬雨天的朋友。」」

第六卷 Nil admirari 第陆章 结构性问题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四月　旧协约联合领地　帝国军沙罗曼达战斗群基地

面对渗透旧协约联合领地的联邦联合王国混合军，帝国完全来不及对应。就算是在诺登以北的严酷环境，现在也是正要逐渐融雪的季节。

以富有机动力的一线级战斗群为主展开多数部队的帝国军当局，面临死板的军事机构所导致的障碍。直截了当地说，军事组织这个官僚机构在关键时刻没办法灵活运作。于是配合上游击队的横行霸道，让帝国军在运用大规模扫荡部队之际，受到了大幅的限制。

注意到矛盾的，一直都会是现场。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也不出例外，不容拒绝地面对起在北方的诸多问题。

「……军令与现场悖离得太严重了。」

帝国军的诸多现况是「结构性问题」，也就是正规军反覆不断地在与「不战斗」的游击队这种棘手的家伙玩着捉迷藏。

未免也太无益了。只能说就像是在用蒸汽锤剥核桃一样，极为浪费。

解决对策是重视性价比，让平民的警察也负起责任。然而，这在「占领地区」这种「外部环境」下，严重缺乏着可行性。

「这可不是现场有办法解决的问题啊……」

无意间喃喃说出的一句抱怨。一旦掉以轻心，各种不满的念头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不好——只要取回自制心，职务规范就会占满整个脑袋。

毕竟有着身为军官的立场。谭雅尽管靠着一种有如忘我的境界，克制住抱头苦恼的动作，但只要俯瞰事态，就算再不想，也不得不感慨起这是个愚蠢的结构。

唉——她将这种叹息留在心中。

既然逃不了，就必须要面对现实；干脆就去拥抱它吧。

「第一〇七九航空魔导中队传来电报。表示在辖区B—15与敌游击部队交战。现已确保到步枪两把与少量的炸药。」

「出动的第一六师团的检查站传来报告。表示拘留到一名意图闯越盘查的女性。现已扣押到武器弹药。正向我们战斗群请求机车运送，作为派遣宪兵的代步工具。」

报告内容也离紧急相当遥远。

跟在东方的激战区，意外遭遇到正在渗透袭击中的旅团、连队规模的敌部队的报告相比，可说是另一个世界吧。

起先还很从容；甚至还有余力怀着「真和平呢」这种偏差的感想，悠哉地喝着假咖啡。加上守备部队也大多是拖时间师团，当地情报也再怎么说都很充实。会是个游刃有余的任务吧——就连沙罗曼达战斗群身经百战的军官都松懈起来。

直到发现没有比这还要更不适当的比较对象为止。

等回过神来时已是某种泥沼。就为了追捕区区几个人，让「军事组织」忙得团团转的现况相当异常。

要说曾经期待过这项任务，说不定是很残酷，如今苦恼就作为反作用力回到身上了。

就坦白说吧。

「杀鸡用牛刀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呢。」

「中校？」

边对副官仿佛很担心似的询问回道「没什么」，谭雅边向她反问。

「自言自语罢了，副官。与其说这个，你觉得游击队没出现在城市地区是怎么一回事？」

「咦？」

「……在城市的和平；在农村的战争。敌人会呈现出就像是想避免在城市地区开战的行动很异常喔。」

一般来讲，容易冲动的民众抵抗运动，是将主轴放在「城市地区的造反」上。法国大革命是这样，现代以后的起义是这样，无产阶级的暴力革命是这样，最后就连当代的起义与暴动也是这样——或许该这么说吧。

一脸茫然的副官是没办法理解吗。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再怎么说脑袋也不算差吧……

「就稍微上堂课吧，中尉。仔细听好。」

「是的。」

「我们是作为游击队对策派来的。不过实际上，做的事情却难以说是在扫荡民兵。这样子就像是在以深植地方的犯罪集团或黑手党为对手进行的扫荡战。」

「喔。」轻率答覆的部下，看来是没有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吧。帝国军作为对手的并不是军事组织，她对这件事究竟能理解到何种程度啊？

「维夏，稍微用点脑。」

「……那个，我不太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诚实是种美德。值得称赞。不过，这也是不能不知道的事啊——谭雅尽管不太愿意，也还是为了推动话题而公布答案。

「敌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以赶走我们作为主要目的。当地游击队的抵抗运动，几乎都是以『夸耀存在』为目的的示威行动。」

黑手党与犯罪集团就只是一直存在着，并不会特别想把警察或宪兵队杀光吧。

这块土地上的游击队也是同类。

他们让帝国军这名警官维持着表面的治安，躲藏在暗巷里祈求我们的败北，并不断地扯着后腿。

「因此……协约联合这批该死的游击队，意外地会是个比起华丽，更会选择踏实的抵抗集团也说不定。」

要是他们肯追求华丽好看的战果而作乱的话，对应起来也很简单。

倒不如说——谭雅像在强忍头痛似的沉思起来。「伺机而动」的游击队，几乎是完全不可能根绝。

「这份顽强性与周密性让人惊讶啊。」

未受过纪律训练的外行人往往容易冲动；只是武装起来的群众，本质上就是个冲动的集团。

非正规兵就是典型的例子吧。就连受过训练的职业军人，都很可能会在面临战场压力之际陷入错乱。引诱、等待、忍耐，是比字面意思还要残酷的行为。

「通常所谓的民兵，都很缺乏耐性。」

不操之过急，循序渐进地，并且不退缩也不放弃的反叛者。光是冷静，就表明了敌人的训练程度与决心非比寻常。

伺机而动的敌人，是治安上的恶梦。

拥有历史与传统的犯罪集团或黑手党，这些特殊集团之所以会团结，是打从最初就由足以作为核心的主要成员施行纪律训练来维持秩序。考虑到治安相对良好的旧协约联合领地的情况，假设这是长年累积的经验反倒不自然吧。

「是就连从头建立到这种规模的组织，都能组成懂得伺机而动的抵抗组织吧。敌人是该死的能干啊，中尉。」

只要翻开历史，就会发现大多是按捺不住失控的例子；如果要严密定义的话，甚至可说是压倒性的多。就跟存在舰队理论一样，消极的抵抗假如没有坚强的意志支撑，一般都会对这种磨耗神经的战斗投降。

自重是因为勇气，而不是怯懦。

误以为高声提倡积极论就是勇气的蠢蛋不是敌方的主流派这件事，说明了他们的知性与执着吧；能为了达成目的卧薪尝胆的家伙，才是真正可怕的对象。

如果只是去死，简单到谁都做得到。不论是笨蛋、蠢蛋都有办法去死，这是谭雅所难以理解的愚蠢，虽然她也不想去理解蠢蛋们的存在。

不过，就对能持续等待时机的劲敌抱持敬意吧。

然后，做出断言。

去死吧。

发自内心地去憎恨、去诅咒这些增加多余工作的家伙。这些无可救药的家伙到底是觉得哪里有趣，总是要来妨碍像谭雅这样认真的勤劳人士啊？

「跟旧协约联合政府差很多呢。」

「就耐性这点，你说得没错……不对，所以才会这样吗？」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话语，一如字面意思地挖掘出确信的部分。注意到这件事，谭雅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原来如此呢。」

「中校？」

「是因为大半的协约联合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朝着用眼神询问的部下，谭雅揭露答案。

「他们是作为同时代的人，体验过操之过急会导致何种下场的家伙。听说过失控闯入诺登的协约联合军，物理性地融化殆尽的消息。」

他们毫无疑问是向经验缴交了充分的高额授课费。

「正因为如此，他们『学习』到了教训呢。」

仔细想想，事情就很单纯。是在看过、听过协约联合这块大地上发生的事件后，人们得到了教训。

「团结、忍耐、明确的战略理念……协约联合政府这名反面教师，看来进行了相当出色的教育。」

谭雅以厌烦的口气发起牢骚。

抵抗运动的种子是经由愚蠢行为的教育性行动播下的。当时也很辛苦啊——光是想到就让人忧郁的过去事件，依旧残留着影响。

「拜这所赐，让我们也很辛苦。」

一面感谢副官有礼貌地保持沉默的贴心，谭雅一面盛大地叹了口气。协约联合人们对我们做出被动的抵抗。

如果是军事抵抗的话，要粉碎也很容易吧；只要他们聚集起来造反，帝国军这个暴力装置毫无疑问能轻易粉碎他们。然而，这也要铁拳能击中要粉碎的对象才行。

即使是拳头，一直挥舞也是会累的。

就算是职业的拳击手，也没办法无限地打出刺拳。况且，军队意外是个玻璃拳头，就跟肩膀上装着炸弹一样吧。

光是挥拳，就会腐蚀着军队这个庞大身躯。

如果是企业，就能透过运作产生利益，或是有可能产生利益吧；然而，军队透过运作，就只会不断消耗着钜额的血汗税金。

……就恰如社会主义体制那样吧。真是讨厌——谭雅对自己注意到的共通点感到不寒而栗。

「……假如不尽早找出对策，军事机构很可能会自行崩溃。毕竟遗忘可持续性这个单字的组织单位，总是会瓦解的。」

喃喃说出口的是可怕的一句话。谭雅·冯·提古雷查夫的本质，一直都充满着常识与良知。

此外，明明尚未做好换船的准备，就面临到可预见所属组织崩溃的威胁，要人不感到战栗还比较勉强。

在心中滑落的，是泪水，还是汗水？

在这个不确定的时代，一介善良市民所能做到的，就只有诚实谦虚地面对现实。

现实啊——就在谭雅陷入前所未有的感伤之中时，电话叮铃铃地不断响起。

「失礼了。」趁着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在请示过一声后，拿起听筒，谈起某些事的空档，谭雅将意识切换回来。

「是维修与装甲两中队的联名报告。」

「说下去。」

「阿伦斯上尉提出抱怨，说机车的故障台数逐渐增加，再这样下去，可运作台数将会在几天内尽数告罄。」

「乌卡中校应该有跟我们保证过吧。是那个吗，就连参谋本部后勤当局人员的保证都意外地无法期待吗？」

真受不了——就在谭雅准备朝帝都发出怨气之前，谢列布里亚科夫语无伦次地否定起来。

「不是的，维修零件是有赶上……」

「那问题是什么？」

在谭雅的注视下，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与其说是零件，倒不如说是人员与体制的问题。我们战斗群在东方是有受到东方方面军的维修中队与维修机厂的支援。」

这不是当然的事吗——谭雅纳闷地注视副官。

虽说军队是自给自足型的组织，但组织内分工可是理所当然的事。装甲部队不可能有办法自行对战车进行分解检查；虽然层级不同，不过机车也不出例外。

「在这里应该也有支援吧？」

「部队从事搜索追踪任务的结果，让战力向多方面展开部署。」

「我们应该有使用最近仓库的权限吧。」

「是的，在东方是这样没错。尽管在北方也有权限，但附近却没有关键的维修据点。就连最近的据点也有着相当距离，所以让零件的搬运手续变得繁琐。外加上维修人员也有限……」

不用再说了——谭雅摆摆手，接着说道。

「虽然有零件，却没有可以维修的环境啊。」

虽然有维修厂，却缺乏运往维修厂的手段，可是个严重的问题。尽管商业常被瞧不起只是把东西从右运到左就能获取利益，但无视物流这项要素的计划，是共产主义者专用的愚蠢行为吧。

「不对，等等，中尉。北方方面军的维修中队配属情况呢，我不记得我们在从事北洋作战时，有遇过机材维修不便的问题啊。」

「他们主要是集中配属给航空舰队与海军基地。」

副官的答覆，让谭雅难得地咂起嘴来。

北方的守备部队主要是拖时间师团。不考虑运动战，将有限的维修能力集中投入在航空部门与舰队上，是比较有效率吧。

……或许该说困扰的是，就是因为那些看门师团跑不起来，所以才找我们过来帮忙的，结果却没有提供专门的维修支援，根本就是本末倒置。看来是因为没有必要就长期置之不理了。

也由于是能确保铁路路线的占领地区，所以不需要沿路配置维修中队以修理落伍车辆的体制吧。

毕竟能使用铁路。

如果是长距离的话，就能用铁路运送，不用让部队自行移动。

「如果没预期会长距离扩张到足以发生故障的距离，将维修中队集中配置在城市地区会是正确的选择。」

「诚如中校所言。然后就结果来说，故障车辆的维修经验不足也扯了后腿，在现况下难以即时做出对应……」

是呀——谭雅再次点头。不管怎么说，尽是些不得不认同的理由。

「是合理的理由吧。没办法，就重新审视机车中队的轮班配置吧。」

要限制有机动力的兵科运用不是件愉快的事。没办法快速反应的战备后备人员，完全就是吃闲饭的家伙。

不过就算这么说，但这如果不是士兵而是装备的问题，该谴责的就是指挥官。

也就是说，如果要找谁是蠢蛋，就只能把无法帮部队准备适当支援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名笨蛋狠狠地踢飞了。

「是我的失误，只能深感羞愧地去改善了……出乎意料就只是个借口呢。」

谭雅默然地接受自己误判状况的愚蠢。

要沦为无法接受自己是无能的超级蠢蛋，对身为人的良知与善意来说，是种难以忍受的事。这种蠢蛋只要有存在X就够了吧。总归来讲，既然是保有理性与知性的生命体，就会知道有种概念叫做难以忍受的羞耻。

「诺登军区传来警报！侦测到疑似敌魔导师的反应！辖区B——3９，位置不明。要求值班中队立即紧急起飞！」

像是值班人员的部队员突然传来的叫喊，让谭雅回过神来。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起咂嘴「又来了」，同时起身前往司令部区块。

冲进室内朝钉在墙上的特大号地图看了一眼后，谭雅稍微想了一下。B——3９，又是远方啊。

「快速反应待命中的指挥官是格兰兹吧？」

「是的，待命的是格兰兹中尉的部队。」

在地图前就要下达出击命令的谭雅尽管迟了一会儿，不过疲惫的脑袋却有哪里觉得很在意，等想了一下后才猛然惊觉。

慎重能防止可预防的事故发生。就为了省下些许工夫而导致过失事故发生，是无可救药的无能的证明；就算是无能，既然人类有着无法退让的底线，这就是当然的心态吧。

怀疑有敌人潜伏的位置，是接近我方前进界限的地区。

「……又是讨厌的位置。再远也要有个限度啊。」

恐怕也有敌魔导师潜伏吧。侵入的联邦军与联合王国军的混合部队狡猾得令人生厌。当初的预想，是预定以沙罗曼达战斗群为主轴的铁拳粉碎敌魔导部队，却难以捉摸地不断遭到回避。

已逐渐厌烦起陪这些不时像是在主张存在感般，在边境地区到处作乱的家伙们玩你跑我追的游戏了。

「……手牌也不够，这样岂不是在不断地白费工夫吗！」

要是将格兰兹中尉的部队派出，暂时就会无法回来。这样就会无人担任紧急起飞的预备人员。

「副官……上头有分配紧急起飞组出发后的交接人员吗？」

「不，管制并没有通知什么特别的军令。我想是要我们战斗群负责处理吧。」

唔——谭雅呻吟起来。

「我认输了。」

「咦？」

「……应该还只有让他们休息几个小时吧。」

要忍住咂嘴需要相当的精神力。不得不承认吧——谭雅痛感自己有多么大意。

睡眠不足开始对逻辑思考能力造成惊人的不良影响。

集中力的下降，思考的散漫化，进而是微小失误的增加。等在前方的，将会是本来应该能避免的重大事故。

这世上不存在着能轻易消除疲劳的魔法药水；或着就顶多只有像艾连穆姆九五式那种，得要甘受严重副作用才能使用的剧毒吧。

九五式吗——谭雅瞥了一眼自己的宝珠，叹了口气。

像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使用的九七式那种双发式的宝珠核心，尽管性能优秀，但疲劳感也会大幅提升。还好没有九五式严重，但也是程度的问题吧。

「这是让规定休息时间降至最低需求的要求喔。要我让睡眠不足的魔导部队转去负责紧急起飞待命吗？」

狠狠说出这句话后，谭雅就在不发一语时把玩起军帽。

想摔下帽子的冲动。

应该要自制的纠葛。

到头来，结论是显而易见。应该要遵从理性是不辩自明的事；尽管如此，就算用逻辑克服的情绪，依旧会萌生出该死的感情，这是当然的结果吧。

「请问该怎么处理？」

副官就像在请示判断的态度，正确理解了谭雅的意图。

「向格兰兹中尉传达，暂时不要紧急起飞！」

「咦？」

「先准备一个小队派去侦查。」

一交代好传话，谭雅就保持平静地向听筒滔滔说起。

「诺登控制塔，这里是Salamander01。我要对中队规模的紧急起飞提出异议。想以侦查为目的，保留在一个小队上。」

「Salamander01，请报告理由。」

很简单啊——谭雅克制住差点骂出的话。

假如对方也只是在遵从工作守则的话，宣泄自己的坏情绪就是极为失礼的行为。

「就算说有数名游击队或魔导师，但要是派一个魔导中队紧急赶去，我们这边将会先累垮。」

压抑的语调，听起来会像是不愧于专家的口吻吗？

「我理解分批投入的愚蠢，但如果是我战斗群的精锐，就有办法一击脱离。身为指挥官，我有十足的把握。」

就从选择与集中的原则来看，也觉得现在要保留余力才是贤明的判断。

积极果敢的战斗精神是该在战场上发挥的东西。假如像头兴奋的斗牛一般被避开攻势，这就很可能是会遭到锐利一刺的愚蠢行为。

「我判断在现况下累积疲劳反倒不好，管制意下如何？」

「诺登控制塔收到，请派出一个小队。」

「感谢，诺登控制塔。」

呼——该高兴事情到了一个段落吧。考虑到状况，这可是踏出了改善的第一步。确定问题，加以改善。人类的行为一直都是这样吧。

很好——谭雅开口说道。

「向格兰兹中尉传达，派出小队。格兰兹中尉自己快速反应待命。」

「遵命。」能当场答覆是件好事。一切顺利——才刚这么想的谭雅，愉快的心情就在这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

「该员有意见要呈报。」

副官十分困扰的声音，让谭雅抬起头来。

连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都不需要。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比一般的传令还要优秀许多；如果连她都规劝不了，就表示电话对面似乎是难以服从的格兰兹中尉，想必是干劲十足吧。

毫无疑问，这肯定是被诅咒了。是类似存在X的家伙，学不乖地在背后搞鬼吗？「拿来。」谭雅把听筒抢走，抢先一步否决格兰兹尚未说出口的理由。

「中尉，现在不需要指挥官先行的精神。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

「那么，贵官应该就没有事要跟我说了吧。」

「中校，恕我失礼，但我不打算当一个安乐椅指挥官！请让我去吧！」

在面对敌人毫不畏惧这点上，格兰兹中尉也算是不错吧。

然而，也有必要配合多样性的敌人改变战法。勇猛果敢是很好，但将校也必须具备着冷静沉着的要素。当在对付富有智慧的敌人时，深思熟虑是极为重要的。

就算是后方的指挥官，做起来也并不轻松。唉——叹了口气后，谭雅接着说道。

「将中队本队丢着不管，指挥官自己冲出去战斗吗。在军中把这叫做匹夫之勇。就算等待很难熬，我也不准你为了贪图轻松而冲到前线去。」

「既然是小队规模，就跟军官侦察没什么不同！请务必让下官去吧！」

这就是所谓的热诚吧。

对谭雅来说，削减部下的干劲也非她本愿。就算抹不去操之过急的担忧，但就算是格兰兹中尉，也累积了不少经验。

也不是办不到吧——谭雅斟酌起一些取舍。要是让他出击，不仅会少一名中队指挥官，还会让他累积疲劳吧。老实说，她想保留战力。

不过，打压自主性也是个问题吧。

「虽是搜索歼灭任务，但无需穷追不舍。能将把握状况视为最优先吧？」

「当然！不过可以吗？」

「除非游击队他们相当愚蠢，否则都不会留下。假如他们留下来迎战，我就允许中队全力出击。」

「遵命。」

问他「你真的懂吗？」会很不知趣吧。

「要是有遇到这种好机会就好了。」

即使是格兰兹中尉，应该也能理解谭雅的言外之意。陪游击队玩的捉迷藏，就连沙罗曼达战斗群都会觉得相当困难。

如果打起来，总之是会赢吧。

不过得加上一句但书——如果打得起来的话。

「……严禁穷追喔，中尉？」

「当然。请交给我吧。」

「很好。就期待你不会蛮干吧。」

「是的！下官现在就去快速反应出击，先告辞了。」

「祝你武运昌隆。」

放下听筒后，谭雅就向副官说道。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要咖啡。帮我泡浓一点。」

以转换心情来说，这算是治标不治本。过量摄取咖啡因会让效果降低；要是效果变差就大量摄取的话，就完全是恶性循环。

就算没办法详细把握是灌了几加仑的咖啡到胃里，不过也不容拒绝地感受到，慢性的睡眠不足正束缚着思考框架的事实。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不过，总比过量摄取酒精来得好吧——即使这么想，谭雅也依旧是感到困惑。

注意到自己在不断找借口，并不是件愉快的事。坦白说……这不是个好现象。

「是产生人为疏失的温床吧。」

尽管知道，却也无可奈何——这种感慨也不过是在发牢骚；是对自己说的借口。辩解是要对他人说的。再怎么样也不会是对自己说的；要是连对自己都要说谎的话，就跟只能够欺骗自己的无能一样了。

如果要变得如此低能，还不如赶快一抢打爆自己的脑袋。既然要遵从知性与理性，这就是必然的行为。比起继续做出丢人现眼的愚蠢行为，这样还比较爽快吧。

因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为了证明自己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激励着精疲力尽的脑袋。

「……毕竟是太忙了。」

只要概括现况，问题也会跟着浮上台面。

「该说人手不足即是诸多问题的根源吧。」

也就是人员皆承受着过重的负担，并在有人脱离时，再等比例地让其余工作人员承受起剧烈负担的恶性循环。

解决对策相当地简单。

「省力化，或是人员的增加无法避免……该这么说吧。」

没必要标新立异。

既然是人手不足，那就只能增加人手，或是改善工作效率。

然而——谭雅靠着人事感觉也充分把握到，无意间采用增强「人员每人生产量」的方式，在军事上会很危险的事实。

「说到底，毕竟军队是以损耗为前提进行编制的呢……要对环境最佳化，也有着相当大的难题啊。」

人力资本是总有一天会失去的。不论平时还是战时，既然人类是注定会死的生物，这就是当然的事。有别于法人格这种在理论上保证有永恒寿命的经济主体，有机生命体总有一天会不得不停止活动。

如果神真的存在，就该为了提升生产力，再更有效率一点地资源回收大量投资过的人力资本吧。

很可悲的，神一般的存在并不存在是自明的真理。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将偏向涣散的思考拉回本题。

「只靠一个人处理是绝无可能吧。对方岂止是强盗，还是游击队。全副武装且毫无幽默感的家伙们直接杀过来，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

连在平时都会死去的人类，一旦来到战时，就会以惊人的速度死去；就连在达到退休年龄之前都能比较确实地工作的劳动者，一旦来到战时，就会在还属于二三十多岁的劳动人口时逐渐死去。完全感受不到对人际社会资本的一丝敬意。

「这样一来，就只能勉强想办法增加人手了。」

尽管帝国军早已对所有可能动员的人口池出手了，不过仍然还留着两种选择。

其一，是女性的全面性征兵。不过，女性早已受到工业动员了。考虑到现状，现实还不到必须就算要削减「生产力」，也不得不增加「战斗人员」的局面。

该说是幸运吧，帝国的现况还没有破灭到这种地步。就算是恐怕总有一天会到来的这种与时间的战斗，现状也还支撑得下去。

有希望的选择，就属活用外国人这块尚未活用的人力资源池吧。像是让俘虏劳动，还是征募志愿者这些方式，都有受到国际法的认可。也有许多能在合法范围内去做的事。

「正因为如此，被麻烦的治安战弄得劳神费力，可是本末倒置。与其以扫荡在战场上的残留敌兵为前提闯进去，更应该推动在东方控制地区使用的怀柔作战吧……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吧。」

漫无计划的行动，导致了太过可怕的惨剧。至今为止，帝国失去了庞大的时间与机会成本，连能否取回都毫无把握。

对旧协约联合领地与达基亚大公国领地的对应，是典型的失败案例。帝国军原则上是活用当地的统治机构，尝试维持着治安与秩序，采取这种教科书般的对应。

拜这所赐，尽管没有致命性的失败，不过也没有获得成功；换句话说，就是连「明确的战略目的」都没决定，就跑去玩起统治的扮家家酒。这样还希望会有好结果的话，也太傲慢了。

「就连整顿出这种水准的行政机构进行统治，都是临机应变的对应……该恭贺这种高水准的应对能力，还是该感慨这是在随波逐流啊，真是让人烦恼不已。」

在接连犯下无方针、无计划、无战略的三无之后，还能将表面修饰到这种水准的帝国现场人员，不断证明着自己相当优秀。

「该说幸好还能靠战术层面去弥补战略层面的过失吧。」

不对——谭雅就在这时，将涌上心头的苦涩情绪硬是压了下去。

这全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就像是靠着止痛剂，无视着疼痛原因的愚蠢行为吧；追求尽量且尽速的治疗，是即使是侵入性，也要逼近病源的治疗手段。

「就算会把患者杀死的手术很糟糕，但对患者置之不理也是个问题吧。」

马基维利说过，不上不下是最糟糕的状态。这简直是真理。谭雅以现在进行式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帝国不论形式，都是「占领者」。

作为暴力装置的帝国军，即使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期待会「受到爱戴」。

就算占领得非常顺利，别说是受到一整打礼仪端正的厌恶，就算有十二打也是当然的事吧。

与其这样，彻底地遭到「恐惧」还比较好。

「……完全是漫无计划啊。」

随波逐流与临机应变的现况。

在占领旧协约联合领地时，帝国军并没有准备好占领地的统治计划。因为是针对内线战略最佳化的军队。

尽管这么说很难听，但有着家里蹲的气质。

作梦也没想过要积极地向外扩张，抢夺他人的领地纳为己用这种事。也就是说，事前几乎完全没有研究过。诸如「远征」或「占领地区统治计划」等等，就算翻遍参谋本部的机密金库，也找不到一页内容吧。

「因为赢了，所以谁也没去想过。但是，再这样下去会变得怎样？」

现在就只是靠着临机应变在处理事态吧。

就算是有能力的机构，假如没有明确的战略，也一样会受到磨耗；当再也没有余力去挽救时，帝国军就会一如字面意思的瓦解吧。

「……到头来，会收敛到组织理论的问题上。」

帝国军掌管着军事。如果就国家的暴力装置这种形式来讲，这样非常正确。

很可悲的，这就是问题的根源。

在战争是政治还是军事这点上，帝国当局内部并没有形成共识。

极为麻烦的是，帝国当局缺乏对战争跟「军事」与「政治」有着何种关系的议论——或许该这么说吧。

帝国军确实就跟汉尼拔一样。

在战场上大获全胜。

但是，却不知道在达到极限之前「利用胜利的方法」。

沉思至此，谭雅叹了口气。

「……战略上的胜利位在遥远的彼端。如今的我早已无法触及，毫无办法打破这个僵局。」

汉尼拔屡战屡胜。

坎尼会战的胜利，在战史上，任谁都不得不承认是战争艺术的根本；尽管如此，他却没办法赢到最后。汉尼拔尽管赢得了胜利，却像皮洛士那样被罗马的雄厚军事逐渐消磨，这历史让人感到莫名的亲近感。如果能实现，真想听听玛哈巴尔（注：汉尼拔的骑兵统帅，指责汉尼拔不懂得利用胜利的人）的意见。

瞧瞧项羽与刘邦的组合吧。直到最后都还能百战百胜的军队，根本就不存在。完全无法保证帝国军能一直赢下去。

麻烦的是，帝国的舆论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吧。

理由连想都不用去想。就因为是建国以来，一次也未曾尝过败果的帝国。就算知道城下之盟是强迫性的，也作梦都没想过会被迫签下城下之盟吧。

还真是幸福的脑袋啊。该死。外加上包括帝国在内的各国，都在战场上流下太多鲜血了。

流在大地上的鲜血，就一如字面意思的覆水难收。「除了胜利的美酒外，要怎样正当化这些牺牲啊？」之类的蠢话趾高气昂地四处横行的情况，该怎么收拾？

「没有涌现停损的志向，是致命性的吧。」

在想要回避损失、避免失败而硬是去逃避风险的情况下，反冲作用也会极为强烈。这只要看日本经济就好。所谓失落的二十年，显然要被称为三十年的日子也不远了。

或是各个犹豫改革的末期国家，会是很好的例子吧。

「能理解现在尽管付出了大量名为将兵生命与国家预算的机会成本，却依旧只能维持现状的人究竟有多少啊？」

改革就本质上来讲，是因为制度疲劳已达到极限，所以才会被逼到不得不去做的。这就跟手术一样吧。

当非侵入性治疗已经来不及时，就不得不选择改革这种外科性的做法；要打麻醉作为止痛剂是很妥当，但要是害怕动手术，患者最终就将会死亡。

同时期　帝都柏卢　参谋本部作战会议室

联邦军企图在全主战线上进行大规模反击战的样子。

要是东方各处皆陆续传来联邦军强大攻势的征召，就算是以无穷精力自豪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也毫无疑问会大感到吃不消。

「……我们可才刚刚击退冬季的有限反攻喔？」

语带质疑发出的疑问极为合理。就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判断，他们可是才刚把联邦军的一线级部队痛打了一顿。

「他们是从哪里生出这么多兵力的？」

「田地吧？」

「连肥料也没用？」

「似乎是使用了民族主义这种物美价廉的肥料。虽然对我们来说，比较希望他们使用共产主义这种缺陷肥料就是了。」

尽管是个让人想咂嘴的事实，不过联邦军的内部正在逐渐变质，从共产主义者的军队转变成民族主义者的军队。

就杰图亚中将所见，这已是一种不可逆的变化。

作为暴力装置的联邦军，正在急遽地增强可用性……跟以开战前的事前谍报资料评估的联邦军已是截然不同的存在。甚至可说是一批团结的军队吧。

「共产主义者在农业政策上，也多少有在克服失败吗？」

「舶来品的影响也不小吧。」

卢提鲁德夫中将苦涩地蹙起眉头，在沉默数秒后开口说道。

「如果是这样……就只能解禁无限制潜艇战了。」

就连如此断定的本人，都不太愿意这么做吧。

老朋友以略为疲惫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既然无法期待合州国等中立各国采取公正的中立措施，我认为这就是不得已的选择。」

在被问到「你觉得如何？」的瞬间，杰图亚中将恐怕是浮现出像是被灌了口醋一般的苦涩表情吧。

这是讨论过无数次的难题。就算再怎么主张中立，支援交战国的后勤，就相当于是实质上的参战。应该要视为敌人，列入通商破坏的对象，这种道理在法律解释上也不是无法理解。

然而，杰图亚中将却无法赞同卢提鲁德夫中将说的这种积极策略。

「……这就像是按下定时炸弹的开关吧。」

让帝国军参谋本部的所有人都抱头苦恼的难题，非常单纯。

那就是——孤立主义者会放弃自己的不干涉主义吗？

如果会，那答案就简单明了。曾是孤立主义者的家伙，将会一齐介入大陆情势吧。

而如果不放弃纲领，事态就会稍微混乱一点。大概会持续着一面保持孤立主义，一面介入情势的特技吧，不过这会持续到何种程度？

「是合州国的船只在维持『联邦』与『联合王国』的后勤路线。就从制定作战的观点来看，也无法置之不理。」

不需要卢提鲁德夫中将「给我听好」的提醒。没办法打击敌方的后勤，会感到羞愧是必然的事。

担任作战指导的中将会格外强调这点，就从立场来看，该说是理所当然的吧……只不过——杰图亚中将还是反驳了。

「只是担任后勤的程度，就当作是可爱的恶作剧看开吧。」

作为在严苛的补给战中奋战过来的当事人意见，就只能语带放弃地要他看开了。毕竟足以将感情与理性轰飞的数字，是不会答应与支援联合王国的合州国直接敌对的。

杰图亚中将烦躁地叼起雪茄，抱怨起来。

「总比最坏的情况好吧。」

「杰图亚，也就是说……你认为有可能会直接参战？」

「我不得不肯定。身为我可敬友人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你难道忘了吗？他们早就太过贴近这场战争了。」

对他们来说，无限制潜艇战很可能会是个意外之喜。操作着群情激愤的舆论这头怪物的对方，将会以此为由，兴高采烈地进行介入吧。弄得不好，就连自导自演都有可能不是吗？——杰图亚中将甚至如此怀疑。

「直接参战会有风险吧……」

「要说到风险，早就经由他们太过贴近战争的事实克服了吧。」

话一说完，杰图亚中将随即就否定卢提鲁德夫中将口中一厢情愿的乐观推论。

「卢提鲁德夫，就从后勤的层面，而不是作战的层面想想吧。」

停损是在能将损害最小化时才有办法做出的选择。正因为是从事后勤事务的人，所以才有办法确信。

就算要在这里放弃，他们也已经投注太多赌金了。

「一度做好的生产线与完成品，没办法当作没发生过。投入了这么多资源在军需上，产品要是卖不掉，下场可是会非常凄惨。」

军需产业是种很极端的产业。坦白说，要在平时维持战时所必要的储备物质，是相当艰难的一件事。要让害怕生产过剩的厂商扩张生产线，就只能跟他们签订契约作为担保。

……只要没有使用的打算，就难以增强军需的生产线。

「这可是他们作为景气对策，就连航空母舰都在建造的状况喔！」

「……你是说对失业的恐惧，足以促使他们参战？」

「还没单纯到这种程度吧。不想承认帝国霸权的情绪，很可能会与国内经济的情况密切结合在一起。」

不是经济专家的杰图亚中将，不得不对建造航空母舰这种大规模的景气对策瞠目结舌。

尽管合州国海军的舰艇情况得天独厚，却还是企图以将建造正规航空母舰作为公共事业进行的暴行刺激景气……被大洋舰队的维持经费搞得焦头烂额的帝国海军相关人员会大吃一惊吧。

然而，这却是现实。

「是有道理吧。」

卢提鲁德夫中将以痛切的语调点头同意。

不过就算能获得理解，也高兴不太起来……至少，能对状况有着一致的认识，是维持参谋本部内的健全合作关系的诀窍吧。

「对了。」杰图亚中将语气疲惫地补充说道。

「钱是很老实的。没有流到我们这里，而是不断流入联合王国。」

「……说到底，就是我们的胜利，会抵触到他们的各种利益啊。」

「很可悲的，正是如此。」

杰图亚中将一面肯定卢提鲁德夫中将的牢骚，一面思考。没有债主会希望贷款变成呆帐，停损也会有个限度。这些全是永恒的真理吧。

「没有蜥蜴会毫无理由地想自杀。」

蜥蜴的尾巴，因为是尾巴才有办法割舍；割舍自己的身体这种事，是不可能办得到的。

「因此，乍看之下有效的无限制潜艇战，以宏观的角度来看，很可能会对状况造成不良影响。」

「是走在奇妙的钢索上啊。」

一只手为了阻止他们参战地与他们握手，同时用另一只手狠狠打击想送出物资的合州国的部下。

总而言之，就是矛盾。

「杰图亚，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完全是在走钢索。就算是马戏团的老手，也并不是与失败无缘喔。」

「这我早就知道了。但是也只能做了吧。至少也该努力让他们不要立刻参战。」

毕竟，战争只能在不确实的浓雾之中朝未来前进。

当迷失方向时，相信会有救援的在遇难地点等候，是个人的正确解答。

可悲的是，对国家来说并不存在着什么救援部队。假如不相信这点，在搭上泥船后遭到万里波涛吞没的景象，就历历在目。

无法靠自己的双脚站立的国家，没有未来。

「如果是为了寻求生路，不管是什么方法都只能去试了。不是吗？」

就算是无计可施，也是没能准备更多计策的人有错；既然肩负着国家重任，有没有选项就不是问题。

瞧瞧那个咧嘴笑起的卢提鲁德夫中将吧。

那个个性恶劣的作战家还真懂，不是吗，就只能做了——杰图亚中将边在心中苦笑，边切换话题。

「该说是幸运吧。有人丢了个提案给我们。」

「这我想听听贵官的见解。你觉得义鲁朵雅的骗徒们可以用吗？」

唔——杰图亚中将就像困惑数秒似的沉思起来。

由维尔吉尼奥·卡兰德罗上校这名义鲁朵雅情报部员所提供的，伊格·加斯曼上将这名军政家的提案。

想要仲介议和——这是个非常困难的提案。

「我看过雷鲁根上校的报告了……就结论来讲，我不清楚。」

「不清楚，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卢提鲁德夫中将气愤地狠狠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考虑到义鲁朵雅的地缘政治学，就不得不承认他们运用实质上是动员令的演习，展现出了「箝制帝国南端能力」的本领。

现况下，义鲁朵雅早已做好高价推销自己的准备。

尽管义鲁朵雅作为帝国的友方参战的可能性不是零，不过既然作为敌方参战的可能性也无法否定，帝国军就要「让一定的战力持续被束缚在义鲁朵雅的国境上」。

就以全军来看，当然，这并不会是压倒性的多数；即使如此，也是能与一国为敌的兵力，是沦为巨大游离部队的守备部队。要是有这种战力的话——是作战领域的人，都曾一度深深梦想过的假设。

「试着整理一下状况吧。」

「嗯。」杰图亚中将与点头同意的可敬友人一起列举起状况，思考起来。

「风向鸡光是存在，就会受到双方主动亲近。他们会维持著作为中立吸血的方针，可能性并不小。」

杰图亚中将提出的大前提，是个很单纯的事实。义鲁朵雅的中立政策，恐怕纯粹是在追求利益的观点。

「他们每次动员，我们就不得不从东方抽出一定数量的兵力。凭借着这种立场追求利益的义鲁朵雅，手段尽管辛辣，却也是狡猾的一手吧。」

「没错。」

只要看气愤地狠狠回话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也就能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吧。

就算应付不了，但光是能确定他们不参战的意志，就能增派多少兵力到东方战线啊。这会是个足以让大陆情势彻底改变的契机吧。

太可惜了——任谁都同样地感到懊悔。

「在这种情况下，有件事值得考虑。」

挟带在前提之中，杰图亚中将开口说出主题。

「就我所见，不是义鲁朵雅王国，而是义鲁朵雅王国军会比较性地……理性判断状况。」

「喔，你想检讨加斯曼的提案？就算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一群明明好歹算是同盟国，却在我们背后搞小动作……的家伙喔。我可不认为他们值得信赖呢。」

卢提鲁德夫中将语带愤慨的台词，完全是帝国舆论的代表吧。麻烦的是，他说得很有道理。对知道外交的世界不只是靠正确在运作的人来说，也只能抱头苦恼了。

杰图亚中将吞下叹息，明确地指出一件事。

「尽管无法否定，但义鲁朵雅的提案也很合理。至少，他们有取得均衡，让主要交战国不得不倾听他们的意见。」

「……确实是无法一口回绝呢。」

尽管一脸不甘愿的表情，但能获得同意就算很好了吧。义鲁朵雅的提案尽管让人怒火中烧，但也有着无法彻底否定的部分。外加上还有办法规劝的事实，对杰图亚中将来说完全算得上是一线光明。

「因此，义鲁朵雅王国军规划的加斯曼提案……乍看之下，也不是不能算是议和的契机。」

「还真是相当兜圈子的说法呢。给我说清楚点，杰图亚。问题是什么？」

「困扰的是，义鲁朵雅他们太会精打细算，很有可能会引发意外。」

一脸茫然的卢提鲁德夫中将，诧异地开口。

「还是有点拐弯抹角。说明一下吧。」

被直盯着看的杰图亚中将，不太甘愿似的回答。

「他们恐怕还在沿用大战前的权谋诡计吧。」

这也就是说——杰图亚中将不得不狠狠说道。

自己准备说出口的，是野兽的道理。追根究柢，会是近代自豪是清华的知性与理性的败北吧。

但是身为参谋将校，即使是这样也不得不说。

「冷静透彻的合理性早已无法在全交战国中健全地发挥机能了。不论我们还是他们，可全都唤醒了舆论这头怪物了喔。」

总体战型态的战争，国民的参与度比起以往有着悬殊的增加。在煽动之下，增强热量的感情浪潮，就凭借着庞大的能量往遂行战争的方向迈进。

尽管是对奋战至今做出极大贡献的能量，但也由于太过庞大，就连国家理性都很可能会被冲走。

毕竟在现况下，别说是政治家，就连军队都投身在这股骚乱与感情的漩涡之中。

将崇高的奋战精神与冷静的战术判断混为一谈，是最大的错误；然而，要让狂奔的激情冷却下来，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有办法说服参谋将校，是个有希望的要素；问题就在于社会舆论是否也能听进说明。

「义鲁朵雅他们是否理解这件事，让人颇为怀疑。」

义鲁朵雅王国是总体战的旁观者。

他们肯定是纳闷于我们的愚蠢行为，认为这是一个仲介的好机会。

「就算理论是对的，但要是不肯接受就没意义的意思吧。」

这我懂了——卢提鲁德夫中将点点头，把手握起，缓缓地放在桌面上。

他笔直凝视着拳头，不久后，就像无法接受似的张开。

「……究竟是该挥拳，还是该握手。真让人苦恼呢，杰图亚。」

「是呀。」杰图亚中将就在回答时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听他刚刚的口气，就像是在烦恼攻打的正确与否一样……

「你拟定好攻打的计划案了？」

「是制定好紧急事态应对计划了……虽然是在国境进行机动防御，然后借由大规模渗透突袭冲破敌战线为主的计划。」

也不是不能打——带着笑容说道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洋溢着确实的自信……毕竟是老交情了，自己很清楚他不是个会虚张声势的男人。

既然他说能打，就应该能打吧。

可以认为将那群自以为是狡猾观察者的南方小白脸狠狠教训一顿，是有可能做到的事。

然而，这也是让杰图亚中将不得不蹙起眉头的一句话。

「要比国境防卫还要更加推进？」

「没错。希望你考虑到那里是难以防守的地形。这是基于战术必要性的前进。我不想再继续让脆弱的下腹部暴露在敌国面前了。」

卢提鲁德夫中将坚决的答覆，是符合战理的论述。这要是有什么问题，就是得加上一句但书——如果只限于军事面的话。

这类型的理由就像是忘了政治一样，十分危险。对杰图亚中将来说，这当中也有着明知说不定是多此一举，也依旧不得不插嘴的部分。就算很清楚可敬友人的个性，但却一直没有先例，能抹去「他会不会太过果敢」的担忧。

「是向前方脱离啊，只要能突破就没问题吧。不过要是沦为冲动性的突出，就很可能会演变成基于恐惧的提前自杀喔。」

「我懂你的担忧。」

主导权最好能一直掌握在手中。在对共和国战中，向前方脱离能获得成功，是因为成功做到「出其不意」的缘故。

对义鲁朵雅王国的先制攻击，对方也早有觉悟了吧。缺乏奇袭效果的奇袭，就算说是赌博也显得愚蠢。

「即使如此。」卢提鲁德夫中将气愤地狠狠说道。

「要是置之不理，很可能会成为桥头堡。」

沉思片刻后，杰图亚中将也点头认同。

经历过壕沟战残酷的战斗教训后，各列强就算再不愿意也领悟到一件事——只要没掌握到敌方的脆弱部分，正面攻势就会付出过于高昂的代价。

就这点来讲，帝国军南方的防卫算是个弱点。

义鲁朵雅与帝国之间传统的暧昧关系，为南方国境地带带来了和平的红利。具体来讲，就是不存在着迫切的威胁。

义鲁朵雅方面的防卫线很脆弱。

只不过是基于开战前的内线战略，以大概能撑到大陆军赶来救援就好为前提构筑的防卫线。

根本就没考虑要过自行击退来敌。

「……作战局判断，各外国的援军会经由海路蜂拥而至吧。」

这自己知道。

这种程度的预测，不需要作战局得意洋洋地提醒，杰图亚中将也早就深深烦恼过了。

作战有其他好主意吗？在仿佛如此询问似的注视起卢提鲁德夫中将的眼睛到最后，杰图亚中将不得不确信一件事——

对方也同样在向自己的眼睛寻求乐观推论的回望。这要是不叼起雪茄，把脏话给吞回去的话，就实在是干不下去啊。

「假如袖手旁观，就很可能会宛如癌细胞一样的侵蚀帝国吧。」

在冷酷的现实之前，杰图亚中将正视着现实。如果假定最坏的情况，帝国南方可是极为脆弱。说到底，从未考虑过多方面作战远征要素的帝国军能力，早已达到极限了。

必须得承认吧。这对只不过是预计用来抵御义鲁朵雅的现防卫部队来说太艰辛了。恐怕长期下来，别说是继续维持防卫线，甚至还有可能遭到瓦解。

追究这种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到最后，会被预防措施所吸引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自己的内心在冲动性地叫喊着，现在应该要依照身为作战家的理论，毫不迟疑地发动攻势。

杰图亚中将也无法否认，这是无聊的迷惘。

「这就是战争为难的地方。既然手牌有限，就算知道这不是身为军人的最佳解答，也不得不做出『还不坏』的选择。」

「所以？」

「也无法否定防卫目的的积极策略。」

早在映入眼角余光的瞬间，就知道卢提鲁德夫中将苦笑起来了。

「但也没有肯定对吧。反正你就是这样。要在有援军头绪的情况下——还要再补上这句但书对吧？」

「没错。」杰图亚中将当场点头。

为了防卫的有限攻势，总之就只限于在「能发动下一波攻势」的情况。攻击这种行动，是需要相当的意志力的。

「……从东方全面撤退，或是拥立自治议会作为缓冲国家，是有可能的选择吧。」

「办不到吧。」

遭到卢提鲁德夫中将一口否决，杰图亚中将也只能苦笑了。

「别这么快就否定我。我承认这很缺乏可能性吧。不过凡事在确认猫是否死亡之前，都还是尚未确定的未来……我们应该要保有不排除任何选择的灵活思考吧。」

「那么，你有说服那个共产主义者容许分离独立的方法吗？」

「建立缓冲国家的理由，也不是不可能会被容许的。」

「……联邦的民族主义会容许这种事吗？」

嗯的点头后，提出反问的友人，敏锐地指出了一个疑问。

「不可能吧。」

「联邦人」是不会容许的吧——杰图亚中将断言。

如果是问民族主义这头怪物的动向，就可以当场回答。毕竟就连排斥共产党的家伙，都投身联邦军与作为侵略者的帝国军展开死战了。

政治宣传与民族主义的融合，以足以让联邦的反体制派在共产党旗下团结一致的威力自豪。

祖国爱是没有道理的。

用我们的说法，就是对故乡怀着壮烈的心情。既然是母亲般的大地，就不论要流下再多鲜血都会紧紧抓着土地不放吧。

「那么……」杰图亚中将朝着正要反驳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丢出一句话。

「不过，『共产党说不定会容许』。」

「咦，你没问题吧，杰图亚？」

「当然没问题。」

「那可是抛开意识形态，披上民族主义外衣的共产党喔！会有这种灵活性吗？」

卢提鲁德夫中将似乎是发自内心指出的疑问，是个常识性的疑问。只要是正常人，都会发自内心地赞同吧。

不过就参谋将校的观念来讲，就算还不到在军大学不及格的程度，这也是该狠狠斥责的思考停止。

「你忘了可能性的问题吗？」

尽管知道怫然作色的老友会不高兴，说出大原则的杰图亚中将也没有特意修饰。因为所谓的理论，是就算平凡丑恶也依旧得以成立的奇妙产物。

「只要无法否定，就该将可能性视为可能地进行检讨吧。我们的立场可没奢侈到可以挑三拣四。」

以懂得计算得失的家伙为对手，就算能达成非比寻常的交易，也不该惊讶；就算难以认为对方会是个能达成交易的合理玩家也一样。

期待他们会是个合理的玩家很危险吧；然而，否定地认为他们不合理也同样很危险。依靠乐观的推论与检讨可能性是截然不同的事。

因此，必须不断准备预备计划，并加以检讨。即使是纸上谈兵，也比完全空白来得好吧。

不管怎么说——杰图亚中将就像疲惫似的，接着说出一句话。

「不论政治、军事，都不该用常识推测吧。该死的联邦军，受到如此庞大的损害也毫不屈服，还出现了春季攻势的征兆。」

这不是在开玩笑，身为后勤专家的杰图亚中将是真的感到头晕目眩。只要看动员的兵员规模、物资数量，就知道联邦的潜力高到让人厌烦的水准。

也没办法抱怨「真难受」是难受之处。既然如此，就只能做好觉悟了。

要是知道避免不了惊涛骇浪，就至少还有办法知道这件事。也不是没办法继续前进。

「我们所需要的，是觉悟与豁达吧。凡事我都不会再惊讶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四月十八日　帝国军北方军区　沙罗曼达战斗群基地

隔着电话开的玩笑话——要是能这样一笑置之，会有多轻松啊。

将由衷感到厌烦的叹息吞回去后，会发自肺腑发出「怎么会」的抱怨与悲鸣，也是因为不断累积的心因性压力。

春季攻势？

在这种时机？

……老实说，完全搞不懂。

不对，她知道联邦军要发出攻势；是国家要在战争行为当中，追求某种战略、战术的目标。因此，也不是无法理解联邦有着自己的意图。

尽管如此，对帝国军战线的全面攻势太让人费解了。

要是合州国参战的话，就大概是要将主力困在东方的大规模佯攻吧……现况下，完全是突出战线吧。

「……说到底，这是认为会赢的行动吗。有点掌握不到联邦军的意图。」

不论是军事的合理性还是政治的必要性，就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所知，都可说是完全找不到。

「真是百思不解。」

要是让士兵朝着尚未瓦解的防卫线突击，就难以避免尸横遍野。这是在用白骨铺设大地的行为吧。

不过，不可能才是这世上最不可能的事。

毕竟就连亲爱的市场基本，都没办法与机能不全无缘。

以不合理为主体的人类发起的战争，会在战争迷雾产生的错误之中，朝着毫无道理的方向发展，也是常有的事吧。

说能预测未来，未免也太过傲慢了。

……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只有不确定。

「这会是文字游戏的世界吗，是神学争论的世界吧？」

是常人所无法窥知的麻烦世界；肯定是比起强词夺理，更是将重视现场视为唯一的政界。

就以逻各斯来讲，即使是不可能的事，现实当中也存在着许多事例。既然如此，那就是理论出错了。

经由自然科学，世界被如此定义。

也就是观察、测量、分类。假如做不到，就只好重新检证，界定种类。

百闻不如一见这句话会是真理吧。不过，只限于在能够正确观察现象的情况下。毕竟人类是一种就连「亲眼所见的事物」都无法正确记忆的生物。

惊讶、困惑、疲劳与烦恼。

这是人的宿命。

因此，心理战的类别、行为经济学的领域、心理学的领域才会认真地受到研究。

明确知道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欠缺冷静的判断，是就连眼前的现象都无法理解的蠢蛋才会做的事。正因为如此——谭雅一脸疲惫地抬头望天，喃喃抱怨起来。

就算惊滔骇浪是世间常理，也只能做好理解并接受的觉悟。

「凡事我都不会再惊讶了。」

（《幼女战记⑥　Nil admirari》结束）

第六卷 Nil admirari 后记

第六集让各位久等了。我是カルロ·ゼン。

没有等候，一口气买下一～六集的各位勇者，还请继续关照勇者中的勇者——KADOKAWA ENTERBRAIN。

那么，由于到处都能零星看到动画化的话题，所以我必须要坦白一件事情。

动画化大概是我跟各位的集体幻觉！

这是以前，热爱咖啡的我、热爱肉食的责编藤田大人，以及热爱饺子的插画家篠月大人一起到饺子很好吃的餐厅讨论时所发生的事。

「有可能动画化吗？」面对篠月大人如此锐利的问题，藤田大人当时可是断言「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事！」了啊！

明明是这样，等注意到时，如今动画化就已经像是既定事实了；等注意到时，东条老师出色的漫画版就开始连载了。

或许是因为ENTERBRAIN的勇者力增强了吧？

当初在踏入这个业界时，真是作梦也没想过会有这种未来在等着我（或许是庄周梦蝶也说不定）。

不过现实正是虚构的最强劲敌，正因为是这种时代，所以才需要具备「凡事都无须惊讶」的精神也说不定。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受到许多人的帮助才有的成果。

在此再次向提供协助的众人致上谢意。担任设计的桩屋事务所、校正的东京出版服务中心、责编藤田大人，还有插画家篠月大人，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照顾。

然后最重要的是，要向一路支持本作到动画化的各位读者献上满腔的谢意！

今后还请继续多多指教。

二〇一六年七月　カルロ·ゼン

第六卷 Nil admirari 插图

第七卷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第壹章 混乱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图源：108188

制作：108188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日　东方战线位置座标不详

眺望地面的超越者视点，俯瞰观点。从高处俯瞰而下的景象即使色彩单调不已，却甚至构成了比差劲的前卫艺术还要几何学的图案。

于是，只需用挂在胸前的双筒望远镜窥看，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混沌的泥泞。弹痕、泥巴、倒下的军马尸骸、伤兵，还有布满大地的泥巴。

只要从空中俯瞰，再不愿意也会明白泥巴肆虐的程度吧。

这是离春天尚远，受怠惰支配的大地。难以捉摸程度媲美海市蜃楼。放眼望去，就连地图上应该位在眼前的道路位置都无法确定。不论是谁都无法正确指出这个地点的位置。

哼了一声，身为指挥官的谭雅轻轻摇头。

这叫什么——这叫什么只需沿着地面道路飞行的任务。

居然说这是只需沿着主要街道前进的简明前进命令！是前往最前线的简单增派。

那么，现在恐怕不得不靠天文航行推测所在位置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唉声叹气的谭雅所在位置，除了是在最前线「附近」之外一概不详。

不论是熟悉地形的老兵、带路人员，还是当地军的引导人员，谭雅等人都欠缺着。

当然，他们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毕竟是聚集着曾在以气象恶劣恶名昭彰的北洋外海，陪同航空舰队达成海上搜索歼灭战的强者，有办法推定大致上的位置。对所在位置的把握应该是没有严重的错误吧。

所以，谭雅才会愕然叹气。

找不到应该要在的友军阵地。不仅明确记在地图上的街道已沉入泥海，甚至还有不该存在的敌兵在地上徘徊！

会在途中接敌时差点同意部下是否要折返的提议，也难说是毫无理由。

不过，还是考虑到命令内容而否决了——毕竟根据本国的说词，友军应该还在奋战当中。

要是能见死不救会有多么轻松啊。她是放弃了这种迷人的选择，基于职务上的义务感特地继续进军的。

结果，却是这样。谭雅不掩心中的失望。

「这……究竟是怎么了。」

谭雅哑然瞪着横行在这附近一带大地上的敌兵。

可没人通知过眼前的景象。现在滞空的地区，本来该要是友军的警戒线地点喔！

结果呢！却是浓密到让人看到地面就烦的敌方对空防御阵地？

她所收到的号称最新版的地图上，可没写到这种事呀。

「该死！我方难道是外行人吗？」

这是个让人生厌的对比。

「敌工兵队的表现似乎相当专业。」

「……看来是在友军溃散后就立刻搭建的样子。敌军的反攻作战看样子相当认真呢。」

「不会错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这样看来，当初的计划就只能扔垃圾桶了吧。

就连用来悲叹的时间都叫人气愤。

「……参谋本部也没料到现在这种状况吧。」

伴随咂嘴的自言自语，外加上一声叹息。

谭雅的烦躁正在急速窜升。现况还真让人无法期待。要是事前的简报情报大半都派不上用场，这也是当然的事。

依据本国的一道军令，受令前往东方战线紧急展开部署倒也还好。

这是军务。

只要参谋本部说「去吧」，那怕是天涯海角都得飞去。就算前进座标被指定了也无所谓。她自认为有充分看出参谋本部要我们成为友军耳目的意图。

「……这些我都了解。也有打算去了解。」

但是——随后说出的话语，是感慨，是抱怨，甚至是诅咒。

「东方军是在搞什么啊。」

这群饭桶——就算没这么骂，也感到自制心的极限受到测试了。

作为一名在军大学受过参谋教育的最前线航空魔导军官，十分清楚参谋本部想要的是什么。将校，特别是高级军官，全都「求知欲旺盛」。在高级指挥课程的教育之下，被灌输了「不想犯错」的强迫观念的这些人，会冲动性地渴求「最新情报」。

想要得知现况——位在后方的他们怀着这种心愿也并没有错。抱持着关心派人调查，就组织而言可说是标准答案。要说到唯一的问题，就是连最关键的概要情势都没能成功掌握到。

这可说是致命性的吧。

「在这种状况下，就连要独断独行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这该如何解读本国的意图啊？真是够了，就连个方针都没有也太极端了吧。这过分让人想笑喔。」

就算东方方面军遭到击溃好了，遭到击溃时的预备计划怎么了？光是要前往指定座标，最精锐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就已一连三次被迫与敌航空魔导部队进行遭遇战。

要是还有友军残存的话……就会为了避免被追究擅自撤退的责任而拼命努力，但现在能确定这是在白费工夫了。

就在这时，谭雅想起一个让人备感徒劳的要素。徒劳无功的行为，会对非共产主义者的心理卫生带来极为不良的影响。

「我的晚餐该怎么办啊。」

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充满徒劳感的感慨。她还收到「就前往当地接受补给」这种悠哉的命令。对这种乱七八糟的部署命令降下灾难吧。只要没有被具备后勤单位的部队收留，就连今晚的晚餐都没着落吧。

由于这原本就是长距离移动，所以不论是谁都有偷偷在背包里塞几条确保热量的巧克力棒，但凡事都会有个极限在。

「命运该不会是个混账吧。这还真是棒。太棒了。真想下次就拿参谋本部谨制的三十七mm钨弹朝它一炮轰下去呢。」

只不过，谭雅就连诅咒老天的时间都没有。只要朝正下方看去就是敌方阵地。能在这种地方专心说某人坏话的，就只有想自杀的家伙吧。

时间的分配比例总是不平等的。闲暇时明明有着多到用不完的时间，这种时候却是连一秒都浪费不得。

谭雅就在这时，想到更严重的失策而咂嘴。因为正式的战斗任务是长距离移动完后的事，所以考虑到抵达驻地后的情况而多带了行李。

尽管控制在最低限度，但全副武装可是很重的。由于会在敌阵地上空停留完全是个意外，所以抛弃重装备也是个方法。

不过，谭雅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决定容忍这些载重。只有外行人才会去考虑要不要丢弃。

这里可是以帝国来看，位在最外围地区的东方战线。后勤贫弱，补给断断续续，而且战线目前还陷入混乱，可说是役满听牌的局面吧。

要是丢掉背上的背包，可没人能保证之后还会获得供给。这跟在本国演习场上抛弃重装备，以轻装进行缠斗的情况可不一样。

「大队长呼叫全员。虽然队上应该是没有会操之过急的蠢蛋，但大家的背包都还在吧？」

部队内通讯上充满着哈哈哈的笑声是个好征兆。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采取适当对应的佐证。充满欢笑的职场，事故发生率可是极为有限。

「敌魔导师升空了！」

当副官向全队发出警告时，大队早已散开做好战斗准备。这是唯有干练军人的集团才有办法做到的机灵对应。没有需要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人，让谭雅发自内心地感到自豪。不过，光只会期待职场的气氛，可说是不合格的管理职。

一旦是在长距离移动后的疲惫状况下战斗，就该考虑到事故的发生率吧。充分考虑到失误发生的可能性并加以防范未然，可是包含在谭雅的薪给等级之中的份内工作。

「……数量居劣势吗？」

谭雅喃喃自语，连忙重新评估起双方的战力差。我方的迎击射击线明显落于下风。

数量劣势是显而易见的。光是大略估算，就不只三倍差距了。

跟在北洋蒙受重大损耗时的状况太过相似，让我很不中意。

只需将对理性、自由的爱与紧急避难的必要性放到天秤上衡量，对安全的渴望就会沉重地将托盘压下。

「只能上了吗……混账东西。」

「中校？」

「01呼叫全员。要来一发大的了。稍微注意一下。」

发出警告，谭雅强忍着咂嘴的冲动做出觉悟。将这一切正当化的，是名为实际需求的，难以动摇的现实。

说服自己这是必要的行动，启动平时绝不会使用的艾连穆姆九五式。

在这瞬间，心情爽快得让人作恶，仿佛脑中的迷雾逐渐散去般的明朗感与全能感支配全身。

「主呀，请以天秤与秩序为善吧。请赐予我们一个平稳与守规的王国吧。」

啊——仿佛连呼气都充满清新感一般，心情好到让人恶心不已的恐怖。

「冥顽不灵的反动分子，看我击坠你们！」

隔着无线电传来叫喊，不对，这是步行到近距离的敌兵怒吼声吧？不太能明确地维持意识这点也很恐怖。

「尽管吠吧，共匪！」

谭雅大喊着，试图保持自我。

「违反自然常理的共匪！让我来教育你们！让你们晓得意识形态是无法扭曲现实的！」

「祖国与党的敌人竟敢满口胡言！该死的魔女，就尝尝人民的铁锤吧！」

是认为这是在挑拨吗？有数名疑似敌军官的人，很有礼貌地用帝国语怒吼回来。真搞不懂，既然是会说帝国语的魔导师，赶紧从联邦逃亡到帝国来不就好了。

她基本上不喜欢共产主义者；就连那些民族主义者，也往往会沾染上谭雅所难以理解的价值观。

想爱护故乡是很好，但为什么要把祖国这种空想的产物，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不过——谭雅要保留一点。

客观来讲，作为共产主义民族主义者的联邦军人是恶魔，也说不定是某种邪教，既然是恶魔，那就是与神之类的存在敌对。

虽然神是没有实际形体的概念，不过不承认祂这种存在的「姿态」很重要。

就与他们建立「共识」的最后底线来讲，无视这点可是不公平的。

人们常说「要看见他人的优点」。我自认为有怀着但愿能如此的想法在努力。正因为如此，我就承认吧。

即使是共产主义者，在惹人厌与无神论这点上也是出类拔萃的。倘若不公平地承认这点，显然就是偏颇的观点。讲白了，就是明显缺乏现代知性的诚实性。

正因为是希望能保持公平的人物，才会笃实地遵守知性的义务。

正因为脑袋让人作恶地充满着清明正确的思考，谭雅才会想到这小小的讽刺而笑了起来。该说是因为每天自行反复进行着善良的知性探究，才能注意到这件事吧。这甚至就像在激战当中，发现到跨越自他差异的头绪一般，让人感到些许温馨的瞬间。

「哈！很好，不错嘛，就喝采吧！」

尽管难以说是愉快，但是痛快。

所以就忍受着九五式污浊般的精神污染，怀着最大的敬意，以最有效率的本分去达成夙愿。

以爆裂术式的多重显现进行面压制。

这正是理论上的最佳解答。

即使是航空魔导师，只要遭受到空间轰炸，想要回避也会极为困难。我是不可能太过小看优秀的敌人的。况且还是值得尊敬的无神论者。就按照礼节仔细地杀吧。

「警报！要发射空间轰炸了！大队立刻脱离空域！」

一面小心起见地再次警告友军，一面设定显现领域。

将升空拦截的敌人路径毫无遗漏地纳入射程范围内。会以偏执般的密度灌入术式，完全是出自于对敌人的敬意。

有能的敌人是最糟糕的靶子。正因为如此，才必须要以全力解决。

甚至不惜使用艾连穆姆九五式，或是说受诅咒的剧毒。这可是工作。如有必要，就必须不惜威力全开地去屠杀他们。真可悲，这就是战争。

「喔，那是引导之物；那是知道平稳之物。」

意识、尊严，遭到某种不该存在的事物侵犯的恶心感。

足以让人想感慨，何谓人伦，何谓正义的暴虐。谭雅被迫一分一秒地体验着，嘴巴擅自开口说话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这是话语背叛了自己的精神，擅自脱口而出的屈辱。然而，这些全是为了这瞬间的胜利所不可或缺的牺牲。

「那么，我等要鼓起勇气，纵使是一条苦难的道路，也要登上那座山丘。」

并联显现的爆裂术式共有四重；所灌输的魔力、展开速度也同样是四倍。将该以加强中队发动的面压制独自显现。

脑袋超过负荷烧起来，肯定就是在指这种情况。

「那是所约定的荣冠；荣耀的家庭，安宁且清静的世界。」

就算差点头昏眼花地丧失意识……释放出去的术式，依旧让升空的敌中队被爆炸火焰完全吞没，在瞬间将数人击坠地面。

作为开幕先发制人的一击，十分充分。

就算是以不惜牺牲恶名昭彰的联邦军，也是人类的集团。要是被攻击了就会胆怯；要是伙伴在眼前被烤得恰到好处，就会无自觉地踌躇不前。

「跟随大队长前进！」

就在准备升空的敌人踌躇不前，将动能大量浪费掉的瞬间，拜斯少校刻不容缓地做出行动。

「用我的小队突击吧！请准许。」

「愿主保佑你！……上吧！」

谭雅一点头答应这直截了当的提议，他们随即开始行动。一个中队以猛烈的反应速度组成突击队型。如专家般迷人的动作，是足以刊载在教范上的出色技术。

身经百战的Named集团，东方的老兵。或者该直接说是战争贩子？一旦是熟悉战场的士兵，就会率先去彻底地蹂躏敌人的动摇。

在拜斯少校的带领下，一个中队朝着恐怕有一个连队的敌魔导师部队，一面散布着伪装用的光学欺敌影像，一面以垂直俯冲的要领猛烈地发动突袭。

这乍看之下就像是抛弃自身高度优势的豪赌。不过，这其实是最佳解答。攻击「加速中」的航空魔导师的命中率是微乎其微。况且，人一旦出乎意料就会僵住。要让自认「打算追逐逃亡中的我们」而升空的联邦军落入圈套是易如反掌。

如果是朝着「停止移动的蠢蛋」冲锋，突击会成功就跟公理一样不辩自明。所谓战争的狂犬即是优秀的猎犬。会嗅出敌人的弱点，紧咬不放。

将兵的战意是变化无常的。打算袭击却反遭袭击时的动摇格外地可怕。

松懈会让再精悍的军队都变得脆弱。

况且，如果是编制偏颇的联邦军，干练军人的比例也很低吧。

「尔等不从神意之辈……啊，该死，还来吗？语言区竟被污染到这种程度了吗？」

谭雅感慨起身体的失常。然而在战场上，就连这短暂的浪费都不被容许。

「该死的锈银！」

「该死，该死！」

「我要击坠你！只有你，就只有你！」

针对自己的数道瞄准锁定。不只是引导系，甚至还混入光学系的这些攻击，述说着联邦军魔导师的杀意。

想率先猎杀指挥官的选择是很合理的手段。毕竟击溃脑袋可是正统的手法。会骂这很卑鄙的，就只有坚持着无法理解的奇怪浪漫主义的人吧。

话说回来——谭雅在他国同行的进步面前再次苦笑起来。联邦军那些家伙，技术提升得相当大啊。

「唉，不论是哪个家伙都让我这么费工夫。要是能在集中营被共匪消耗掉就好了。」

要是切换回九七式，就难以避免达到处理上限。不得已，就靠九五式的四核能力开始回击。

「愿地面，愿世界，充满福音。」

有谁会自发性地赞扬世界，希望世上充满主的荣光啊？保持理性没办法打仗这句话说得还真没错。

以略带迁怒的感觉显现出数道术式。所瞄准的方向上，有着活力十足大喊的新鲜肉块。

这时，谭雅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就直接将主的荣光、铁锤砸在他们身上吧。

维持着被肾上腺素污染，遭到恶心的圣遗物净化的威猛精神，谭雅跟上拜斯少校的中队……

「中队，跟我前进！击坠数可不能输给拜斯少校喔！」

为了进行近战而开始突袭。

咦？——即使霎时间对自己的行动感到狐疑，但既然已下定决心行动，还是毫不迟疑地贯彻下去会比较安全。

敌人正拼命地把注意力放在对付拜斯少校的突击中队上。尽管辛苦了，但要是再追加一个中队从侧面打过去，情况会怎么样呢？

「该死！是巫婆的诅咒！」

注：意指战况恶化

被攻其不备的敌兵惨叫，还有类似刀剑对砍的魔导师短兵相接时的交战声。没有比这还要爽快的声音了。

「嗯？」

同时，她也没忽略掉那不对劲的手感。

「不擅长近身航空魔导战吗？」

敌人的反应太过于……没错，要说得直接一点就是「脆弱」。直到方才都还能组织性地对应谭雅等人攻击的敌人，却在贴身的瞬间失去控制，七零八落地分散开来。

如果不是相当地缺乏战意，通常是不会如此轻易地让队形瓦解。他们可是在遭到压制的状况下，仍旧了不起地冲上前来的一群人。很难认为是缺乏战意吧。

「跟远距离战阶相比，似乎明显透露着技术差距……不对……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谭雅得意地咧嘴笑起。

「大概是速成栽培的家伙吧？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在当今的航空魔导战当中，中～远距离的射击战确实是「比较」多。只要考虑到这些，就会知道教育时的「重点」会有所偏颇。更何况时间还有限的话呢？

就算是联邦军，也要很勉强才有办法凑齐人数。基本上，似乎也没有余力教导新型使用者组织性的近距离缠斗方式。

「哈哈哈！这太棒了！任我们随便宰割啊！」

「别人讨厌的事情，要率先去做」。

这是真理吧。哎呀，也不能瞧不起义务教育的道德教育呢。

「怎么能不重视美德呢！上吧，去宰杀他们！」

死脑筋的人会认为在航空魔导战中进行缠斗是「愚蠢的行为」。实际上，就以不合理的高风险来讲，谭雅也同意这种意见。

不过，就连在炮兵万能的时代，莱茵也偶尔会经常出现要靠铲子进行近身战的情况。为什么联邦军会认为在东方就不会发生？这还真是令人高兴的误算。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就算是完全听不懂在喊什么的联邦兵叫声，只要看他们的表情，也不难猜出来大致的方向性。该说非语文沟通万岁吧。

就像是要传达给对方知晓似的，谭雅摆出夸张的嘲笑表情，一一细数起对方的败因。

「虔诚有差，经验有差。照理来说，为什么会觉得能赢啊？」

靠着运气挥砍，赌自己能打中对方的缠斗，是外行人的傲慢。近距离缠斗的基础极为简单且明确。就是挖下去，靠着动能把人打落。

这要说起来，就是相信准确性，假设最坏的情况，然后祈祷自己能够打中……祈祷？不，没必要祈祷吧。花费余力在祈祷这种非生产性的行为上，难以说是健全的嗜好。

不好——谭雅再次摇了摇头，同时用力砍向一脸绝望的敌兵。

不是剑道，而是跟剑术相同。有别于竹刀，魔导刀只要碰到就能「切开」。只比外行人好上一点的魔导师，应该没办法理解这件事吧。

只要身体被切开，大半的人类光是这样就会无法保持冷静。不光是想避开致命伤，还会为了要避开刀刃本身而不知所措，这样一来就能轻易地猎杀。

胆小是件好事。尤其是士兵，胆小会比匹夫之勇来得理想吧。面对敌人，要是忘了保留「不能停下来」的想法就没救了。

「太简单了，太简单了。哎呀，如果是这种战场的话也不错。」

如果能在满是猎物的战场上赚取击坠数，那么努力地勤奋工作也不错吧。伴随击坠数而来的休假与奖金可是魅力十足。

「哈哈哈哈！无神论者哟，你们是想向谁救助呢？是党吗？还是意识形态？」

就算是九五式污浊般的可怕精神污染，在光荣的休假面前也是微不足道的风险。不对，说微不足道是过小评价吧？

只不过，要是能资本主义性地获得成果报酬，自由主义性地击溃极权主义者，保身主义性地累积军功的话，想要常识性地去抗拒可是极难的一件事。

结果，谭雅就在陶醉般的亢奋感包覆下不停地撕裂敌阵。

「神与我们同在！太棒了，竟然会有这么一天能如此地嘲弄共产主义者！好啦好啦，抵抗给我看吧！」

近身战，该称为缠斗的贴身战斗。朝敌兵的背狠狠踹开，或是从被拜斯少校的部队引开注意力的蠢蛋背后一刀捅下去，偶尔还朝着瞄准部下的家伙近距离开枪，享受这种类似夹击的行为。

太愉快了——正要这么说的瞬间。这愉快的激情，却从正面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是，敌兵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

「……神呀。」

就算对联邦官方语言只懂得在军官教育中学到的最低限度的程度，也不可能会听错这一句话。

是艾连穆姆九五式的诅咒吧？

她听得，格外地，清楚。

「啊，该死。」

扫兴。

这两个字道尽了一切。

「共产主义者，居然偏偏跑去求助于神！」

真想大骂：你们就连军服都会挂着的共产党员徽章难道是装饰品吗？

「被背叛了」。

这就跟遭到背叛的革命精神一样。露出失望神情的谭雅，就在板起脸来后破口大骂。

「……无神论者事到如今还求什么神呀！」

回瞪过来的凶狠眼神难道只是虚有其表吗？到头来，还是必须得求助于不存在的东西？

让人失望透顶。

「Gott mit uns上帝与我们同在！」

她在说着戏言，把敌兵的脑袋轰烂的瞬间，甚至觉得早知道就干脆带冰镐过来就好了，感到莫名地好笑。

「锈……锈银，太可怕了……可是，就算是我！也是向祖国效忠的军人。就算要同归于尽，也要在这里干掉你！」

对于不知道在喊些什么，朝着这里冲过来的联邦魔导师，单手划出十字的谭雅扫兴地瞪了过去。

一度期待过你们会是共匪，结果却连共匪都算不上。

这群骗子。

这群背叛者。

「知晓道理吧。罪是必须偿还的。」

伴随着喃喃感慨对砍到最后的谭雅，注意到战斗声止歇了。

到头来，战争是受到一个「公平」的方程式所支配。尽管不得不说这很残酷，但就本质上算是感性的问题吧。

强者会赢。毕竟就连禁止独占的公平交易委员会，也没有限制在战斗中独占胜利。

该说是自由竞争万岁吗？——正想发牢骚的谭雅就在这时按住头部。

「……头好痛，这还真严重。」

一面滥用九五式，一面贯彻自己的意识，是不可能会没有副作用的吧。存在X这家伙，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做安全标准的样子。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拥有在面对「我受到异性吸引」这类感慨时，一脸认真地回说「那就把眼睛挖掉吧」这种玩笑话的真性信徒。

这对身为知性的自由主义者的自己来说还真是难受。身为一个文明人，现在真希望能稍微摸索一下文明的解决对策。

「02呼叫01，已几乎掌握空域。」

「01收到。辛苦了。」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补上一句话。

「方才的突击，干得漂亮喔。」

「……他们的近身战比想象中还要脆弱。我原本还一度做好觉悟，认为或许会再稍微费点工夫的。」

「你说得没错。联邦军也很吃紧呢。意外地，或许是在硬撑吧。」

战争也是一种总量平衡的行为。不过面对损耗，就算双方无视着悲鸣不断加注下去，也会有个极限在。没有在某处出现破绽反倒不自然。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甩了甩头。虽说击败了敌兵，但也只不过是排除了眼前的威胁。问题倒不如说是从现在才开始。

「尽管我方也不是毫不疲惫，但损耗还在容许范围内。不过，很让人怀疑，维持这个空域究竟有没有意义吧。」

「尽管中校说得没错，但这是会打击部队士气的发言呢。」

「是没错。不过，就算毫无意义地吹捧自己人也无济于事。」

指挥官要是只会对将校说着政宣话语就没救了。只会说着毅力论，难道不是不懂得替代论的无能的佐证吗？

「战术上的胜利。还真是一点意义也没有。顶多就是勋章的程度吗……不对，这对劳动者来说并不是件坏事也说不定。」

激不起干劲时的劳动效率是最差的。虽然也有活用「工作价值」这类神奇话语的手法在，但这么做所得到的就像颗毫无意义吹胀的气球。

稍有刺激就会炸掉，到头来依旧是派不上用场。

既然是组织的齿轮，被当成齿轮看待也是当然的事。不过，就算有办法替换，要是怠慢维护保养，就是个欠缺经费意识的笨蛋。

对自负极具良知的谭雅来说，会让众人彻底明白自己的劳动会带来怎样的意义与成果，让部下抱持着自发性的动机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甚至相信这正是管理者的义务。人力资源是必须要谨慎运用的资源。浪费资源，只会是毫无理由的恶行。

「02，现状毫无意义。要撤退了。」

「02收到。真的可以吗？」

「参谋本部的命令前提已经崩溃了。这可是在独断独行之前的问题喔。」

……没错，这还真的是……

「再继续下去也毫无意义呢。」

谭雅一脸厌烦地强化防御壳。只要稍微降低高度，浓密到会让人傻眼的对空弹幕就会从地面袭击过来吧。

要是不小心被打中，就算是航空魔导师也很危险。

虽说有保持高度，不过敌阵地上空侦察有多么棘手，是打从莱茵时期就领教过无数次的事。就算损害轻微，但要是疲劳度大幅增加，也无法保证绝对不会发生事故。本来在地图上，直到几天前应该都还是帝国军前线地区的地点，如今已是这副模样。

只能在遭受无意义的重创之前先行撤退了。

「全部队注意，这是01的紧急通知。」

谭雅把叹息吞回去，透过无线电发出呼叫。

「中断参谋本部指定的武装侦察任务。立刻脱离。待转移空域后，各级指挥官随即前来参与空中会议。」

在「收到」的复诵陆续回报后，部队就一个回转，在敌地上空展现整齐划一的部队行动，兼作为嘲讽似的现出漂亮的飞行队伍，开始脱离。

好了——谭雅朝飞在附近的副队长招手。

「拜斯少校，最近的面包中队在哪？」

「无法确定是在几公里内呢。」

帝国军魔导将校进行的战地紧急空中会议的对话内容，是面包。面对副队长就像在询问「中校意下如何？」的眼神，谭雅一副了然于心的态度回道：

「这种时候要上哪儿都行。就以寻找热食优先吧。想跟似乎会带着高热量食物后退的后勤部门会合。」

「这样一来，就是沿着地图上的街道去找？」

「我是这样打算的，但难以明确辨识出街道位置，所以会很辛苦呢。」

没办法保证友军是沿着街道撤退。而且也难以判别该部队会是何种兵科。该怎么办呢——思索到最后，谭雅就把飞在附近的格兰兹中尉叫来。

「格兰兹中尉，我要分派贵官去做件事。」

不知道的事情就要去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遵命，请下令！」

「先行一步，去与友军的后卫接触。就算遭到误射，也别太生气的反击喔？」

「我会留意的。」

他苦笑点头的模样看来是有听懂。就算还不到拜斯少校的程度，格兰兹中尉也变得愈来愈可靠了。

迅速召集部下飞离的模样，充满着下级军官所应当具备的机灵、干劲，还有积极性。能安心派遣他们出去的贵重的信任，是他们自己争取到的。

「居然会觉得那个格兰兹中尉很可靠呢。」

「中校？」

「没事，只是想说如果在莱茵时期，就会怕得不敢把事情交给他去办……这种事情罢了。」

自己果然很擅长培育部下也说不定。考虑到这提高了人力资本的价值，她可以说是在自卖自夸了——谭雅尽管在内心里苦笑，也依旧是感到自豪。不论任何时候，都有办法培育人才的感觉并不坏。

不过，能沉浸在得意情绪里的时间相当短暂。

「回想起莱茵时期吗……这样的话，地上的情况倒是完全相反啊。如果是在以前，是不可能后退得这么杂乱的。真是惨不忍睹。」

飞在一旁的拜斯少校说出这句话，谭雅也跟着点头同意。

「明明有物资却遭到抛弃了呢……军纪的涣散就是因为这样才可怕。」

如果是在莱茵战线的时候，就算格兰兹中尉（当时还是少尉）不可靠，也能够信赖全体友军。

现在呢？

「中校，少校，请看那边。」

她将双筒望远镜朝向副官所指示的方向，啊啊，还真是浪费！

那台烧成焦黑的车体，不正是我军的车辆吗！

「……沿着街道遗弃车辆吗？本国的战务负责人看到恐怕会晕倒吧。」

「这可不能让乌卡中校看到啊。」

这对到处想方设法处理本来就很紧迫的车辆情况的负责人来说，是个太过残酷的景象。战争果然就只会是种无可救药的浪费。如今，叹息已然成为一种习惯。在东方叹气的次数早就多到无法计算了。

「嗯？」

「怎么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副官似乎发现到什么，在她所指方向的地面泥泞上，刻划着奇妙的花纹。这看在训练有素的军人眼中是一目了然吧。是大规模部队移动的痕迹。

「机械化师团？只不过，就算是这样……不管怎么说，这都不会是我军的痕迹呢。」

「为什么能如此肯定呢？判断材料不是不足以断定这是敌部队的痕迹吗？」

一脸不可思议的副官不论好坏都是与「败走」、「溃逃」无缘的人吧。只不过，谭雅就在这时修正想法。帝国军本身本来就是靠着「总量平衡」之力颠覆败北的军队。

战败逃亡时会是怎样的情况，就只能从战史上得知吧。毕竟，人类是会率先想到经验知识的生物。

「维夏，希望贵官能拥有不是透过经验，而是透过历史学习的感性呢。」

恭敬答是的副官有着优秀的理解力。只要说一次就懂，所以前途可望吧。给我记好了——谭雅开门见山地说出结论。

「败走的军队会走容易逃走的道路。就算是帝国军的机械化部队也不出例外。从刚刚开始就有看到了吧？遭到遗弃的我军车辆就算混在泥巴里头难以辨识，基本上也还是沿着街道零星散布。」

这还真是麻烦——谭雅叹了口气。如果选择走轻松的道路，结果却是大家一起被干掉的话就太让人傻眼了。

「既然选择走泥路，那就是联邦军？」

不会错的——谭雅恨恨说道。

「看来敌人是以前进优先呢。展开速度也很快的样子。」

「要考虑在与友军会合后，立刻被卷入战斗之中的可能性吗？」

面对副队长的询问，谭雅在思考片刻后开口答道：

「……也是，我们的任务很明确。就在与战斗群本队会合之前，担任友军的后退支援也不错吧。」

「遵命。」

很好——点了点头，继续飞行了一会儿。

刻划在地面上宛如花纹一般，恐怕意味着大规模装甲部队或机械化部队存在的景象，以让人不安的存在感压迫着谭雅的视野。

……是联邦军的装甲前锋之类的部队吧。

目睹到友军正遭到追击的证据让人打从心底地感到恐惧。这是希望在自己的退路上最好不要出现的东西。

尽管向拜斯少校说了支援友军这种话……但老实说，这不是会让人想挺身而出的规模。

「中校？」

这时，谭雅忽然将视线从地面移回空中。靠到身旁来的副官手里拿着长距离通讯装备。

「请问现在方便吗？」

一点头，她就将长距离无线电的听筒递来。

「是格兰兹中尉的来电。说他跟友军的补给部队会合了。」

谭雅从担忧中回到指挥官的思考模式，一抢过听筒就询问起格兰兹中尉。

「有关战局的整体情势是？」

「请稍等一下。」

能隐约听到格兰兹中尉在与友军说些什么的声音。老实说，就他的反应看来是不太能期待的样子。

「……怎样也没办法把握。就连在这里入手的概况也相当混乱，恐怕无法作为参考……」

「别在意，中尉。这不是贵官的责任。」

这不是深感愧疚地向自己道歉的部下的责任。不误解责任的归属是身为上司所必要的最低限度义务。迁怒部下是最差劲的行为吧。

「总之，先以会合优先。将座标送来。做好收容的准备。」

「遵命。」

很好——将无线电挂断的谭雅微微摇了摇头。

「明白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了」。尽管这也能说是个成果，但也只是在追认这个不愉快的现状罢了。不幸是要共享的东西。因此，必须得向身为分享对象的拜斯少校告知这件事情。

「副队长，已接触到友军了。」

但是一概不明——谭雅朝着他耸肩抱怨。光是这样，就能直接让他明白状况的严重性。看似理解状况的拜斯少校一脸凝重。

也没办法说别人呢——谭雅苦笑着。自己的表情也肯定是臭到不能再臭了吧。

「是东方方面军太松懈了吗？」

「拜斯少校，评论要讲求公正。我们也有在诺登以北犯蠢过吧。松懈可不是他人的事喔？」

粗心一时，尸横遍野。总之，就是这样。

「毕竟是战争呢。也是会有吃亏上当的时候吧。」

「……让人回想起莱茵呢。」

对于以疲惫语调插话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谭雅「一点也没错」的点头表示同意。回想起来，莱茵战线当时也是因为上级司令部的失态才会累得要死要活。

到头来辛苦的总是现场人员，这会是个永远的结构性问题吧。

「根据经验法则，差不多该找个地方捡壕沟战用的铲子了。」

「哈哈，真是怀念呢。」

谭雅的怨言是被当成玩笑话了吧。说起笑来的拜斯少校打从根本的误会了。

「地上应该有遭到遗弃的，去捡适当的量回来吧。」

「咦？」

「我是认真的，少校。去捡人数以上的量回来。」

谭雅毫无笑容，板着脸以不掩不悦的语调说道。是领悟到自己是认真的吧，拜斯少校敛起表情，以略为沙哑的语调回应。

「……遵命。这就带一个中队降落。请提供支援。」

「就交给你了。」

在支援下适当采取警戒态势的拾荒。这不是困难的工作，只是会让人提不起劲的工作。

从地面上迅速收集适当的装备到再次行动为止，整个过程所花费的时间极为短暂。对负责侦察警戒的谭雅来说，事情顺利到让她沮丧。

「……奇怪。」

就算没办法清理战场，但会遗留下这么多战利品不捡走吗？该不会——想到这，谭雅切身感到自己的担忧是对的。与格兰兹中尉接触的友军部队会合，比预期得还要早。

说好听点，就是战线没有被推进太多吧……说难听点，就是正好相反，「后退得太慢」。

只要朝刚会合的友军部队环顾一眼，就会注意到他们移动的模样很有秩序吧。「秩序」，没错，能在后退时保持「秩序」通常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是……在现况下无疑是最糟的。

尽管前线正陷入混乱且错乱的状况，保有秩序的友军部队却还是迟了一步后退。也就是说，这是东方方面军本身的指示太过于后知后觉的佐证。

……就连组织性的后退都无法顺利进行！

还真是困扰——谭雅板着一张脸，向附近最资深的一名军官搭话。

「我是沙罗曼达战斗群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贵队的司令部或指挥系统是？」

「我们是东方军第二十三师团第五十四连队。贵队是？看起来像是航空魔导大队？」

在单刀直入的问候当中，互相确认起双方所配戴的略章与阶级章的短暂交流。

该说真不愧是资深军官吧。以授勋经历来讲，对方比佩带银翼的谭雅还要略逊一筹。不过，只比「银翼」略逊一筹的军官在战场上几乎是「神」。

「目前正依照快速部署命令展开当中。想跟贵队协议现在的状况。」

「欢迎，中校。」

「恕我失礼，敢问贵官是？」

啊啊——这时，那名年长的将校苦笑起来。

「我是连队长的狄利克雷上校。」

彼此都抽到下下签了呢——是一名能展露笑容的精悍指挥官。

「我是沙罗曼达战斗群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这位是副指挥官拜斯少校。」

「持有复数Named级的航空魔导师？这还真是可靠。如果能得到贵队支援的话。」

他是名有掌握到状况，理解自身职责的专家——这让谭雅看到了些许希望。特别是不会将对自己的身高、长相的感想表现在脸上这点非常好。

想把工作做好就少不了好的同事，确有其道理在。光是不会被从背后推下去，就能减少一项要警戒的事，值得感谢。能保证能力不会让所配戴的略章丢脸，是勋章制度的优点。

「是问能否协助吗？我们是以帮战斗群本队探路的形式先遣的部队。在接到参谋本部的其他命令之前，应有办法支援友军的后卫战斗吧。」

「我不会要你们纳入我方的指挥之下，不过要是能配合的话，我方也会比较好做事。」

也能理解有关指挥系统的事情。哎呀，他是那种难能可贵的长官吧。

「虽说编成上的名义是战斗群，不过我队目前就只是一个航空魔导大队，除了指挥权的问题外毫无限制。就算从事几天友军支援也不会有问题吧。」

「感谢！」

那么？——在用视线询问后，对方也理解了。

「我就带你前往临时的司令部据点吧……需要紧急讨论的案件可是堆积如山。」

「请容我伴随。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跟我来。拜斯少校，部队就交给你了。记得立刻去和五十四连队的副指挥官进行协调。」

在将笼统的杂务交给点头表示了解的副队长后，谭雅就边想着狄利克雷上校宽大的背影还真可靠，边跟着他跑起来。

没错，是用跑的。

直到司令部为止的小跑步。哎呀，要是没有在锻炼的话，壮年军官在如此恶劣的路面状况上可是跑不起来的——她瞬间钦佩了起来。

然后，所来到的地点也让人忍不住佩服。

「虽说是战线后方，但还真是留下了相当漂亮的民宅呢。老实说，我本来还做好今天恐怕要野营的心理准备。」

或许是自治议会帮忙确保的吧？不管怎么说，都很罕见地没有被烧毁，也没有被弹孔打成蜂窝。这不是个能好好睡觉的地方吗？——谭雅边暗自窃喜，边对狄利克雷上校等人的本事表示感激。

「是呀，还有房屋留着真是幸运……毕竟是这种冷天呢。」

「诚如上校所说的，但是否会有诡雷之类的陷阱？」

「这里可是东方喔，中校？没让工兵队检查过，可没办法设置简易司令部啊。」

能干的将校连同屋子一起死了。这是任谁都会感慨的事态，也是失态。只要这种错误不断反复发生，会偏执性地检查房屋也是当然的事吧。

「哈哈哈，是我失礼了。」

「没什么，这是妥当的疑虑。只要听闻过友军连同司令部一起被诡雷炸成灰的事例的话啊。」

只不过，无法连在温暖屋内进行的对话都很温暖，是这世间的无常之处。

「那么，我就直说吧。状况很不乐观。」

「就基于整体情势先进行协调吧。需要报告我队在路途中所目击到的情况吗？」

好——在他同意后，谭雅就简明地概述状况。尽管依照参谋本部的命令前进，但指定座标却早已沦陷。后退途中，有目击到疑似复数敌部队的痕迹这点，似乎也与对方曾进行过后退战的经验相符。

此外——狄利克雷上校一脸苦涩地把话说下去。

「尽管尚未确认，不过有收到一则友军遭到敌重炮乱射的报告。」

「乱射？是还留在最前线的殿后部队吗？」

「……似乎不是，是我连队的邻近部队。」

谭雅大感意外。重炮是种「移动缓慢」的东西。要让炮兵快速展开，可是件相当困难的事。莱茵战线的战斗教训，明确述说着炮兵的展开速度无法超越步兵。

正因为如此，才会判断如果是遭到敌重炮攻击，就应该会是「最前线」吧。

「敌人的推进速度相当快。还是假设有着能够追随这种速度，包含强力炮兵师团在内的敌部队存在会比较好吧。」

别开玩笑了——谭雅差点要摇头否认。不过帝国军人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带头开玩笑的吧。

「……真让人羡慕。居然是炮兵师团。」

「就是说啊。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东西哩，提古雷查夫中校。」

是呀——谭雅点头同意狄利克雷上校的话。

人命昂贵，但炮弹的成本低廉。本来就具备丰富人力资源的联邦军，组成了炮兵师团？

这难以说是公平的竞争环境。神的无形之手——亚当·斯密先生解说这话的意思，总而言之就是世界是不公平的吧。

解说：【亚当·斯密】，极为重视道德的道德情操论的作者。他应该作梦也没想到，只在国富论中用过一次的「无形之手」这个词汇会被人加上「神的」这个单字吧……此外，他也是现代经济学之父。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去重新调查途中的接敌位置。我想掌握敌炮兵师团的所在地。如果必要，也考虑派出武装侦察。」

「遵命。」

说完「我立刻去办」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开始拟起命令文件。她是一名彻头彻尾优秀的副官；是能将交代的事，依照交代的内容确实做好的人才！这在当今世上还真是备受恩惠。

「那么，我们的防卫计划是怎样的内容呢？就我所见，似乎是没有师团等级的联合防卫。」

「没错。就连与师团司令部的接触都是断断续续的。」

那么？——对于用眼神询问起黯淡未来的谭雅，狄利克雷上校回以苦笑。

「该说很勉强吧。尽管有领到后退线的概要，但无法确定其他部队是否能依照计划后退。」

杂乱无章的后退？天呀——感到颤栗的谭雅终究是达到极限，忍不住仰望起天花板。

「师团司令部的位置是？」

「在这里。」

朝他在桌面上摊开的地图迅速指出的地点一看……勉强恢复了希望。位置意外地并不坏。

「离友军的铁路路线很近呢……这样的话，就还有办法重整态势。」

「是有办法吧。问题是时间。」

啊，又是时间吗？时间、时间、时间。就唯有这个会造成市场失灵。我不得不这么说。要是能找到稳定确保时间供给的方法，就能替世上的经济学带来革命性的进步了。

「要是来不及重整态势，就很可能会遭到击溃。」

「没错。尽管很棘手，但反过来说，也是这几天就能分出胜负。」

谭雅就像十分认同上校说法似的点头。

只要有办法重新编制，师团就会起死回生吧。所需要的，是为了做到这点的些许缓冲时间。时间就是金钱，说得还真没错。

「话说回来，尽管重新编制也很重要……但前线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中校？」

「感觉就像是轻而易举地遭到击溃的样子。」

就像是被戳到痛处，狄利克雷上校耸了耸肩。在宛如拣选字眼般的沉默一会儿后拿出军烟。

「……前阵子，才刚在全线战中击退敌人的武装侦察。也由于击退了敌人，所以不仅是连队，就连整个师团都蔓延着一股『已击退来敌』的自负吧。结果这份自负，就以防卫阵地不完善的形式导致了恶果。」

叹了口气抽起烟来的狄利克雷上校，就像疲惫似的重新说道。

「你说防卫阵地不完善？」

「不是防备的问题，而是思考上的陷阱。是太过追求春季的反击战了吧。」

「你是说反击战吗？」

面对谭雅的疑问，他就在这里愤恨地回了一句「没错」。

「就连师团命令，也都是要人准备前进那类的。并未重视当地的防备。」

没有构筑阵地的前线；轻易遭到吞没的哨兵线。原来如此——谭雅这下懂了。帝国军打算进攻，打从一开始就怀着要前进的意图。在这种时候，要人老老实实地构筑阵地是很困难。

尤其是在东方，「寒冷」与「泥巴」比炮弹还让将兵陷入苦战。又要整备补给路线，又要修补装备，似乎让他们忘了要依靠战壕。

「……被攻其不备了吗？」

「就是这样，中校。该死的共产主义者，似乎很懂得人性的弱点。」

狄利克雷上校这话很有道理。

至少，对谭雅来说是不容置疑的公理。毕竟是共产主义者呢——谭雅回应。

「他们可是一群不断把人弄坏的家伙。对于人的破坏方式、弱点、脆弱性也都十分清楚吧。哎呀，对常识人来说还真难受。」

「哈哈哈，居然被个像小女孩一样的将校这么说，理性究竟何在啊。」

「毕竟是在战时呢。那玩意儿会是稀有品吧。」

战时的常识，是平时的非常识。

理性的供应量会比平时更随着各种情况剧烈变动，也说不上是格外奇怪的事。市场就是这么一回事。尽管如此，谭雅还是相信市场。会陷入善恶二元论的只要有存在X那样的低能就够了，所以她是不会放弃市场的。

「你说得对。那么，目前的状况是情报不足。所以想委托贵队进行侦察任务。」

「是周边情势的侦察以及溃败友军的收容吗？」

「能帮忙吗？」

「是在莱茵就做惯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甚至能说没做过的任务还比较稀有。看着拍胸脯答应下来的谭雅，狄利克雷上校破颜苦笑起来。

「……这种时候，问你是几岁开始参与莱茵的也很不识趣呢。那么，提古雷查夫中校，就万事拜托了。」

就交给我吧——谭雅也点头回应。

在这之后，协调就十分顺利地结束了。一收到大致的阵地概要，谭雅就为了从事侦察活动离开了临时司令部。

「好啦，得去把拜斯和格兰兹抓来了。」

「……那个，已集合完毕了。」

「干得漂亮。」

航空魔导军官这种人种是有着会在必要时聚集在必要地点的属性吗？部下集合等待着出击。

还真是一群会看时机的家伙。战犬也要视用法而定。在这种时候可是如同重宝。

「拜斯少校，我们要担任斥候。我想将大队分为三队，掌握周边情势。有报告指出敌人派出了炮兵师团，找出他们是最优先目标。」

那是说不定会攻击自己的存在。真不愉快。要是不去确认他们究竟存不存在，甚至没办法安心睡觉。

对了——就在这时，谭雅想到在就寝前得先填饱肚子的必要性。饥饿不论是在哪个时代，都是会让人类思考能力下降的大敌。

「出发时，我想从面包中队那边抢粮食过来。」

「遵命。不过，请不用担心粮食。」

「什么？」

「承蒙狄利克雷上校的厚意，连队的补给中队已准备好高热量食物……不愧是实战部队，很能理解这方面的需求，真是太好了。」

是专家呢——谭雅满意点头。只要顶头的人可靠，凡事就都会安排得让人放心，真是感激。这就是所谓的无压力工作。

「真走运呢。很好，就从领过粮食的家伙开始出发侦察吧。掌握状况是当务之急。必须从风险最高的方面，依序……」

确认——正要把话说完的谭雅却在这时闭上了嘴。刺耳的讨厌声响。就在连破空声后的轰隆声都能清楚听到的瞬间，谭雅连忙喊出其他话语。

「敌弹！」

是炮弹落下的声音。

换句话说，就是早就听惯的声音。

啊，混账东西。

「该死！」

被敌人抢先了！

「敌袭！升空……」

谭雅忍不住斥责起打算升空的格兰兹中尉。

「先疏散！这是在敌军压制之下喔！给我冲进战壕里！」

一冲进最近的简易壕沟里，谭雅就狠狠骂了一句：

「可恶，居然慢了一步！」

外头响起的声音，传来了如实述说着自己等人不利局面的炮声旋律。数发扰敌程度的炮击与正式炮击之间的差异，只要有过战壕经验，那怕再不愿意耳朵也会记住；只要记住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躲在洞里不断遭到重炮轰炸的经验离愉快相当遥远。正因为如此，以着怀念的战场音乐作为背景音乐的谭雅才会忍不住大叫起来。

「太快了，未免太快了！」

正式的炮击居然来得如此迅速？这样一来，一切都让人不安起来了。

虽说是为了疏散而冲进来，但终究是简易壕沟。要说到能否承受住重炮的直击，就让人相当不安。就算想补强，也缺乏可用的资材与道具。

那么，该怎么做？

难不成要我祈祷吗？

怎么可能。

这可是彻底的屈辱。

「该死，这就是最恶劣的局面吧。」

谭雅喃喃自语，承认自己很愤慨。

这是对自由的挑战。

是要因为该死的共匪，隶属在妄称是神的混账王八蛋之下，还是借由开创命运，连同共匪一起将存在X狠狠踹开的二选一。

既然如此，那就上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

作为深爱着自由与现代的文明人，该做的义务可是显而易见的。

「将校！去掌握部下情况。」

弹着声、爆炸声，还有轰鸣的大地，让谭雅扯开喉咙喊道。以很可能会伤到声带的音量怒吼着，谭雅一面盖过杂音，一面发出指示。

「准备反击战！大队，立刻准备反击战！」

「咦？」

「这可是敌人的准备炮击喔！在敌步兵来之前，赶快给我动起来！去把闯进来的家伙的鼻梁踢断！」

在莱茵战线，一直都是这样。

炮弹过后，人就来到。

在东方没道理会不一样。

「拜斯少校，去集结大队！联络狄利克雷上校的电话线呢？人要是死了，就派传令军官……」

「快看那边！」

看什么——谭雅狐疑地转头朝部下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边应该是作为临时司令部，自己不久前才刚从里头跑出来的民宅的所在方向。只不过，应该要在那里的东西现在却「不见了」。

……啊，该死的混账东西。如今居然不得不用过去式说，那里曾经有过临时司令部！

「……是这么一回事吧。」

打从第一次射击，敌人就全力射击的理由；打从一开始，就足以作为效力射的理由。也就是打从最初，联邦军炮兵队就知道该朝哪个座标攻击了。

只要想象一下就会明白，民宅并不是残留下来的，而是作为炮靶被特意留在那里的。

「连队司令部被摧毁了！」

「不用你说，我看了也知道。上校呢？」

「……说是恐怕没救了。」

拜斯少校的回答浅显易懂。

是怀抱着乐观推论的代价吗？——谭雅懊悔不已。没想到才打算把事情交给优秀的同僚处理，结果他人就连同司令部一起被炸烂了。

没想到，是呀，多么美好且无能的自白啊。

明明是在战争，却连这种事态都没想到，数分钟前的自己真该抓去枪毙。这是何等的怠惰、怠慢、失态！

这就是令人作恶的无能。

「很好，独断独行吧。就假定狄利克雷上校已战死，或陷入指挥管理无法发挥的状况之下，将这里设为临时司令部。」

「不交接给第五十四连队的副指挥官，可以吗？」

「那是在浪费时间。」

副官的疑问以一般论而言是对的，但就唯有现在是错的。

未经协商就进行交接，光是这样就会造成大混乱了。在这种分秒必争的局面下，是不可能容许浪费时间在做不到的事情上白费工夫。

「可……可是……」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咦？」

「你忘了吗？时间有限。奢侈可是大敌喔！」

听好——正想把话说下去时，谭雅注意到炮声停了而闭上了嘴。在莱茵战线，当炮击停止的同时……

「敌袭！」

各处传来的警告与惨叫，还有耳熟的枪声啊，该死——是让人想如此咒骂的典型模式。不过，该说是气势不足吗？总觉得有种让人不舒服的讨厌预感。是这样啊——在为了找出原因专心聆听之后，答案很单纯。是声音太少了。

「……轻机枪的声音太少了！」

基于各处勉强有枪声传来，还掺杂着少数的爆炸声响来看，各防卫阵地应该是已依照既定的防卫计划开始反击。是在后退途中失去了重装备吧？很可悲的，弹幕的声音太少了。

「无法乐观吗？该死，这算什么啊。」

本该是整齐划一的管弦乐团的声音，就宛如坏掉的留声机般破碎且七零八落。个别的抵抗是很勇敢，但很显然地缺乏整合。也没有本来应该要有的连队火力与师团火力的支援。

理由很简单。指挥系统的脑袋，早在第一波攻击时就被砍掉了。敌炮兵师团干得还真是漂亮啊！

一言以蔽之，就是糟透了。

考虑到组织性抵抗的必要条件已经崩溃的现况，我方甚至有可能会遭到瓦解。搞砸了——谭雅盛大地诅咒起老天。

基于要将防卫计划交给狄利克雷上校的估算，就算要继承指挥权，也对第五十四连队的防卫计划几乎毫无概念。更何况，没有整合指挥系统可是个致命伤。

竟然会低估情势，认为等搜索完周边后，应该会有时间进行协议！虽是我自己犯下的错，但客观来看，这可是极为粗心大意到让人想抓去枪毙的行为。

不对——谭雅甩甩头。现况下，比起自我批判，继承指挥权才是当务之急。为了度过这紧急状况，谭雅拼命地大声喊道：

「周遭的军官听令！第五十四连队的军官集合！没错，就是你们！」

靠着指挥系统与阶级，让那些惊慌失措或傻住的家伙振作起来。尽管原始，不过在战场上，这可是具有实绩的作法。就算是单纯老套的方法，在紧急状况下是也无法小觑的。

「狄利克雷上校等人已经战死了。给我听好，即刻起由我担任临时指挥！」

是让那些目瞪口呆的第五十四连队的军官知道我是老大的单纯作业。一群愣住的军官……换句话说，就是会服从命令发挥机能的齿轮。

只要对只懂得服从指挥系统的他们增添燃料，让他们适当地动起来的话就还有希望。

「中……中校？」

「快去把你们的副指挥官带过来！」

动起来！——命令着第五十四连队的青年军官，谭雅为了让暴力装置取回活力，开始到处斥责激励着众人。

「快就迎击位置！敌人已经来了，该怎么做应该知道吧！」

以明确的口实下达「命令」。

「动起来！动起来！要迎击了！各军官去做好自己的本分！」

这是向困惑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将兵指引出一条道路的魔法话语。只要知道自己的职责是迎击，在某种程度内，灌输在体内的训练就会让他们在感到迷惘之前擅自对应。

「快去迎击！」

「前往指定的阵地！动作快！」

愣住的他们会反射性地听从命令，正是因为平时的训练有发挥作用吧。立刻动作的第五十四连队，尽管最初的行动缓慢，但开始防卫态势后的行动速度绝不到致命性的程度。

虽说是在撤退途中的临时据点，但只要是军队就会做好最低限度的准备。

「……动起来了吗？很好。拜斯少校，这样就出现可能性了。」

这样的话——谭雅开始感到手感。

坦白说，无法期待他们能像沙罗曼达战斗群那样做出一拍即响的迅速反应是很遗憾。不过，如今就只能用手上的牌决胜负了。

既然上了赌桌，为了掌握胜机而努力挣扎就会是必然的事。

「啧，第五十四连队的副指挥官还没来吗！」

眼尖地发现到刚刚逮住的年轻军官就像是闲着没事干一样在晃来晃去后，谭雅咆哮起来。

「喂，你这家伙！第五十四连队的副指挥官呢？我应该有下令要你把人带来吧！」

「……请问，有指挥权的是哪位长官啊！」

「这是你的部队吧！连这也不知道吗？」

「是的，那个……我……我是……刚配属过来的。被分配到司令部来，是这几天的事……」

哑口无言的谭雅领悟到自己犯错了。

在友军高声呐喊冲出战壕迎战当中，谭雅等算是外人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魔导师却无事可做。早知道会这样……要是及早派拜斯少校他们出去搜索就好了——就算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给我在原本的临时司令部附近躲起来！要是有高级军官过来就跟他说明状况……不对，等等，你就跟他说『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正临时继承了指挥权，请即时联络』！」

这究竟是怎么了——谭雅仰望起天空。不久前抬头仰望时，还有着完整的屋顶。如今，则是一片可恨的阴天。

就只能大骂一声该死了。

「身为军官却是个外行！这究竟是怎么了！」

将咂嘴的冲动吞回去，谭雅摇了摇头。

尽管想跟第五十四连队方讨论最低限度的对应策略……但这种时候，只能认为来不及了。必须基于现况努力想出一个对应策略。唯有活下来，才有办法享受反省与后悔。

拥有烦恼，还真像是人类这种生命会有的存在证明。

「……我们无法与对方配合。既然如此，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考虑配合。就只能不依靠团队合作，让个别的蛮干结合起来，最终形成团队攻势了吗？」

也就是必要性让这正当化了。

「既然如此，就要活用航空魔导大队的游击性。」

让人相当怀念的运用论。让我回想起军大学时期，向偶然遇到的杰图亚阁下进言的事。

富机动性、单发威力优秀，并且人数少的快速反应部队。航空魔导大队还真是在据点防卫时最好的游击预备战力。

也就是最适当的专职「猎人头」。那么——谭雅矫正军帽的位置，重新盘算起来。

状况很明显地并不乐观。

瓦解的指挥系统。

混乱的交接状况。

最后是庞大的敌军。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有理由放弃去做该做的事。必须要比平常时更加地谨慎小心吧。

「大队，注意！」

指令带来完美的反应。

就仿佛有一道电流猛烈地从头窜到脚底，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将兵以整齐划一的动作面向自己。

是反复进行军纪教练所灌输在体内的动作。

拜斯少校、格兰兹中尉、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等将校，一齐在队伍前头立正站好的表现，述说着已臻至完美的训练水准吧。

是专家。

这是专家的工作表现——让人不得不心满意足。既然如此，接下来的职务，他们也会作为专业人士把事情做得万无一失吧——正因为值得信赖，才会觉得可靠。

「任务概要是支援友军！别期待其他部队会做出固守阵地以外的事。」

「这工作会不会太繁重了啊？」

拜斯少校会在适当的时机说出揶揄般的话语缓和现场气氛，也是一种形式美。插话的时机绝妙。副队长没有错判气氛的安心与信赖是无可取代的。

「就当作是在分工合作。当他们在从敌人手中保住阵地时，我们就从旁将愚蠢的敌人狠狠踹飞，给我抱持着这种气概吧。」

知道了吧？——谭雅也在部下面前展露微笑。

到头来，就是往常的工作。

「大队各员，就跟往常一样。跟往常一样的收拾干净，跟往常一样的提出报告书，然后给我跟往常一样的回家。」

航空魔导师是种极为容易移动的兵种。其超群的展开力、机动力，是帝国军渴望已久，富有机动力的预备兵力的理想型态。

作为阵地内的内线防御部队四处奔波可是帝国军的拿手好戏。是在军官学校学习，在军大学化为骨肉所完成的，建军以来的传统技艺。

总归来讲，就是几乎所有的状况都只会假定环境。就算是为了据点防卫任务，而采用内线战术与侵入据点的敌兵交战也不例外。

「发现敌兵！」

「接敌了！冲过去！」

就连阵地内的近身战都能毫不迟疑地做出决定。

我们可是有着多名莱茵战线以来的老兵在籍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就连铲子的用法，熟练度也比他人高了不只一等。一旦用上手，铲子就会是极为便利的道具。只要刺向阴部，再朝痛苦的敌兵头部挥下，光是这样就能让人确实丧失战力。

「排除完毕了吧！」

「中校！那边！」

谭雅朝部下指示的方向瞥了一眼，就发现传来枪声的方向有一批人逃了过来。是如果不加以修饰，就只能说是残兵败将的惨不忍睹的将兵模样。

不是朝向敌人，而是失去冷静地后退……是防卫线遭到冲破的前兆。

「这是怎么回事！快去重建防卫线！」

军官学校有教到。内线防御时，修复「防卫线」往往会是必要的行为。因为局部的防线崩溃而导致全面性溃败的案例，要多少有多少。

军大学也有教到。要是放任前线瓦解，就会不得不改为机动防御，但就算是机动防御，也必须要具有某种程度的空间才有办法成立。如果是壕沟战的话，就算要放弃第一线也无所谓吧。不过，也要有纵深才能这么做。

到头来，纵深防御尽管也是一种理想形式，却没办法在缺乏空间的阵地战中运用。所以，教官才会不断耳提面命，保持最适当的防卫线在阵地战中究竟有多么重要。

「该死，西边的家伙在搞什么鬼！」

就方向来看，是西边。是防线变脆弱了吗？西方防卫阵地的方向上有士兵逃过来，恐怕是所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光景。

得快点赶过去——加快脚步的谭雅耳中所听到的声音，不容拒绝地告知了事态的严重性。

四周回荡着ypa万岁的连续呼喊。

啊，该死。光是那个……光是那个呐喊声就让人明白了，让人理解了。这在东方就是如此令人习以为常的声音！

呐喊声已「逼近到」能听到的距离了！敌人的士气旺盛，而我方的士气低落。

显然就要遭到敌兵吞没了。只需看一眼就会知道原因。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明白。

逃走的是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还有以现役军人来说有点苍老的男人。是新兵与后备役的混合部队吧——察觉到这点后，谭雅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

这些家伙很脆弱。

太脆弱了。

与谭雅所知的精悍帝国军的基准未免相差太多了——这是持续在第一线战斗的谭雅毫不虚伪的真实感受。

「……是一群补充兵。」

我知道——谭雅无言地向拜斯少校点头。

「要退到第二线吗？」

Nein不——谭雅摇起头。

要退后，很难。要是能采取组织性行动的话，这应该能算是一种战术选择吧。也比坚持固守在防卫线上这种难以说是最适当的选择来得合理。

不过，要在原本的司令部已毁的状况下，让保有秩序的防卫线后撤是不可能的事。

就只是非常难以实现的纸上谈兵。不对，搞不好会比纸上谈兵还糟糕。这要是让混乱加速扩大，连本来支撑住的各点都受到影响而后撤的话，会怎样？

会从典型的丧失主导权演变成典型的溃逃。伪装撤退后的反击战，要是没有根基、能够奋战的核心在，成功的机会就很渺茫。

被灌输了败北印象的士兵，也没道理能在反击战中派上用场。

居然得比起合理性更加地重视确实性。战争竟会逼人做出如此残酷的选择吗？

既然如此——谭雅下定决心。

「准备冲锋。少校，二○三就交给你指挥了。」

「咦？」

拜斯少校可也是名身经百战的军人。既然会用「你是认真的吗？」的眼神传来询问，就表示他有理解到自己打算做什么吧。是在不合理之中找出了合理性。

「我也发自内心同意这是在干蠢事吧。不过，不做不行。」

「……遵命。」

「步兵那边我去处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与她的中队跟我来。其余的就听从拜斯少校指示吧。配合我准备反击冲锋的指示。」

冲吧——迅速下达指示后，谭雅就朝着萎靡不振，即将沦为残兵败将的友军将兵悠然走去。

「给我站住！」

就算音量绝对说不上雄厚，却也是竭尽全力喊出的制止。但尽管确实配戴着阶级章的航空魔导将校大声发出斥责了，他们也没有要返回岗位？

岂止如此，茫然地抬头望来的他们，对世界的认知看来已经崩溃了。

很好——谭雅微微扬起嘴角。

将校为什么会被称为「将校」？正是因为他们要在必要时做出必要的决定。

不是说了吗？要让士兵害怕将校更胜于害怕敌人。

「视他们为敌前逃亡。」

「咦！」

副官愣住的反应是在预料之中的事。

虽是从士官升上来的，不过就本是征募兵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个性来看，也知道这会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谭雅带着信赖的「下达命令」。

「准备射击！」

「准……准备射击！」

军纪教练即是条件反射的最佳化。

一拍即响的反应。

虽说仅有十二人，却是航空魔导师一字排开摆出攻击态势的威吓感。最重要的是，中队规模航空魔导师的威吓感，对身在战地的人来说可是格外有效。

会在战场上怯战的家伙，也就还保留着能够理解威胁的知性。

在战地，就某种意思上来讲，所谓的本能只要能加以控制就会极为便利。说这就跟动物一样，说不定是太过偏激的比喻，但人也是具有本能的。只要将知性烙印在本能上，就有可能在极限状态下进行适当的管理与控制。

就算大声斥责也毫无反应。真受不了——谭雅改用起有点煽情的话语，重新向他们呼喊。

「这要是让祖国的人们知道，究竟会怎么想啊。恐怕会因为太过丢人现眼而哑口无言吧。知不知耻啊。你们这群窝囊废。」

在凌厉凝视下，尽是些畏缩的表情。变得感受不到羞耻的将兵管理起来还真是辛苦。这没救了吧——会想举双手投降也是没办法的事。

既然没办法放弃，那就只好再提升一个阶段了吗？也就是这样吧——谭雅下定决心，第三次开口。

「注意。」

谭雅喃喃发出的话语，任谁也不打算去听。

事到如今，这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陷入混乱而溃逃的他们，就只是遭到恐惧吞没的个人。

不过，光是害怕是派不上用场的。

就算是他们，要是无法加以活用的话就打不赢这场战争。所谓的总体战，也就是全人口总动员的社会。让人想在内心苦笑这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谭雅就这样以平静的语气重复说着。

「注意。」

用鼻子哼了一声后，谭雅就在这时拿起腰上的手枪。

就算那些没出息的将兵脸上不免浮现动摇，也仍然立刻水平举起，等到紧张感达到极限后再朝向天空开枪。

「注意！」

大喊之后，环顾周遭是却一片骚动。唉——谭雅忍无可忍了。

「本人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要你们注意！给我安静听好！」

打完一个弹匣的子弹后，谭雅再次大喊。

「你们在干什么？负责的位置怎么了？你们的指挥官是谁。」

「雷……雷恩上尉死了！已经……已经没救了！」

是紧张到崩溃了吗？一名年轻人脸色大变地喊着部队全灭了。这是个好契机。滔滔不绝说着敌我的战力差距太大的蠢蛋，让谭雅看了长叹一声。

无法否认这恐怕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吧。

不过，所以说，这又怎么了？

就算要逃，也没有活路可走。

明明没有退路却还想逃，人们把这叫做旅鼠。与其摔进水池里溺死，全力抵抗的期待值还比较高。

「你说全灭了？各位战友，你们的脚难道是装饰吗？」

这不是还活着吗？——对他的说词一笑置之，谭雅猛然变了脸色。

「还是说，怎么啦？在我面前的各位。难道是想说你们不是帝国军人？而是跑来告诉我西边阵地全灭的亲切联邦兵吗？」

朝部下使了个眼色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与她部队的航空魔导师就像是了然于心似的把手指扣在扳机上。

不论是威吓的一方，还是被威吓的一方都是军人。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

没必要多说废话这点还真不错，省了我不少工夫。谭雅就像满意似的点了点头，继续把话说下去。

「事情很单纯。这里有帝国军人，有阵地。那么，该做的事情就很清楚了。」

可别说这是在威胁。就只是这世上真的有着不拿枪指着，就没办法冷静下来的蠢蛋存在。

真正的蠢蛋，总是会突破像谭雅这样的常识人所能预想到的最低底线。也无法确定里头没有会敌我不分，精神错乱地朝自己开枪的蠢蛋。

「各位是敌人呢？还是我们帝国军呢？」

「请别说这种强人所难的话！已经束手无策了啊！」

「抱怨就等活下来后，再去说给心理咨商师听吧。现在是要跟我们一起去夺回阵地？还是作为敌人抗命？给我说清楚。我可没时间等太久喔？」

「……你是认真的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废话。因为我们必须得赶快去援救我方阵地。」

幸好他们还能露出就像恍然大悟一般的表情。朝残兵败将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勉强还保留着军人面貌时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是我个人的秘密。

如果能找到追加的指挥人手，还是去找一个出来会比较轻松。毕竟领队可是责任重大的。

于是谭雅把一名碎步走近的人叫过来。这还真是符合人性的行为对吧？

「少尉，你还能打吧？很好，兵就由你来带吧。」

「我……我是……」

配戴的阶级章、年龄还有略章等等。就算人类的价值无法从勋章上得知，也足以作为某种程度上的判断材料。

「你是士官升上来的吧？只要不是徒长年龄的蠢蛋，就去做该做的事。要是办不到，我可是会在这里让你永远休息下去喔？」

他应该做得到吧——在投以激励的微笑后，获得相当充分的反应。

「哈哈哈……哈哈，中校，你真是个怪物呢。」

「祖国的敌人正在逼近。难道还要我露出慈爱的笑容吗？」

真失礼——谭雅向他鼓起脸颊。

「确实是这样呢，中校。」

「当然是这样，少尉。」

「我知道了……很好，小子们，要上了。」

他带着叹息喃喃说出低沉的话语。有着让人无法错判的意志。既然气势已恢复到能够叹息的程度，作为士兵就算是及格了吧。

谭雅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了手。

「很好，很好。少尉，你的名字是？」

「我是巴切特少尉，中校。」

「很好，巴切特少尉。那么，好啦，就一块儿去工作吧。」

工作的时间到了——谭雅微微窃笑。

这样就能确保人数了。就算在夺回西边阵地后要分派航空魔导师守在那里做防卫支援，也不用派太多人吧。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在某种程度内维持这群残兵败将的组织性。

能让人抱持希望的乐观条件，不论何时都是如此地美好。

也不能瞧不起所谓的劳动意欲。能够期待光明的未来，可是最美好的工作条件。好啦——谭雅微笑起来。

「跟我前进！冲吧！」

谭雅就像是要鼓舞士气似的高举起手枪冲了出去。尽管不喜欢精神论，但缺乏精神的社畜，劳动的成果也会很空虚。

既然如此，就只好作为一名像人的社会人士好好地努力工作了。

「前进！这是反击战！」

「既然横竖都是死的话，也要面向前方倒下去！」

「让航空魔导师教怎么打步兵战的低能们，快跑起来！给我冲！」

谭雅耸耸肩松了口气，甚至还能向赶到身边的副官说笑。

「督战队真不是人干的事呢。唉，捏了我一把冷汗。」

「……相当乱来呢。」

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谭雅耸了耸肩。尽管确实是很麻烦，但这种就连受到法务部门关切的风险都没有的「说服」就只是小事一桩。

不仅易如反掌，做起来也不心痛。

甚至能说是文明性的对话吧。

整理、重编，让群众想起自身的职责，这种事很有人味，甚至符合谭雅的喜好。

所幸，没有在这十万火急的时期出现更大的争执。

就在想说应该勉强能打吧而松了一口气后，谭雅就亲自率领着这批临时编成的部队作为前往防卫线的增援，重新开始行动。就在这个临时集团重新赶往防卫线的途中，那个怪物就突然现身了。

巨大的身躯、红星的涂装。就算是不曾见过的样式，当那眼熟且可恨的轮廓出现时，在东方也不会有士兵看错。好几人大叫起来——啊，该死。

「敌战车！是新型吗！」

数名航空魔导师随即条件反射地发出爆裂术式，毅然发动兼作为展开烟雾的攻击。但可悲的是，看来除了烟雾之外毫无效果。

「好硬！该死，是新型！瞄准履带！只要停下来，就任我们宰割了！」

巴切特少尉的叫喊是很正确的命令。

「把野战高射炮拿来！用那个把装甲打穿！」

更正。看来他就只有以步兵科的感觉在打仗。

「哎呀，少尉。可别把我们给忘了啊。魔导师，跟我前进！把车顶拆开，当成罐头加热吧！」

「遵命！」

航空魔导师足以支配城镇的理由就在于三次元战斗。比直升机灵活，比科幻迷的人型战车还要小型且迅速。

这样一来，打穿战车的车顶就会是件简单的工作。就算是村庄地区的遭遇战，条件也不会改变。

「拜斯少校！就适当地留下能作为掩蔽物使用的程度吧！」

「一切就请交给我了！」

「敌人动摇了！要反击了，准备突击！」

去收拾他们吧——这场身先士卒，难以说是督战的督战一下子就结束了。

就在将敌人大致击溃，甚至有办法耀武扬威时，谭雅就像是觉得总算结束了似的叹了口气。

敌突袭就算是受到炮兵支援，只要没有航空魔导师在就不值一提。

就这点来讲，莱希真该颁给帮忙将魔导师大量送进集中营的诸位联邦「同志」一面勋章吧。多亏他们，让我们能轻松打仗。

「哼，就到此为止了吧。」

「做得太漂亮了，中校。」

「是巴切特少尉吗？不，没什么，这全多亏了各位的支援。」

没有各兵种的配合就没有胜利。能将理所当然的事理所当然地做到的军队就是最好的军队。所谓的组织，可以说是建立在能多么地贯彻「一般原则」之上。

「好了，这里能交给你吗？」

「当然。等结束后，请容我帮你斟一杯酒。」

「我就如你所见。还是别斟酒，改帮我倒一杯最高级的咖啡吧。」

谭雅的年龄要是喝酒的话，不论军法、民法都无法保护谭雅。对于未成年人抽烟喝酒，帝国可是绝不宽待的。

「这可就难办了。东方入手的肉品或牛奶不行吗？」

「那就决定是凤梨罐头吧。那么，我先告辞了。」

哈哈哈地笑着将之后的事托付给他后，谭雅随即开始下一个行动。

「02，状况如何？」

「损耗零，轻伤三。不妨碍继续战斗。」

「非常好。那么，到友军防卫线外绕一圈进行圆周运动。就去痛快地玩一场把联邦军侧面狠狠踢飞的愉快游戏吧！」

对大吼的谭雅来讲，这是件简单的工作。不对，严格来讲，该说是因为结果很清楚而感到轻松吧。

只要袭击过来的联邦军中没有混着魔导师，航空魔导师就几乎能够为所欲为。害怕的对象就只有敌炮兵师团的存在，不过既然打从最初的攻击之后就再也没有敌弹打来的话……就当他们是炮弹告罄或是在转移阵地，置之不理吧。

然后，这项判断看来并没有错吧。

「……真受不了，到一段落了吧？」

击退敌人的袭击，排除入侵的敌部队。对大致上可说是成功达成一场理想的内线防御的结果，谭雅满意地点了点头。

「中校，这是是第五十四连队的副指挥官。」

「我是克莱斯勒中校。感谢贵队的协助。」

「彼此彼此。我是提古雷查夫中校。」

针对几项在混乱之际无视的事情给予事后追认的协调也进行得很顺利。不愧是曾透过拜斯少校进行过协商，大小事都一下子就谈好了。

如果没有找无能的新任将校担任传令的话，明明就能更加轻松了，真是遗憾。

或许正因为如此吧？等注意到时，谭雅已十分自然地赞赏起有工作能力的人，推荐给对方。

「贵连队的巴切特少尉做得很好。他途中都还跟我在一块儿，那种士官升上来的将校可是相当宝贵的人才。在人手不足之际，虽觉得不好意思，但要是可以的话，真想跟贵队借他一用呢。」

「啊，你知道他啊，他是我大队的人。」

「喔，这还真是……」

看来是我失礼了——谭雅正要低头致歉，克莱斯勒中校话中有话的说词却让她感到不太对劲。

「他要是知道自己被银翼突击章持有人称赞的话，想必也会很高兴吧。」

「……怎么了？」

「他在反击战途中被联邦兵的手榴弹炸飞了。直到刚刚都还在痛苦呻吟，不过军医表示……」

他没救了——后续的话，不用说也猜得出来。在东方，当某人神情落寞地摇头时，意思就很明确了。

「我曾有个好战友。他睡了，我前进。神呀，请垂怜他吧。」

「我感同身受。那么，我的部队要后退了。现在的话，应该能移动到所指定的下一个物资预置地点。贵队要一起吗？」

是在邀我们同行吧。互助合作。这是很值得感谢的精神。不过——谭雅明确地摇头婉拒。

与步兵部队同行可是航空魔导师的罩门。

「我们是轻便的航空魔导师。也习惯殿后了。就坚持到贵队离开数小时后再走吧。到时候，我们也会自行前往友军的物资预置地点。」

「感谢……但真的可以吗？」

当然——谭雅以满面的笑容点头。

不同于移动缓慢的步兵部队，机动力可是航空魔导部队的看家本领。换句话说，「逃跑」的速度即是本分。如果没必要做据点防卫，就只要赶紧起飞逃跑就好。有别于方才的防卫战，这是唯有具备纵深的东方战线才有办法做到的对策吧。

所以，姑且不论战斗群的运用，与其他部队生死与共这种事我可是敬谢不敏。

「没什么，只是要用第五十四连队的遗留物盛大地开场派对罢了。只要你们有忘了带走什么美馔佳肴的话。」

「……银翼持有人，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的吗？」

「虚名罢了。那么，克莱斯勒中校，就祝彼此武运昌隆。」

「好的，请保重。」

在边祈求双方的武运长久，边互相敬礼之后散会。谭雅等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众人，就目送着他们离开满是瓦砾的房屋。

「不配合友军的步调后退，可以吗？」

当然——谭雅向副队长点头。

「少校，我们跟步兵部队的速度可不同喔。」

「是。」

说实话，既然在速度上赢过联邦军魔导部队，在东方如果只要逃的话是极为简单的事。顺道一提，只要第五十四连队他们带着大批人马络绎移动，就会是很好的诱饵。自己等人的后退，反倒是能极为安稳地进行吧。

「现在有余力慢慢来。我们就在这里待到夜间也不错。大家就趁现在轮班小睡一下吧。」

「床铺这种东西，早就被炸烂就是了。」

「半个魔导大队的量，嗯，应该是找得到吧。值班组就去啃个高热量的巧克力，喝个下午茶吧。」

「真优雅呢。」

就是说啊——尽管对副队长的抱怨表示同意，谭雅也没忘了叮咛一句。

「只要没有敌袭的话呢。」

「说得没错。那么，恕下官失礼，先行告退了。」

「嗯，两小时后交接。到时我会叫醒你的，赶快去睡吧。」

遵命——一面目送走敬礼后前往床铺的拜斯少校，谭雅一面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也朝着站在身旁的中尉等人说道。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也是。赶快去睡吧。另外，格兰兹中尉，你来陪我。去找看看有没有咖啡豆。」

「是的，是要找咖啡豆吗？」

「就去翻一下第五十四连队司令部的残骸吧。应该能找到咖啡豆吧。没有的话，就去找友军的标签，返回后方时，只要收集嗜好品就好。」

「了解。我这就派几个人去找。」

就在扛着铲子的魔导师开始行动时，谭雅就像是要言出必行似的拿出巧克力吃着。

不管怎么说，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之后，就只要回到友军的物资预置地点与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后续部队会合就好。

老实说，与就连临时合作都没把握办到的其他部队进行联合作战，真是让人打从心底捏了一把冷汗。

光是要不把心情表现在脸上就很辛苦了。临时建立合作体制，就连专家都很难做到。这要是得和就连基本都做不太好的外行人一起进行联合作战，已经是会让人浑身颤抖的恐怖。

拼凑部队可是个恶梦。

其他人要是犯错自灭的话是自我责任吧。很可悲的，战争基本上是连带责任。关系到自己的利害是，性命。

实在是不想交到无法信任的他人手上。

这要说的话，就像是不想给没有医生执照的庸医治病一样。

就连在患病、负伤之际，都不情愿把自己的生命交到医生手上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能担保对方作为专家的技术有达到一定的水准，就予以尊重吧。

但是，庸医与假医生都该抓去枪毙。没有比自认为自己很行的无能还要有害的垃圾。战争中的军人也是一样。既然是领着薪水在赌命战斗，这就是不容妥协的事。无法有效运用的累赘就单纯是障碍物，连肉盾都不是。

不是专家，就别跟我扯上关系，别给我添麻烦；可以的话，就顺便去对敌人造成损害，做出贡献。就算这非常自私，不过身为人类，谭雅自负这会是完全正确的情绪。对谭雅·冯·提古雷查夫来说，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教导我人类是为了自身的利益形成社会的政治性动物的，是如今早已淡忘，过去在日本国的学校。

当时的我，还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吧。

「哎呀，也不能瞧不起终身学习呢。」

人力资本投资是没有极限的。也就是在能学习时学习是大正义的行为。毕竟说到底，没有在持续学习的专业人士可是个天大的谎言。

「专家的工作吗？」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或是说沙罗曼达战斗群在这方面上也是模范的技能专家吧。

尽管战斗狂的倾向过于强烈，然而——谭雅不得不基于现况向上修正对他们的评价。人格、教养、兴趣等等在评价之际只是次要的要素。本质上的评价点，在于各人有没有办法各司其职。

没有工作能力的好人，也就是垃圾。就在私底下予以尊重吧。不过，共事是不可能的。如果是会打仗的战争狂和无能的善人让我选，就会想和前者在前线并肩作战……思索起来的谭雅就在这时大吃一惊。

「……我将战争作为思考的前提？」

因为是在战时——只要这样说，就没什么好烦恼的。

然而，对于深爱着和平，并作为和平自由民主主义者的谭雅来说，「战争状态」必须是「例外状态」。

绝对不能用「因为是战争……」这种话，把这种想法正当化。

「该死。」

这场战争打太久了。

把这句话吞回去，谭雅一脸不悦地转身离开。

第七卷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第贰章 恢复

统一历一九七六年版　东方战线实录——巴克斯特博士着

只要是历史学家，不论是谁都知道——雷鲁根战斗群是东方的「幽灵」。

口述历史强烈暗示着他们的存在。参与过东方战线，却没听过雷鲁根战斗群之名的当代人是少之又少。

帝国人、联邦人，就连联合王国人都传述着他们的威名。

显赫的战果，绚烂的战勋，不朽的战功。

如要用不谨慎的说法，就是光看文字叙述就很辉煌了吧。唯有他们，不论置身在何种状况下都能轻松取胜。要说的话，就是英雄；要比喻的话，就是传说。

就算成为受到众人齐声表扬的传说中战斗群也不足为奇。然而，他们却没有受到表扬。任谁都知道他们。不过，也任谁都不认识他们。

他们的真实模样几乎成谜。就连宣称自己是雷鲁根战斗群成员的少数活证人，至今也难以判定真伪。这一部分的理由，也能用东方的极高损耗率来说明吧。

在雷鲁根战斗群的战斗序列中，几乎没有部队残存到终战时；在文件上，除了少数生存下来的例外，雷鲁根战斗群是全军覆没了。

在东方战线，这并不是特别罕见的事。

尽管很惊人，但不是例外。毕竟那里，那场战争，那个东方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毕竟那就是一场如此残酷的战争。

某位战地归来的士兵是这样愤恨述说的。

「光听传闻是不会懂的」他露出坏掉般的眼神咬牙说道：「泥巴里混着敌人与伙伴的尸体，上头还被装甲部队的履带来回搅拌、航空魔导师焚烧，最后还有航空机在争夺天空的极地。那可是个空气中沾染着独特臭味的空间喔。」

不过就算是这样，雷鲁根战斗群高深莫测的形象也只能说是异常。

不能说是毫无纪录。指挥官雷鲁根上校就是一名已确认实际存在，货真价实的参谋将校。

从军经历是隶属参谋本部的真正的参谋将校。

只要说到他在大战中追随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双杰，在作战领域中长年担任实际业务的经历，他在前线的奋战表现也就能让人「理解」。

不过奇妙的是，以雷鲁根上校为中心的当代纪录，在各个关键部分上都有着许多遗漏，让他在历史学者当中是恶名昭彰。

尽管也有谣传这反映了他在战后的地位，总而言之，雷鲁根战斗群与雷鲁根上校似乎有关，但关系却极为暧昧不清。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二日　东方战线　某帝国军集结地点

该说是与预期的相反吧。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后退进行得极为顺利。所担心的联邦军追击意外低调，昨晚之内就平安成功撤退到后退线。

要说还有空一面做着简单的修养与宝珠类器材的整备，一面对温热的假咖啡口感蹙眉，在熟成的黑麦面包上涂满厚厚一层人造奶油的话，甚至还能感受到优雅感吧？

然后，只要一度恢复秩序，组织的力量也就能充分获得发挥。就这点来说，最受惠的就是以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为中心，沙罗曼达战斗群在编制上的特性了。

作为参谋本部的手脚，将重点放在高度的快速反应能力与机动力上编成的打击部队可是最优先对象，总之就是如有必要，甚至能做到空运部队成员、从当地仓库领取必要装备等超乎常规的运用。

适当的空路与铁路网的搭配，带来可说是让谭雅喜出望外的迅速增援。

「阿伦斯上尉，即刻起与本队会合！」

有着天不怕地不怕表情的装甲将校彻头彻尾地威势十足。不论是紧实贴身的军装，还是塌得刚刚好的野战帽，都有着典型的装甲将校风范。相较于受不了满身泥泞的谭雅等人，嗯，是有着一趟愉快的移动吧。

不过，他们有赶过来这件事让人原谅了这一切。

「等你很久了，上尉！」

一面交换敬礼，以谭雅为首的航空魔导军官也一面安心地叹了口气。甚至是除了值班中的格兰兹中尉外，全员皆在听到增援的消息后飞奔而出。仔细一看，就连古板的拜斯少校都满脸喜悦拍打起阿伦斯上尉的肩膀。

「是久盼的增援呢。」

谭雅破颜微笑，坦率地表达情感。

「还真是可靠对吧，拜斯少校？」

「嗯，就是说啊。毕竟光只有航空魔导大队，会很不平衡呢。」

光是能将反装甲车辆战斗交给专门的装甲部队处理，而不是由航空魔导师负责，负担就会大幅下降。只要有大炮，难看的争执也会成为战争，这可是大帝的名言。战车也毫无疑问是类似的东西。

「后续部队呢？会合要多久时间？」

「我听说炮兵与步兵是安排在不久后会合……不过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不会，光是知道会来心情就轻松多了。」

「对了，有关这点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报告。我在重新部署途中有遇到参谋本部的乌卡中校，要我帮他传话。」

喔——谭雅脸上露出疑问。是乌卡中校会特地委托阿伦斯上尉转达的口信？

「什么？」

「后续的紧急派遣会送到战斗群来的样子。」

「这如果不是乌卡中校的空头支票就好了。」

就算嘴巴上不安地说着什么，谭雅也知道乌卡这名专家的诚实性。尽管不想抱持着过度的期待，不过这应该可以期待吧。

「话说回来，状况如何？」

「就如你所见，阿伦斯上尉。」

「那么？」

是呀——谭雅点头。

「糟透了。到处都乱成一团。这部分就留给拜斯少校了。详细的状况就去找他说明吧。」

对于回答遵命的两名将校，谭雅寄予完全的信赖。他们除了人格与兴趣过于好战之外，能力完全都没有不安之处。

「中校有什么事吗？」

「我要跟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去视察简易阵地的补强作业。东方那些家伙，只有脑袋里知道壕沟战，真让人伤脑筋，必须得考虑到指挥系统陷入混乱时的情况。」

在目送带着副官离开的提古雷查夫中校后，阿伦斯上尉苦笑着说出一句话。

「居然担心起指挥系统的混乱了。」

坦白说，就算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这句话也就是这种意思。善用斩首战术的帝国军会害怕斩首战术，说起来也确实是有道理……

「中校也还真是杞人忧天。」

「套用中校的说法，我们会被归类在大意的蠢蛋那边吧，阿伦斯上尉。」

「咦？」

他错愕注视的前方，是拜斯少校认真的表情。

「这是在后退战途中，进行据点防卫时的事吧？友军的最资深军官就连同司令部一起被炸成灰了。」

「……糟透了。这不就像是任人宰割了吗？」

单方面地被当成沙袋来打，这可没办法说是个愉快的工作岗位。阿伦斯上尉自己无意间喃喃说出的这句话，拜斯少校也点头同意。

「毕竟我们也没有立场可以挑三拣四。必须在所给予的前提条件下做到最好，中校的这种方针看似不切实际，却是个安全策略。」

「那么，就让我们贡献微薄之力吧。」

「是呀，就是要这股气势。」

双方点了点头，从口中发出的却是叹息。

「跟人一块唉声叹气也是种相当难受的经验啊。要是有烟抽的话，感受又会不同了吧。」

「哎呀，阿伦斯上尉，我真羡慕你。」

「咦？」

羡慕我什么？——才刚感到困惑，阿伦斯上尉就立刻想到答案了。

「因为被禁烟了啊。」

是呀——拜斯少校点点头。

「在中校底下做事就得禁烟。要是不禁，肺可受不了。在过去也由于宝珠的性能有限，当时也没必要维持现在这种高度。」

拜斯少校是航空魔导师。是个如果把肺搞坏了，之后就得要付出代价的职种。战前尽管也不推荐，但听说现在除非是相当严重的尼古丁信徒，要不然对航空魔导师来说，抽烟就是种已经放弃的奢侈行为。

「技术的进步相当明显呢。我们装甲部队也差不多。」

以前的主炮如今可会被笑是玩具枪哟——阿伦斯上尉的这句话，拜斯少校似乎也深有同感。

「我这里也差不多。今天的新家伙假如不攻击履带，就连阻止移动都做不到。」

「不过，少校与中校不免是另当别论吧。联邦军的战车，你们早就拆到腻了不是？」

「只是对装甲的硬度感到厌烦罢了。就算是高手云集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要打穿联邦军主力战车的装甲都是件极为困难的事。」

在以前，击破装甲车辆并没有现在这么困难。听说当时任谁都深信不疑，大部分的航空魔导师只要稍微费点工夫，就有办法「打穿」敌装甲车辆的装甲。

「能像开罐器一样轻松拆开来的目标，已变得极为少数了。」

「是这样吗？」

没错——拜斯少校一脸认真的点头。

「航空魔导师尽管也能进行反战车作战，但作为专业已接近极限了吧……好了，稍微聊过头了呢。赶快进行准备吧。」

「是，就拜托你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四日　东方战线　战斗群临时基地

下令警戒，指谪松懈的态度，为了确保万全的体制做出最大限度的留意。这些对指挥官来说是当然的事，不过要彻底落实到基层可是相当困难。

特别是在事情告一段落，松了口气时，只要端出温热的食物，任谁都会松下肩膀上的力道。已经退到安全的后方地带了——很难不抱持这种想法吧。

必须得说，又是这样。帝国军的各个部队当中，有大部分已彻底忘了战场上的紧张感。

将兵们深信着我们已成功后退了。伴随事实的误认正是最危险的。是这小小的成功，让帝国军严重松懈下来了吧。

当联邦军有大批部队正在接近的警报响起时，已是他们相当逼近之后的事。不过，既然敌人来了，该怎么做是早就决定好了。

枕着背包小睡的将兵们在从瞌睡中被叫醒后冲到指定位置所需的时间，就只有一瞬间。

「敌袭！敌袭！」

「全员，就指定位置！」

值班人员飞奔着到处叫喊，从浅眠中被吵醒的将兵们不顾周遭人的目光，一面不断地破口大骂一面冲向指定位置的情形，可说是既定事项。

「这是妨碍睡眠啊，该死。总有一天要告死你们！」

在集团之中，谭雅也不出例外，她一面凶狠地吼着怨言一面前往战斗群司令部。一冲进自己的指挥所就瞬间理解自己该做的事。

「状况报告！」

「至少也是师团规模的敌袭！」

「该死，阵地明明就还没盖好！这些联邦人，难道连拜访他人时的礼节都不懂吗！」

友军防卫阵地尚未完成。「目前正在努力建设当中」这话听起来是不错，但实际上就是连散兵坑有没有挖好都不知道的等级。该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吧，最近在东方战线，轻机枪正慢性地陷入供给不足。是因为冬季的冷、春季的泥，都对本国规格的帝国军正规装备很不亲切吧。

前线部队的火力密度，是无法跟过去西方莱茵战线相比的稀疏。

在这种状况下，就算说是战壕，也丝毫无法期待防卫阵地能确实地拘束、阻挡敌人。为了弥补步兵火力的不足，就只能拼命使唤装甲车辆与航空魔导师了——防卫指挥官会这么想也是当然的事。

「中校，是指挥所。」

「接过来。」

指挥系统没死是唯一的救赎。受到师团层级的联合作战指挥，让谭雅确实享受到身为组织一分子的好处。

「防卫支援？收到。沙罗曼达战斗群想以装甲部队进行防卫支援，将航空魔导师作为打击部队运用。请批准。」

简单商量好目标后，进行工作程序的交涉。

「CP收到。第二防卫线左翼的状况最为危险。能对该处进行支援吗？」

「可以。不过，航空魔导师就得要守在那里了。」

「那么，尽管辛苦了，但还是希望能尽可能提供支援。待状况稳定后，想请求贵群额外抽出一个中队程度的航空魔导师作为预备战力。」

尽管不是不能理解CP的意图，但对指挥官来说这是个不受欢迎的提案。不论是谁，都想将预备战力保留在自己手上。

「Salamander01呼叫CP。要前往阵地做防卫支援是无所谓，但还不清楚能否抽出多剩余力。我难以向你保证。」

「……希望你能适当处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收到。」

所幸，对方也屈服了，让问题得以解决。就算战力没有充裕到过剩，有办法尽量在手边保留少许的预备战力，可是让人感激不尽。

这说到底，就跟是要让系统压力达到极限，还是要尽可能保留些许冗余性，对整体系统的健全度会有着截然不同的差异是相同的道理。

好啦——谭雅挂断听筒，转身就迅速开始整合出击命令。

要是有更麻烦的对话，就会是在这了——谭雅将视线从装甲将校身上移开。

「会决定由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去尝试游击战吧。因此，阿伦斯上尉，装甲部队要负责防卫支援。」

「中校！我们也能上！」

一如预期的答复。也好，要是不这样，可是干不了装甲将校的。

「装甲车辆要用在防卫上。」

「可是！」

「否决！去进行互射，把敌人引诱过来！假如不将打击战力留在阵地内，就连牵制敌人都做不到！」

面对阿伦斯上尉的反驳，谭雅以坚决的语气回绝。部下的积极性如果不是用在适当的局面上就不该赞赏。

要是没办法逼在东方学会战车战的阿伦斯上尉答应可就麻烦了。

「……我明白了。」

很好——谭雅点了点头，朝老成员看去。不论是怎样的任务都能确实达成的一群人。能将这类工作放心交给他们去做的信赖还真是可靠。

是战争的时候了呢——谭雅就在正要笑起时，注意到阿伦斯上尉有话想说的表情。询问出部下的意见也是长官的工作吧。

「上尉，有话直说无妨。」

「中校打算一开始就全力出击吗？现况下，敌人的全貌还不明。在这种状况下，我想该以侦察优先……」

「是呀，你说得没错。敌情是不明呢，阿伦斯上尉。」

谭雅随手将军帽重新戴上，带着苦笑点头。

「就因为不清楚，所以才不得不去调查。」

「用一整个大队去做武装侦察吗？」

「硬要说的话，是搜索歼灭任务吧。」

毕竟——谭雅一脸苦涩地把话说下去。

「我估计敌军至少会有一个炮兵师团。」

「是说师团炮兵吗？」

即使阿伦斯上尉露出请别开玩笑了的僵硬表情，换了个说词提出反问，也不是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实际上，师团炮兵与炮兵师团的威胁程度可是天壤之别。

很可悲的，你没误会喔——谭雅接着说道：

「我能体会你想听错的心情，但这可不是师团炮兵的等级。给我做好会有炮兵师团的觉悟吧。」

她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阿伦斯上尉的肚子。

在这瞬间，谭雅就伴随着「还好有做好觉悟」的苦涩心情，回想起自己有预想到最坏情况的事。

在离开据点出击，努力从事搜索活动后，要不了多久就接收到大量的通讯信号。这些强烈暗示着大规模炮兵队位置的信号，尽管有经过加密，但要是有混入特有的重复信号的话，就能充分作为某种程度的间接证明了。

上吧——率领大队立刻赶去的谭雅等人所目击到的……是自己的预想并没有错的不幸的现实。

所谓的预想，似乎是愈不希望猜中的不好预想愈是容易猜中。姑且不论这是不是统计学上有意为之，谭雅不得不伴随着确信，去相信坏预感的可信度。

「哎呀，真是羡慕。居然有如此雄厚的炮兵支援呢。」

她望着敌阵地喃喃说道。还真是漂亮地做好展开的联邦军炮兵阵地。军团炮兵如此排开炮列的模样让人恨到不行。要是遭到这种炮列轰炸，光是这样友军就很有可能会遭到驱逐。

「准备反炮兵战斗。是袭击战。」

一声号令之下，在空中组成三个编队准备冲锋。突击航线是以敌阵地为目标的地面袭击路线。就只是朝地面上的炮弹等可燃物资丢出几发爆裂术式的简单工作。

必须充满气势——谭雅特意桀傲不逊地大声喊道：

「各位，要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航空魔导师的游击性喔？那么，上吧！」

「03呼叫01，是敌魔导部队！」

收到副官的警告，谭雅就「当然会有吧」的嗤笑起来。炮兵会有航空魔导师担任直接掩护，不论在哪个年代都是理所当然的。发现炮兵后，要从狩猎魔导师开始是当然的事。

「Engage！去歼灭他们！」

「确认到中队规模的敌影。朝我方接近中！」

「哈，就这样吗！」

以炮兵师团的直接掩护来说人还真少呢——就在喃喃说着感想的瞬间。远望到的炮列突然开始齐射。

仰角莫名地高呢——就在这样想的瞬间。

「敌炮兵瞄准的是我们！」

收到惨叫般的警报后，谭雅忍不住重新看向炮列，注意到高射炮相当多座呢。

还真是奢侈不是吗！

联邦军居然在炮兵阵地里混着高射炮阵地！

「怎么可能……」

打得中——就在正要苦笑时，谭雅注意到一件事。高射炮，如果要进行区域射击的话……应该早就计算好空域了吧？

「Break！提升高度！」

会立刻发出警报正是因为相信自己的直觉。毕竟要去听从不好的预感。

就在让部队脱离突击航线后，紧接着在下方炸开的炮弹就像是要布满整个突击航线似的散发出碎片。

「居然是定时信管？啧，真是准备周到。」

更进一步来讲，就在我方为了回避不得不让队形有点乱掉时……敌魔导中队这不就冲过来了吗！

「敌魔导中队，冲锋了！」

「爆裂术式，三连发！各中队应战！」

就算人数占优势，也不觉得训练水准会输，态势遭到扰乱也一样让人不满。要是敌人的合作导致了好成果，心情就难以说是愉快。

然后，尽管善良的谭雅难以理解，不过愈坏的家伙朋友愈多。坏家伙总是是成群结伙的出现。

「CP呼叫Salamander01，紧急联络！」

「这里是Salamander01，目前交战中。该死，真缠人！」

朝冲来的敌魔导师的脑袋显现爆裂术式，顺便回避敌人的光学狙击术式。

「CP！是要紧急联络什么啊！」

「确认到新的敌炮列！是火箭炮部队！在贵座标的反方向展开中，阵地遭到火力压制了！请紧急排除！」

光是要朝一个炮兵师团冲锋，处理起来就很辛苦了，居然还有一个？就算说是数量主义，这也让人稍微对联邦军的物资数量感到愕然。

「别强人所难了！目前正以现在进行式在攻打一个当中喔！」

「遭受到火箭炮的面压制，装甲部队也会无法动弹的。中校，恳求你了。」

「CP，这里是Salamander01……把诸元送来。」

要忍住脏话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不过，就靠着不得不做的义务感，谭雅请求了诸元。

「拜斯少校！就如你听到的。兵分二队！」

「真是乱来呢……就尽力而为吧！」

「你带一个中队留下！在这里捉弄这些家伙！我不期待骚扰以上的成果！允许你乱来，但不准勉强！」

「遵命！」

「其他人，跟我来。去狩猎敌自走火箭炮。准备搜索歼灭战。这会是个忙得要死的一天，不过就去把工作确实结束掉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东方战线　联邦军发起二次攻势后

敌人、敌人、敌人。一望无际的敌人以波状攻击袭来的光景。那是与莱茵战线不分轩轾的惊人的压力集合体。

巨大的物资浪费。

名为战争的亏本生意。

愚蠢至极的人力资本消耗战。

就算怀着「谁会被干掉啊」的心情努力奋战、击退来敌，对手的气势也丝毫未减的话，会不由得对敌人凌厉的前锋感到动摇，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不过当成功击退时，心情也离喜悦相当遥远。就连胜利的实感，实际上也只是勉强达成了不明确的防卫吧？

只要缴获敌人的遗弃装备或是清理战场，为了努力重建防卫线而在战场上适当徘徊的话，就算再不愿意也会看到……敌方那被称为「出处不详」的丰富的装备种类。

「奇怪，这不可能啊。」

谭雅边发着牢骚，边打量着跟友军的最终任务报告上记载相同的，抛锚的联邦军遗弃车辆。

有联合王国制的战车也就算了。毕竟，姑且是作为敌国在交战当中。所以就算会在东方看到也不奇怪。不过，当中居然混着并非眼熟的敌国车辆，而是曾在「中立国型录」上看过的战车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联邦军里会混着『生产国不详』的战车啊。」

闪过脑海的是「租借法案」这个不祥的词汇。

解说：【租借法案】，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种租借东西的借贷服务！不论武器弹药、军舰、战车还是战斗机！这不是在提供武器喔，而是把多余的东西租借出去的一种服务——就是以这种借口进行的实质上的武器提供。

这我早就知道了，也早就预想到了。然而，实际看到的冲击，还真是笔墨难以形容。

真想感慨这真不公平。

真想诅咒他们遭遇不幸。

不对，等等——谭雅对自己内心里混入的烦闷感到不对劲。「诅咒」？也就是说，本人我，自由意志主义的自己，居然想依靠超自然的力量？

怎么会——尽管不悦地这么说，身体也还是不得不颤抖起来。

是被神、恶魔，还是其他之类的概念污染思考了吗？

这是在抹杀身为一名现代人的自己。

一想到这说不定是迈向让尊严、自由意志、自己的决心，还有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的一步，就只能恐惧了。

由于太过恐惧，就连要忍住涌上的呕吐感都很辛苦。

祈祷是太过充满迷信的行为吧。如果要认同会让存在X高声大笑的行为，还不如一枪打穿自己的脑袋来得有益。

不过——谭雅尽管与祈祷、许愿之类的行为划清界线，也依旧不得不期待。再怎么样，明天也该按照预定把援军送来了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于东方最前线附近的村落

难得的访客——这是谭雅对挂着鲜艳参谋徽章的上校的第一印象。

不过，也是让人高兴的访客。

毕竟雷鲁根上校可是两手抱着咖啡豆与援军，飞奔赶到了东方的泥沼里。这要是会有人不欢迎的话，顶多就是讨厌咖啡，有着希望独占战争这种奇妙倒错性癖的持有者吧。

总归来讲，就是与极具良知的谭雅完全相反的人。她不认为有办法理解。

所以，谭雅带着盛大的笑容欢迎着前来会合的将兵们。当然，对于带队军官们的敬礼也没忘了回以一如教范的答礼。

「好久不见了，梅贝特上尉、托斯潘中尉，还有维斯特曼中尉。」

一副你们回来得真好的态度，谭雅带着笑容向一旁的上校表示敬意。

「有劳上校帮部下带队，真是感激不敬。」

「没什么，你不必客气。毕竟我也有事要来这里呢。」

「来东方这个最前线吗？」

「没错。」

参谋本部的人来到现场视察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不过——朝着咦了一声僵住的谭雅，雷鲁根上校喃喃问出一句。

「我有点事要说，有不会受人打扰的地方吗？」

「嗯，稍等一下。」

不需要去想他是要说什么。想必是重要的事吧。这样一来，这就是包含防谍在内的最优先事项。尽管想亲自进行状况交接与简报会议，不过这些是能交给部下去做的工作吧。

一做好盘算，谭雅就稍微大声地喊道。

「将校集合！拜斯少校、阿伦斯上尉，与会合组共享前线概要。格兰兹中尉，期间内负责值班。」

「「「遵命！」」」

整齐划一的答复还真是可靠。

「副官，跟我来。」

「是！」

尽管在参谋旅行中有过多次解说当地兵要地志的演习经验，但话说回来，这还是第一次向雷鲁根上校这种高级参谋进行解说。

绝对不能出纰漏呢——谭雅重新鼓起干劲。

「那么，就去走走吧。请跟我来，上校。容下官带你参观前线。」

让副官担任最尾端的警备，自己站在前头后，谭雅就朝着不久前刚经过一场激战，现在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的战场遗迹走去。

只有雷鲁根上校一个人的话是有自信能彻底保护好……不过，提心吊胆地担心会不会有狙击兵或残兵潜伏也对心脏很不好。

不过，到底是有清扫过了。就作为已确保某种程度安全的场所带领他绕了一圈，一面说明大略的地形，一面解说防战的程序。

到这里为止都还是常有的解说工作，不过一旦来到前线，就也少不了遭到击破的兵器残骸。

正好——谭雅介绍起眼前的强敌。

「……这是遭我们击破的联邦军主力战车。」

唔了一声瞪大眼的雷鲁根上校，观察力也很不错吧。在趁这个机会靠近后，就一面看着实际上的装甲一面摇头。

「……是有在资料上看过，不过在重新亲眼确认过后，还真是惊讶这装甲的厚度。」

「大半的攻击都被这层装甲弹开了。根据队上装甲将校的说法，就连战车炮也要靠到相当近的距离下才有办法击破。」

这也难怪——雷鲁根上校脸色凝重地点头。

「这样看来，就连绝大部分的现行主力战车都不得不降级为『二线级』了。这会让更新压力提高多少啊。」

在有礼貌地保持沉默的谭雅与维夏身旁，雷鲁根上校毫无顾忌地深深叹了口气。

「虽是敌人……这还真是让人羡慕。到这种程度吗？居然还有余力开发、投入新型战车到这种程度。」

用手指叩叩敲着装甲发出叹息的雷鲁根上校，他的意见往往有点偏于后方的观点。不过，既然是被迫必须更新大半主力装备的参谋本部勤务人员，这就会是当然的观点吧。

「贵官有以个人实际交战过吗？」

「下官曾与同类型的战车交战过数次。」

在谭雅回答后，雷鲁根上校接着问道：

「交手时的坦率评价是？就算是个人见解也无所谓。」

「以我等第二○三大队的熟练战技是有办法勉强打破车顶。不过，过去的反战车战斗教范已派不上用场。该认为一般的魔导部队，反战车战斗能力的有效性会极为有限吧。」

「不会错的。这种装甲，也难怪就连五十七mm弹都被弹开了。」

我看过报告书了——苦笑的雷鲁根上校算得上是位诚实的视察人员吧。与缺乏想像力无缘，能修正自己的错误认知。简直是理想的参谋。

所以，谭雅才想基于善意说出一点个人见解。

「搞不好，就连八十八mm都很危险吧。虽是恐龙般的进化，不过在东方战线，一切都在以异常的速度改变。」

「难怪就算看过资料也一样会困惑了。就唯独这种感觉，不亲自看过一遍是无法理解的呢。俗话说魔鬼就藏在细节里，所谓的现场也有着独特的感觉。」

「参谋本部所必要的是现场经验吧。恕下官僭越，下官以为正是因为优秀，所以才容易落入某些陷阱之中。聪明的人，会用脑袋去理解事情。」

雷鲁根上校一副你说得没错的模样，点头同意谭雅的意见。

「可怕的是自以为理解，这话真是对极了。真的得说知道和体验是两回事呢。你说得很好，中校。」

「这是下官的荣幸。」

「别客气，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事情想拜托你。」

见他朝副官瞥了一眼，就明白意思了。

退下吧——在摆摆手把副官赶走后，谭雅警戒地看向四周，也没发现到异状。

躲在战车的残骸后面偷偷说话，就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吧。

「能请教密谈的主题吗？」

「就当作是私人的委托吧。不过严禁外传。」

「是。」

看着端正站好的谭雅，面露犹豫的雷鲁根上校开口说道：

「……我想请你照顾客人，中校。」

「你是说，客人？」

「是的，你没听错……是军事观察官。」

咦？——谭雅歪头不解。军事观察官该由战斗群这种临时编制的部队接收吗？

不过，这种疑问也在听到雷鲁根上校接下来的发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的是义鲁朵雅的上校。」

「军事观察官？而且还是上校级的！」

可是，可是。

跟雷鲁根上校不同，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作为现场负责人毫不客气说出该说的话。

「雷鲁根上校，『我们可是战斗群』。」

「这我当然知道，所以？」

「真是说不过上校。坦白讲，下官希望最好是能考虑由东方方面军司令部，或者至少也是要由师团司令部接收。」

「会很为难吗？」

面对询问，谭雅深深地点头反问。

「恕我直言，『这不为难』吗？」

战斗群就本质上是以「临时编成」为主。打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常设的司令部机能。作为母体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由于具有多数航空魔导军官在籍，所以能拿来代替幕僚任意使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这反过来说就是靠现场的努力。就像无薪加班一样。很显然地，现况下要是再接收贵客进来就将会导致人员过劳吧。

「战斗群完全没有多余人员。在这种连会不会有补充人员都很难说的状况下，要妥当地接收军事观察官……」

「毫无疑问是不可能的。」

与其说是困难，倒不如说是不可能——正准备明确说出主张的谭雅，因为雷鲁根上校的发言错失了下一句话的时机。

面对以「既然你知道的话」的眼神瞪来的谭雅，他的反应也让人大感意外。

「不过，我无论如何都得拜托你。」

「你说拜托！恕下官失礼，上校居然拜托区区的中校吗？」

谭雅忍不住反问。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雷鲁根上校低头。

参谋将校、参谋本部的俊杰，而且还是走在将官道路上的菁英。这种人，居然低头了？

谭雅就像是不知所措似的摇晃起头。

「恕下官失礼，这不是参谋本部的军令吗？」

「这不是正式的命令。」

听他如此断言，反而更加困惑了。完全搞不懂雷鲁根上校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或许很奇怪……不过能容下官直接询问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很正当的疑问。那么，要从哪里说起呢……不，也是呢，我就直说吧。提古雷查夫……我自即日起奉命担任机动战斗群指挥官，接管指挥沙罗曼达战斗群。」

怎么可能——谭雅毫不掩饰这种情绪的激动说道。

「下官从未听说这个命令。在这种时机下，怎么可能会发出这种人事命令？」

「就跟我说的一样。所有的文件皆已准备齐全。任命书也已经发出了。」

很像是长年待在参谋本部的人会有的快手脚。将精通组织内部规则的军务官僚嘴脸展现得活灵活现。

不过，这种天衣无缝的安排力道也是不对劲的根源。

「……还真是相当奇特的处理方式呢。」

要是做得这么彻底，谭雅也应该会听到一点风声才对。报告、联络、商谈可是组织内的大原则。避免下级机构因为没接收到上意而陷入机能不全，也是能干的军务官僚的本事。

这项机能没有发挥作用，抑或是没有发动。

也就是说，这当中一定有着足以导致这种情况的背景。这样一来，就简单了。是这么一回事吧——谭雅也想到大略的头绪了。

「真希望不是作为『掩护』，而是真的在上校底下做事呢。」

「贵官总是这么直接呢。」

尽管对苦笑的雷鲁根上校感到抱歉，不过，谭雅还是「这可是重要事项」的进一步逼问。

「能请教这跟方才所提的义鲁朵雅武官的事有何关联吗？不对，请稍等一下。以私人委托派遣武官……」

这本来的话会是越权行为。谭雅因为雷鲁根上校的私人请求让战斗群接收军事观察官这种事，是不可能会被容许的。

不过，如果将这安排成是由雷鲁根战斗群接收的话？……不对，不可能用这种闹剧瞒过军事观察官的眼睛……但要是打从一开始就是共犯，根本不用隐瞒的话，事情就说得通了吧？

这么做的理由是？必要性是？

就在感到思考正逐渐逼近核心的过程中，谭雅啊了一声，想到了一个假说。

「就容下官直问了。是与义鲁朵雅的外交交涉吗？『由身为参谋将校的你』？」

「……这种战争不能再打下去了。必须要在哪里做一个了结，这点你能同意吧？」

他这种回答，不就是实质上的肯定了吗！

「我从乌卡中校那边听过贵官提议的即时停战必要论了。总之，希望你能认为这是我临行前留下的礼物，兼工作活动的一环。」

「……接收军事观察官，会有助于交涉？」

「可期待获得很大的回报。如今就稍微跟义鲁朵雅的朋友做点亲密交流也不错。」

「真不知道杰图亚中将阁下会怎么说。」

「大概是——就让他瞧瞧现场吧。」

唉——谭雅耸了耸肩。的确，参谋本部的高层脑袋都很灵活。是会说这种程度的话吧。说到底，只要考虑到雷鲁根上校的立场，就能看出他有获得高层部的认可。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就是了。」

「就让和平痴呆的义鲁朵雅人见识一下银翼的威武吧。」

可以吗？——谭雅开口问道。虽说是战场视察，但总之是客人。最好是能让他看到干净的帝国军。倒不如说，这正是主要目的之一，要是轻视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到本国斥责——也不是完全不担心这件事。

「……我不认为上校不知道我被称为锈银的事。」

「你又不是靠着自己人的血升官的。」

笑着说「别放在心上」的雷鲁根上校也变得相当大胆了呢——谭雅苦笑起来。

「恕下官直言，上校。不论敌我，人命可是不分贵贱的。」

「你吓到我了，中校。就老实说吧。我从不知道贵官原来是人道主义者。何时改方针的？」

「这是个恶意的误解。下官只是一个天生富有人类爱的善良个人罢了。」

「那就尽量以邻居爱的精神展示银翼持有人的威武吧。让同盟国的各位友人确实知道帝国军是一支怎样的军队。」

不过看雷鲁根上校点头称好的模样，看来是杞人忧天了。倒不如说是相反吧？

「这难道是炮舰外交吗？」

面对谭雅的询问，雷鲁根上校和善地微微一笑。

「这是对步履蹒跚的友人释出的友情。」

也就是要展示强烈的忠告了。

雷鲁根上校自己说不定没有自觉，但不论是嘴角扬起的冷笑，还是那冷酷的眼神，都完全是名参谋将校了。

还是老样子，是善良的个人也能作为邪恶组织成员完美并存的模范例子吧。

「喔，真可怕呢。还真是吓死我了。」

「正因为认为他们是同盟国才会这样做的哟，中校。」

是怎样认为的啊？——就算这么问，这也会是国家机密。深入追究的风险太大了。所以谭雅就暧昧地点点头，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到重要的实务上。

「然后呢？我要接收多长一段期间？」

「总之，参谋本部想把有关这次交涉的人员通通丢到东方来。以接待他的名义进行各种动作呢。」

「会拖很久吗？」

「会有大量的幽灵指挥官、幽灵幕僚、幽灵参谋加入雷鲁根战斗群的战斗序列大闹一场。」

乍看之下是毫无关系的回答，不过所代表的意思却很明确。一旦以某种方式借出名义，就甚至会有常态化的可能性。至少，在做出某种了结之前，短期间内会一直持续吧。就算考虑到参谋本部忠于例行异动与例行人事的人事方针，弄得不好别说是几个月，甚至有可能要好几年。

要说这有哪里难受的话——谭雅在心里边打着盘算边叹气。

就是没有否决权。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名军人有修完参谋将校课程。这换句话说，就是参谋本部能凭一己之见任意调动单位的身份，也就是签订综合职契约的员工。

不论是上司，还是下属，就连分配单位都无法选择。

就连下达的命令，也岂止是行政命令，而是军令。一旦拒绝，可不是遭到解雇就能了事，甚至还可能会派行刑队过来出差。而且因为是公务员，所以就连罢工权也没有。哎呀，还真是让人惊讶的恶劣工作环境不是吗？虽然明白，但还真是难受的现实。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确认一下在运用之际的各种实务问题。」

「有关这部分，贵官会面临到的实务问题几乎没有。我会做好一到任就患病后送的安排。」

「那么，下官是担任副指挥官？」

「战斗群的实质指挥权会获得追认。此外，沙罗曼达战斗群这个名称，也会容许以『雷鲁根战斗群序列之下』的名目继续存在吧。」

「了解。总归来讲，我会是不存在的雷鲁根战斗群的副指挥官，并维持着沙罗曼达战斗群指挥官的地位。」

「没错。」

不过——欲言又止的雷鲁根上校，最后露出了由衷感到抱歉的表情。

「怎么了吗？上校。」

「唯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勉强贵官答应下来。」

「勉强？」

没错——雷鲁根上校带着沉痛的表情开口说道：

「公报上刊登的战果报告将会用我的名字，而不是贵官的名字。」

换句话说——雷鲁根上校一脸羞愧地低头赔罪。

「也会在名目上夺走贵官的军功。」

当然——他慌张地把话说下去。

「参谋本部对此事完全理解。相信会在人事考核上尽可能地给予关照。只是，无论如何……都有可能让你在授勋与吊床号码的方面上遭到低估。」

注：依照成绩顺序排寝床号码，并会依照号码的高低决定升迁的速度的制度

拜托了——雷鲁根上校深深低头的赔罪话语，恐怕是发自真心的想法。

「对不起，还请你务必谅解。」

唉——这让人叹了口气。

谭雅叹的这口气不是因为失望。是尽管安抚着内心的兴奋，却也还是克制不住的松了一口气。

不仅准备了名目上可用来推卸责任的负责人，还能够做人情给那些管辖「参谋将校」人事的家伙。到底为什么要放弃这种机会啊？除非是想出名想疯的家伙，要不然都会发自内心地欣喜接受吧。

对极为富有自制心的合理现代人谭雅来说，答案是显而易见。

不过，她不会以表面上看得出来的形式上钩。就算表现得依依不舍会有点过火，某种程度的矫揉造作也一样具有价值。

深吸一口气，谭雅说出戏言。

「下官……是发誓愿成国家公仆的军人。」

作为大前提，将自己的立场明确化。

明确指出职务的范围，就结果来说，会让人容许用职责这个词汇省略掉大部分的说明。

军人即是要服从命令——这是显而易见的定义。跟有所误解的自称军人不同，谭雅是正规军的军官，所以这会是当然的事。

「不敢说毫无怨言，但下官可以理解。」

不过——也没忘了要强调一下。如果不想成为方便的棋子，就算表现得若无其事也要强调自己的牺牲与贡献。

自己究竟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做出了多少贡献，要是不强调的话也会影响到之后的升官。也不能忘了要符合人性地，做出吐露真情的表现。

「不过，还是希望能有一定以上的关照。」

果断提出要求。要求补偿时，不能太厚脸皮，也不能太过谦虚。

「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

「咦？」

「我有做好说不定会被开枪的心理准备。」

「上校还真是会说笑。」

「那么……」是在调整呼吸吧。

稍微摇了一下头后，雷鲁根上校开口说道：

「在观察官面前，补给也会多少优待一点。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办法弄成显而易见的波将金部队。」

解说：【波将金】，就是好看的装饰品。说是粉饰似乎太过分了。就只是稍微「动点手脚」，让情况符合利益罢了。

就像是这样，把事情粉饰得偏离现实的典型案例。毕竟不欺瞒前来视察的人，就没办法出人头地呢。这是没办法的事。

所谓的提议，不能让双方得不到好处。

至少，表面上要是这样。

说难听点，交易也就是基于良知的欲望的双重一致性。就算是一百块的水，也有办法用五百块卖掉。不过，想用一万块卖掉的人，就将会失去在商业交易上所必要的信赖这个单字。

投资并不是投机。

既然说会在人事考核上给予关照了，那在这件事上的要求就很简单。说穿了，谭雅的要求就只保留在些许的物质要求上。

「那么，就是咖啡与巧克力，然后希望能特别关照一下袜子。想领取等同战斗群人数的份量。」

「『袜……袜子』？」

错愕反问的上校，因为穿着漂亮的军服，所以才理解得这么慢吧。理解在东方的泥泞里，指挥官得为了一条袜子伤透脑筋的这个现实。

「以帝国本土环境作为基准的服装规定，在这里会很勉强。」

「就算是这样，没想到居然会请求袜子啊。」

「战前的话还行得通，但如今是以本国外勤务为主流。希望能务必关照一下。」

我知道了——雷鲁根上校尽管点头答应，但还是一脸困惑。

「我本来打算也听一下前线的意见呢。」

对叹了口气的他来说，或许会有种听取失败的感觉。这或许可以说是议程设定失败了吧。

毕竟——谭雅不得不带着苦笑提醒。

「要是被问到战局，大概就很难提出袜子的话题了吧。」

「就是说啊。不过我还真是作梦也没想过，会有一天在前线被银翼突击章持有人请求袜子。战争还真是充满着意外。」

是呀——谭雅也打从心底的点头赞同。

就连自己在为了累积资历决定从军时都自以为有做好觉悟，知道军队会是个极不讲理的地方。尽管如此，还真是从未想过居然会有一天，得为了确保袜子动用到人际关系。

到底有谁能预想得到啊？帝国军这个精密的战争机器，里头极为精致的齿轮竟会为了寻求袜子这种东西而感到苦恼。

「万事拜托了。」

「嗯，那么等一下，就来演一场继承指挥权的闹剧吧。」

「请交给下官吧。是要在大队面前进行吗？」

仪式、仪式、仪式。不过，毕竟是政治动物。只能死心认为这么做也是有必要的。

「不，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雷鲁根战斗群就只存在于文件上。我想尽可能减少知道真相的人。」

「那么，就只需要制作文件吗？情报管制就限制在下官、副官，还有副队长之间？」

「不需要做得这么严格也行吧。不过，我希望能局限在军官之间。」

嗯——思考到最后，谭雅提出了一个要求。一旦要制作文件，仅限军官就会稍微有点麻烦。

「可以的话，下官想将限制范围扩大到指挥所的兵上。」

「可以。那么，有关接收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了解——答应下来的谭雅随即大声喊道。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是的，中校！」

把暂时离开的副官叫回来后，谭雅就直接下达命令。既然必须拜托人做麻烦事，当然是要拜托可信用的人了。

「雷鲁根上校有指示。要我们立刻准备接收贵宾。」

「是的！贵宾吗？可是俘虏的收容设施是在友军的管辖之下。」

不对——谭雅忍不住插话。

「不是那种贵宾。是要端出正常的咖啡、温热的面包的那种贵宾。」

「咦？」

「贵宾，是贵宾！」

「是……是的。」

一脸茫然的副官是只想得到俘虏吧。霎时就像无法理解似的，很难得露出了只能说是当机的困惑表情。

「贵宾之中，也是有不会朝我们开炮的家伙在喔。」

对于咦了一声，就像有点无法理解的部下，谭雅不得已，只好仔细地跟她重新说明。

「是同盟国的军事观察官，中尉。要是失礼的话，很可能会演变成国际问题。要彻底做好准备，绝不能发生意外。」

啊了一声，就像理解般正要点头的副官僵住动作，不知所措地注视起谭雅的眼睛。

「怎么了吗？」

「那个，中校。这要怎么准备才好呢？」

「咦？」

什么东西怎么准备——正要询问时，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毕竟，是第一次……」

「唔，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不需要问是什么事情第一次。

谭雅这时总算是明白沟通障碍的理由了。这么说来，这个战斗群是专门针对战斗强化的呢。

「礼仪还真是麻烦。或是说，勤务兵和接待人员该怎么办……考虑到要兼作为护卫的话，就要有一定数量的魔导军官与士官了吧……」

除了「互殴」之外都不太擅长。

这算是太过强化军事通用性的弊害吗？为难的是，也不能一味感慨着「真伤脑筋」，然后把任务丢回给上级。

「我记得应该有教范……不对，也把拜斯少校叫来确认吧。为了小心起见，我也想先重看一遍典礼诸则。」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东方战线　沙罗曼达战斗群临时野营地

是为了做好接待人员这种不习惯的工作，而在翻找资料时睡着了吧。在自己的临时床铺上醒来的谭雅，直到数秒后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醒来。

「警报！全员就战斗位置！」

响彻开来的警报，将兵们四处奔驰的脚步声。

啊，该死。

「咦？还来。该死，这也太忙了……」

联邦军也稍微怠工一下有什么关系！是在倾销劳动力，拍卖劳动者的权利吗？该死的共匪，究竟是为了什么的共匪啊？

不管怎么说，谭雅是军官，也是指挥官。是不会有人体谅她应该还没睡醒的。

就算边戴上军帽边快步冲进战斗群指挥所里，糟糕，自己是最后到的。

「中校！」

「我迟到了。」

抱歉——边微微向众人低头，谭雅边开口发问。

「情况呢？」

直接的询问，回答也很直接。所有人都明确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组织，是效率这个词汇的体现者。

「航空魔导大队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动。装甲、步兵也皆已就位。炮兵也展开完毕。」

「辛苦了，副官。感谢……啊，还有这个！」

谭雅发出欢声，微笑起来。居然还帮我送上醒脑的咖啡！

这就是能将想要的东西在要求之前就先准备好的部下的美好之处。即使是针对战斗辅助强化，也依旧忠于自身职务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太棒了。

谭雅喝了一口送上的咖啡，停顿了一会儿。就算是遭到敌袭，该怎么做也早就安排好了。事到如今没必要惊慌失措。

所以有时间喝杯咖啡。下午茶时间或咖啡时间存在的事实，正是准备周到的象征。

「中校，是据点司令部的联络。」

「他们做事也很快呢。好啦，拿过来吧。」

拿起听筒进行简短对答的内容也跟前几天差不了多少。硬要说的话，就是在获得增援后，想法也变得大胆起来了吧？

这次的任务跟前几天不同，变得更加积极了。或是说，是没必要拘泥在阵地防卫上了会比较正确吧。

「全员注意！我等沙罗曼达战斗群的任务是，主军的掩护。」

「那么，还是跟以前一样担任阵地防卫吗？」

阿伦斯上尉一脸不悦地问道，到头来还是不高兴被拼命用在阵地防卫上吧。尽管谭雅不具备想冲向战争的感性，但如果是想借由积极行动自发性解决问题的心情，就倒也不是无法理解。

毕竟放弃主导权总是件难以说是愉悦的事，会这么想也是当然的。

「问得好，但不是。」

也是呢——谭雅接着说下去。

「就记好吧，阿伦斯上尉。」

就算非常不愿意，但学习的成果就必须适当发挥出来。在战场上，拙速胜过巧久。

「数量劣势的一方就算集结起来也只会遭到吞没。如不主动出击，就无活路可走。上级司令部他们是打算发动攻势呢。」

「那么？」

没错——谭雅看着阿伦斯上尉充满期待的眼神，向他点了点头。

「你的部队也要出击喔。是全力出击。」

「正合我意！」

很好——谭雅点了点头，简单概述起作战概要。

「主军会去挡住来敌。我们要趁这时以迂回机动从侧面捅下去。」

总归来讲，就是跟往常一样。

活用帝国军擅长的机动力，以精准的战力集中解决问题。是铁锤与锤砧的正统派，稳健的运用方式。

咧嘴笑起的航空魔导将校也都懂吧。不论是在莱茵、诺登、东方还是在南方大陆，要做的一直都是相同的事。

「可说是如教范一般典型的机动战吧，也是我们所熟悉的战法。」

如果是你们就不会有问题——谭雅向众人保证。不对，实际上也能发自内心地相信他们。

我很期待你喔，阿伦斯上尉——伴随着这句话，谭雅轻轻拍打起部下的腰际。

「就由我们打开缺口，再由你的部队与友军步兵合作跟上的三阶段去做吧。我相信如果是沙罗曼达战斗群，就一定做得到。」

这是以实绩、信用、能力获得的证明。可计算的确实战力对管理职来说，就像是所有人都渴望得到的宝石。一旦陷入战争就更加是如此。在战争迷雾之前，「确实」的稀有性是没经验者怎样也无法想象的。

「那么，阿伦斯上尉、托斯潘中尉，我衷心期待贵官能与友军适当配合。」

「「是的！」」

「这边就全权交给较资深的阿伦斯上尉负责了，不过基于作战性质，你们也会收到友军步兵部队的请求吧。就极力回应，不用担心战力的磨耗。」

姑且不论借花献佛，我可是最讨厌消耗自己的棋子。只不过，没办法挑三拣四是战争的为难之处。

「梅贝特上尉！就给你维斯特曼中尉的补充魔导中队进行炮兵观测。就尽管高兴去用吧！」

「谢中校。不过，可以吗？」

炮兵将校的视线朝看似充满干劲的年轻军官瞥了一眼。嗯——稍微想了一下后，谭雅询问起当事人的意见。

「维斯特曼中尉，补充中队的情况如何？」

「没问题，就算是补充中队，也能承受住最低限度的要求吧。」

意志不错。不过，他的答复没有达到谭雅所能接受的标准。必要的是质，如果不是能动的部队就会跟不上战况。

「你们还是在本营支援梅贝特上尉吧。」

「中校，我们也……」

「不行，中尉。我欣赏贵官的热情。不过，你们配合不了。现在先退下。」

有点遗憾地垂下头来的他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战士吧。虽然谭雅无法理解，也毫无同感。

不过——谭雅重振精神，朝自己一手栽培的部下看去。

「大队是要准备全力出动？」

「跟往常一样呢。那么，就出动吧。」

以点头表示明白的拜斯少校为首，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众人还真是值得信赖。拥有信赖与实绩的部下。哎呀，这可说是非常重要的。能相信只要结伴起飞，自己的搭档——副官的身影就会在身旁也让人很安心。

而且，副官也是个能陪我稍微演一场小短剧的对象。

「中校，是一如往常的机动战呢。」

是呀——谭雅向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点点头。航空魔导大队要动起来才有价值。无法理解自己该做什么工作的人比敌人还有害；反过来就是大大有益。

「虽是通常编制的大队，但我期待你们能做出相当于加强大队的奋战喔？」

「就交给我们吧！」

虽是随口闲聊的语调，但却是以说给周遭人听为前提的对话。为了让将兵们听见，夸张回应的副官把声音喊得很清楚。

以说着「我们能做到哟」做出保证的模样辗转消除掉大队紧张的表现，算得上是一种名人特技吧？我还真是培养了一个难能可贵的人才。

「……只不过，还是想恢复成加强大队的员额数。」

最重要的是，能看出现场气氛的人很珍贵。她还能顾到众人的心情，让语调低沉下来。

「补充人员的训练会是今后的课题呢。」

「……只要有不错的补充人员的话。」

「很难呢。最近的补充人员也都无法期待……」

就战术面来看，新人只会是个拖油瓶；有即战力的新人可说是幻想生物的伙伴吧。

不过，「还真是奇怪的发言呢。」谭雅朝副官笑起。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也变得很会摆老了呢。」

「咦，什么？」

「贵官跟我本来也是补充人员吧？给我提高警觉。我可不想去申请副官的补充人员喔？」

在莱茵战线，自己是与当时还是下士的她组成搭档。两人都是在战力彻底不足时的补充人员。

向低头表示「是我失礼了」的副官点头说「没关系」后，谭雅就朝做好出击准备的大队迅速看了一眼。

装备妥当，人员妥当，气氛妥当。再来就是去将熟悉的工作确实做好了。

无法断言这会是简单的工作。

即使如此，也只要稳健去做就好了吧。出击，路线是朝着敌地一路东进。在适当的时机运用作战单位，甚至可说是帝国军的拿手好戏。

被誉为航空魔导大队本愿的机动力、火力，还有冲击力。

算了，就废话少说吧——一副这种感觉的谭雅，就在简单组成突击队列的友军最前列上笑起。

问题必须要解决才行。

「那么，大队各员，要上了。虽是伪装作战……不过表面上就定为包围歼灭战吧。以一个魔导大队迂回袭击敌后方，向敌人提供遭到包围的恐怖滋味。」

数量劣势的帝国军要是老老实实进行据点防卫，就只会被数量差距消磨殆尽。只能率先去做敌人讨厌的事，努力基于军事合理性逼迫对手退后了。

以神出鬼没的魔导大队进行骚扰、扰乱攻势。虽是穷人的战术，但非正规作战就连强大的歌利亚都会感到棘手，这故事算是很有名吧。

接受自己的弱小，针对敌人的弱点而不是自身弱点是优秀战术。不过，还是想向逼得我们不得不采用这种战术的战略环境提出抗议就是了。

「不用我说，真正的目标是对前线的防卫支援。是想威胁敌方的后勤路线以促使他们撤兵。绝不能起歼灭敌野战军的贪念，做出扰乱战线的行为。」

「那么，是典型的佯攻吗？」

「没错，拜斯少校。」

明确肯定后，谭雅灵巧地向他耸了耸肩。

「虽说，这本来就不是正常的战力差了。」

谭雅喃喃说道，沉重地把话说下去。

「哪有可能真的去打什么该死的包围歼灭啊。数量劣势也有个限度。我方部队很可能会在包围之前就惨遭驱散。」

要进行包围，就必须要集结某种程度的数量。战争，也就是数量之争。像罗斯巴赫会战那样与两倍以上兵力为敌而华丽大胜，实际上是很困难的。

解说：【罗斯巴赫会战】，是七年战争中爆发的一场会战。

腓特烈大帝发挥变态般的巧妙用兵本领，率领人数居劣势的普鲁士军赢取胜利。敌我的损耗比是一比二十左右。大帝尽管变态，但很强呢……

「过去曾将三个师团当成童子军般驱散的我等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还真是感到无比落寞。」

拜斯的感慨是对的。敌人变强是个坏消息。

「嗯，会被对空射击吓得逃窜的军官还真敢说。」

「这还真是严厉。可悲的是，最近『不逃』会很危险才是现实呢。」

在达基亚战线是这样没错。真是可悲，有别于过去的达基亚大公国军，联邦军是名副其实的暴力装置。

如要补充的话，就是联邦军正逐渐蜕变成专业人士。

近期内随处可见他们疑似从意识形态偏重型组织，转变为实利重视型军事机构的倾向也很让人苦恼。也无法奢望近乎传说的霍耶斯韦达战役那般奇迹似的损耗比吧。

解说：【霍耶斯韦达战役】，普鲁士军（腓特烈大帝之弟领军）与奥地利军以几乎同数的兵力交战。战后，普鲁士军受到的损害最多也只有百人左右的样子；奥地利军则阵亡六百人，遭俘虏一千八百人。

「总之，就是这样了。」

「……不过，这实际上可是意外遭遇战。敌方会有充实的对空防卫兵器吗？」

「不错的观点呢，格兰兹中尉。是想试看看你的肠子会不会再挨上一枪吧？」

瞥见到向部下说出危险发言的副队长脸上满是淘气。尽管知道他是在玩，谭雅还是开口介入。

「到此为止，拜斯少校。别再玩部下了。」

「我这是在效法长官的作为。」

「就感慨己身不德吧。好啦，我的军官们，是工作的时间了。」

出发两小时后　帝国军翼尖部　沙罗曼达战斗群

开始前进，收拾掉差不多的敌部队后，谭雅的小规模冲突就结束了。毕竟打从最初就基于突袭敌侧面这种直接的任务性质，没有要与敌主力发生冲突。

也跟他们比较没有遭遇到敌人有关吧。

「已抵达指定地点。梅贝特上尉表示可继续炮击支援。」

我知道了——谭雅向副官的报告点头。

「回报CP。同时等待与阿伦斯上尉会合。严加警戒周遭。可能的话，就将散兵线……」

「司令部！司令部！请立刻支援！」「右翼正逐渐崩溃！」「炮击支援还没吗！」「直接掩护的魔导师在哪里！」

「嗯？是跟友军的串音干扰吧。去确认一下。」

「奇怪。从这里确认不到……不，等等。」

在远望到连续闪烁的微弱闪光时就大致察觉了。

「中校，请看那边。」

「是呀。该死，主军右翼遭到攻击了吗？」

就算迂回部队已就定位，该作为锤砧的主军要是被压制的话就毫无意义。这边明明就完成自己的任务了，是在搞什么鬼啊。

我可没有被分配到更多的工作。不过，在这里隔岸观火是二流的选择。很明显是要遭到解雇、撤换或降级的对象吧。

正因为能以综合观点做出判断，才会是军官。所谓的军官，是能够自主思考的管理人员。权限是与责任成正比的，责任也就是自身的职责。

与表面上或名目上的管理职不同，真正的管理职必须靠自己的脑袋思考。要是做不到，又怎么能期望将来能身居高位？能希望只需把吩咐的事做好就好的，就只有微不足道的参与者。

只不过——谭雅苦笑。

因为连吩咐的事都做不好的人太多了，所以下级层级会有误以为「把吩咐的事做好」就是最高价值的风潮也是在所难免的吧。

不过，放弃思考的人做的工作即是「谁也能做」的工作。创造附加价值需要巧思。为此存在的自我裁量权不是谁都能获得的，能获得这种权限也是受到期待的证明。

既然如此。

这种时候要是能趁机累积自己的功绩，就该把握机会。

只要能缴获新型或收集到相关情报，多少的超时工作都算在薪水范围内。要是还能期待奖金的话，意外是笔公平的交易。

嗯——重新盘算起来的谭雅打定主意。

「这里就交给阿伦斯上尉。告诉他，继续支援友军的侧面攻击任务。」

副官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像确认似的以眼神询问「要出动吗？」，「当然。」谭雅意志坚定地点头说道：

「一旦主军右翼遭到敌新型攻打，机动战的大前提——铁锤与锤砧的平衡就让人不安。说不定会被当成在多管闲事而遭到讨厌，但也不该拘泥于界线袖手旁观友军的困境吧。」

「诚如中校所说的。」

「很好，联络司令部。同时集结部队。」

把事情交给回着「遵命」答应下来的副官就没问题了吧。那么——面向长距离通讯机的谭雅工作是强卖人情。

「HQ，这里是Salamander01。希望优先处理。」

「Salamander01，贵队的负责战线也有敌增援吗？」

这是在向已经很紧张的对象提案。多少纾解一下紧张感也会谈得比较顺利吧。面对语带紧张的回应，谭雅特意以轻松的语调回答：

「Negative。我方已就指定位置。现在能派遣一个魔导大队支援主军右翼。包含指挥官在内，大半是自莱茵以来度过各种战场的Named。如有必要，请下令。」

「HQ收到。不会对维持现有战线造成障碍吗？」

「如果后续部队正在赶来，就几乎不会。外加上，就算我队维持住这里，要是主军右翼遭到击溃就毫无意义了。」

「……请稍等一下。」

司令部对这件事毫无迷惘。考虑到询问的时间，无线电是以只能说立刻的速度传来指挥官的声音。

「中校，你能上吗？」

「是的，阁下，如有必要的话。」

「有必要。」

直截了当的说法并不坏。在变化不断的战场上，愈是能迅速做出适当判断的军官就愈可靠。

「那么？」

「右翼有很多新兵。应该是分配了负担较轻的战区，却遇上敌人的新型。这种时候如有剩余兵力且能派出战力的话，就想请你去一趟。」

「遵命。」

「拜托你了。」

伴随这句话挂断的无线电还真是性急，换句话说是件好事。这世上有慢了会不好的事，却没有快了会不好的事。

也符合谭雅的个性。

她朝副官看了一眼后，就宛如一拍即响。

「航空魔导师已集结完毕！」

「辛苦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动作这么快很好。不对，该说幸好还没分派到散兵线上吧？」

「就是说呢。那么，就跟往常一样？」

没错——谭雅向一脸明白的副官点头。

「战斗群长通知全体战斗群。航空魔导大队毅然决定前去拦截压迫右翼友军的敌新型。各队在收到其他命令前，依照前令维持前进阵地。」

就拜托了——说完这句话，谭雅就率领着自己一手栽培的部下开始出击。

于是起飞的大队没有必要以上的紧张，也没有过度的松懈，是宛如锻炼过的肌肉般紧实的战力。

这就是帝国军的标准——无法如此自豪还真是可悲。

「……看样子，混乱状态还没结束？」

谭雅在空中喃喃自语。一旦是救援任务，友军的通讯混乱就是司空见惯……但以杂感来说，混着杂讯的通讯也太过分了。

可以说愈是接近，不好的预感就愈加严重吧。

「Group leader呼叫战斗群各员。是敌人的新型。很遗憾的，相当能干。」

「防御壳太厚了！爆裂式系打不穿！」「给我集中火力！用光学系术式单点突破！」「不行！太硬了！」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听着这种掺杂惨叫的通讯在空中全速奔驰；金发随风飘扬，她雪白的纤纤玉指紧握着手上的演算宝珠。

光看画面，那会是女武神，或是足以评为天使般妩媚的飞翔倩影。

尽管如此，内在却是完美的自我保身主义者。只不过，她并非没有工作能力。本人有着也能确实理解现况的自负。

并同时以最大限度展现自己所能做到的事。这是简单明了的真理吧。不过，正因为她是这种人，所以也不是对现况毫无意见。

她嘟囔起某种抱怨。

「……敌人的新型很棘手吗？」

「居然是新型，联邦军不知好歹的程度还真让人困扰。像我们这样用习惯的道具不就好了。」

格兰兹中尉应和着。谭雅是在自言自语，但他似乎是很老实地有了反应。不过，与部下交流也是上司的工作。

「你说得对呢，中尉。这似乎会很麻烦。」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我们出马吧。」

对格兰兹中尉来说，这是非常认真的一句话吧。不过，也是让谭雅忍不住微微苦笑的一句话。

「你也变优秀了呢。真了不起。让人怀念起在莱茵像头小羊一样颤抖的贵官。」

「俗话说打铁趁热，是炮弹让我热起来的。」

哎呀，就连耍嘴皮子也变得这么会了——谭雅佩服起来。实际上，过去的他可是名恐怕会不敢回嘴的年轻人。该说他有了相当长足的进步了吧。

「是想说你闯荡过战场了？有听到吧，拜斯少校。」

「哎，火候还不够哟。他的遣辞用句算得上是富有风趣，但有点太过直接了呢。」

「就是说呀。好啦，就适可而止吧。虽是我起的头，但也不能在友军苦战时愉快聊天吧。」

「「收到。」」

「……能在上战场前好整以暇是件好事呢。」

她哼了一声嗤笑起来。

然后倾听着开始往来交错的友军通讯。

「Group leader呼叫各队！状况，回报状况！」

「不准离开岗位！保持队列！」「等等，第三中队的指挥官是谁！不是01吗！」「请求支援，十万火急！」「遵守代码！向哪个空域请求支援！』

「炮击支援，没有炮击支援吗！地区B23！赶快压制！」「观测魔导师快送出诸元！」

相当混乱呢——谭雅真想叹气，

「收到的友军通讯还真惨呢。」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朝着喃喃说道的谭雅一脸凝重地点头。

「联邦军反倒是气势相当高涨吧。尽管只听到片段讯息，但从友军的氛围看来，是被对方的气势压倒的样子。」

「我等莱希的将兵被敌人的气势压倒了吗？」

谭雅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靠质量优势与组织力克服数量劣势的军队怕起敌人了？

这样还打什么仗啊。

我是不打算陷入全面肯定精神主义的思考停止状态，但也不可能容许轻视士气这样要素吧。

首先，毕竟光是靠「工作价值」这句魔法话语，就能催生出不惜进行黑心劳动的「勤劳者」了。

话语不是能随便轻视的东西。

「01呼叫02，看来我们会比预期的还要受欢迎呢。」

「02收到。就诚如中校所说的。」

「中校，梅贝特上尉表示据点防卫的战力不足。」

「……有道理，稍等我一下。」

该分派格兰兹中尉回去吗——谭雅沉思片刻。留守的两位上尉都是在某种程度内很能干的可信赖人物。

梅贝特是炮兵专家；相对地阿伦斯是装甲专家。这是很平衡的分配。尤其阿伦斯上尉是名能干的装甲指挥官，相信会展开机动防御战吧。

当然，就算是装甲部队也没办法长时间独自作战。外加上光靠补充魔导中队，阵地防卫与弹着观测精度也让人不安。就算有着一副现在正是炮兵发威之时气势的梅贝特上尉支援，既然炮弹有限，就难以摆脱资源的限制吧。

不过，也不是「立刻」就会崩溃。

「Non。要他们用手边的战力守着。不会拖太久的。」

不能忽视战力的分散。

与其犹豫，还不如集结战力冲进战区以求早期解决——谭雅打定主意。

「就赶紧行动吧。」

「就这么做，也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就这样，谭雅咬紧牙关地前进。光看外表，甚至会觉得那双散发坚强意志的凛然碧眼，仿佛在述说她不畏恐惧的勇气，咬紧牙关的白皙皓齿就像是在表达她对友军困境的担忧。

然而有别于外表，谭雅是在心中盛大地后悔自己的决定。

直接说出心声的话，就是对敌方新型似乎比预想得还要优秀这件事的警戒心。不久前还打着既然有新型出现，就去接触一下收集情报，可能的话就顺便缴获的主意。

大半时候，所谓的新型都会是实验白老鼠。但就算是这样，只要能缴获联邦的新型，就能获得相对的功绩。尽管打着这种轻率的主意，但打从一开始就战力化的话就有点不太妙了。

虽然认为敌人应该也没充裕的时间熟习新型吧……但这项判断也会是错的吗？

总之，不进行接触是不会知道的。

「Group leader听到请回答。这里是沙罗曼达战斗群01。听到请回答。」

目前通讯线路的状况良好。外加上只是要求情报的话可是免费的。怀着他应该很忙的心理准备干脆地开启通讯线路后，一下子就ping上了。

「Salamander01，这里是Group leader！」

「Group leader，这里是Salamander01，沙罗曼达战斗群目前已派出一个魔导大队赶去。请发送敌新型的情报。」

与右翼确立连线了——这件事让谭雅微微绽放笑容。是似乎能进行组织性抵抗的征兆。组织尚未瓦解是个好倾向吧。

「很遗憾的，这很困难。」

「……困难？恕我失礼，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前线正陷入混乱，无法发送详细情报。」

谭雅蹙着眉头在心中喂喂喂地喊着，友军管制官甚至还用恳求般的语气提出了要求。

「我有听闻过贵队的威名。如果有办法的话，希望贵队能在接触敌方的同时，逐一回报右翼的状况。」

「我队并未携带侦查观测任务的装备。会以袭击装备冲锋。」

「Group leader收到。这是有办法再去做的请求。」

「Salamander01收到。我理解并尊重这项请求。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但请体谅我们的能力有限。」

「这是当然。那么Over。」

唔了一声，谭雅暂时专心思考起来。通讯很简短，但内容却很诡异。前线部队的混乱虽是常有的事，但这怎样都让人有种不只是受到袭击而混乱的印象；感觉就像是无法对抗新来的敌人而陷入恐慌所导致的崩溃。

不用搞不好，现况就是自己主动闯进了危险地带吗？

「拜斯少校，友军无线电的监听与解析如何？」

「很惨。就从监听到的无线电来看，友军就像是外行人一样。竟然还用了未经加密的明码文件在嚎啕大哭哟。」

「新兵就是这样吧，少校。」

「就连魔导将校，最起码是到中队长层级都有陷入错乱的迹象呢。」

让人忍不住想吹起口哨的惨况。

她是不会说自己旗下的战争贩子是标准的帝国军中队长层级。不过……不过……一旦当上帝国军的中队长层级，就会要求具备应有的能力。

不论是古罗马军的百夫长，还是战列舰的水手长。中间管理职烂掉的组织是没有未来的。

要说的话，就是像谭雅过去跟随的史瓦鲁柯夫中尉那样支撑着优秀现场人员的立场。这种人陷入错乱？

「右翼的救援说不定会比想象中的还困难。」

部下是战争狂，但我自己可是保身主义者啊——她在心中猛烈地后悔。

「伤脑筋的是，少校。要是迟到的话会很丢脸。」

「就尽可能努力活跃吧。没什么，格兰兹和维夏等中尉他们可是年轻人。」

谭雅哼了一声，配合副队长说笑。

「喂喂喂，我也一样很年轻喔。」

轻轻咦了一声的人是副官。不会听错的。立刻瞪了过去后，那里有着一张就像是写着「糟糕」两字的表情。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你有意见？」

「恕我失礼……中校是那个？」

「怎么啦，副官。是想把我排除在外吗？」

她「是的」点头，让谭雅吓了一跳。

「如果校官也要有相对应的体统的话。」

「……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

谭雅才想说奇怪，就听到她回了一句意外的话。这样谭雅也无法反驳了。体统、威严，或是伴随职务的权限。

要说自己有着与年轻截然不同的老成就会是这样吧。如要将外显而出的成熟内在评为人德的话就没办法了。

「CP呼叫战区管制。沙罗曼达战斗群正前往战区增援。预定六百秒内抵达。」

不过事到如今要是不阻止的话，就连自己也会被卷入麻烦事态里。所幸，既然肉盾没有全灭，还只需要从后方掩护的话，就当作是运气好吧。

「全员准备战斗。要冲锋了！」

遵照战区管制官的引导开始冲锋后，有什么很奇怪。

要问是什么很奇怪，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在偶然注意到后，答案就不言而喻了。通讯未免也太清晰了吧！

……敌魔导师为什么没有进行干扰？这里要是达基亚，就很清楚是敌人未具备这种能力。

这里要是诺登，就很清楚协约联合军好像本来就没预期会爆发正式的武力冲突。

但是，这里是东方战线。是帝国军与联邦军将庞大的国力不断投入无意义的消耗战中，盛大地持续消耗生产力的奇怪空间。

在这里，航空魔导师完全没进行干扰是件非常奇怪的事。要是敌航空魔导部队还靠着新型宝珠大显威风的话，可说是更加奇怪了吧。

谭雅板起宛如人偶的脸蛋，将警戒度提高一级。

只想象得到糟糕事态的蹙起眉头。

「Char……Charlie leader呼叫Salamander。正在发送资料中。」

光是听到发送来的概要，就不容拒绝地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所谓的前线是一条千疮百孔的可笑战线。就连应该要有的据点都已经遭到蹂躏了吗？战线被截断到让人忍不住想抱怨几句的程度。

「……这也撑太久了吧。真是由衷感到惊讶。为什么都到这种状况了，战线还没有瓦解？」

虽然有想说现场是不是崩溃了。

「友军能支撑到现在是个奇迹呢。果然是靠老兵在撑着吗？」

是下级指挥官的本事吧？

尽管人数不多，也依旧混着几名行动不错的军官，勉强遏止住决定性的崩溃吧。这正是在岗位上的最佳作法。

然而，在闯进战区后收到的资料，真是让人不得不愕然。

友军魔导师大队被敌魔导师中队突破截断，最后还是友军步兵部队在个别抵抗。一言以蔽之，是就算形容是惨遭蹂躏也无妨的状况。

而且，还是联邦军魔导「中队」在蹂躏帝国军魔导「大队」。

「难以置信……难道不是反了吗？」

要说这是傲慢，我就承认吧。但就算是这样也难以接受。

帝国军被联邦军的质压倒了？怎么可能。

「训练水准的差距竟会逆转到这种程度？或者那是传闻中敌方的近卫魔导部队吗？不管怎么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不过，中校，情况很奇怪。」

「等等，拜斯少校，是哪里奇怪？」

谭雅一面询问，一面将视线集中在敌部队上。

「敌魔导中队的动作，该怎么说才好，不觉得太过直线了吗？」

「……的确。」

是简单明了到会想谴责自己「怎么会等到他说才发现啊」的事实。敌部队的动作难以说是优秀。

「而且就假设是以精锐为对手来说，友军的步兵部队似乎也太骁勇善战了。不是不好，但不可能。」

他们能抵抗到这种程度，肯定需要某种其他的原因。

「外加上，友军阵地还有复数健在？原来如此，是很奇怪。」

就老实说吧。这是个难以想象的状况。

优秀的航空魔导师会是对地攻击的专家。如果敌人投入了新型演算宝珠，应该会进入对地蹂躏战造成尸横遍野才对。

也没办法用一句友军的努力，就把支撑下来的现况笑着带过。

「……该不会是诱饵吧？」

适当地打击阵地把航空魔导师引诱出来，感觉也像是陷阱捕猎的典型手法。假如这种可能性很高的话，就只能找个适当的借口全速反转离开了。

「姑且向友军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个陷阱。」

「怎么能问对方这么失礼的事啊！请别强人所难了。」

「怎么啦，你们莫名客气呢。」

在「咦？」的僵住表情的部下面前，谭雅不得已只好自己呼叫起现场人员。

「这里是Salamander01。想询问一下。敌人没有锁定各位攻击吗？还是尽管有打却打不中？」

所幸，这次也未受干扰就连上通讯了。

……果然很奇怪。紧抿着小巧唇瓣，在内心底打着逃跑的盘算。谭雅边想着退路边等待答复。

「你是在开玩笑吧！不仅是遭到猛烈攻击，要是被那夸张的威力击中，可是没办法平安无事的！」

「我理解了。也就是相当顽强且火力强大，但不用特别担心会被击中吧。」

「……顺道一提，防御壳还硬得夸张。」

「具体来说是？」

「不用八十八mm直击就打不穿。」

「……真傻眼。」

忍不住想抱头但克制住了。考虑到士兵的目光，改以双手环胸代替。

「啧，看来是出现了不同以往的对手呢。」

答案看样子是夸张火力与重装甲。就算命中率低，也打算靠火力弥补的概念。考虑到硬得可怕的防御壳与防御膜，是彻底的机能特化。

……「是要靠减法，而不是加法」去设计的吧。

设计者毫无疑问有着大量生产思考并适合战争。相较于修格鲁主任工程师，联邦军在这种地方上很正常吗？真搞不懂。

所幸，敌人的动作似乎很迟钝，所以也有办法对应吧。不过战术必须得多花点功夫。换句话说，就是需要稍微铤而走险。

这次有肉盾在，所以会相当轻松……谭雅才刚这么想，就想起这次是救援任务，落得重新忍住咂嘴的下场。

也不能对地面的友军见死不救。

啊，该死，已经能看见敌人了。

该怎么做？不管怎样都只能先打再说了。

「反魔导师战斗的基本是一击脱离。各位就稍微试一下吧。」

虽是超长距离，但部分敌魔导师已进入攻击射程圈内。迅速将魔力灌入九七式突击演算宝珠，就连事先储藏的凝聚魔力都毫不保留地注入。

这尽管是类似长距离炮击的爆裂系，不过由于友军有保持距离，所以不用担心误炸。虽说如有必要的话，也打定主意要不惜误炸……但也不用在不重要不紧急的时候这么做。

在宝珠上显现术式。

一面高速飞翔，一面将锁定范围缩小到极限的显现爆裂式。逻辑与魔术的成果干涉世界，最后以不可能脱离的速度在敌中央引发强烈爆炸。

是朝着为了展开对地蹂躏战而聚集起来的蠢蛋发出精密且超乎常规的一击；是将魔力注入到短期注入极限等级之后再击发的攻击。她有着确实命中的手感。

就连谭雅自己都在心中期待着某种程度的战果。

「怎么可能！健在！目标居然还健在！」

冲击太过于强烈。过度的惊愕，令谭雅都忍不住在空中茫然伫立。

谭雅忍不住因眼前的光景瞠目。不对，不只有自己。

「……太惊讶了。吃了中校的一击后，别说是浮空了，居然就连飞行都没有出现障碍。」

副官说的是事实。

这是寻常魔导师光是吃到就会坠落规模的爆炸。不论是在莱茵、诺登还是在南方大陆，谭雅与她的航空魔导部队都证明了自身的能力。

仅此瞬间。

联邦的魔导师在他们面前承受住了直击。

「坦白讲，真难以置信……继续攻击！」

将术式改为引导系，提高打击力与部下一起朝敌部队齐射。

「引导系，已着弹！」

「目标仍旧健在！」

喂喂喂——这坚固到让人想笑。包含Named在内，就连在帝国军中也算是强者云集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居然就连敌人的一道防御壳都打不穿？

「敌兵正朝我方急速接近！被锁定了！」

「开什么玩笑啊！」

该死——即使破口大骂，也有确实在动手继续工作。

「再硬也要有个限度吧！」

谭雅将「这不可能吧」这句话吞了回去，重新检讨起术式。判断就只能试着将贯穿力提高到极限了。

「用集束系统的光学系攻击！给我确实打穿！」

伴随着抱怨，装填子弹、显现、开枪。

「直击！」

可恶——直击后疑似依旧健在的敌人身影让人咬牙切齿。这可是连在光学系狙击式中都算是特别强化贯穿力的一击啊。

不对——谭雅就在这里修正评价，判断也有对敌人造成些许打击吧。

敌人的防御膜全坏，防御壳也似乎不是完全没有受到打击。从动作恶化变得摇摇晃晃的情况来看，敌人也受伤了。

那个是……出血了吗？至少证明了有办法打穿。这是个不错的征兆。

「只要集中火力，就有提高把握的手感呢。」

能找到「有用」的可能性是个让人高兴的惊喜。她立刻重新检讨攻击方式。敌人很坚固且富有火力。结论，以超长距离的狙击击破是正确答案。可能的话，从高空的不间断射击是最佳答案。

「活用速度！他们的机动力不高！进行不间断射击！」

在这种状况下，该如何对应地上的当地部队就等之后再想吧。现在总之就以迎击最优先。毕竟都冒险前进到这里了。可不能空手而归。

正因为如此，于是打起就凭借速度玩弄敌人的盘算。

这么做的结果，让这件事结束得比想象中的轻松。

「冲锋、冲锋！去炫耀自身的速度吧！」

「掩护拜斯！代替烟幕，不要停止爆裂术式！」

让大队前卫冲入敌阵，谭雅自己率领着后卫组从高空展开长距离射击战。就算缺乏效果，爆裂系也是遮蔽视野的最佳选择。

当然，混战中的爆裂术式总是带着误炸友军的风险。正因为是高手云集且默契绝佳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才有办法实行这项战术。

没有会误射我方的蠢蛋。这要说的话，就是不遮蔽射线，但也不怠慢掩护。

干练的军人还真是让人感激，也幸亏不缺能在这场混战当中依旧有办法狙击的高手。

如果是光学系集束式的话，就连厚重的防御壳也有可能贯穿。尽管未必能一击必杀，但至少能造成有效打击。

只要能借此牵制敌人的动作，料理起来就简单多了。之后不论是让贴近的队友拿魔导刀砍死他们，还是远距离把他们打成蜂窝都行。

「空域清空！」

「辛苦了，少校！」

不管怎么说——或许该这么说吧。

袭击友军主军右翼的联邦军魔导部队在徒劳的奋战之下，遭到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大致解决。

敌人的组织性抵抗已遭到瓦解。

「各位，干得好！」

谭雅满意地点头后，迅速确认起部队的损害。

自己的中队是烫伤程度，其他两个中队也没有太大的损害。正因为有着损害会再大一点的心理准备，所以是个令人高兴的误算。

另外，虽是多余的消息，但遭受突击的友军部队尽管被逼入绝境，但损害本身似乎也很轻微。考虑到将来，也有必要详加调查损耗比率吧。

不过，现在是该扩张战果的时机。

就算是视死如归的剽悍联邦兵也一样是人。如果是受到督战的话也就算了，一旦「部队」遭到「击破」，就会不得不意识到「生存」。

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敌人动摇了！Salamander01通知全员。毅然进行追击战。去粉碎敌军战意吧。」

大喊「冲吧」并奔驰着还真是痛快。

那些僵住的家伙这样一来就溃不成军了。

谭雅一副「哈哈哈，瞧瞧他们那副鸟样」的态度笑起。这是受到出色管制的暴力将曾受过管制的过去式暴力驱逐的最棒景象。

谭雅这时才总算恢复理性的一面。频频反省自己似乎太沉醉在战斗这种异常事态之中了。

本来的目的是敌新型的缴获。虽说让别人去帮忙收拾自己击坠的猎物也不是不行啦。

「搜索敌魔导师的坠落地点。目的是回收全副武装。尽管也想收容遗体，但要是能确保俘虏的话，就以俘虏优先吧。」

首先就以当初确保敌新型演算宝珠的目的优先。

有办法的话，也想尽可能收容联邦军魔导师的遗体，借此掌握敌人的武装与健康状态，她也下令回收。

「时间有限。动作快。」

所幸有逮到一名苦撑着想恢复管制的当地部队的士官，要他提供协助，人手相当充足。

这当然是命令。不过，也没忘了客气地补上一句「请你帮忙」。毕竟遭到现场厌恶的管理职所能做的事情有限。以粗暴口吻指使他人这种事，如果没必要就该避忌是当然的吧。

让人烦恼的是，就连这种事也不懂的新人太多了。说到知道那些家伙作为综合职被雇用时的绝望啊……

算了，我有向历史学到教训了——谭雅苦笑。

也就是要仿效前例。

只要遵循反复尝试后成为标准程序的方式去做，大半时候都会顺利。

「还有，去调查友军部队的损害。」

「咦？」

「我想知道其他部队的相对损耗。出现牺牲总是会让人心痛吧，但我判断应该要去了解一下情况。」

虽是在模仿政治家，不过呢，这该说是有益的诀窍吧？

假装关心这方面的损耗是想飞黄腾达的人的必备技能，而装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也是很重要的社会技能。尤其考虑到在「组织内部」的对内宣传的话，就绝对不能怠慢。

不论事实如何，形象都非常重要。尽管这就跟「我很遗憾」是相同等级，但选举也证明了这么做确实有效。因为这世上还有着同情票这种意义不明的选票在。或是说，有时光是不被讨厌就能获得选票。搞不好甚至有可能成为决定性的一票。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所以在这世上姑且不论有没有感同身受，如果只是要假装有的话，在有余力时装一下是不会吃亏的。

「遵命。」

我战队的士兵就在行了个迷人的敬礼后飞奔而出。

如果是他们的话，就不会怀疑我的意图吧。

比起让谭雅咧着嘴笑说「我很遗憾」，他们要是能真挚地感到同情的话，也能够增加可信度。

谭雅就在这时呼地叹了口气说出感想。

「真是麻烦的对手呢。总之很硬。让人讨厌的硬。」

就连莱茵战线的共和国军Named都没坚固到这种程度。当然，他们也相对地富有机动力与火力，所以要问哪一边打起来轻松的话，联邦的新型就跟野鸭一样……不过光是比Named还要坚固的防御壳，一般来讲就是个威胁了。

「不将高度差当成一回事的硬度，真让人厌烦。」

谭雅点头赞同副官的话，苦涩地狠狠说道：

「就连我们都打得这么费力喔？这样一般的步兵部队会束手无策吧。靠步兵炮的威力，很可能会在打穿防御壳之前先惨遭蹂躏。」

实际上，不得不说真的出现了很棘手的新型。总而言之很硬这点，要击坠就得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考虑到这是以数量主义的联邦为对手，这就会是个无法忽视的重大问题。特别是在遭遇时，地面部队的损害将会达到难以容忍的程度吧。

倘若地面部队的主力是由干练士官率领的精锐部队的话，情况说不定就会稍微不同了……

「真是惨不忍睹。只懂得惊慌逃窜的我方新兵与随便乱追的联邦兵。」

丝毫感受不到训练水准的空虚消耗战。是个会让人实际感到战场上逐渐呈现出外行人互相厮杀的局面而忐忑不安的结果吧。

就仿佛述说着帝国在东方战线确实深陷泥沼不能自拔的困境。假如在我们为此疲于奔命时，世界情势朝着不利的方向发展的话会怎么样？

帝国军在东方磨耗着。光是南方传来义鲁朵雅的蠢动迹象，就甚至让以勇猛闻名的参谋本部浑身颤抖。

再拖下去，帝国的战略环境将会加速度地恶化。这是公然的事实。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认为「雷鲁根上校带来的计划也是不得已的吧」而点头答应。

必须要把义鲁朵雅来的客人紧紧拉拢到我们这一边才行。真伤脑筋呢——谭雅瞬间烦恼起将来的事。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春季例行战技研究联络会议收

关于东方战线缴获之敌军新型宝珠的技术报告书

如要定义第一印象，就是粗糙。

无须等详细的研究分析，缴获的复数样品即是雄辩的证人。确认在东方出现的联邦制新型宝珠，加工精度完全不及帝国基准。

就主管军官所见：「那个并不存在着纤细的概念。」

担任运用的航空魔导部队表示：「让人想大叫﹃去给我重翻字典上航空魔导师的定义﹄程度的误解了机动性的意思。不仅迟钝外加不灵活，高度性能更只有旧型以下的性能。由于致命性的低加工精度，导致了比起击中敌人更容易波及我方的射击精度。」

于是，任谁都毫不动摇地做出了明确的结论。

直截了当地表示：「不适合我军运用。」

尽管具备火力，但坦白说除了硬度之外，整体上难以视为优秀。针对联邦军新型的前述见解是无法动摇的吧。

不过，就算是这种演算宝珠，也有着帝国军当事人不得不承认的「几项」优点。

首先第一点，是加工精度低，外加上不要求使用者具备「高超能力」的特征。最适合大量生产，分发给大量养成的士兵使用。

第二点，是高生存性。尽管迟钝，但装甲坚固，一般的步兵部队要击破是困难至极。

就结论来说——参谋本部头痛不己——这显而易见具备着该说是帝国军天敌的性质。毕竟——任谁都愤恨地说道——这可是擅长人海战术的军队投入大量航空魔导师的前兆。

面对高素质的军队，用马马虎虎的素质打过来的，数量具优势的敌人。

真是棘手至极。

T3476型演算宝珠之技术部报告

第七卷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第参章 努力与计划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一日　义鲁朵雅王国　加斯曼上将勤务室

一踏进加斯曼上将的勤务室，开朗的……或是说戴着这种面具的房间主人就起身欢迎着「一介」上校。

「雷鲁根上校，欢迎来到义鲁朵雅。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你了。别太紧张，尽管放轻松吧。」

仿佛充满温情的态度。要是一无所知的话，似乎会忍不住因对方的「面具」热泪盈眶。毕竟受到上将阁下如此慰劳，要不被打动还比较困难。

不过，雷鲁根上校戴在脸上的表情也同样是「面具」。以就像是感激不尽的态度陈述谢词，算是某种形式美吧。

「感谢亲爱的同盟国如此盛情款待。」

「别在意，谁叫我们是自古以来的好邻居呢。有困难时就要互相帮忙。」

要来一根吗？——亲密推荐的是南国产的高级雪茄。是在莱希就连帝国都早已告罄的东西。

像这样炫耀似的递来，也让人感受到他的意图。「感谢上将的款待」雷鲁根上校尽管面带笑容收下，内心却不得不感到五味杂陈。

「……有困难时……是的，就诚如上将所言。」

「哈哈哈，你没必要紧张喔？最好也别太在意阶级的差距。毕竟是我国与贵国的交情。希望你别太客气，有话直说就好。」

以「那么，就承蒙加斯曼上将阁下的好意」的形式，雷鲁根开口说道：

「下官就单刀直入说了。上将是想仲介议和对吧。」

「没错。」

一面点头一面抽起雪茄，他们悠哉进行着对话。

「我就明说了。即便是帝国军也似乎在东方打得很辛苦呢。让我们想以某种形式助贵国一臂之力。」

「……我国很感谢贵国对南方大陆远征军丰厚的补给支援喔？」

「啊，是这样呀，确实是有这回事呢。」

「不过现场有带来经常延误的怨言。」

「凡事都不可能一帆风顺。还希望贵国能够理解呢。就算对同盟国存有道义上的责任，义鲁朵雅也有义鲁朵雅的情况。」

「我国理解。」

「能考虑吧？」

是的——雷鲁根上校向加斯曼上将点头。露出有点难以看出「他到底在想什么？」的眼神。对这种眼神起疑而注视自己的上将，催促着接下来的话语。但这是彼此彼此吧。雷鲁根自己也由衷渴望知道加斯曼上将与义鲁朵雅王国的心究竟偏向哪一方。

「坦白说，我国也有考虑让南方大陆远征军撤退。如果在交涉上有必要的话。」

「喔，这是一个积极的提案呢。」

加斯曼上将就像觉得不错似的点头，不过随即带着笑容直攻要害。

「只不过。雷鲁根上校。贵官似乎有一个误会。」

「误会？」

朝着故意装出一副「我不懂你的意思」嘴脸的雷鲁根上校，加斯曼上将面带笑容发出谴责的话语。

「不就是帝国该先跟谁协商的优先顺序吗？也就是要与目前正持续大规模战斗的联邦之间恢复和平！我认为这才是最紧要的问题。」

「要先与一手提议交涉，另一手挥打过来的对手交涉？恕下官失礼，义鲁朵雅王国的作法还真让人费解。」

「你说得没错，联邦方的对应确实是很粗暴吧。」

但是——他一脸疲惫地把话说下去。

「凡事都有着相对应的理由，贵国也是知道的吧？」

那怕心知肚明，帝国也不可能接受这种事。所以作为信使的雷鲁根上校就只能彻底照着戏码演下去。

「阁下，请容下官提一个非常失礼的反问。理由是？」

轻叹一声。加斯曼上将摇摇头开口说道：

「是贵国提出的暂时交涉案。就以草案来说，坦白讲这也太贪心了。如要我作为仲介人客观评论的话，贵国交涉的意图令人怀疑。」

听好——加斯曼上将疲惫似的说道：

「联邦方的提案可是无赔偿、无割让、无条件停战吧。」

还真是自私的要求——雷鲁根上校嗤之以鼻。表示不可能接受「这种过分的条件」，对交涉负责人的雷鲁根上校来说等同是「义务」。

因此，区区的上校才会对上将阁下摆出这种态度。这本来可不是捏一把冷汗就能解决的事，不过他会被容许摆出这种态度，是因为双方都暗中默许这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该怎么说才好，还真是惊人不是吗？

「相对地，帝国方则是以赔偿请求、领土相关要求，外加上『现占领地完成公民投票』为前提的停战交涉。」

「就身为受害者的帝国来看，这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要求吧。」

「我能理解蒙受庞大损害的贵国立场。不过，这些与其说是赔偿，更该说是贪得无厌的要求。」

不管他怎么说，但国家安全上的必要性算得上是正当理由吧。本国严格下令无论如何都要取得安全的空间。就算要将获得的领土控制在最低限度，确保安全地带也等同是参谋本部的夙愿。

祖国安全被放在天秤上衡量，对雷鲁根上校来说比不懂自身立场的极力反驳还要无可奈何。

「恕下官失礼，阁下。就请笑我们贪得无厌吧。」

「喔？你有自觉啊，上校？」

「请考虑下官不得不说『我们要提出要求』的立场。这并非下官个人的意思，而是本国的严格命令。」

加斯曼上将叹了口气，苦涩的表情述说着事态陷入胶着的征兆。

「这并非是要对外公开的交涉，而是实务者协议。为了达成议和，也想找出妥协点啊……而且不正是帝国这种顽强的态度，联邦军才会发动攻势的吗？」

「阁下还真是能说善道呢。说要交涉却一拳打过来的家伙，只需要有太古的蛮族就够了。」

「很好。我能理解帝国的意见。作为同盟国，就这样吧，我会妥善处理的。」

「这真是令人感激的关照。还请务必拜托了。」

不论是担保「就交给我了」的加斯曼上将，还是低头说「就拜托你了」的雷鲁根上校，双方都理解双方的意见，心知肚明这是一场为了摸索妥协点而进行协商的文字游戏。

对作为受到侵略的帝国方代表的雷鲁根上校来说最让人焦躁的是，无法否认遭到击退的现况让他们的立场变弱了。

他在有礼貌地退离加斯曼上将的勤务室，返回驻义鲁朵雅大使馆的归途上，忽然望向天空祈求起友军的奋战。

请赢得胜利吧。

如果能留在东方实际指挥雷鲁根战斗群的话会有多么轻松啊？只能够祈祷真是难受。

「……哼，徒有其名的战斗群长也很可悲呢。」

正因为如此，他只能相信——相信现场的将兵，还有留下来的战友。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一日　帝都柏卢

雪茄与香烟的烟雾弥漫室内，在烟灰缸里搭建起烟蒂要塞的作战会议室里，坐在首位上的卢提鲁德夫中将简洁地开口要求报告。

「东方一般概略。」

绝对算不上大声却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做出回应的是机械装置、精密的战争机器——或是说参谋将校。

「已挡住全面攻势！前线勉强支撑下来了。」

起身报告的作战将校的表情略为良好。少了几分疲劳与焦躁的脸色，比什么都还能明确述说他们负责领域上所发生的状况。

「成功达成组织性后退！各部队正逐渐恢复秩序！」

点头说声「辛苦了」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朝邻座的友人瞥了一眼，只见他露出略为凝重的表情。杰图亚中将语带疲劳地开口：

「物资储备与动员状况？」

「并不乐观。特别是前线仓库遭到摧毁的部分，想要系统性地重新编制，目前还需要一点时间。」

前线大幅后退的结果，就是让一心想要前进而偏向前线建造的仓库受到毁灭性的损耗。在冬季到春季之间拼命储备的大半物资因此烧毁。大多是为了不落入敌人手中自行破坏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早在不得不说这很幸运时，情况就糟透了。

「航空舰队的运作率稳定。撑过了敌方发起的航空歼灭战。勉强确保住在东方全域的空中优势。」

很好——杰图亚中将点点头问起一些疑问。

「就考虑到敌航空部队增援的可能性，努力维持空中优势吧。能随时安排航空机材的补充与人员的支援吧？」

「是的，阁下。有关这点，请容下官报告。紧急派遣的两个空中侦察单位已在当地开始活动。现在已是能进行东方全面性战略侦察的状况。」

「勉强赶上了啊。」

众人以作战将校为中心松了一口气。特别是作战将校的老大——卢提鲁德夫中将还满脸喜色地绽开笑容。

「应该是做到滴水不漏的侦察网要是这么简单就瘫痪的话，也就难以带着确信掌握敌人的意图了。多谢你了，杰图亚。」

「能听你这么说，也不枉费我努力凑出兵力来了。」

「然后？虽然还没仔细调查过资料……但你怎么看敌方这次的攻势？」

「糟糕至极，但勉强算不上致命呢。」

总而言之，就是在讨厌的时机被攻击了。

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

「……东方、南部，不论哪里都微妙地让人烦恼。」

是呀——杰图亚中将这时就像忽然想到似的向老友问道：

「外交交涉的状况？交涉团有说什么吗？」

「现场表示仍处于简单的初步协商阶段。根据他的报告，双方皆已提出主张，是在摸索妥协点之前的问题。」

他——也就是雷鲁根上校的报告会是这样吧。就算这是无法期待短期解决的事，但在协商阶段帝国军遭到攻势压制，时机也太糟了。

「联邦军在这种状况下积极展开军事活动的意图，你怎么看？」

「……是兼作为引子的交涉手牌吧。看得出来是打算让我们自觉到自己有多么弱小。」

杰图亚中将苦涩地喃喃低语。帝国军如果将战力集中在东方，义鲁朵雅就很可能会在南方国境线上蠢动。

只要俯瞰大局，这就会是典型的佯攻手段。

「我们要是深入东方，义鲁朵雅就可能咬住我们的咽喉吗？」

「任谁也无法百分之百否定。我们就只能害怕着这场恶梦。你能断言不会吗？卢提鲁德夫中将。」

「……不过，也不得不认为这或许正是敌人的企图喔。」

事到如今，卢提鲁德夫仍旧是带着疑心与烦闷地不断问着。这是早就讨论过无数次的话题。这说不定是佯攻，说不定是伪装成佯攻的主攻，也或许两者皆是。

联邦方很擅长这类的交涉与威吓。这说不定是为了有利于暗中进行的外交接触所做的工作；或者也可能是打算基于外交接触的拟态发动大规模攻势。

让人苦恼的是，不论是何种假说都被认为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与或然性。

「就承认吧。我们正面对着军事上的两难困境。」

杰图亚中将抽着雪茄，语带苦涩地吐露心声。

「要是反击就会深陷其中；不过要是后退，也会丧失至今为止的地位吧。」

而且——接着说出的话很沉重。

「也由于不得不承认对敌人的意图与实力的情报不足，所以无法对应。我们已无数次地认为歼灭了联邦军的野战军……然而，实态却让人惊讶。敌预备战力的庞大，甚至让人感到晕眩。」

做出错误评价的心情会有多糟，尤其只要是参谋将校的话任谁都很清楚。特别是无法把握正确的敌战力这点，简直就是一场恶梦。

「联邦军暂时没有大规模会战的能力——做出这种判断的情势分析是大错特错。」

当然——杰图亚中将为求正确表现的开口补充。

「敌人也在勉强吧。没有总量平衡、收支平衡，也不可能动员如此规模的兵力。但至少那庞大的身躯，让他们对损害的容忍度比我们还要高吧。真是打从心底羡慕到生气呢。」

「你怎么说得像事不关己一样？」

「没这回事。倒不如说，我每天都痛切地体会。」

「这是负责筹措的人说的话吗？」

听到卢提鲁德夫中将这么说，杰图亚中将耸耸肩发起牢骚。

「我希望你能回想起来，战务可不是炼金术师的别名喔？就算我想努力，也没办法靠手头上有限的资源一直维持无限的必要下去。」

卢提鲁德夫中将用鼻子哼了一声叼起雪茄，从喉咙中挤出话语。

「……你的意思是，后勤上的限制困住了军队？」

「尽管遗憾，不过正是如此。」

「所以怎么啦。你难道是要我们『后退』吗？」

就算被狠狠瞪着，杰图亚中将的答案也不会改变。

「我无法否定。现况下，在东方唯一的解决对策是以持久战为前提的迟滞防御与战线的重新编制吧。我不会要求大幅后退，但只要让战线退到不勉强的范围内，就也有可能减轻后勤上的负荷。」

「然后呢？」

「只要争取到时间，最起码能度过这场危机。只要能稳定住战线，就有办法挤出用来对应的缓冲时间吧。」

别无他法了。虽然用了陈腐的说词，但这对杰图亚中将来说也是毫无虚伪的现况认知。

「你也锈得很严重了。」

「咦？」

所以，他才会因为友人的一句话僵住。

我生锈了？

……难道还有其他好主意吗？

「战争是种比起踌躇，更该靠意志力解决的东西吧。巧久不过是纸上谈兵。要速断速决，即使是拙速也要以我方的意志逼迫敌人。」

「你又想打破窗户了吗？还是算了吧，给战时生产力造成负担可不是件好事。」

又来了——卢提鲁德夫中将叹了口气后，狠狠朝身旁的友人投以凶恶的眼神。

「战争让你变小气了吗？杰图亚。」

「我要订正一下，是我知道钱包里的东西有限。你只需要提出要求，但筹措东西的人可是我。物资动员是有限的。我们可没有万宝槌喔？」

「如果要在破产与败北之间选择，破产还比较好吧。」

用鼻子哼了一声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所做出的割舍，以作战将校来说是正确的。另一方面，是判断只要能战斗到最后一刻，就算破产也无所谓吧。

是这样吗？——杰图亚中将听到这歪头质疑起来。

「该说早就是了吗？国家财政早就开始出现破绽了。就算战争结束，等到那时候，究竟会变得怎样啊。」

「是呀，你说得没错吧！不过，这是两回事！纵使我们是该烦恼，但也不是现在。等到结束后再去烦恼吧。」

「什么？」

「你要一面烦恼财政一面打仗？」

简直愚蠢——卢提鲁德夫中将笑起。

「那可不是我们的工作喔，杰图亚。我们的本分是胜利。可不能将预算花在败北的借口上。」

是正确且冷酷的事实认知。

既然是军人就无法否定。不过，肯定这件事也让杰图亚中将焦躁不安。

「为此，我打算再赌一场。」

「赌？」

「敌人出击的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喔？」

「……难道是对联邦领地的大规模侵略计划？」

没错——老友严肃点头的态度让杰图亚中将顿时领悟到他在打的主意。这还真像是卢提鲁德夫会有的靠拳头解决的方案。

顺利的话就算了。不过，要是失败的话呢？

「等等，你疯了吗？」

「敌人从巢穴里溜出来了。虽说我们的前线也丑态百出……但只要重整态势，就也是个包围歼灭的好机会。」

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像大好机会到来似的扬起狰狞笑容，简直是战意的结晶，猛将就该如此的作战将校的典范。

「顺利的话，就能配合这次行动推进前线吧。算是某种追踪追击战。如果能比芝麻开门还顺利的话……」

怎么可能——杰图亚中将用眼神表示不赞同。

就算是莱茵战线的旋转门，在包围歼灭共和国军主力之前也进行了相当多的事前准备。只要百般勉强，就能让后勤、情报都准备得万无一失已是过去的事了。

「这跟莱茵当时可不一样喔？」

「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这赌太大了。你是要将手头上所有的筹码都放到赌桌上吗？做这种像是把鸡蛋都在放同一个篮子里的事。」

「穷人就只有这种方法。」

这是很正确的说法吧，的确，帝国军正逐渐变得穷困。尽管如此，杰图亚中将也不得不提出反驳。

「为了避免逐渐穷困，很可能会让我们立刻破产。」

「讨厌风险是健全的感性。不过，我的朋友。在逐渐恶化的状况前袖手旁观可称不上是风险分析。我们必须要行动。而且要尽可能地戏剧性。」

「不论你再怎么说，都不可能采取这种作战。」

「为什么？」

就让我说一句吧——杰图亚中将狠狠说道：

「后勤撑不住！」

「让它撑住。」

「去拜托炼金术师或魔法师吧！」

这可不是我的工作——杰图亚中将板着脸指出这件事。这是调度各种濒临枯竭的资源，勉强支撑住东方战线至今的当事人想抱怨的一句话。

坦白说，帝国的国力已濒临极限。东方的损耗早就超出容许范围，帝国军的缺编情况已恶化到严重的规模。

征募年轻人，用老人、女性填补后备役的空缺，最后就连战时俘虏都用作为劳动力活用了，但即使这么做也不可能填补所有的空缺。

「……我不认为应该行动。这就跟把有限的活力用尽一样。」

「反了，杰图亚。应该要趁还有活力的时候行动。最重要的是，联邦军可是向我们发起了运动战喔？」

「这件事，为什么会导致这种结论！」

「敌人离开了作战基地。换句话说，就跟引蛇出洞一样……这可是你播下的种，杰图亚。必须收割才行。现在正是收割的时候！」

「等等，你说我播了什么种？」

看着纳闷问道的杰图亚中将，卢提鲁德夫中将一脸傻眼地说下去。

「你在东方播下了民族自决的梦想吧。那就在反联邦的种子即将在占领地开花结果的现在，去试着把联邦军的主力歼灭掉啊！」

朝着唔地哑口无言的杰图亚中将，卢提鲁德夫中将滔滔不绝地说道：

「联邦是撑不下去的！就像卢斯王室瓦解那样，联邦共产党也会像老鼠一样溃散！」

「请提出根据。这不会是乐观的推论吧？」

「历史就是证人。」

「还是别听这家伙的意见吧。就我所知，他可是在关键时刻时『最恶劣的骗子』。」

听杰图亚中将这么说，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哈哈哈」的笑起，朝着他耸了耸肩。

「不错的指谪。但要是命运是善变的话，也还是能用铁拳一把抓住吧。」

「很有你的作风。」

「彼此彼此呢……总之，要整理战线。可能的话，就展开反击战吧。得做好准备才行。」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一日　东方战线　沙罗曼达战斗群指挥所

对来自南国的人来说，东方战线那怕是春天也依旧寒冷吧。尽管是爱打扮的小白脸，这位上校却穿得有点厚。反过来说，该称赞他有事先调查战场的情况，知道要确实准备防寒衣物吧？

不管怎么说，身为社会性生物的谭雅没有忘了社会性的规范。和蔼的笑容，恭敬的态度，还有军人风范的毅然敬礼。

一面答礼一面走近的上校也是同样的心态吧。脸上贴着可疑的微笑表情。

「初次见面呢。不知道该称呼你为Fräulein小姐好，还是中校好。」

「凡事我都有过经验了，上校。双手双脚沾满了敌人的鲜血。Frau女士也好，中校也罢，就请随意称呼吧。」

「真是辛辣啊。」

对了——男人就在这时突然收起笑容。

「就让我自我介绍吧。我是维尔吉尼奥·卡兰德罗上校。是义鲁朵雅王国派遣到同盟国来的军事观察官。」

「下官是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名目上是参谋本部直属雷鲁根战斗群的副指挥官，但希望上校能记住下官是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实质指挥官。」

对人贴标签的第一步即是经历与头衔。在双方初步接触的和平阶段上，谭雅个人很中意卡兰德罗上校。

用个不礼貌的说法，该说他是名优秀的业务吧？会来到这种地方的人不会是无能。

「我有从雷鲁根上校那边听过白银的别名。正因为听说过你是活生生的银翼突击章持有人、Named、真正的军人，才让我对眼前的模样有点困惑呢。」

「娇小是有好处的。受弹面积会很小。」

「这可困扰了。在战场上我就弯腰走路吧。」

「恕下官失礼，敢问实战经验是？」

「有在山地连队受过训练，但这类的大规模作战还是头一遭，中校。情况跟一两次小气的秘密作战不一样吧。」

是有着能够说笑的灵活性，还便利到能在这种微妙时机投入最前线的将校。哎呀——谭雅感到肩膀上的负担轻了一点。

比起送个无能过来，送个能干的将校过来在各方面上也比较好做事。当然，考虑到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微妙地别有含意，今后可没办法掉以轻心了吧。

「上校谦虚了。上校是对微妙情势的专家。恕下官僭越，我认为上校应该是最适当的人选。」

「拜这所赐，让我被丢到偏远的东方来了。」

是呀——就连谭雅也带着苦笑感到心有戚戚焉了。这是作为因为优秀而被送到这种最前线来的人发自内心感到同意的感慨。

「欢迎来到最前线。请容下官代表同盟国欢迎上校。」

「就请你多多关照了。这次主要是来实地见闻，希望能让我看到最真实的一面。」

「下官了解。尽管作为接待人员的水准恐怕会将近不及格，但请让我们笨拙地尽力接待吧。」

「就麻烦各位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二日　东方战线　帝国军野营据点

「提古雷查夫中校，接敌了。」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一句话，让谭雅从幸福的小睡中惊醒。就跟巴夫洛夫的狗一样。

光是听到「敌人」就会立刻从浅眠中醒来。

把「唉」的叹息声吞回去，向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喊一声我知道了。

「立刻就去！」

与床铺上亲爱的睡眠诀别，毅然冲进指挥所后，谭雅就在瞥看报告概要之前先把叹息吞回肚里。

「接敌吗？果然比参谋本部预想得还要快。」

要忍住愤然与抱怨是件难受的事。

敌人前进得太快了。这与其说是超乎预估，还不如说是出乎意料。不想认为这是因为参谋本部与前线的感觉出现了会想以乐观推论假设希望性环境的歧异。

这样一来，不是敌人比参谋本部预估的还要能干，就是还要有优势了。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对谭雅来说都是不乐观的发展。姑且不论运动，这可是在战争。比起与强敌竞争，击败弱小的敌人要来得远远地有益且富有实用性。

「……只能感慨自己的立场弱到无法挑三拣四吗？」

谭雅切换脑内的思考优先顺序。反省与假设都同样是奢侈的思考。要是不先消除眼前的威胁，为了自由思考的未来就很危险。

「拜斯少校，说明详细的状况。」

「不久前，阿伦斯上尉与敌战车群遭遇。我方的损害为零，击破敌战车五辆。不过，由于敌战车有步兵支援而决定后退。」

「报告似乎迟了呢。以阿伦斯上尉来说还真罕见。是无线电失常吗？」

「有轻微降雨的样子。」

雨水对电波不太好。就算是这样，也不想认为光是点小雨就会造成失常……是致命性地运气不好吗？

更糟糕的是，也无法否定整备不良的可能性。在东方遭到狠操的精密机械的精度无法期待。毕竟在设计阶段并未假设过以本国运用为前提的装备要在东方遭到狠操的用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该死——她咂了一声。

「卡兰德罗上校入室。」

负责盘查的值班人员的叫声，让思考切换了模式。

该说是一眨眼吧。谭雅就依照礼仪一蹦而起，做出一如教范的漂亮敬礼。

「敬礼！」

「谢了，中校。」

好久没遇过比自己高阶的军官在战斗中来到自己指挥所里的状况了。坦白讲，真难做事。所以我才会跟雷鲁根上校那样说啊——就算感慨也无济于事吧。

「抱歉了，我本来没打算介入的。」

「参谋本部有下令要我们做到应有的对应。」

所以请不要介意——只要话中带有这种言外之意，对方也会理解的。他甚至还微微点头说「有劳关照了」表示歉意。

「能询问状况吗？」

「下官也才刚到。就请值班军官的拜斯少校代为说明吧。」

说明吧——在谭雅的催促下，拜斯一脸明白的点头开口。

「先遣装甲部队接敌。在敌步兵对敌战车的支援下，我方战车队开始后退。指挥所正准备派遣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队前往。」

「接敌的地点是？」

「以区块来讲据报是在这一带。具体来说，应该是在这附近。」

回应卡兰德罗上校的问题，拜斯少校说着「请看这里」在地图上指出地点。

就爬上身旁的椅子一起窥看的谭雅看来，是个会让人想咂嘴的地形。

朝卡兰德罗上校瞥了一眼，发现他也十分理解状况的样子。

「……离居住地相当近呢，中校。」

「是呀，真是棘手。」

很遗憾的，这虽是精度与其说是军用品，更像是挪用民用品的地图，但即便如此也依旧足以掌握大致的轮廓。

是居住地。不对，严格来讲该说是城镇或村落也说不定……总之有很多遮蔽物这点让情况与野战不同。

「能容我僭越询问一件事吗？这种时候，帝国军的标准对应会怎样处理？」

很敏锐的提问呢——谭雅苦笑回着卡兰德罗上校。军队不论好坏都非常喜欢教范。正因为居住地区的基本对应策略是军事上的难题，同时也是法律上的难题，所以想学习帝国军在实战中琢磨得出的见解——这种义鲁朵雅王国军的姿态以军事观察官来说十分正确。

要说抱歉的话，就是我不得不告诉他这世上没有这种便利的东西吧？

「就如上校所知，居住地是头痛的来源。尽管很可耻……本国虽然有在检讨标准的对应方式吧……但直到现在都还没能确立。」

「真的吗？」

是的——谭雅点头。

「要是有确立教范，真不知道会有多轻松啊。」

谭雅发自内心感慨。要是有确立教范的话，只需要按照标准程序走就能回避相当多的责任了。

「只要是将校，任谁都会这么想吧。要是有教范的话，就能将麻烦事推给上头的规则回避掉了。」

听他说得这么白，也只能苦笑了。

「这种说法是有点极端，不过大致上就诚如上校所言吧。作为实际上的问题，一旦前进路线上有居住地就会迟迟无法前进。」

尽管无可奈何，但城镇战的研究就连帝国军都没有在能兼顾陆战公约法规之下认真检讨过。如果在联邦没有加盟国际条约时，就想定进攻时的状况确实检讨的话就好了……这部分该说是暴露出太过强化内线战略的帝国军的弱点吧。

「就连战历丰富的干练军人都难以应对啊……」

「恕下官失礼，上校，是反过来。」

「反过来？」

有别于愣住的卡兰德罗上校，周遭的部下说着「是呀」的点头赞同。队上众人十分理解谭雅话中的意思。

尽管难以说是文明的见解，但像居住地这样不适合战争的空间也很罕见。还真是充满着障碍物，让人喜欢不起来。

「只要对居住地有过痛苦回忆，不论是谁都一样。」

朝周遭环顾一眼，就刚好有名负伤经验者。会是就连高手云集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将校都讨厌居住地的好样本吧。

「我有说错吗，拜斯少校？」

「这似乎是会让以前受到的旧伤发疼的话题。还请中校高抬贵手。」

在对共和国战中遭到击中的部下带着苦笑说出这句话。

该说就连像他这样的干练军人都一样吧。要在居住地持续警戒着四面八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虽说在空中飞行时也有要警戒三百六十度的必要，不过障碍物顶多是云。老实说，有人居住区域的侦察难度还要遥遥领先。这一旦提升到城市的程度，要说的话就是水泥丛林了。要是能干脆迂回避开的话会有多轻松啊。

在唉声叹气的谭雅等人面前，卡兰德罗上校就像察觉到某种程度的事情似的苦笑起来。

「哈哈哈，这就是所谓的经验知识吧。」

「大概吧。」

「下次有机会再另行请教。现在只希望不会妨碍到你指挥。」

感谢——在对他的顾虑慎重致谢后，谭雅就特意以平常时的语调开口。

「好了，拜斯少校？」

「是的，我知道。是要前进吧？」

一拍即响的反应。所谓优秀的副队长正是如此吧。「没错」谭雅略为满意地点头。

能省下说明的麻烦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不过，尽管听起来很矛盾，但说明可是谭雅的义务。上司必须尽可能随时让所有人彻底理解自己的意图，所以这也是当然的吧。

不会依赖他人的专业人士之间的工作，会以简洁确实的报告、联络、商谈与彻底落实的确认作为基础。

「有鉴于无线电状况不佳，我要让司令部前进。之后再与阿伦斯上尉会合，掌握状况。」

「遵命！」

对命令的快速反应。能放心交代事情的信赖感还真是可靠。就这点来讲，必须做确认的事情该说是种麻烦吧。

不对，说麻烦也太失礼了——谭雅边在心里反省，边向一旁的军事观察官搭话。

「就如同下官所讲的。不知上校意下如何？」

「喂喂喂，因为危险所以就要我躲起来吗？」

「下官没这么说，但没办法轻视风险。当然，就算是我也不想司令部遭到袭击……不过一旦到前线附近，也预期会遇到一如字面意思的偶发遭遇战。」

流弹或是埋伏狙击兵的骚扰攻击。

一旦来到前线附近，就算有着非战斗地区、不是前线之类的词句，但在安全面上毫无意义。坚持百分之百没问题的主张等同是诈欺。然后，谭雅不是诈欺犯，是具备近代伦理与规范意识的诚实文明人。

「我早就考虑过风险了。」

可是——谭雅再次警告。除了守规之外也希望能顾及公共形象。当然，具决定性且重要的还是法律。

不过，有无做好万全准备或伦理上的瑕疵这点也无法轻视。

不论是组织内部的自我保身还是社会性的信号理论，早期对应以防止问题发生都是极为重要的事。

「也无法保证联邦兵会在瞬间认出卡兰德罗上校是义鲁朵雅王国军的军事观察官，而停止攻击。」

「……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但被当成深闺公子哥看待也让我有点意见。希望你能让我过去看看。」

我知道了——谭雅以勉为其难答应的形式点头。

「恕下官直言，我并没有事情要隐瞒同盟国。如果上校坚持，就请随意参观吧。」

「我很清楚这是无理的要求。抱歉，中校。」

真想说既然如此就给我自重一点。考虑到雷鲁根上校还有他背后的参谋本部的严格命令，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一想到这，就过度担心到几乎要脱口说出这句话了。

只不过，谭雅嘴巴上却是说出了违心的恭敬话语。

「不，这怎么会是无理的要求呢。」

因为她是富有社会性的政治动物吧。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有办法满面陪笑，恭敬说出奉承话的。

「这是参谋本部所托付的光荣任务。上头也有交代要满足上校的需求，所以还请不要客气。有事就请尽管吩咐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会强调风险也是下官职责上的义务，还请上校宽贷。」

「我尊重贵官的义务，中校。在尊重之余，想请让我以自发性的意思前往。」

上校在司令部人员的众目睽睽之下表示这是他自发性的意思。这是在拒绝自己相当不情愿的忠告之后的同行，再来只需要帮他安排护卫，义务就万无一失了。

假使这名上校中弹身亡，也有办法向参谋本部辩解吧。尽管希望这种事不会发生，不过在事先假设状况是很重要的。

如果上校坚持的话——表面上维持恭敬态度的谭雅困扰似的向守候一旁的副官吩咐了一句。

「帮卡兰德罗上校带路吧。」

「遵命！」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姑且不论作为接待委员的表现，作为保护要人的护卫可是很优秀的。能信赖她应该会在万一时确实保护好上校，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要是还能顺便以带路的名义暂时把人赶出司令部的话就完美了。

「对了，中校，方便吗？」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如果不碍事的话，移动后我想参观一下应对会议的情况。」

听到卡兰德罗上校这么说，谭雅沉思了片刻。老实说，很想拒绝。有谁会想在交易对象的董事面前进行商务会议啊？

不过，谭雅的立场也没办法对军事观察官大人说不。还真是不能瞧不起生不入官门死不入地狱这句古老的警句吧。

「……如果希望的话，当然可以。」

可是——谭雅不免得要谨慎遣词地提出要求。

「这么说尽管非常失礼，但在彻底执行军务上，能希望上校做出特别的关照吗？」

「具体来说？当然，我会尽可能提供协助的。」

谭雅一面低头说声「感谢」，一面明知无礼地说出更进一步的愿望。

「在当地现场，下官想最优先进行作战指挥……上校的陪席，形式上能保留在有上校级将校在场的事实上吗？」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想请他成为摆设的厚脸皮要求。不过，就唯独这件事，就算要弯腰拜托也只能让他答应下来。一面帮上校大人讲解一面打仗对谭雅来说太难了。

所谓的战争是不论何时都只能全力以赴的难题。要是偷懒，别说是社会评价，甚至可能引发直接关系到自己生命与财产的问题。

「当然没问题。就当我是旁观者吧。」

「真是非常感谢。」

克制住松了口气的心情，谭雅深深地低头致谢。他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当然，是没办法无视到完全不予理会吧。真难做事——就算这么想，也不能把这话说溜嘴。

一面注意贵客的目光，一面照往常一样做事是很困难吧。不过，这是两回事。既然要做，就必须彻底做好。

于是，尽管抱持着些许担忧事项，谭雅等战斗群的主要指挥官也开始往前线移动。虽然天候有点不佳，但街道上就只有战斗群的前卫经过吧。地面状况相对良好。

不论马匹、车辆、人员，能轻松移动是比什么都还要感激的事。顺利前进的谭雅等人平安无事地与阿伦斯上尉率领的装甲部队完成会合。

该说毕竟是这种情况吧。就算会弄得有些满身泥泞，忙碌的将兵还是四处奔走，俐落地领取或发送着补给品的繁杂气氛。

一旦来到最前线，会比起形式更加重视实质效果也是没办法的事。说到就像是急忙搭建的临时司令部，顶多就是挂着一张布篷的野战司令部。

尽管如此，谭雅等人也早就习惯了。这看在深感兴趣似的东张西望的卡兰德罗上校眼中，不免会觉得很新奇吧，不过他很快就见怪不怪了。

美其名是会议室的地方，就只是个杂乱陈列着折叠桌、无线电和地图的简朴空间。不过，只要有着最低需求的东西就能工作了。

「各位，就跟你们听到的一样。开始掌握状况吧。」

在只有摆出样子但适合作战指导的空间里，谭雅很快就开工了。

「阿伦斯上尉，状况是？」

「在与敌装甲部队意外遭遇之后的吗？是乱七八糟。」

「就跟往常一样？」

是的——苦笑点头的他也是一名干练军人。有办法迅速说明状况的表现，在该人欠缺状况把握能力时会相当不可靠。

「在那不久后，就连敌步兵也搅和进来。由于敌人躲进居住地里，我就为了避免城镇战而暂时退开了。」

嗯——谭雅等人气愤地理解状况了。

敌兵躲进居住地里，也就表示真要打的话，就得面临包含区域扫荡在内，类似城镇战的麻烦战斗。

战斗群具备这方面的应对能力。只要让魔导大队与步兵部队的黄金组合冲进去，就有办法扫荡居住地吧。问题是，这么做太耗费时间了。

只要不是需要朝包围的敌据点步步逼近的局面，就必须对时间做出最大限度的顾虑。

该怎么做呢——就在陷入沉思时。

「……联邦军躲进居住地里？」

卡兰德罗上校发出了疑问。

「那个，卡兰德罗上校？」

虽说是旁观者，但似乎也是提问者的样子——忍住想摆出臭脸的冲动，谭雅很有礼貌地开口。

「请问有什么事吗？」

「侵入居住地也就是要打城镇战。联邦兵难道不在乎吗？」

光是要帮喃喃提出疑问的卡兰德罗上校解说，就会浪费司令部的作业时间。本来的话，这会让人想在大喊一声碍事后把他踢出去，但这种暴行是不可能会被容许的。

所以我才跟雷鲁根上校说，以中校为最高阶级的战斗群很难接收上校级的军事观察官啊——真想叹气。不过伤脑筋的是，现在就连叹口气都会失礼的样子，成为了让人更加头痛的原因。

没办法——谭雅就一副「回答长官问题吧」的态度重新看向部下。

「阿伦斯上尉，长官有疑问。回答吧。」

在用眼神传达「给我机灵点」的讯息后，阿伦斯上尉也是经验老到，看出了谭雅没有明说的言外之意吧。

就见他端正姿势，以作为军官毫无瑕疵的模范报告口吻开始说明状况。

「是的，是以大规模的敌步兵部队为中心据守居住地。就诚如上校所说的，是打算守在建筑物里进行抵抗吧。」

「在居住地？你是以怎样的方式确认的？」

「在装甲部队接敌后，主要是靠步兵进行确认。之后，也有透过飞来支援的魔导师进行观测确认。」

「……原来如此，帝国军会将航空魔导师活用在搜索任务上。」

尽管对在嘟囔着什么事的卡兰德罗上校不好意思，但对谭雅来说，因为这种程度的确认事项就打断会议流程可是打不了仗的。

「上校，能让下官继续吗？」

「啊，抱歉。请继续。」

感谢——谭雅一面致谢，一面在心中以十二打为单位的开始抱怨。阶级比自己高的军官，而且还是形式上的同盟国军人！还真是让人难做事。

一定要向参谋本部要求充足的接待经费。

「各位，就如阿伦斯上尉的报告所说的。一旦联邦兵据守在居住地里，用正攻法就太费时了。」

「那么，请交给炮兵吧。」

「没错。这样一来，就轮到贵官出马了。」

「不过也有残弹的问题……请问能全力射击吗？」

无所谓——谭雅向梅贝特上尉点头。倒不如说，甚至是对专业笨蛋变得会担心残弹了一事感到高兴。

「一旦是意外遭遇战，就不是该运用我方机动炮兵的局面吧？」

会特地配备自走炮这种昂贵的武器，完全是因为帝国军参谋本部重视机动力到极端的程度。尽管残弹的问题让人害怕不已，但此外却有着能靠炮击摧毁麻烦据点的绝大好处。

「就运用魔导师作为前进观测人员吧。适当地引导炮兵，排除敌人的抵抗据点。根据必要，由托斯潘中尉与格兰兹中尉的步兵魔导联合部队进行压制支援……」

「嗯？请等一下。」

「好的，卡兰德罗上校。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又打断流程了。还来啊——就算是要恭敬地把这句话吞回去的精神费用可也不容小觑啊。

我绝对要连同各种机会成本的损失写成详细的明细，向参谋本部请求全额费用。是全额，就连一毛钱也不准少！这要是不连同陪我做这种事的部下的补偿在内，全额请求应有的权利的话，我的脸要往哪摆啊。

「炮兵的攻击命令？对居住地？」

「是的，是这样没错。」

「你是认真的吗？」

「咦？啊，是的，那个……是在指什么呢？」

一脸茫然的回答是谭雅的自然反应。敌人位在麻烦的地点，而我方有炮兵，那为什么用炮兵攻击会被怀疑是不是认真的啊？

不对——谭雅先把疑问搁在一旁。卡兰德罗上校是帝国军外部的人。外部与内部有着不同的观点是常有的事。原因是组织文化的不同吧？

「在意外遭遇战时，居然一下子就对居住地发出炮击命令。未免也太不妥当了。」

「恕下官失礼，这是考虑到战斗教训的结论。正因为认为这是双方在前进途中的意外遭遇战，才会判断这应该是能避免让居住地化为阵地的有效手段。」

「作为参考我想问一个问题……你真的是认真的吗，中校？」

是的——谭雅点头。

是与义鲁朵雅王国军的军事准则不同吗？有点不太理解他视为问题的理由，而体验这种作为地位微妙的中间管理职，在部下面前向长官说明自身意图的悲哀也让人不太愉快就是了。

「下官会以坚定的决心彻底执行任务。若容许下官依经验法则表示意见的话，这类遭遇战在东方并不罕见，能判断是妥当的作法。」

要有不安的因素，就是时间了。甚至没什么时间用来议论这件事。担心敌人会不会趁现在推进阵地化而提心吊胆着，对心理卫生来说难以说是件好事。

「就算违反战争法也无所谓？」

「……咦？恕下官失礼，上校是不是完全误会了？」

「误会？贵官知道国际法是什么吗？」

「是该坚决遵守的国际规范。」

「我想冒昧询问一下……你有学过吗？」

这尽管不是会想在部下的将校面前进行的对话，但想说没办法的谭雅还是回答了。

「是的，是问国际法的学习经验吗？这是当然，下官自认为对标准法务课程有着万全的理解。」

「真的吗？居然说非常理解……」

那怕被一脸质疑的卡兰德罗上校凝视，谭雅也堂堂回应着。

「下官有在帝国军军官学校及军大学参谋将校课程中修完标准法务课程。就学期间也曾针对国际法的运用解释进行过研究。」

尽管对唉地叹了口气的卡兰德罗上校不好意思，但法律对谭雅来说可是最该重视的规范体系。

没有明文规定的事情说不定就不存在。不过，就只有猴子才会容许轻视成文法。

「……我就直说了，提古雷查夫中校。攻击可能住有民间人士的生活区域，是明确违反战争法的行为吧？」

「啊，原来如此。」

「中校？」

总算知道卡兰德罗上校是认为哪里有问题了，这让谭雅的困惑与疑问获得冰释。

原来是这种事啊！

「总之就是居住地区域内禁止战斗的规定吧。上校会怀疑这违反了交战规则，就一般论来说是很正确的看法。」

谭雅一副上校说得很对的样子点了点头。但要解开这个误会其实很简单。

「不过，在东方……请放心吧。卡兰德罗上校，有关这类的法律问题已全部解决了。」

「解决了？你在说什么啊？」

真没想到会有一天得在这种临时的野战司令部里与人议论法律解释，尽管觉得有趣，不过谭雅也没忘了这是在浪费时间。尽管很遗憾，不过既然是在战争，这种奢侈的时间运用方式就必须要适可而止吧。

因此，谭雅直接说结论。

「此事不适用战争法规定。」

「豁免适用？怎么会，例外规定是……」

虽然不存在——谭雅点点头，淡然地提醒。正因为这类的法律解释假如没确实做好就会玩火自焚，所以才要严加检讨。法律不是用来打破的，是用来钻漏洞的。要与法律正面交战，就只能是最后的最后的最后的紧急避难。

「严格来讲，联邦并未加入几项国际条约，所以不在条约的保护对象之中。」

向部下保证行动没有法律问题是上司的义务。下令去做违法行为，不论在军法上、民法上，本质上都欠缺着法律依据。

灰色还可以说成是白的。但黑色就是黑的。就算能允许黑字，法律上的黑在现代社会中也很快就会遭到排斥吧。是身为文明人想要避免的事。

「……没有错吗？」

「是的，就连双方的城市都早已沦为战场了。」

「等……请等一下。提古雷查夫中校。双方都？」

「联邦军发动攻势时，我方的城市也被轰炸得很惨。尽管难以说是文明，但是实情。」

谭雅一副「还希望上校能够理解」的态度把话说下去。

「不管怎么说，就算是对城市炮击也有法务部门在法律上做担保，作为实战部队就只需要依循中央的法律解释。这样解释还可以接受吗？」

「……我获益良多呢，中校。」

「是的，我也曾想方设法想回避这类的法律问题。没想到一句非条约适用对象就将这些暴行正当化了。真是惊讶。」

谭雅苦笑地说下去。

「不管怎么说，像我们这样包含军规与国际法在内富有守法精神的军队也很少见吧。关于这点，下官对部下能做得这么好感到自豪。」

「……富……富有守法精神？」

「尽管是名目上，但既然战斗群是参谋本部的直属部队，这就是当然的事。此外，母体是航空魔导大队也帮了一把吧。航空魔导大队的交战领域本来就广，所以各军官的法务教育也落实得很彻底。」

没有法律防卫，战争要怎么打下去。这是当然的吧——谭雅向卡兰德罗上校打包票。

是对谭雅简单明了的回答深受感动吧。卡兰德罗上校安静下来，谭雅就趁这机会回到被打断的军官会议上。

「那么各位，虽然迟了，但我们就言归正传吧。我们要排除敌人的抵抗。但是，这种时候只要能大略排除敌人就好。」

指名喊着「梅贝特上尉」的谭雅朝炮兵将校看去。

「我想以贵官的提案为基础。虽说航空魔导部队是负责支援，但我可不想弄得满地瓦砾妨碍友军喔？我要一个适当的方案。」

「那么中校，有关战斗计划……就照这个样子。」

上尉所提出的方案，是针对几处会是交通要点的建筑物进行先制炮击。

易守难攻的高层建筑……在这种偏僻的居住地会是教会的望楼……就一栋也不留的先制击溃吧。

会比炸毁水泥制的碉堡来得简单有效率吧。

「也就是典型的模式吧？很好，我认可。」

谭雅点点头，一面迅速在地图上指着，一面向战斗群的将校确认战斗计划。

「没必要标新立异。一面击溃敌人的火力点，一面压制。」

炮兵耕耘，步兵推进。就算是在居住地，这个大原则也依旧不变。尤其一旦是无限制战争的话就更是如此。

「尽管预定用梅贝特上尉的炮兵计划性地打击敌人的火力点，不过也该假设路线遭到瓦砾阻断的情况吧。」

所以——谭雅补上一句提醒。

「观测魔导师要用心执行精确导引，尽量避免制造出瓦砾。」

「那基于训练水准的问题，我想屏除维斯特曼中尉的部队，由格兰兹中尉的部队担任观测。」

「少校的意见也有道理，不过与托斯潘中尉配合得最熟练的应该是格兰兹中尉的中队。托斯潘中尉，你能跟维斯特曼中尉搭档吗？」

瞥了过去，就看到托斯潘中尉那张呆脸。不过，这个呆脸男人也在战斗群受过教育了。

「如有命令，我就会努力去做。不过，临阵磨枪就……」

会很难吧——能清楚认知到现实是件值得赞赏的事。懂得说NO的托斯潘中尉，比明知做不到却还说YES的托斯潘中尉远远来得有益吧。能认知到做不到的事并还能向上司报告，也是作为齿轮的优秀成长。

要是不承认这种小小的进步就没办法培育人才。这让想说总有一天要写一本培育人才书籍的谭雅注意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会想着这么和平的事，自己果然是彻头彻尾的和平爱好者吧。忍住这种苦笑，身为指挥官的谭雅重新考虑起人员安排。

「没办法。拜斯少校，你的中队能负责直接观测吗？」

「我这边没问题。」

「很好。那就由你的部队观测。维斯特曼中尉是预备战力。格兰兹中尉的部队直接支援步兵。阿伦斯上尉，不好意思，装甲部队也要支援突击。」

「「「遵命！」」」

那么——谭雅就在这时说出一个小小的借口。

「我的部队在本部待命……如有必要的话会作为预备战力投入吧，但毕竟还有客人在。绝对不能让敌人突破包围。」

我必须要保护卡兰德罗上校，所以不能上前线哟。

这还真是个优秀的口号吧！就便利性来讲，要说是有着些许以上的副作用吧，麻烦事也很多，但以让自己不用上前线的借口来讲，应该要给予高评价吧。

……虽说要是卡兰德罗上校真有了什么万一？谭雅的前程将会是一片黑暗也是事实。

「我相信各队……不过万一时就拜托你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下官了解。请交给我吧。」

很好——谭雅点点头，在心中打起盘算——先不提本人的性格，卡兰德罗上校果然是个基于立场上的麻烦呢。

从转为攻击态势到就战斗位置，在战争中意外地费时。能照预定计划完成预定的配置，光是这样就是优秀的技术证明。

这该说是为了消除无谓的行动，各级指挥官理解自身的职责，士官发挥出领导能力之后才有办法实现的专家技术吧。

「各队已就指定位置。」

「比预定的还要快呢。漂亮。」

谭雅朝手表瞥了一眼后，满意地回复副官的报告。

「托斯潘中尉请求在突击前使用烟雾……」

「叫他把壕沟战的基本给我想起来……不对，是这样呀。他不知道吧。就先通知他在突击的同时使用。没必要特地通知对手我们准备发动攻势了吧。」

了解——点头拿起听筒的副官，是理解何谓报告、联络、商谈的那类人，能判断交给她就不会有问题。

这样一来，关键就会是——谭雅拿起一旁的有线电话。

「梅贝特上尉。准备好了吗？」

「交给我吧。我会敲响钟楼上的钟给中校听的。」

「……哈哈哈，这点子不错。我也最喜欢教会的钟响起来了。」

「是这样吗？」

尽管部下隔着听筒传来狐疑声，谭雅还是「当然」的向他保证。

「是为了谁敲响钟声的吧？这我不讨厌喔。不管怎么说，我都打算举着双筒望远镜在这看守着。」

「我会努力避免白费工夫的。那就请等到指定时间吧。」

「嗯，我会等你的。」

放下听筒，确认起距离梅贝特上尉保证的指定时间为止的微妙时间。既然各部队比预定的还要早就指定位置，就没必要勉强赶时间。

因展现出五分钟前行动的精神而满意点头的谭雅，心情好到在想要不要把副官找来泡咖啡。

这种时候就以优雅的心情观察情况吧……是这种不管事的表现不好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能打扰一下吗？」

被临时司令部的真正观察者搭话的谭雅忍住「还来啊」的真心话，恭敬地转身面向卡兰德罗上校。

「是的，上校。请问有什么事吗？尽管非常抱歉，但就要发起攻势了，还希望你能快一点。」

「当然。就快点吧。」

「是的。」

你看——在催促下，谭雅目视到卡兰德罗上校所指着的东西。在居住地区域内，预定突击的位置上……什么嘛，是教会啊。

「……教会似乎成为了炮击对象？」

「原来如此，下官理解上校在担心什么了。」

不过——谭雅微笑起来。

「还请放心，这完全没有问题。」

「咦？」

「根据联邦法律，那个是国有财产。尽管很可悲，不过联邦并不承认教会财产的概念。」

「等等……你在说什么啊，中校？」

愣住的卡兰德罗上校是个常识人吧。关于这点，谭雅也非常能理解。看在正常的文明人眼中，否定私有财产实在无法赞赏是脑袋正常的作法。

联邦这个共产主义者的抬头，还真是让人惴惴不安吧。

「战争法的解释是法务部门的管辖。根据通知，在联邦民法上几乎没有国有、私有的区别，所以在攻击设施之际，国际法上的……」

在卡兰德罗上校喊着「等等」开口制止后，谭雅抬起头来。

咦，我有那里说错了吗？

「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应该是知道的吧。特意攻击宗教人员，应该是明显触犯战争法的行为。」

「诚如上校所言。是在担心这件事吗？」

谭雅一副「总算明白上校在担心何事了」的态度点了点头。

富有守法精神的卡兰德罗上校基于善良市民的义务指出违法的可能性，是完全正确的行为。不过——谭雅在尊敬法律这方面上可也是个专业人士。

「会担心里头说不定有宗教人士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只不过，经确认后并未目视到特殊标志。」

谭雅边向愣住的上校递出手上的双筒望远镜边说：下官并未说谎。尽管有大略观察过那栋位在临时司令部也能目视到距离内的望楼，不过并未发现到禁止攻击的标志。

「已有复数军官以目视确认过了。机会难得，想请上校也帮忙确认一下，不知意下如何？」

「……万一发现的话，你就会停止炮击吗？」

「这是当然。就算是我也不会命令部下炮击被视为宗教设施的设施。倘若上校肯帮忙确认的话就能增加确实性了，还请务必这么做。」

这不是什么谎言，而是很高兴他能够帮忙确认吧。毕竟只有帝国军人的目视确认也不能说是毫无偏颇。就算不是能称为第三者的中立存在，不是帝国军人的军人的目视确认，可是在写报告书时的最佳证据。

虽说不喜欢所谓的宗教设施……也承认要说不想炮击是在骗人的。

实际上，就谭雅个人来说是超想炮击的。

不过既然是基于国际法的保护对象，就算可恨也要确实克制住炮击。战争如果用个人的感情去打，就只是野兽的斗争。

那怕是战争也有着最低限度的法律，谭雅也与积极打破规则的自灭性质无缘。

规则不是用来打破的，是用来让对手打破的；法律不是敌人，是要拉为伙伴，用法理把对手痛扁一顿的工具。

「那……那么……你真的要炮击教会？那可是在街道的正中央喔？」

「是的，因为很可能成为有力的抵抗火力点，所以认为应该要击溃。」

「……要打城镇战？」

「是的，对方如果是联邦就没有国际法上的问题……事情就是这样，请问有问题吗？」

「不，没有……没有。」

不论对方是不懂规则还是不守规则，总之要是因为某种理由不加以利用的话，我方也没有「顾虑」的义务。

「尽管也做过确认了，但你能肯定那里面没有宗教人员吗？」

哼——谭雅带着苦笑回答卡兰德罗上校的问题。

「上校认为说不定有？」

这是律师与检察官常在法庭上使用的诱导性询问技巧。

要是不小心断言「没有」，就会被要求提出根据吧。

要是认为「说不定有」，就会被指责违反了法的精神吧。

这是典型的以行为不符合法的精神与理念进行攻击的引导式询问，不过谭雅有着不会被这种小伎俩钓到的自信。

因为所谓的典型，就是连最佳答案都已经教范化了，只要知道就有可能回避。这是知识助人的正确且最佳的例子吧。

知识就是武器。在前往战场时，必须用心准备好武器才行。

「上校的问题，下官有点难以理解。明明没有标志，却还认为有宗教人员在？」

要是真有的话，就采取「这种事我作梦也没想过」作战。这是诉讼大国出身的干练律师所推荐的最佳防御手段。

像是不否定也不肯定，但是也不拒绝证言的表现会拿到高分等等。

「你认为没有？」

谭雅维持着错愕的表情与语调直接回答：

「请考虑到那里并没有设置标志。不论任何可能性以极端来讲都无法完全否定，但在未发现到标志时，就该怀疑没有设置的意图吧。」

「你的意思是？」

「纵使有人……我想是联邦军部队驻扎的可能性很浓厚吧。不管怎么说，我都担忧部下会因此牺牲而打算排除。」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恭敬补上一句。

「那么，有关目视确认的事……请问有看到标志吗？」

「……没有。」

「感谢上校的协助。哎呀，就快到指定时间了呢。看样子是聊过头了……还请容下官回头处理军务。那么，下官先告辞了。」

看着提古雷查夫中校离去的背影，卡兰德罗上校一个人哑然徘徊到指挥所外。

手中握着的双筒望远镜前方，是联邦不知该说是村落还是城镇的居住地。基于训练过的习惯环顾四周，就在目睹到帝国军各部队大致完成配置时，卡兰德罗上校心中萦绕起一股怎样也无法认同的异常感。

「……这是怎么了？」

明明不是中世纪却在攻击城镇。包围战。恐怕会波及民间人士吧，不，在这之前，说到底，军队是为了做这种事而存在的吗？

「帝国军和联邦军究竟是怎么了？」

他好像也曾在报告书之类的文件上看过都市攻击战已成为理所当然的情报。不过，等到亲眼目睹后……无法理解。

「怎样也不觉得这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帝国军将兵身上看不到迟疑。

这不仅限于提古雷查夫中校一个人。人人都像理所当然似的将炮口或枪口对准了居住地，期待着发起攻势的指定时间到来。

「是打算不断重复着这种事吗？是想说在国家理性之前，人伦是沉默的吗？究竟要堆积起多少尸体，才打算结束这一切啊？」

在指挥攻击时，指挥官会被迫背负起异常的紧张感。不论是谁都想毫无牺牲的完成攻略，但愿望总是不一定能够实现，所以这也是当然的吧。

就算官方文件上是记载着雷鲁根战斗群的名字，但沙罗曼达战斗群要是瓦解，背负责任问题的可是谭雅，就算会担心也是当然的结论。

要打从心底切盼能毫无瑕疵的制定战斗计划，应酬着卡兰德罗上校这个累赘，最后还得认真担心会不会有存在X之类的碍事者介入，是自己的职责吗？

这绝对难以说是愉快的等待时间吧。负责人就算看起来只是在那边耍威风，但这其实是在跟肠胃上的压力奋战的工作。

就拜托了——谭雅边想边开口。

「伤亡报告。」

「损害极为轻微！」

统计好各队损害报告的副官传来的声音，听起来究竟有多么让人感激啊！

「干得好！」

没有比知道这全是杞人忧天时还要让人摆脱压力了。满脸喜色地松了口气。

「我方目前正在扫荡残敌及重建战线。」

「扫荡残敌没必要做到彻底。尽管很遗憾，但彻底进行搜索追击会让部队分散。逃走的敌人就让他们逃吧。」

「可以吗？」

没办法吧——谭雅向她点了点头。既然暂时确保了住所，会想以这边优先是指挥官的习性。在确保奉命前往的地点后，为了能从该处射出下一支箭矢，就必须让部队恢复可动作的状态。

「我们的任务不是搜索歼灭。不能无谓地让部队分散。」

所以……谭雅正要开口，就发现到那名为了来临时司令部报告而出现的军官，绽开笑容。

「中校，我回来了。」

「啊，辛苦你了，少校。梅贝特上尉的炮兵那边，你引导得很漂亮。托斯潘中尉的部队想必也不会被瓦砾绊倒了吧。」

回答「那真是太好了」的副队长真是可靠。朝四周重新确认了一眼后，谭雅就趁着会偷听的卡兰德罗上校不在场的机会向副队长招了招手。

「话说回来，有关那个教会……」

「这部分请上校放心。我在敌扫荡作战中有擅自确认过了。真的就只是个空壳的样子。」

拜斯少校并不是会特别在这方面的事情上对谭雅做假报告的人……但真的只是空壳吗？

「喔？我还以为会多少有些动作。」

「不过有墓穴被挖开，陪葬品遭到洗劫的痕迹。」

「什么？」

「是在我们抵达之前就遭到共产主义者洗劫了吧？他们感觉像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毫不遗漏地通通后送了。」

我明白了——谭雅点头回应着副队长的答复。

说到联邦军，最近可是不遗余力地在彻底找帝国麻烦。这要说的话，就是有价值的东西就连寸土也不留给帝国的意志。也让人感到一股恶意。

这就是缺乏对他人的温柔、博爱与善良精神的作为。

「唉，我们总是慢了共产主义者一步啊。」

「咦？」

「是怠慢了敌情调查吗？照联邦军政治宣传的说法，我们似乎是命在旦夕。」

然后——谭雅面带笑容继续说道。

「他们似乎总是比帝国快了一步。联邦那些家伙偶尔也会准确地说出真相哟。」

「哈哈哈，这笑话不错呢。」

谭雅带着苦笑开口说道：「不，我是认真的。」实际上，谭雅不吝于承认联邦的敏锐度。

他们以政治宣传揭发了真相——资本主义也并不完美。

只不过——谭雅同时笑起。与不肯承认错误的共匪不同，资本主义是以失败为前提。该说这正是人因工程的正确应用吧。自称完美不会犯错的有存在X这样的家伙就够了。资本主义的强处是适应、改善、进化。

另一方面在理想论这点上，共匪对「应有的理想型态」可是包含自己在内，遥遥领先了资本主义者不只一两步。如果不承认他们直到悬崖边都不勒马的勇气是不公平的。

「不过，不得不承认他们掠夺的手段之好还真叫人可恨呢。那么，就带卡兰德罗上校参观倒坍的废弃教会，减轻一下拘泥国际法的上校的精神压力吧。」

「说起来，还有这件麻烦事呢。」

「拜斯少校，这会造成外交问题喔。给我说话小心点。」

「是下官失礼了……他让我重新体会到前线与后方的认知差距了。」

「我也是哟，少校。」

真想没到——谭雅不得不语带叹息的指出一件事。

「居然会被认为是在炮击教会呢。」

「就是说呀。就算是我们，可也是比照国际法与基准在做事的。」

真的呢——谭雅向他叹了口气。说到卡兰德罗上校，看来是在无意间把我们当成野蛮人看待，让人无法接受。

「真不想被人叫作不懂法律的野蛮人呢。这让我由衷感到遗憾哟。」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三日　东方战线　前线附近　战斗群基地

在抢来的房子里睡上一场胜利的午睡……说起来是很好听吧。实际上，就算只是将老旧建筑的一部分当床睡，舒适度也是天壤之别。

就在熟睡一场，享用完像人吃的餐点，苦笑说着似乎能度过有文化的一天时，谭雅就收到司令部传来的通知。

上头总是这么自私。谭雅所被允许的只有叹一口气。再来就只能肃然从命。

面对在军官集合的呐喊下聚集起来的战斗群军官，谭雅直截了当地告知他们要后退的事。

相较之下很快就接受的魔导大队的军官们，不免是早习惯本国的横蛮无理了吧。该说很意外吧？梅贝特与阿伦斯两位上尉，还有维斯特曼中尉也都看不出有太大的不满，真了不起。

就这点来讲，某种意思上该说是一如预期的是托斯潘中尉吧？

「后退命令？恕下官失礼，我们虽然才刚占领居住地，但防卫阵地的构筑进行得很顺利。下官很怀疑后退的必要性。」

「所以？啊，不，我没有要打断你发言的意思。机会难得。托斯潘中尉，你就把话说完吧。」

「我们有办法防御。那还有放弃的必要吗？这在最坏的情况下，可是会让敌人夺回，给予他们踏稳脚步的时间吧？」

「这是个好问题，托斯潘中尉。」

谭雅一面点头，一面为了新人教育不惜劳苦地问起他对现况的认知。

「以贵官的观点来看是这样吗？」

「是的，中校。以前线的状况来说并不坏。现况下我们尽管与联邦军爆发了意外遭遇战，但不也踏稳脚步了吗？」

哎呀！意外地有在想呢。能高兴地看到托斯潘中尉的成长这件事让我感到惊讶。考虑到他的步兵部队在占领时的活跃，是该承认他已经能做到身为军官的最低要求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谭雅也会不惜辛劳的教育他。

「这以地面的观点来看是对的吧。」

「所以是……？」

一脸疑惑的托斯潘中尉该怎么说呢，是在应用上有问题。不是能闻一知十的料。

很可悲的，这家伙是谭雅旗下的一名将校。

不过，用现有的人力做到最好，就算不是军人也是当然的事。更何况托斯潘中尉有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努力。既然如此，作为长官提供协助就是不容拒绝的事。虽然也不是不觉得自己还真是热心教育……但这对一名好市民来说是当然的吧。

另一方面，谭雅也不得不带着苦笑指谪他一件事。

「你要是活在古典的二次元世界里我可就困扰了。现代战争可是三次元的喔？」

「咦？」

对于理解不过来的托斯潘中尉，谭雅点名航空魔导将校作为解说人员。

「拜斯少校，你觉得呢，在看过敌我前线之后的感想？」

「太错综复杂了。」

原来如此——一脸明白地点头的梅贝特与阿伦斯虽不是魔导将校，但也不愧是受过训练的将校；一脸茫然的托斯潘中尉则有必要再稍微教育一下吧。

不过，就算说没办法闻一知十，要责备托斯潘中尉也还太早。

姑且不论校官，现况下他算是平均水准。尽管彼得原理说得很对，但在无法升迁的现况下要求职位以上的能力是我太自私了。

解说：【彼得原理】，是当功绩社会以「能干」作为升迁条件时，极端来讲，整个社会就会充满无能的一种悖论。

比方说，有一名能干的一般员工。当他因为能干而晋升课长时，要是他具备着能晋升到「更高职位」的能力，就还有办法进化成为「经理」吧。可是，一旦他的能力只到这里，就会作为一名无能或平凡的课长永远停滞下来。这就是组织整体的原理！等注意到时，组织里早就充满无能了！——就是这样恐怖的发现。

「贵官认为我们推进了前线。」

「是的。既然整体友军都跟我们部队一样在继续进军，目前就没有后退的必要……」

「你的意见并没有错，但同时也是片面性的看法吧。只要俯瞰现状，这也能说是在最前线的混战。」

听好——谭雅朝托斯潘开口说道：

「这样要圆滑地运用部队会极为困难哟，中尉。」

举例来讲——谭雅伴随着具体事例继续解说。

「假设我要为了托斯潘队请求炮击支援吧。此时，当作敌方阵地近在贵官的眼前好了……你会不想被误射炸飞吧？或是说，应该要先问炮兵愿不愿意接受这种乱来的请求吧？」

朝炮兵将校看一了眼，就见他一脸凝重。

「……这不是我能负起责任的距离。这种时候，只要没有将敌人连同托斯潘中尉一起歼灭的命令……」

就在梅贝特上尉说出这种事的瞬间。

这句话就像是预告般的响起了弹着声。只要被炮击惯了，那怕再不愿意也会理解——是近弹，我们被攻击了。

「炮击！」

在某人叫喊的同时，司令部的军官随即抱持着共同的担忧。

「敌袭！怎么会！侦查……」

到底在干什么——抢在谭雅脱口大喊之前，似乎注意到什么事的炮兵将校梅贝特上尉就发出惨叫。

「是后面！从后面打来的！」

面对炮兵将校断言这是来自后方炮击的这个事态，谭雅却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

后方遭到渗透，而且直到遭受炮击之前都没能发现？这里有这么多蠢蛋吗？——谭雅难以认同梅贝特上尉的发言。

不过就这点来讲，梅贝特上尉不愧是炮兵将校的专家。

「这恐怕是友军的炮击！是友军炮兵队误射了！」

什！——瞬间哑口无言后，谭雅改变想法承认梅贝特上尉恐怕是对的。

就连在莱茵战线当时，不是也偶尔会经常发生因为炮兵队该死的计算失误，让炮弹落到头上来的事情吗？

然而，又一次着弹。比起刚刚的更加接近了？

「这是……观测射击！效力射马上就要来了！」

多亏梅贝特上尉发出警告，能更明确地理解状况的谭雅咂了一声。这不是计算失误！而是更糟糕的状况。是误认！

打一发基准炮后，修正偏差。自己以前也引导过炮击，也有过被敌人引导炮击的经验，但没想到，居然会被友军这么做！

「全员撤离！撤离！同时对空警戒！」

谭雅基于经验法则知道——只要阻止观测魔导师，至少炮击就不会立刻发射。

「该死，没办法！」

以艾连穆姆九五式压倒性的输出强制显现电子反制战。将整个空域的收发信一时性的压制后，谭雅就不掩杀意地直接呼叫起应该在这里的观测魔导师。

「我以神之名宣告！这里是沙罗曼达战斗群！在C39区块差点击中友军的蠢蛋，现在立刻停止炮击！我的慈悲与忍耐可没有主那么深喔！」

「沙罗曼达战斗群？那个，呼号是……」

「混账东西！攻击友军还有胆发问！」

滔滔不绝的谭雅是打从心底的忍无可忍。

「立刻停止炮击！」

听好——谭雅将杀意注入话语之中，朝着该死的薪水小偷发出怒吼。

「Salamander01呼叫观测魔导师！你这废物！是飞在哪里啊！」

看他不发一语的反应，是无法期待靠对话解决吧？心想「外行就是这样才困扰」而更加焦躁的谭雅当下甚至坚定起击坠友军的觉悟。

攻击过来的家伙，不论国籍、所属全是敌人；意图攻击我的蠢蛋全是我的敌人。这个理论尽管粗暴，但肯定没有错。

「识别信号准备好了！」

「发射信号弹，快！」

副官迅速的准备正是专家的表现。「就发射给外行人看吧！」谭雅发出号令。要是他不认识滚滚冒起的信号弹烟雾，就该发动攻击了吧。

「给我确认！有看到吗！」

「我……我是看到了……」

「别让我说第二次！立刻停止观测射击！拒绝的话，不管IFF是怎么显示的，我都会视你们为敌人反击！」

注：敌我识别器

「为……为何贵队会在那里？」

「怀疑是敌军的伪装？很好。有胆就向沙罗曼达战斗群发射效力射看看啊！航空魔导大队将会向你们全力展开反炮兵袭击战！」

我有自信就连炮兵师团都能蹂躏。相对贫弱的帝国军炮列，我一击就歼灭给你们看……这还真是会让人悲从中来的自信啊！

「是要我让你们知道，我在莱茵战线的击坠数不是挂假的吗！」

谭雅是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怀着发自内心的憎恶与愤怒的语调是认真的。我不想攻击友军。不过，法学上也确实存在着卡涅阿德斯船板的概念。

为了不让自己溺死而捍卫自己的船板可是正当权利。

因为意图消灭沙罗曼达战斗群这面盾牌的愚者，而击溃只为了保护这家伙的炮兵队，是紧急避难的行为。

由于对方的反应迟钝，谭雅就语带焦虑地大叫起来。

「航空魔导大队，准备快速反应出击！只要打过来就视为敌人！」

「遵命，中校！」

在前线分辨敌我的基准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有攻击过来还是没攻击过来——仅此而已。就算杂乱无章地挂着IFF还是识别记号什么的，本质也不会改变。

「只要敢攻击，我就将你们视为联邦军炮兵队『处理』！快叫负责人出来！向我们谢罪！否则，就厮杀吧！」

毫不掩饰焦虑的谭雅，这时忽然注意到加密过的无线电收讯机传来呼叫。

「H……HQ呼叫SalamanderCP，请紧急回答！请紧急回答！」

「Salamander01呼叫HQ，请说明。」

光是没用公开广播就算很好了吧。

「这是误认。是观测魔导师的训练不足……」

不过一听他说是误认，谭雅就爆炸了。

「辩解日后再以正式的文件格式送来！受到友军的观测射击，要我怎么保持部队战意啊！」

「是观测魔导师的误认。由于是在混战……」

「就连标准程序也不懂吗！当敌我方的识别信号与通讯暗码是用来干么的！」

「真是非常抱歉。会以正式的文件谢罪并申请惩处……」

啊啊，官僚性的答辩。

「够了！做成两份送到参谋本部还有我的部队来！我之后再来确实追究责任！」

谭雅喀当地摔下电话，再做了一个深呼吸后整个人炸开。

「这群大外行！到底把战争当成什么啦！这可是事关帝国军将兵的人命啊！给我认真点！连确认都没有是在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人命，是无法挽回或复原的东西。

随随便便就遭到误认炮击，谁受得了啊。是把事关人命的重要性当成什么啦。目睹到欠缺专家意识所导致的灾难，让谭雅不得不愕然。

「该死，这究竟是怎么搞的，观测魔导师就连区分敌我方都不会！观测魔导部队是拿来干什么的！」

如果是被敌人炮击还算可以接受。

我们也会反击。而这就是所谓的公平。

但被我方炮击可就不公平了。

纵使是在移动弹幕射击之际发生的炮击意外或其他事故，也都还能忍受吧。毕竟就连照预定进行的炮击，大炮的弹道也无法百分之百地一如预期。

「伤亡报告！」

「未受到严重损害。只有防卫阵地中弹数发的程度，并未出现损害。」

拜斯少校随即说出的答复，让谭雅忍不住反问：

「什么？确定吗？」

「是的，中校。」

副队长不是会未经确认就做出不适当报告的人。只要知道这件事，就能明白拜斯少校这话说得相当认真。

「……真是，太好了呢。」

唉——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因为这种理由出现损害，可是件让人绝望的蠢事。尽管遭受炮击的事实也导致了愤怒，不过没有损害的现实，让人充满希望到让差点爆发的脑袋冷静下来。

「姑且确认一下。车辆与大炮的损害？」

「没有损害。如有必要，还能依命令展开反炮兵射击。」

「哈哈哈，很高兴现在好像没这个必要呢。」

能看得出司令部内正逐渐取回放松或是说温暖的氛围。没有损害的事实，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不过心想着「真受不了」的谭雅，她的辛苦并没有到此结束。

「打扰了，中校。」

「卡兰德罗上校？你要是被友军炮兵队杀死可是外交问题，下官尽管很担心，但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突然出现的卡兰德罗上校依旧生龙活虎。

「是呀，幸好没事。贵国的炮兵队意外地差劲呢。」

「多亏这点得救了。下官作梦也没想过会有一天高兴他们的技术差劲。不对，就是因为技术差劲才会朝我们开炮也说不定呢。」

「「哈哈哈。」」

做蠢事的人会被瞧不起，这是天经地义的原理原则。

「话说回来，贵队真是优秀呢。我虽然怀着说不定会遭到正式效力射攻击的心理准备而闪避了，但就途中所看到的表现……贵队的反炮兵防卫做得太优秀了。看起来是有对士兵进行相当彻底的锻炼。」

「真是难为情。这是因为我们经历过莱茵的炮兵战……」

「不知道那有多可怕的我，果然没办法靠感觉理解也说不定呢。这点让我体会到了经验上的差距。」

「是呀，毕竟我跟那里的副官、副队长都一样，可是经验丰富哟。」

是一同度过苦难的精锐——谭雅稍微自豪着。

「那么，尽管认为上校已经知道了……要下官姑且说明一下状况吗？」

「请务必。」

谭雅向表现出兴趣的卡兰德罗上校叹了口气。

「直截了当地说，就跟上校猜想的一样是友军的误射。原因是友军的观测魔导师把我们误认为联邦军了。」

「误认？哎呀，战争迷雾说得还真对啊。」

「就是说呀。不过，所幸避免了遭到全面性炮击的事态。」

应和着「这是不幸中的大幸」的谭雅，受到卡兰德罗上校有点猜疑的眼神。

「就是这件事，中校。你能在进入效力射之前阻止炮击这件事让我吓了一跳。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咦？就只是用通讯呼叫，透过暗码让他们住手罢了。」

「这可说是相当出色的配合度……不过是怎么做到的？姑且不论理论，在实际运用上我是完全不懂。为了将来着想，还希望你能指导一下。」

「我们也是在赌命的，所以就只是启动了最后一道安全装置。」

「能详细说给我听吗？对军事观察官来说，可是极度渴望知道这段过程的详细内容。」

是这样吗？——谭雅在陪笑表情的背后狠狠说道——怎么能说啊。不论你再怎么深入试探，威胁友方逼他们住手都不是能直接说出口的事！

就试着留下纪录看看啊！记录在正式文件上的事情会变成官方事件。要是遭到误射后威胁友军的事情被记录下来，不就会在个人简历上留下污点了吗！

这跟激愤当下时的道理不同。只要有余力以长期自我保身的观点考虑事情，就也会出现适度掩饰自己的必要。

完美的履历表，完美的经历，完美的未来——这成套的三件事无论如何都要死守住。

「重点会是敌我方的识别代码，还有适当的沟通吧。就跟祈求主的恩典差不多吧。」

点头说着「原来如此」的卡兰德罗上校会在答谢后离开室内，是基于不想在我方繁忙之际打扰的顾虑，要不然就是想再稍微视察一下现场的打算吧。

不论如何，他肯消失是件值得感激的事。

「被这些无能搞得很累呢……但愿把这些蠢蛋送到前线来的教育负责人能遭遇不幸。炮兵的观测精度可是帝国军火力的根本喔！」

这要是变得随便的话，前程可是一片黯淡。

「……损耗的最大化，必然会导致补充人员的品质下降。」

「这我当然知道，拜斯少校。」

把老手换成打工人员后，还期待一切都能照往常一样毫无问题地发挥机能的人才有问题……参谋本部不是会寄托低劣的乐观推论到这种程度的组织吧？

唔——谭雅暂时沉思起来。

愈是恢复冷静，就愈是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必备战力不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作为穷极之策将新兵投入前线作战的手段，理论上也无法否定。

可是，这不一样。在本质的部分上，帝国军这个军事机构仍拥有结实的人才。磨耗与枯竭的意思也截然不同。

「……只要本国没有绝望性地错乱，这事说起来就有哪里很奇怪。」

如此的丑态。难以想象会毫无任何前兆就突然出现。这尽管不是保险的统计，但事故往往是发生前的小型未遂事故所累积爆发出来的结果。

就以友军的失误来说，误射的规模怎么说也太大了。这样一来，就是友军的质出现骤变？就在这几天内？

「要说到这几天的话，就是昨天的前进命令和今天突然的后退命令。」

命令可说是朝令夕改。本来的话，可以说这述说了帝国军所面临的混沌程度吧。

「本来的话」。

「……现场没有因此而混乱还比较奇怪，但现况却是有秩序地在行动？」

也能认为这是特意要将战局带入混战状态，但总而言之是太过突然的方针转换。由于前线错综复杂，暂时后退的命令可是说来容易做来难。

要是敌前后退有这么简单，就不用每次战线整理都必须安排殿军了。

「……可是，上头却打算这么做。」

而且——谭雅在心中小小声地补充。不能说是毫无混乱。但邻近部队尽管是一群新兵，但至今除了误射外，实际上都相对维持着组织性行动！

这显而易见地很可疑。除非是有人在背后特意牵线，不然是不可能的吧。

「这样一来的问题，就会是导演的意图了吧。」

稍微前进，等接触敌人后进行的战线整理。根据教范，之后大概会发布构筑防卫阵地的命令吧，不过话说回来……前线附近有大量的新兵？让资深老兵自由是打算做什么？

「武装侦察？只不过，以在全战线上推进来讲……」

通常的话，只会投入像自己等人这样的战斗群吧。这不仅没必要动用到全军，军团规模的武装侦察运用在帝国军内部也还很陌生。

「中校，怎么了吗？」

等回过神来时，谭雅已沉浸在独自思索的世界里相当久的样子。居然直到窥看过来的副官敦促为止都没能注意到。

「啊，没有，稍微沉思了一下。这可是将校的坏毛病呢。」

不管怎么说——谭雅稍微摇摇头。只要将疑惑留在脑中的备忘录上并回想起自己的职责的话，要做的事情就很单纯。

重新面对眼前的状况。

必须提出善后策略，向部下发出接下来的指示。

「那么，各位。很高兴不用面临需要突击愚蠢友军的局面。卡兰德罗上校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可是外交问题，不过这边也没问题真是太好了。」

哈哈哈大笑起来的军官，包含托斯潘中尉在内全都逐渐在东方锻炼出粗壮的神经了吧。就跟谭雅认为的一样，适应是很伟大的。

哎呀——这让人感慨起来了。

再来，就是交互提出适度的紧张感与适度的休养了。这是谭雅与参谋本部这种负责管理人事方的职责。只要适当管理，人力资源就能发挥万全的机能。

「司令部那边，就去勒索道歉与赔罪品吧。作为征收人员，我们当中似乎最不懂得客气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会很称职吧。」

「等……我……我要抗议！中校！」

不过气急败坏提出抗议的副官意见，在司令部里是少数派。总归来讲，就是军官也都被她狠狠洗劫过了吧。

「不愧是中校，十分了解部下呢。」

「我自认为看人的眼光很准哟，阿伦斯上尉。倒不如说，除了魔导将校外还有很多人被她洗劫过吗？」

「下官就作为一名将校向中校报告，我再也不想跟她玩牌了。」

痛切地喃喃说道的阿伦斯上尉，脸上隐约带着沉痛的表情。看来这家伙也被洗劫了什么吧。

朝周遭瞥了一眼后，似乎全体军官都很同意的样子。

「梅贝特上尉、托斯潘中尉，就贵官们的表情来看，是跟阿伦斯上尉同意见吗？听到了吧，拜斯少校？」

「是呀，我们大队的军官还真是叫人惭愧。一点也不懂得客气。」

唉——演奏起叹息二重奏的时机完全一致。

以轻松说笑来讲并不坏吧。这说不定是无聊小事，不过有办法共享着相同的品味，在与人一块工作时可是很重要的。这对最近担心起自己的笑话品味是不是跟部下不合的谭雅来说，感觉就像是发现到了一个惊人的好题材。

「……我也不会要你对敌人客气吧？但连对部下与伙伴都这么残忍，就有点问题了哟。」

「中校！少校！」

哈哈哈的笑声重新出现在司令部内部，正代表着无可取代的日常恢复了。和平的概念是任何事物都无可取代的。

「好了，各位。责任就追究到这里吧。等下记得去跟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说想要的东西名单。」

要言归正传了——谭雅收敛表情。

「我们要为了战线整理迅速退往指定的位置。殿后就交给拜斯少校吧。退路确保由阿伦斯上尉全权负责。」

瞥了一眼，就看到一脸明白的干练军人集团。由具备机动力的航空魔导大队殿后，再让突破力优秀的装甲部队担任脱离的前锋。这下就做好稳健的脱离准备了——谭雅向众人逐一告知自己的意图。

「托斯潘中尉，贵官纳入梅贝特上尉旗下。支援炮兵后退。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也同行，护送卡兰德罗上校。」

「遵命！」

只要交给副官就没问题，是副官人事安排得很顺利的证据。是难得的副手呢——谭雅一面感谢部下，一面将工作逐一分配给同样信赖的将校们。

「那么，拜斯少校、格兰兹中尉。我们就照惯例最后再走吧。哎呀，管理职没有加班津贴还真是难受呢。」

「每次都是这样啊。不过下官虽然是军官，却也是尉官级的下级军官，所以希望能请领加班津贴。」

喔——格兰兹中尉不经意的一句俏皮话让谭雅噗哧笑起。对耶，拜斯少校虽是校官，不过格兰兹可是中尉而且是部下啊。

「这是尉官的特权呢。哎呀，没办法。我就帮你准备申请加班津贴的申请书吧。只要你能让法务部门和总务点头的话，就能平安请领到吧。」

「……中校的厚意让下官感动得都快哭了。」

「哈哈哈，基本上不得不待命准备紧急起飞的航空魔导师，应该要认为空勤加给与快速反应加给已经包含了加班津贴吧。」

「……本国的管理负责人似乎会这么说呢。」

我投降——就他举双手投降的表现看来，格兰兹中尉也很正确地认识到敌我的战力差了吧。「反应不错呢」谭雅朝着拜斯少校微微苦笑。

「这没什么，我也是军大学出来的参谋将校喔，多少也懂一些军政的想法。」

「那么？」

「可能的话，我也想找一份磨亮办公桌的高尚工作来做啊。」

一脸写着「真意外」的拜斯少校喃喃问道：

「这么说来，中校当初是申请后方勤务吗？」

「没错，拜斯少校。该说跟贵官不同吧。我并不是打从最初就申请前线勤务的。」

「这还真是崭新的惊讶。」

「为什么呀？」

「非常难以想象这会是几乎跑遍所有战线的将校所说的话。」

你说得对呢——谭雅接受拜斯少校的指谪呻吟起来。这种实际上就像是全勤的纪录，就连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说不定该考虑一下工作与生活的平衡。

「我也觉得要是能不这样的话，不知道会有多么多么地好啊。」

谭雅带着苦笑地向他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世界也不可能会变成自己所希望的理想模样。自从在诺登被卷入战争以来到现在，战争就跟我比较有缘的样子呢。」

或是说自从被该死的存在X丢到这个世界以来吧？就是因为这样，具备恶意的存在对善良的文明人来说才只会是危害。

「哈哈，这说不定是命运呢。」

「命运？要是能大喊Nein（才不是）的话，不知道会有多轻松啊。」

唉——谭雅叹了口气。

「这是场边说着这种蠢话边打的战争。对像我这样的常识人来说还真难受，唉。」

「恕我僭越，我也有同感。」

「喔，你能体会吗？哎呀，格兰兹中尉还真是了不起。」

就连回着「就是说呢」的拜斯少校，认识格兰兹中尉的时间也跟谭雅一样，他想必也有所感触吧。

「有种他成长了呢的感动哟。那么，要来做一个简单的测试吗？」

「测试吗？打算要他做什么啊。」

尽管好像很有趣——谭雅被勾起兴趣的问道。

「觉得这样如何，就让他试着分析一下目前的战局之类的。」

「这点子不错，那好，我就单刀直入地问吧。格兰兹中尉，我就用军官学校的方式问了喔。请概说这次的退后命令与其背后的状况。」

是的——格兰兹中尉在僵了一会后开口：

「……以重新编制防卫线来说，算是有点奇怪的整理。」

「理由是？」

「是的，中校。是时机的问题。不是在战斗结束后，而是在各处还在持续战斗时重新编制战线……不觉得奇怪吗？」

「贵官也这么觉得？」

「是的，会这么说……表示中校也是？」

「……我是觉得这该不会……或许——本国是在企图大规模的反击战吧？怎样都觉得战力的移动方式很随兴。总有种特意的印象。」

啊，不过——谭雅向他们苦笑。

「这全是一介将校的猜测。各位，就聊到这里吧。后退，让我们后退吧。就退到后方，去向司令部碎碎念炮弹的谢礼吧。」

「「「遵命！」」」

第七卷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第肆章 铁锤作战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五日　义鲁朵雅王国　加斯曼上将勤务室

信使的职责是不论好坏都必须正确传达发信人的意图；换句话说，就是必须要有能将奉命传达的话语不经「加工」传达出去的才智。与军官传令任务的性质不同。

直到现在，雷鲁根上校才发现自己从未注意到这件事。

不论内心怎么想，他的立场都不得不依照本国的意思摆出表情，依照本国的要求调整语调，依照本国的希望「发言」。

这世上到底是没有只需讲话就好的简单工作。面对跟往常一样挂着开朗亲切笑容的加斯曼上将阁下，雷鲁根上校单刀直入地说道：

「关于先前的提案，本国传来通知了。」

「请说，雷鲁根上校。」

面对正襟危坐的上将阁下，雷鲁根上校深吸了一口气。就承认吧。区区上校要对上将阁下吐露这句话，必须要有很大的觉悟。正因为如此，雷鲁根上校做好觉悟，以严谨耿直的态度开口。

「下官这就转达本国的答复。」

请听好——在深吸了口气后接着说道：

「去吃屎吧。以上。」

停战与议和，总归来讲就是为了结束战争的努力……所以即使这么做很奇怪，也还是有必要不甘示弱地摆出高压的态度。

「喔，这就是贵国从本国传来的答复吗？」

「若要下官直说的话，就是除此之外没什么好说的。」

这里要是有面镜子，肯定能看到一个桀傲不逊的帝国军人吧。雷鲁根自己也很清楚，自己原本的脸看起来毫无威吓感。正因为如此，才特意勉强僵硬的表情肌摆出有点过度自大的表情。

……正因为在大使馆的个人房间里对着镜子不停练习了很久，所以那个，想认为应该有像个样吧。假如没有，就只是个小丑了。

「针对联邦军以实力击退帝国的戏言，本国已发动了铁锤作战。如今正像是此乃军人之夙愿般，以坚定的意志进行基于军方既定方针，用火炮与火药招待共产主义者之行动。」

「还真是相当武断的说法。」

耸了耸肩的加斯曼上将恐怕早就看穿自己在逞强吧。以长年浸淫军政圈的军人政治家为对手，就算要演戏，凭雷鲁根的经验也太过临阵磨枪了；既然是以老奸巨猾的上将阁下为对手，会被在心底嘲笑是区区的屁孩上校也是当然。

「是下官太过失礼。可是阁下，联邦方的发言也相当高压。还希望阁下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打从一开始，雷鲁根上校就在努力接受自己是在扮演小丑的事实了。

「你知道这是在交涉吗？」

「当然知道。」

不论是被嗤之以鼻，还是被狠狠瞪着都是早已料到的事。

帝国以有利的条件要求仲介，义鲁朵雅王国方则是反驳「别狮子大开口了」是打从初次见面就一直暗示到现在的对抗模式。

「我还担心你忘了呢。希望还有义鲁朵雅能效劳的地方。那么，就暂时……要先确认一下帝国方的条件吗？」

「是的，这是当然。」

雷鲁根上校恭敬点头，不过有别于他的态度，这可是一趟被严格下令对所提出的要求一步也不能退让的外派。既然如此，看在对方眼中这会是在做表面工夫吧。

……会被认为是有意图地要做给他看的，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就先不论一些非军事区的确保、赔偿金的请求吧。此外，针对战略要冲的割让、现有占领地的『公民投票』等贵国的要求，有要变更吗？」

「本国有通知，如有必要愿意接受现有占领地的中立化构想。不过前提条件是要以受条约保障的形式成立『自治领域』。」

「雷鲁根上校，我就坦白说吧……希望贵国至少能在现有占领地的『公民投票』与『分裂固定化』上考虑妥协。」

「不可能。」

面对话一说完就断然否决的雷鲁根上校，加斯曼上将丝毫不掩脸上的不悦。即使是义鲁朵雅方，也有在准备交涉的阶段事先掌握到问题的症结点，所以这是当然的反应吧。

不过，真的就唯独这件事，是无法退让的。

「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吗？只要贵国肯在这件事上让步……义鲁朵雅也认为能在当天就跟联邦方做好决议。」

「阁下，万分感激你能如此慎重地对待区区一介校官。感激之余，还希望阁下能海涵下官的婉拒。」

「还希望贵国能理解同盟国的善意。」

「帝国还不到需要承蒙贵国善意的地步。」

「……我就作为一名军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妥协点在哪？贵国到底想在哪里做一个了结？我希望能知道帝国的要求限度。能请教你一下吗？」

「如要坦白说的话，敝国想要赔偿，也极度渴望地想要领土。不过，就坦承更加本质的部分吧。帝国想要安心。」

「安心？」

「帝国想要不会再受到攻击的国家安全。」

会遭受战略性奇袭、周边国家包围的地缘政治学条件。不论哪一点，都已成为了帝国的心理创伤。

毕竟一直以来所担忧并甚至恐惧的情形真的发生了。对帝国军参谋本部来说，无论如何都深切希望能从这种恐惧之中解脱。

……和平必须要是恐惧的终结。

「反过来说，此外的各项条件只要能满足这点，那怕是赔偿还是没赔偿，割让领土还是没割让领土，帝国军参谋本部都会乐意接受。」

「……以贵国的战略环境，获得完美的保障？」

不可能办到吧——加斯曼上将险些脱口的这句话，雷鲁根上校是了若指掌。实际上，这事说来容易。不限于国家安全的困境，某人能高枕无忧的理想条件，无法保证就连身边的他人也能感到安心。

帝国希求的国家安全环境，反过来说就是对帝国太有利了。就承认吧，这对其他国家来说是门槛太高的要求。这个事实就连参谋本部都承认了。

……然而，要是考虑到帝国内部的舆论的话，就会反过来了。这种程度的条件会是最低条件吧。更低的条件会非常难以让国内舆论接受。

「是正因为如此才提出的要求。」

「太难了。你难道想说这很现实吗？」

「帝国已处理掉西方，处理掉北方，收拾掉东南方，就只剩下东方的威胁。是在这种情势之下的最低要求吧。为何会说这太难了？」

会不断向义鲁朵雅方表示「这是无法退让的底线」的理由很单纯。以几十年的停战条约结束战争的条件，很可能会让这种愚蠢的战争再度发生。

帝国需要的是「最终」且「永续」的「和平框架」。正因为如此，雷鲁根上校才会像坚决不肯退让似的，只能摆出冥顽不灵的态度。

「雷鲁根上校，回想起理性与现实感吧。这让义鲁朵雅感到了要向同盟国提出忠告的义务喔。」

「请无须担心。」

「喔，就凭逐渐遭到联邦军压制的贵军吗？」

「……恕下官直言，帝国军是在敌地而不是自国的国土上作战。敌我之间究竟谁占优势，早在这时就该明白了吧？」

就算明知这是在玩文字游戏，也不得不虚张声势的坚称我们没有输。是有听人说过外交有时也必须说出诚实的谎言，这是让人感同身受的抱怨吧。

「你知道何谓后勤吗？上校。勉强进军对帝国来说很痛苦吧。考虑到在东方的磨耗，我得苦口婆心地奉劝贵国或许该以早期协议优先。」

「某方面说不定就如阁下所言……不过我们认为已窥看到距离胜利只差一步的深渊。」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会让人很高兴吧？上校，我就明说了……窥见到的前方未必是理想乡。」

据说潘朵拉的盒子底部沉着希望。不过，有谁确认过了？猫是生是死，不是直到确认之前都不知道吗？

「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

但是——雷鲁根上校疲惫似的苦笑起来。

「我们已经播好种了……播下解决东方诸多问题的种子。」

「……贵国就连成功反击联邦方之后的事都安排好了？」

「当然安排好了。」

目送雷鲁根上校离开室内后，独自在自己的勤务室里默默抽起雪茄的加斯曼上将，无意间叹了口气。

「……尽管想认为是在逞强。」

就目前所知，帝国军的现况离理想相当遥远。就算说不上是遍体鳞伤，相当疲弊也是很适当的形容吧。该说是在摆脱不了冬季的损耗并逐渐深陷泥沼的状态下，好不容易才重整态势的吧？

紧接着就遭到联邦军的攻打。

那完全是奇袭。帝国方的对应完全落于被动。就连后勤仓库都被攻下这种事，是不像帝国会有的失态吧。

最为雄辩的证据就是前线的动向。不论是帝国军各部队将前线以公里为单位的大幅后退，还是溃逃的报告，他们的状况都没有好到能逞强的程度。该说是陷入泥沼吧？应该很痛苦才对。尽管如此，帝国军却丝毫没有让步的征兆。

「交涉拖长是不错……但这能谈成吗？除非某一方大胜或大败，要不然这件案子说不定是暂时谈不成了。」

对仲介人来说，交涉拖得愈长，就愈是能推销自己能耐的好机会。但老实说，交涉要是拖得太长，也会出现让仲介工作丧失魅力的局面。

「……这下只能等卡兰德罗上校的报告了啊。」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五日　帝都柏卢　参谋本部作战会议室

帝国军在东方必须要有一个突破局面的对策。让遭到压制的前线、彻底混乱的部队后退以恢复秩序，然后防止全面性瓦解的策略。

当然，是要以现场层级做出必要处理。在士官为了发出斥责激励，下级军官为了尽可能掌握状况，上级指挥官为了努力重新编制战线而四处奔波之下，东方的帝国军已恢复了秩序。

简单来说，问题是基于战略环境的下一步棋。

现况下正为了反击逐渐筹备战力——空降猎兵、航空舰队、作为机动战力的装甲部队，还有仅存的炮弹与马匹。最低需求，尽管真的只有需要的最低限度，不过战务还是宛如炼金术师般的想方设法进行了反击战所必要的物资动员。

不过尽管如此，也无人能否认这是临阵磨枪。最重要的是，也无人能确信作为紧急对应制定的大规模反击战是否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平时的话，还会仔细做好风险分析吧。不过，现况下就只有在几乎有限的时间限制中，绞尽脑汁硬是得出的推测作为基础的作战计划。

非常难说是万全的准备。最重要的是，正因为帝国军有着再三掌握敌情失败的前科，所以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心理创伤已根深蒂固。对敌人的攻势完全预测失败一事，让帝国军参谋本部的情势判断能力蒙上一层阴影。

企图等春季地面稳固后展开反击战的基础——已对「敌野战军」造成极大打击的判断失误了。

任谁都不得不承认这是在无法挽回的层面上错判敌情的失败。要是再毫无对策地对峙下去，就将会遭到吞没吧。

参谋本部为了挽回局面，而渴望着打破战略困难的一手，在绞尽脑汁、拼凑起仅存的可能性后，最终让一个「希望」成形了。

那个计划就叫作铁锤作战。

以对敌凌厉的前锋挥下强力一击作为主要目的，帝国军参谋本部所紧急制定的作战计划是大胆过头的机动战。

就连主导计划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本身，都不得不承认铁锤作战就本质上而言，是孤注一掷的一场豪赌。

「喂，杰图亚。如何？」

「……以最终方案来讲风险太高了。只能这样说了吧。我也同意无法否定铁锤作战的合理性。不过，果然怎样都无法释怀。」

「是现况下最好的选择了。」

铁锤作战的真意是将敌地后方的河川比拟成一面巨大的墙壁。而为了让河川成为墙壁，所选择的方式是针对渡河地点的空降作战。由空降部队阻断敌地后方，同时以装甲战力为主轴的「铁锤」打穿敌战区的截断包围。这以理论来讲是完美的作战。

为了弥补数量劣势，打从数天前就下令整理战线，让情报部动员东方与中央的所有人力，成功在某种程度内判别出敌战区的表现，可谓是历史性的伟业。

但是，但是，但是。

「只能深切希望这一击能解决所有问题……还真是丢人现眼。」

「希望？别说得像在祈祷一样，杰图亚。气氛本来就沉重的参谋本部被你弄得就像是点了蜡烛似的愈来愈闷。首先，向主祈求可不是参谋将校的职责。而是该拜托随军祭司去做的事吧。」

你说得没错——杰图亚中将尽管一脸认真地点头，但还是很想吐露心中的疑问。

「我们是参谋将校。比起祈求奇迹，引发奇迹更像是我们的职责吧。这点我毫无异议。但是，我们能引发奇迹吗？」

「有引发的必要。既然如此，这就是我们的任务吧。」

淡淡说道的卢提鲁德夫中将，在这件事上毫不迷惑地断言。

「如有必要，就这么做。」

「我原本就这么打算的。该做的事情就只能去做吧。」

既然知道就别给我抱怨了——受到这种眼神的杰图亚中将摇摇头，喃喃说出一句。

铁锤作战的大前提是依附在空降作战是否成功之上。要将空降猎兵送进敌地，就无法避免航空歼灭战。作为必要经费的航空燃料、机材与人员，帝国军已接近极限地倾囊而出。

「卢提鲁德夫，我就明说喽。如今帝国军的航空舰队就等同是一条绷紧的橡皮筋。请记住这点。」

杰图亚中将基于职责，明确地告诉卢提鲁德夫中将——没有余力再延展下去，就跟能事先预测到断裂是同样的意思。

……总而言之，就是帝国军在东方的航空战力的第二击能力可悲到让人无法期待。就这点来讲，运输机也已达到动员极限。实际上就连空降到联邦军渡河地点的空降猎兵的补给也难以说是万无一失。

也抹不去轻装备的空降猎兵能占领桥梁到何种程度的不安。这全都会是与时间的战斗吧，要是迟了，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我们已尽人事了。既然如此，就相信将兵们的奋战吧。」

唉——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打从心底羡慕起可敬友人的包天大胆。

「你仍然是老样子呢。」

「什么？」

「真羡慕你那毫不迷惘的果断。我就没办法有这么大的自信。已经不想再走在薄冰上头了。」

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像不屑似的用鼻子哼了一声。桀傲不逊，然而参谋将校就是这种人。既然这被定义为是参谋将校的理想，那即使是受过参谋教育的高级将官，本质的部分上也是傲慢的。

相信自己的力量，忠于义务，抱持着身为专家的矜持。

「没有风险就没有战果。」

「我就部分同意吧，卢提鲁德夫。」

「什么，部分？」

杰图亚中将在点头后随即耸了耸肩，很干脆地向他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如果是将能降低的风险降低之后，还有办法承受的风险的话。」

「哼，嘴硬的家伙。」

「卢提鲁德夫中将，就让我说吧……当然会嘴硬了。」

带着沉重的叹息，杰图亚中将叩叩敲着室内桌面的左手手指略为神经质地震动着。他厌恶地甩了甩手，从雪茄烟盒中拿出一根雪茄，然后在递到嘴边之前脱口而出的话语也是他的真心话。

「这种赌博，脑袋正常的话怎样都不觉得会认可。这要是在战前，我可是会让提案人退下去疗养喔？」

「你是想说我们疯了吗？」

没错吧——杰图亚中将用力点头。

长距离的空降作战，而且空降后的空降猎兵就连确实获得补给的头绪都没有。光是假如失败，就很可能会让作为贵重的战略预备部队的空降猎兵全军覆没，这就够让人头痛了。而且还是放弃东方防御战的反击战。

是假如在这里失败了，就甚至可能让帝国军各部队面临全面性瓦解的赌博吧……成功的话就能获得极大的战果也是事实。也能期待对目前正在义鲁朵雅进行的秘密谈判带来广泛的好影响。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抓住停战、议和的契机。

很可悲的，这是一场所有的希望都得加上「如果成功的话」这句但书的赌博。美其名是军事作战，实质上却只能说是赌博的计划。风险很高，说不定该说是太高了。

「不然还能怎么说？就只有作战计划的根本理论勉强还算正常，但实际上却是一连串的强人所难……打穿敌战区的机动战，除了教范外有多少成功案例在？」

简直是疯了——就在发着牢骚把雪茄压在烟灰缸上的瞬间，杰图亚中将朝自己倒映在窗户玻璃上的表情瞥了一眼。

依旧是一张气色不太好的脸……脸上泛着深深的疲劳。不知是过劳在作祟还是压力造成的，总觉得头发也很粗糙。

就这点来讲，身旁装得意气轩昂的友人也不例外。

「也无法保证一定能打穿。」

在望以就像在问「我有说错吗？」的眼神后，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微微蹙起眉头。杰图亚中将很清楚他虽是个宛如岩石般的男人，但老友在这方面上意外有着老实的表情肌。

「卢提鲁德夫中将，我就老实说吧……是不可能抱持确信的。」

「慎重是很好。不过在实行之际就不该迷惘。到头来正是因为迟疑而挫败的例子，在战史上要多少有多少。这正是你的专业领域吧，难道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但姑且不论道理……我也是人呀。」

喔——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像有趣似的挑起眉毛，杰图亚中将带着苦笑向他吐露真情。

「最坏的预想，可是把我这老不中用的小心脏吓得半死。抱歉，但我实在是没办法坦率地保持平静。」

我从刚刚就很在意一件事——卢提鲁德夫中将稍微板起脸来开口说道。

「我从来没看过你这么没自信，杰图亚。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懂。」

「什么？」

就算他错愕反问……实际上，杰图亚中将自己也无法确定这种难以言喻的迟疑感的原因。正因为知道这太不科学且不合理了，所以才没办法好好说明，硬要说的话就是第六感吧？

尽管很愚蠢，但这是根据经验法则所推测而来的警告也说不定。因此，明知这么说很暧昧，他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我判断不了风险，坦白讲就只有这一句。我没办法明确知道这会带来怎样的可能性。」

是事前情报的分析不够，还是战力的准备不足，就连这也搞不清楚。不论哪一边，都已尽自己所能的做到最好了，可说是已尽人事了。

尽管如此，却没办法像往常那样在作战前抱持着确信。感受不到手感。

能认为这样就能成功。

也能希望或许能够成功。

然而，要说到能不能优雅地抽着雪茄等待成功……自己是骗不了自己的。他的心中萦绕着某种疙瘩。

「真意外，因为是你，还想说是不是在考虑过各种事情之后要跟我争论。」

「……战争有太多出乎意料的事了。」

搞不懂的事情太多了。自开战以来，有许多事实与现象是杰图亚所难以理解也无法预期的。

最不可思议的是，如今回想起来，就能理解这一切或许全是「必然」的发展。事后想想，甚至会想大叫为什么就连这种程度的事都预测不到。

是因为接连的失策，所以才会对自己的判断缺乏自信吗？

「你打从以前就是这种口气呢。欠缺意志力的话，可难以说是个适任的高级将官喔。」

「尽管我没这个意思，但也不想把匹夫之勇误解成勇气。」

「唯有行动才是解决对策喔。」

看到他这种刚毅的态度，杰图亚中将感到些许不对劲。还想说面对东方情势，就算是老友也不免胆怯起来，但他身为作战将校的根本部分意外地没有改变的样子。虽说彻底贯彻行动的态度说起来是很有卢提鲁德夫的风格没错。

既然如此，就真的是很难得地错判了他的意图吗？

「……活用机动力。直击敌方的战区边界，以及空降作战与航空歼灭战。还有攻势前的欺敌工作与各种事前准备都已经做了。尽管如此，风险还是太大。老实说，这种事我不想做太多次。」

「你说得有道理，但我们『坚实的作战制定能力』也多少有些实绩吧？希望战务的各位也能稍微相信我们好吗？」

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哟——杰图亚中将笑了出来。也很少有单字会像坚实这样在参谋本部里这么罕见了。首先，将这种高风险的作战方案作为唯一的计划推进的人「坚实」？

参谋教育的根本，是将怪人变成能干的怪人。会企图率先去做别人讨厌的事，率先灵活且临机应变地彻底执行任务的帝国军参谋本部的高级参谋，至今以来有曾采用过「坚实」的作战吗？

「如果是每次都在豪赌的家伙，我倒是认识吧？」

「我们别无选择。不是吗？」

「……很该死的，没错。」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五日　东方战线　沙罗曼达战斗群指挥所

战史往往会将所有的事情说得就像按照计划进展一般。记述著作战发动的只字片语中，大都不会记载部队在开始行动前的混乱。

帝国军发动了铁锤作战。

打从这一刻起，东方的现场指挥官们尽管嘴上抱怨连连，也还是作为精巧的战争机器善尽本分。

「通告！司令部的通告！军官集合！」

以雷鲁根战斗群的名义在东方展开的沙罗曼达战斗群也没有例外。也由于是在微妙的后退战斗中调整位置后，要在本国下达其他命令之前待命的关系，战斗群的军官很快就集结完毕。

「还想说是有什么事，原来是大规模作战吗？铁锤作战？又要……一下前进一下后退的，还真是忙碌。」

就像厌烦似的耸了耸肩的拜斯少校，还算是心有余力的那一类吧。对这习以为常的军官知道顺应突然变化的情势有多么重要。

那怕游戏环境变迁，也依旧能看穿规则的共通点，沿用已知的手法，并达到最佳化，就这点来讲，资深军官的价值可是无法估计的。

「太乱来了。居然要在这种无法维持秩序的状况下展开攻势……」

另一方面，抱头苦恼的托斯潘中尉是会将眼前的难题看得太严重的类型吧。会从经验中学习的军官，不论好坏都往往会以这件事有多么困难来推断一切。

这是个好机会呢——谭雅怀着想趁机窥看部下个性的念头，环视起指挥所内部。

笑咪咪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算是例外吧。不论好坏都早就习惯参谋本部的强人所难了，她没办法作为参考。

开始默默将巧克力棒塞进背包里的格兰兹中尉，就这点来讲算是很老实的那类人吧。虽然以军官来讲也不是不觉得这没有问题，但懂得采用现场层级就能做到的对应这点，值得赞赏。

就连梅贝特上尉，也陷入算是自身职责的炮兵相关数字之中的样子。才想说他的反应很有趣，就注意到补充魔导中队的维斯特曼中尉略显狼狈地向前辈的拜斯少校询问事情的模样。

「少校，关于铁锤作战，难道没有事前计划吗？」

「参谋本部的大人物说不定会有，但你以为我们会有吗？」

「……啊，那么，那个，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也不用想得这么困难。中尉，就照命令去做就好。一下说要前进，一下说要后退，然后战争就在乱成一团的时候结束了。」

拜斯少校不悦地以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脸上闪过的情绪会是久经野战的军官特有的前线症候群吗？

不对，谭雅就在这时摇了摇头。

「各位军官，差不多要开始了吧。」

「「「「遵命！」」」」

受过军纪教练的军官能极为迅速地切换心态。直到刚刚应该都还只会抱怨的他们，一齐切换成身为专家的表情。

「中校，敢问状况？恕我失礼，好像也没有看到上校。」

拜斯少校代表部下语带纳闷询问的内容是极为正当的疑问吧。看不到最近这段期间一直待在指挥所里的义鲁朵雅王国军事观察官的身影，无法否认是很显眼。

「卡兰德罗上校婉拒出席了。毕竟是这种情况呢。」

当想听部下毫无忌惮地发表意见时，外部的大人物会是伟大的障碍物。早在本国知会的瞬间，就在明知理亏之下进行谈判请求他不要出席了。

所幸他能理解这点。这种明白事理的人才不论在哪个现场都很珍贵。想必也会在义鲁朵雅本国出人头地吧。

自己是最前线勤务，那位大人则是临时的最前线勤务。要说没有对双方之间的差距感到些许忌妒，是骗人的……杂念太多了呢——谭雅将意识切换过来。

「那就速战速决吧。大规模反击战——铁锤作战已发布下来了。」

「完全没有事前通知呢。真希望他们能考虑一下前线部队的混乱。本国往往都只用想的在制定战斗计划，真让人困扰。」

「这是为了保密吧，梅贝特上尉。参谋将校往往很容易会有这种想法。」

尽管稍微帮上头拥护了一下，不过谭雅也知道梅贝特上尉的意见是对的吧。

战线全区的大规模前进命令。考虑到动员的战力，这就是军团规模的大规模机动战。看穿联邦军全面出动的现在正是敌人的攻势极限，进而展开反击这种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是难若登天吧。

「有电报。中校，请过目。」

「辛苦了。」

在看过通讯人员转达的联络信文后，谭雅忍不住对上头记载的惊人事实瞠目。

「嗯？这还真是……」

「中校，怎么了吗？」

「就只是被本国的判断吓到而已，少校。这该怎么说好，还真是胆大包天呢。作战计划本身算是相对单纯，不过是相当大胆的豪赌呢。」

「豪赌？」

是呀——谭雅向拜斯少校点头。

「这项计划尽管叫做铁锤作战，但如果是我的话，就会改称为垂直包围作战哟。该说是接近机动战的极致吧？」

率先对机动战的字眼产生反应的，果不其然是装甲专家。不论好坏都很干脆的装甲军官，问起话来也毫无迟疑。

「……机动战的最低条件是空中优势，这有办法确保吗？」

不错的观点——谭雅对阿伦斯上尉的提问点了点头。

地面部队假如没有制空权就会迟迟无法前进；没有制空权的机动战是痴人说梦。一面被Jabo轰炸一面移动，不论是谁都是敬谢不敏吧。

注：战斗轰炸机

「尽管放心吧。友军的航空舰队做到了……实际上，我们尽管有遭到敌炮兵攻击，也有遭到愚蠢的友军攻击，但就是没有遭到敌航空战力骚扰吧？」

「……这不是偶然的吗？我还以为是上帝保佑。」

「相信上帝还不如相信友军吧，阿伦斯上尉。我方亲爱的航空舰队把事情做得很好的样子。」

本领还真是好啊——就连谭雅都为之愕然……受到召集的航空舰队漂亮地掌握了空域。

「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联邦军那该死的航空战力随着地面部队的前进，掩护范围也变得极为广阔而分散开来了对吧。就是针对这个破绽下手。」

应该是以支援撤退与整理战线的名目动员的航空舰队达成了航空歼灭战，在短期内成功确保了空中优势。东方的天空，阔别许久地成为帝国军的庭院。

这所带来的究极成果，则是刚刚传来的一道通报。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友军的空降猎兵已先行出发。空降部队要空降到敌后方地区大河周边的几处地点。目的是要阻断渡河地点的样子……航空魔导师则是负责支援他们。」

「空降作战？在敌地后方的渡河地点？」

没错——谭雅点头肯定拜斯少校语带惊愕的提问。

老实说，除了投入的规模太过庞大之外，这是很典型的作战吧。假使失败的话，奉命占领敌地后方的空降战力就会全灭……是一场超乎常理的豪赌。

恐怕，就算是重视果断的参谋本部……假如没有成功的把握，也不太可能批准如此大规模的赌博。

「是我们在亚雷努的手法的改变版。光靠航空魔导师的话，空降战力的人数就会不足，但只要与空降猎兵配合就能补足人数，让火力、压制力都能达到一定程度的战力吧。」

这是将讨厌的事情率先去对别人做的手法，是竞争的标准吧。

面对联邦共产党这个惹人厌的高手，帝国军展现出要与对方一较高下的干劲也不坏。

「我们的工作是作为突击的前锋之一。而且还是中央打通组。」

「那么？」

尽管部下感觉有点战意过剩，但点头回应部下的期待也是好上司的义务吧。

「是要确保与空降到敌地后方的友军部队之间后勤路线的重责大任。是下令要我们冲往河川的军令喔。不用说，我们要是迟到，空降猎兵就很可能会惨遭全灭。责任重大。」

话一说出口，就知道这有多么棘手。

主要是因为敌地后方……「很远」。

简单来说，是要在空降猎兵能在无补给状态下持续战斗的期间内与他们会合，速度要是没有非常快的话就会很吃紧。就算是高度机械化的沙罗曼达战斗群，一旦遇到敌人这个物理性障碍，也没把握能按照计划前进。

「请问战区是怎样分配的？」

「我们与第二装甲师团、第十五师团、第三混合机械化步兵师团被分配在同一个战区。简单来讲，实质上就是自走化的三个师团加上具备机动力的战斗群所组成的先锋集团。」

考虑到这次是就连对帝国军来说都很罕见地投入了机械化战力，光就形式上可说是最精锐部队……但指挥系统未经妥善磨合的部队是不可能互相配合的。

如果要将个别独自行动的结果作为团队合作的话，风险就太大了。

「我能问个直接的问题吗？」

「无所谓，拜斯少校。」

「就算没有构筑壕沟线，但要从联邦军的厚重压力中穿越过去，也让我有点担心。这实际上，有办法靠三个多师团突破吗？」

「你说得没错。各位，就算是那个参谋本部，也不会毫无对策就要我们突破这些障碍。」

室内响起哈哈哈的干笑声是个好征兆。

至少，还有办法讽刺说笑时，会远比陷入迷惘之中钻起牛角尖的一群人还要来得能保持合理性与健全的战略观点。

「各位，看看地图吧。」

只要将上头交付的情报与地图摆在一块儿，就能大略看出他们的意图。这是期许军官所要具备的能力，也是参谋将校这个职业所必备的职业技能。

「这是……要我们攻击敌人配置重叠的地点吗？」

「没错。参谋本部的情报专家是想要我们穿过『敌战区』的隙缝吧。」

只要看到众人一致的惊恐表情，就能料到部下的军官们全都有着相同的想象。就这点来讲，拜斯、谢列布里亚科夫、格兰兹等谭雅的老部下很快就敛起表情了……是他们逃离险境的危机管理能力很高吗？

「有什么意见吗？阿伦斯上尉，你就老实说吧。」

「……的确，『假如能掌握到』敌人辖区的话是很了不起。」

军队是纵向社会。就算是会全力防卫负责区域的指挥官，要在与邻近区域防卫的权限重叠的地点确保圆滑的指挥系统，以常人来讲也太难了。

会断言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才明确标记阶级与资历的可是外行人。这世上可没有军队能在敌人来袭的瞬间，就判别出敌人是在谁的负责区域里。

就连GPS都会出现误差，怎么可能靠这个时代的地图与通讯状况判别出来不是吗？

因此，穿越敌战区的隙缝以理想论而言是最佳解答。问题就在于刚刚阿伦斯上尉苦着脸说出的单纯真理上——能掌握到的话。

「恕我失礼，『可信度』有多高呢？」

「参谋本部的情报负责人挂保证的样子。」

瞧他那就像在说别开玩笑似的摇头模样，阿伦斯上尉也相当会演呢。

「这种分析能信吗？参谋本部的情报专家们，特别是有关东方情势的情报，可是时灵时不灵啊。」

「不错的指谪。我也不是不担忧这点……但要我以参谋将校的立场提醒的话，就是参谋将校也是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

在教育过程中，怎样都会出现热心教导的领域与复习完教科书就结束的部分。毕竟如果不是要培育万能的天才，而是机能特化的专家的话，就必须这么做。

反过来说，也正因为如此——谭雅打起包票。

「要说到情势分析，参谋本部在军事情势分析上的表现并不差。虽说在有关政治情势的战略层面上的分析还存有问题吧。」

「也就是说，对敌战区的辨别有着确切证据？」

「拜斯少校，这你就算问我，我也很困扰呢。」

「这确实是下官失礼了。」

谭雅朝着低头谢罪的部下苦笑起来。实际上，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想询问的心情。就连谭雅也觉得要是能被允许的话，真想仔细询问一下参谋本部有着多少自信。

甚至想逼问他们——「这次」到底有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没办法问，也不可能问吧？

因此，谭雅就只能假装开玩笑的把话题蒙混过去。

「算了，那些情报官应该也有觉悟到失败的话会有怎样的下场吧？我所认识的杰图亚中将阁下，可是会毫不迟疑地向敌人学习的人呢。」

「向敌人？也就是说……」

是呀——谭雅向拜斯少校点了点头。

「参谋本部的忍耐也有限度。对于那些接连失败的情报官，也差不多要采用联邦式的惩罚了吧。」

「这样那些情报专家也会认真起来了呢。」

「哈哈哈，就是说吧。」

在气氛稍微缓和下来后，谭雅就立刻将话题拉回正题上。如果假设情报无误，并要依据这点行动的话，这就会是一场与时间的竞赛，没办法绕太多远路。

「实际上，还记得我们几天前收到后退命令的事吗？……当时有稍微确认过了吧。这份情报或许很简陋，但毫无疑问是最新的情报。至少比给我们一个月前的正确配置图要来得好多了。」

中校说得对呢——在确认全员都点头同意后，谭雅就接着说道：

「在掌握状况后就来进行战术检讨吧。我们是由战车、步兵、魔导师、炮兵所组成的战斗群，也是经由连战建立起合作体系的打击战力。」

不论任何事，客观的现状认知都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知己知彼这句著名的孙子警句是纯粹的真理。就这点来讲，沙罗曼达战斗群尽管能乐观认为是个规模虽小的复合性统合战力，但反过来说也近乎是最小的战略单位。

假如正面冲进敌军团群里就免不了一场苦战。因此——谭雅嗤笑起来。

「……伤脑筋的是，我们就只是一个战斗群。因此，就来耍点小手段吧。」

「小手段？」

「没错，阿伦斯上尉。我很期待贵官喔。无论如何都要把我们送到河岸去。」

「咦？」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七日　东方战线　最前线地区

集中起来的炮兵完全先发制人的反击。

在前进命令发出后的三十多小时之间，帝国军在战线各处与联邦军爆发激烈冲突。同时，帝国军引以为傲的航空魔导大队与航空舰队毅然地全力出击。让在地面前进的帝国军部队高兴的是，空中优势的天秤依旧明显地倾向帝国。

受到这种情势的鼓舞，复数的帝国军地面部队选择以机动战展开快攻。为了赶着与空降的空降猎兵会合，一路朝着大河东进。

作为第二装甲师团、第十五师团、第三混合机械化步兵师团的最前锋，奉命确保前进路线的雷鲁根战斗群暨沙罗曼达战斗群也混在其中。

队列是由阿伦斯上尉的装甲部队与航空魔导大队领头，梅贝特上尉率领着炮兵、步兵、补充魔导中队尾随的两梯团模式。以第一梯团带来冲击，第二梯团扩张，再托付给后续的友军师团维持的单纯战术，就因为单纯而保证了成功。

所谓的王道，只要能达成就会非常有益。

就这点来讲，沙罗曼达战斗群的编成与准则也与帝国军的其他部队没有太大差异。不过，相对于其他的帝国军部队被迫接连激战的前进路程，沙罗曼达战斗群的进军是极为平稳且显著。

快速进击的秘诀只有一个。

就是谭雅借由让航空魔导师担任阿伦斯上尉装甲部队的战车骑乘兵来特意抑制魔导反应，让敌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他的友军航空魔导部队上的小手段。

对帝国军航空魔导师在东方战线的横行霸道感到棘手的联邦军，用心加强了航空魔导防卫，反倒是个幸运吧。

就谭雅听到的友军通讯，联邦军似乎只要侦测到航空魔导部队就会立刻派遣拦截战力，就算敌不过也会彻底利用魔导反应确定帝国军所在位置的事是不会错的。

正因为如此才要「藏木于林」。

要藏航空魔导师的话，就要在航空魔导战之中。

于是具备强力航空魔导战力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就由于联邦军「用心」警戒着上空的航空魔导战力，轻而易举就突破敌战区的结合处——或是说以钻空子的形式成功通过。

结果，让谭雅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在东方达成创纪录的进击速度，享受着顺利到让人有点扫兴的突破行程。

如果是航空魔导部队的话，就算是担任战车骑乘兵，生存率相对来讲也应该不低吧——尽管是怀着这种估算让魔导师坐在战车上的，但意外地不错呢——谭雅对侦察率的改善感到惊叹。

有别于战车内受限的视野，岂止是头，全身都露在车外的骑乘兵的视野非常辽阔。这种能仔

细侦察周边三百六十度的方法真是太棒了，而且还是不用自己移动的机械化模式。

战争就该尽可能轻松地取胜。就这点来讲，用战车代替车辆进行移动也不是个坏方法。尽管得加上「要能对随着战车行走而来的故障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书……但谭雅很干脆地认为这次还在容许范围内。

这让谭雅的想像力翱翔起来，浮现出像是「要不要试着将战车搭载魔导师的作法也作为战术的一环呈报上去」之类的念头。

就在这时，瞥见到晃动人影的魔导师大声警告。

「有步兵！一点钟方向！遭到伏击了！」

大吃一惊的魔导师迅速做出对应——立刻发现目标，为了击发显现术式的术弹将枪口指向一点钟方向。

就在要兼作为骚扰，准备进行试探射击的一部分战车开始机动的瞬间。

「等等，别开枪！是友军！是空降猎兵的各位战友！」

坐在领头车辆群战车上的格兰兹中尉大喊着，让准备回击的各部队立刻把枪放下。

「中尉，没看错吧！」

「是空降兵钢盔！那是友军的样式！」

很好——谭雅昂首挺立在战车上，立刻喊出命令。

「全员，挥帽礼，挥帽！」

在接近恐怕处于紧张状态的野战部队时，假如不明确表示自己并非敌人的话，遭到误射的可能性就很浓厚。

就这点来讲，人员昂首挺立在战车上一齐挥帽的动作，能以压倒性的雄辩证明我方没有敌意。

「别开枪，我们是友军！是帝国军！」

「什……是……是友军部队吗！」

就像在说「没错」般挥舞的钢盔与军帽群，让本来似乎在努力将反战车炮对准过来的空降猎兵一口气解除了警戒。

刚刚搞不好很惊险呢——谭雅安心地松了口气。作为救援部队赶来，结果却误射炸死了支援对象的空降猎兵，可是要送上军事法庭的丑态。

「……战车骑乘兵 不错呢。」

解说：【战车骑乘兵】，是让人员乘坐在战车上这种极为自然的结论。只要让步兵搭乘就不会有必须跟着战车移动的问题，完美做到步兵与战车的互相支援……这样特殊的战术。

另外，这是坐在战车的外侧而不是内侧。是瞄准战车的敌方攻击会毫不留情地落在人员身上的残酷作法。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担任战车骑乘兵的步兵的平均生存期间是两周。

不只是旧苏维埃，视情况就连美军都会采用的战术果然名不虚传的样子——谭雅改变了认知。本来还想说人肉盾牌不能做得这么露骨，但错误就该修正。

这有多少成果，就呈现在谭雅的眼前。

「战友，来得好！」

跑在前头的格兰兹中尉与对方的空降军官交换热情的拥抱，彼此用拳头碰撞对方肩膀的光景，还真是让人感动吧。

「抱歉来迟了！」

「来得好！」

自队与空降猎兵的众人互相称赞着双方奋战表现的联欢庆祝。只要看对方以消瘦疲惫的表情绽开笑容的模样，就能不容拒绝地知道这些孤立在敌地持续战斗将近三天的空降专家有多么拼命了。想必是有着非比寻常的辛劳吧。

要是有什么能提供协助的地方就好了——谭雅也开口说道：

「我是战斗群资深指挥官的提古雷查夫中校。有需要什么东西吗！」

「弹药在这段期间内已经射光了。除了魔导师外，大家手头上的量都不太可靠……如果有弹药的话，希望能多少分我们一些。」

「我立刻安排。虽然这么说也很奇怪，但作为补偿就分我们一点水吧？」

「水？」

就在那里流着吧——空降军官指着架有桥梁的巨大一级河川。不过，谭雅可是重视所有权概念的现代人。

注：日本河川法归类为对国土安全及国民经济具有重要性的水系

「喂喂喂，那是你们赢得的战利品吧？要多少？就让我们用水与弹药来以物易物吧。」

「哈哈哈，的确是我们的战利品。哎呀，我似乎是累了。」

「这可不好。是睡眠不足吗？」

「想躺在阔别许久的床上尽情熟睡呢。等睡醒后，再拿相机拍几张纪念照片。」

他们实际上可是放弃了休息时间接连激战到现在。请求适当的弹性休假是正当的权利，让他们休息也正是统帅上的责任。

就好好休息吧——轻松回道的谭雅忽然喃喃自语起来。

「毕竟是这么大规模的作战。拍张纪念照也不错吧……我们说不定也该仿效一下呢。」

「不错呢！照相机设备就请交给我吧。」

「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吗？很好。我就期待吧，麻烦你了。」

「是的，请交给我吧！」

真是可靠呢——微微苦笑的谭雅带着「总算是抵达了」的感慨望向河川。一旦碰上河川，连敌人也没办法自由后退吧。架桥地点是宛如咽喉点般的命运岔路。

注：军事上泛指山谷狭径或隘口等易守难攻的狭长地形

「……再来，只要能坚持到底的话……吗？」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八日　东方概况

当联邦军司令部掌握事态时，战斗群的前锋早已抵达战线深处。

只要能在战线上开出一道缺口，帝国军部队就会宛如奔流般的涌入，以火力与步兵撬开伤口。就算为了阻止突破，要求立刻打击突破部队的侧面，丧失空中优势的联邦军就连移动兵力的自由都欠缺。

我们赢了。

就在帝国军的指挥官如此确信的瞬间，他们对胜利的贪欲就愈来愈强。另一方面，部分战线遭到突破的事实严重削减着联邦军的战意。就连在前线撑住攻势的部队，都基于交通线受到的威胁而不得不后退。

只要冷静下来客观看待，会发现数量优势的天秤仍旧是倾向联邦军吧。然而，空中优势与战场的主导权则是全归帝国军所有。

在这瞬间，联邦军在东方的大规模攻击计划完全挫败。别说是排除空降到交通线上的帝国军空降猎兵，假如不迅速后退的话就会遭到重重包围的情形，已然成为事实。

当天　帝都柏卢　帝国军参谋本部

无线电状况与当地传来的报告。只要统合这些情报，就连位在遥远的后方——帝都的参谋本部也能看出作战的推移大致顺利。

就算在最终任务报告送达前无法完全理解状况，也能根据传来的通讯状况推测，一面排除抵抗的进军确实是成功了。

然而根据累积的旁证类推战况有利的假设与当地传来的成功报告，在意义上依旧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参谋们每隔几分钟就坐立不安的在通讯机旁有点形迹可疑地走来走去，就连高级将校也不停抽着已成为贵重物品的雪茄或代用的手卷烟的这种光景，几乎要让参谋本部充满着某种烟雾与紧张感。

盼望已久的通知，就在人人皆因此被焦躁感与内心纠葛煎熬得差不多的瞬间，宛如及时雨般的降下了。

「成功突破！他们成功突破了！空降的空降部队司令部传来电报！第六空降猎兵连队与雷鲁根战斗群接触了！」

「……雷鲁根战斗群？」

「失礼了，是沙罗曼达战斗群的秘密代号。」

对于突然冒出同僚的名字感到狐疑的参谋将校，知道内情的一名作战局人员小小声地补充说明。

「那么，最棘手的中央阻断成功了吗？」

「不会错的。」

「……干得好啊。」

尽完人事，对自己的作法自负到傲慢的他们不得不发自内心祈求奇迹保佑的铤而走险。度过难关了啊——好几名参谋舒展愁眉。能确定避免所担忧的空降部队的全灭，顺利的话还能得到极大的战果。

任谁都不由得希望起后续的报告会是让人欣喜雀跃的消息。

「左翼及右翼呢？」

「有待后续报告……失礼了。」

通讯军官走近电报机，暂时专心地抄起笔记。他一抬起头来，就满脸喜色的向室内大喊起来。

「据报两翼皆无线电接触成功了！」

甘美的成果，或是说希望。吹散了弥漫在室内的阴霾，让一拥而上的参谋顿时振奋起来。人人都在这瞬间阔别许久地取回了确信与自信。

他们天真无邪地露出喜色，一齐遐想起战果。

「左翼还需要一点时间排除抵抗，不过也逐渐对敌军战线造成剧烈动摇，形成口袋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作战将校整理好状况后，就冲到坐在上座看守作战整体进展的卢提鲁德夫与杰图亚两中将身旁，滔滔不绝报告着期盼已久的好消息。

「关起来了吗？」

「是的，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关起来了！」

这样呀——卢提鲁德夫中将说出这句话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关起来了啊。」

就仿佛只让坐在身旁的杰图亚中将听到般，喃喃独白中透露着安心。是一直在努力不让部下看出心中的担忧吧。打从心底的忍受自己就只能在这里祈求着成功。这可说是在作战进展之际，高级参谋所会面临到的某种孤独吧？

一得知自己已从烦恼之中解脱，杰图亚中将就连同卢提鲁德夫中将一起猛然站起，大声喝采。

「「万岁！」」

参谋全都自然地扬起笑容，毫无保留地向计划主角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互相赞赏。

「恭喜！」

没什么——卢提鲁德夫中将谦虚地向众人摇头。

「是多亏了空降部队与随队魔导师的努力坚持。这全是靠他们将近三天三夜在敌地奋斗不懈的表现吧。」

卢提鲁德夫就像感动不已似的把话说下去。

「太感动了。这是我最起码的感谢，去帮他们提前申请授勋。」

「遵命。」

这事只要交给答着「就交给我吧」冲出去的参谋去做就能确实安排好吧。沉浸在亢奋之中，人人都以胜利的美酒大喊着干杯。

只不过，不论是怎样的空间都存在着清醒的人。

「……之后，就只要把这完成就好了啊。」

用鼻子哼了一声的杰图亚中将就算高兴，也不会因此忘我。过去在莱茵战线尽管大胜却在最后阶段搞砸的过程，他是想忘也忘不了。

「……利用河川的包围歼灭战。空降、地形，还有敌战区的截断。尽管很想说只要形成口袋，之后就万无一失了……」

「杰图亚中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在孤注一掷的战斗中胜利了。既然如此，就该确实摘下成果吧。」

「服了你了。既然你都说得这么慎重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连同作战的成功在内，我在你面前可抬不起头来了喔。」

就像在说「卢提鲁德夫，这是你的胜利」般，杰图亚中将扬起笑容。

「不过成果就是成果。我就老实祝贺吧。卢提鲁德夫中将，就请你品尝战务所珍藏的葡萄酒吧。」

「喔？这可是从你那边接收的酒，肯定很美味吧。」

你就尽管期待吧——杰图亚中将耸了耸肩做出回应。作为物资动员的负责人尽管要极力保持公平，但如果是要对如此丰硕的胜利提供葡萄酒的话，不免是在容许范围之内吧。

「乌卡中校。尽管辛苦你了，但等下就送一打过去吧。」

「遵命。」

一副「请交给我吧」的态度答应下来的乌卡中校是后方部门的专家，同时也是相当的葡萄酒行家。如果是他的话，就能妥善准备好不错的酒吧。

能够将就连组合搭配都有着各种不同含意的葡萄酒礼品交给他去准备！身为军人很优秀，同时还懂得留意这方面事情的人才，以战务这种职务来讲可是很宝贵的。

总归来讲，就是信任。对于一路累积了值得信赖的实绩的人才，只要有做出适当评价，就当然会得到难能可贵的结论吧。

「……适当的推论吗？」

是自己的老毛病呢——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微微苦笑起来。凡事都会考虑程序与掌握结构会是个坏毛病吧？要是连送个礼品都会这样，就没办法否定了。

不管怎么说——他在这时甩了甩头。

这能将计算的误差最小化。推测、预测，然后应对，这正是杰图亚中将的本分。正因为如此，也比较容易掌握在目前的战局下所该考虑的事。

首先，我军正逐渐成功地截断包围联邦军。将敌军分割成三块后，再来就是让强化包围以致最后完成歼灭的程序坚持下去。

就算是豪赌，只要赌赢了，就会是机动战战史上的一个新项目。

在军官学校学习历史的后世军官将会面临到得感慨学习量增加的下场吧。还真是愉快，不是吗？

不过，凡事只要没能掌握到手中的话就毫无意义了——杰图亚中将兼作为自省的摇了摇头。还不能大意。尤其只要敌司令部为了找出活路试图打通包围网的话，就也可能出现棘手的事态。

「……在敌司令部还能运作的期间内，会这么做吧。」

早在喃喃自语时，杰图亚中将就考虑起新的对策——就连在现状下都能对胜利有一半的确信……那只要再出一招就能更加确实了吧。

「很好，就击溃吧。」

帝国军在这次大战中频繁使用的斩首战术——针对敌司令部的直击作战能在决定性的瞬间，让指挥系统决定性的丧失机能。

航空魔导大队的敌司令部直击作战，不论是在莱茵、达基亚、南方大陆，就连在东方战线都是有用的。

这要说的话，就是一个最佳解答。

就算是需要自军的空中优势、最低限度的支援，最后还要有干练的航空魔导将校与资深士兵的高风险作战，在能满足所需的前提条件时的威力可是出类拔萃的。

「乌卡中校，再麻烦你一件事。」

「是的，请尽管吩咐。」

「帮我通知沙罗曼达……啊，不对，是通知雷鲁根战斗群。要他们去确认有没有办法直击敌司令部。」

「可以吗？不理会当地司令部……」

面有难色的乌卡中校暗示着顾虑的必要性。不是应该先寻求东方方面军同意吗？这种细心的安排有点太过慎重了。身为将校之人，总是很难掌握好果断与慎重的平衡。杰图亚中将自己也跟卢提鲁德夫一样差点露出遥远望方的眼神，苦笑起来。

「乌卡中校。贵官虽然优秀，但似乎不太懂前线的将校心理呢。」

「咦？」

「在前线，能派上用场的人就是正义。只要是像提古雷查夫中校这样猎犬在追逐猎物，就算是东方军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眨了眨眼的乌卡中校脸上浮现起理解的神情。对参谋将校来说，这方面的灵活性可是难能可贵的资质。等下就在乌卡中校的考核表补上这一点吧。

「作战那边我会去说。那就开始行动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八日　东方战线　沙罗曼达战斗群指挥所

「杰图亚中将阁下用人还真是粗暴……居然要我们战斗群直击敌司令部。」

「不是每次都这样吗？另外……在官方上，这是对雷鲁根上校的通知就是了。」

「喔，你说得对。」

是打着这种名义呢——谭雅朝副官笑着回道。表面工夫虽然麻烦，但也不得不作为必要的手续尊重。

「这会让人想以雷鲁根上校的名义回信说办不到呢。干脆就让雷鲁根上校为了部下背这个黑锅吧？」

这有一半是谭雅出自真心的话语。

不过，既然没有时间也没有劳力造假，造假就是违规行为。考虑到要对规则诚实的话，谭雅就不容许这种违反道义的事。

这也是不得已的吧——微微摇头后，谭雅就认命地开口说道：

「……看来我已经累到会说出这种根本做不到的事呢。就是因为这样，战争才不能没有规则。」

「就诚如中校所说的。不过，要怎么做呢？」

「敌军依旧健在。包围尽管成功了，但这种程度也不可能耗尽敌人的储备战力吧。尽管想慢慢来，但本国却希望着能立即见效的外科处置。」

遭到包围的敌人是穷鼠。对想轻松取胜的谭雅来说，她可不具备着会乐意闯进那种地方给那些自暴自弃的家伙咬上几口的感性，今后想必也不会追加供给吧。

「真怀念追加加速装置呢。」

「的确，要是有那个在就会轻松许多了呢。」

这是回应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话语，然而对喃喃说出口的本人——谭雅来说，这却带来了晴天霹雳般的冲击。

只要冷静下来，就很明显有哪里很奇怪。居然偏偏会怀念起那个修格鲁工程师的发明品？

哎呀，看来战争会把人逼得相当走投无路的样子。

就算向上头回报不想背负损耗风险之意，表现得非常不愿意，军队的上下关系也很明确。不论是谁都不容许拒绝正当的命令。

目标是疑似联邦军司令部的阵地群。也由于是距离所确保的渡河地点只要一小段飞行航程就能抵达的地点，所以高层就以期待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这次的直击之意严格下令。

既然下令要去，就只能去了。

还来不及感慨自己无法说NO的悲哀，谭雅就得投身在航空魔导大队的司令部突袭作战之中了。

该说一如预期吧。尽管应该是只有花几天构筑的急就章防卫阵地，联邦军主要阵地的防卫硬度却堪比莱茵战线。

「抵抗太厚实了！该死，是当自己是躲在洞里的獾吗！」

火力的密度、规模，最主要还是敌兵的拼命度都棘手到让精锐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大感吃不消。

「敌魔导师升空了！」

「司令部直接掩护组吗！可恶，要是不在家就好了！」

让人想咂嘴的是，他们有确实让预备战力待命。依循理论的坚实运用，让人反胃的正确解答。如果是运动竞赛，就算要赞赏对手的高明一齐奋斗也行吧；但在战时的劲敌不是要杀死就是要避开的对象。

她就像是要活用高度差一发轰下去似的显现术式。依序朝着升空拦截的家伙轰炸后，随即注意到自己搞砸了。

「是那个棘手的新型！」

不需要听拜斯少校那惨叫般的警告。用联邦魔导师的防御壳接下谭雅等人的爆裂术式后还能若无其事飞行的，就只有那个新型的使用者。

「远距离战打不穿防御壳吗！该死。」

如果是用光学系狙击术式，而且还是让贯穿力极度尖锐化的手法，就有打穿的「可能性」。只不过，要在敌阵地上空慢条斯理地对射也实在是……就在谭雅因为计划被打乱而着急起来的瞬间。

咻地，一名中尉率领着中队开始冲锋。

「中队跟我前进！近身战应该对他们有效！」

气势十足的格兰兹中尉做出果断的抉择。尽管也犹豫该不该制止他，但应该要最大限度地尊重部下的自发性呢——谭雅改变了想法。

「拜斯，掩护！」

「可以吗！会突出的！」

可以理解副队长暗示着「这很危险」的担忧……但那个新型对近身战很脆弱可是经过实战证明的。谭雅也认为与其贯彻远距离战耗费着时间与余力，应该要冲上去才是正确的选择。

「格兰兹那个笨蛋这次是对的！你负责上空支援！」

只要将退路确保与支援交给拜斯少校的话，警戒也就万无一失了吧。既然背后有人守着，自己就只要收拾前方就好。

「副官，我们中队跟着格兰兹前进！进入梯团模式！」

冲吧——挥舞手臂带头开始冲锋的谭雅就在这时忍不住惊愕地屏住呼吸。联邦军的防空阵地突然开始开炮。

遭到敌人炮击倒也还好。毕竟，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然而——谭雅忍不住瞠目。

居然是朝着联邦魔导师飞行的空间，发射不分敌我的浓密防空炮火！

「连敌我都不分吗！」

一群乱来的家伙——一愤恨吐出这句话来，谭雅就迅速发出指示。既然是遭到打从最初就不期待射击精度的区域射击，就只能加强防护了。

「别依靠光学系欺敌！集中在防御壳上！就这样暂时脱离拉开距离！」

中止冲锋，再度回转。这是假如管制陷入混乱，就很可能会遭到孤立，让部下沦为火烧机的千钧一发之际。不对，要是飞太慢也不行吧。倘若不是帝国军演算宝珠就特性上来说有着优秀的升空机动力与上升性能的话，就毫无疑问会有这种下场。

「被摆了一道了……该死，想不到居然会冲锋失败。」

跟驱散达基亚大公国军的战列步兵当时相比，时代已经不同了。高射炮、防空机枪阵地的浓密防护射击，凝聚着绝不让我方靠近的殊死感。

当然，是有办法从超长距离外用术式攻击……但无法否认命中率与威力会比起贴近时有着惊人的衰减。要是为了弥补差距注入魔力，在空中的疲劳度就会以乘数飙涨，就以这部分来说，战争可不是简单的事。

「冲锋路径被敌魔导师挡住了，还真是棘手呢。」

坚硬的防御壳，打不中的射击。然后一旦要带入近身战，就会一味回避、致力防御的战术对应。考虑到这些要素，总归来讲就是坦克角。真是作梦也没想到居然得在战争中与坦克角厮杀。

该怎么办呢——才刚烦恼起来，谭雅就想起割舍的重要性。「既然坦克很难打掉，那坦克就只要丢着不管就好」。

「虽然想玩死他们，但那群后卫很碍事呢。这种时候，就暂时无视敌魔导师吧。」

「咦？」

对于副官错愕的喃语，谭雅扬起狰狞的笑容。

「就闯越魔导师吧，然后去直接打击敌地面阵地。」

「这样很可能会遭到上下夹击的！请重新考虑吧！」

对于整张脸僵住的副官，谭雅说着「别担心」向她打包票。

「敌魔导师可是那种射击能力喔？会中弹的蠢蛋是自己的责任。而且，他们要是攻击的话，流弹就会打在地面上，只会让我们的工作变得轻松喔？」

好啦——谭雅大喊起来。

「01呼叫全员。01呼叫全员。无视联邦军魔导部队！重复一次，无视联邦军魔导部队！通过射击保留在牵制程度，以突破优先！」

没道理要老老实实地去冲撞城墙，只是很硬但射击能力有限的坦克角，只要绕过去就好。

要是光是绕过去很没意思的话，就动点只要暴露在交叉射击的射线下，敌人就会自取灭亡的愉快手脚吧。

「上吧，各位！跟我前进！」

突击队列的集团分成三组。就像气势十足地发动攻势般的一齐突击模样，可说是不顾一切的莽将吧。

敌魔导师喊着「迎击」集中起来是他们的气数已尽。扰敌程度地显现爆裂术式，只要多轰几发就能代替烟雾。等敌魔导师察觉到时已经太迟了。

那是让人觉得好像能听到嗖嗖拟声般的流利飞行。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闯越成功，冲进了被留在后头的联邦军魔导部队与地面阵地之间，趁着这个机会继续下降。

「神与我们同在！各位，就去让无神论者知道何谓现实吧！」

此外，为了安全与战果不得已只好启动艾连穆姆九五式，是谭雅唯一的不满之处。就算没有直接影响，也无人能保证不会有影响这点还真叫人可恨。

「就连这种时候都没办法依靠神，真是同情敌人。不对，或许就是因为被神讨厌了，才会说出神不存在这种失恋家伙说的蠢话也说不定呢。」

「……喂喂喂，少校，我可不喜欢这种笑话喔。」

「咦？」

「虽是个人见解，但我就给你一个忠告吧。战争可是要认真打的喔？」

「下官失礼了。」

很好——就连点头回应的空档，谭雅等人都顺利消化着突击航线。相对地，敌人则是在惊慌失措之余，选择实行既定的防御计划。

……只不过，那是对出乎意料的行动来说最糟糕的反击。

联邦军地面阵地贯彻着区域射击。也就是说——谭雅带着嘲笑的面露喜色。

「……哈哈哈，这太棒了！联邦军在用流弹自相残杀啊！」

地面阵地的攻击就打在「联邦军魔导部队」的高度上，连擦都没有擦过实质上处于俯冲袭击状态的谭雅等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

暴露在浓密防空炮火之下的联邦军部队，就算想转守为攻也没办法。趁这机会朝防空炮阵地发射爆裂术式是件极为单纯的工作。

「显现术式！发射！」

近距离发出的爆裂术式炸开。要是不用封入术弹就能击中的话，展开速度、压制面积、威力全都会截然不同。能以连榴弹都比不上的最佳时机起爆的魔导师的术式面压制，可是极限状况下的暴力顶点。

「敌阵地，失去反应！」

谭雅点头回应着副官的报告，大声喊道。

「客人追过来了！稍微采取脱离航程！」

「……是捉迷藏？」

直觉不错嘛——谭雅朝着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微笑起来。

「就陪他们玩玩吧。」

联邦军的新型演算宝珠部队就只是很硬。只要在没有其他部队妨碍的状况下就能轻松宰割。要是他们肯追着逃跑的谭雅等人离开阵地的话就太好了。

当然，诱敌是古典的老招。正因为如此，伪装撤退也需要精湛的演技。就这点来讲，为了勾起敌人的贪欲，古今中外的指挥官都绞尽了各种坏主意……不过该说是受幸运眷顾吧。

尽管很微妙，但谭雅等人什么也不用做。瞥见联邦兵从背后意气扬扬地不顾一切追击过来，看来是杞人忧天啊——有种白担心一场的感受。

或许是谭雅等人在冲锋时绕过他们的缘故，让他们碰巧有了「敌人在躲避我们」的误解吧？坦克角明明就不是用来追击的，要是轻忽大意地跑去追人会有怎样的下场，经验不足的联邦魔导师似乎是不知道的样子。

就在遭到他们准头差劲的术式射击的瞬间，伪装成惊慌失措地分头逃窜的样子散开来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随即开始回转突袭。

就在本打算追击逃亡敌兵的联邦兵对突然间的情势变化感到困惑混乱时，宝贵的时间流逝，莱希的精锐逼近距离袭击而来。

就这点来讲，不得不承认没有逃跑的联邦兵很勇敢吧。

他们以谭雅所无法理解的勇猛无比奋战着。很可悲的，这份意志与力量并没有成正比。除去防御壳的耐久度，要收拾他们难以说是棘手。

数分钟的交战后，这片空域就只剩下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精兵猛将。

「敌航空魔导部队已大致排除了吧？拜斯少校，损害报告！」

「数人遭到爆裂术式轻微波及。各中队不妨碍继续战斗，但轻伤有八。伤势最重者，是屁股中了一枪的蠢蛋。只要别坐在椅子上就没问题了吧。」

「虽是轻伤，但有将近四分之一中弹吗？」

难以想象是以联邦军为对手呢——谭雅硬是将这句话吞了回去。阵地袭击时的损耗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外加上，联邦军魔导师的战意也高得让人瞠目。

……尽管是早已明白的事，但联邦军确实是强化了。虽说是置身在包围之下，不过联邦军的组织性抵抗至今仍旧看不到瓦解的征兆。

如果是过去的话，差不多是要以破灭性的加速度失去秩序的时候了……就承认他们变得愈来愈顽强吧。

「虽说确保了有限的空中优势，但时间有限。就赶在万一敌增援之前一击脱离返回吧。」

「是的，疑似敌司令部设施的建筑物有依照事情资料……」

确认过了——谭雅摇头打断正要把话说完的副队长。

「不，不对。那是伪装的可能性很浓厚。」

「咦？」

「敌人是在等我们上门吧。那里怎么看都是个陷阱。」

真心话则是不想冲进危险地带。这是由衷的真心话。

完全不想靠近就谭雅看来是防御得固若金汤的联邦军司令部。跟直击莫斯科当时不同，联邦军的反魔导师战备可是有着明显的长足进步。要是随便靠近，很可能会遭到意外的损害。

说起来，这可是在渡河地点与空降猎兵成功会合之后的追加工作。没道理就只为了有能力去做这种理由，就被狠操到这种地步。

很有可能会被打成蜂窝。

「中校？」

「联邦军的抵抗比我们所知道的还要硬上太多了，敌司令官也很能干。」

「……诚如中校所说的。」

「因此，我们可不能当头老老实实地朝着红布突击的斗牛。」

朝着共产主义者高高挂着红旗的地方笔直冲过去是在冒险——谭雅为了说服副队长开口说道。

「你就想一下吧，少校。伪装是战术的典型例子。就这点来讲，期待敌指挥官会是个究极的无能是太过乐观的推论。」

「意思是……位置是伪装的？」

没错——谭雅用力地向他点头。

「那栋看似巨大司令部设施的建筑物，真的是司令部吗？」

谭雅一副「不是吧」的态度以反话表现询问着。

这是怀着希望不是的愿望说出的发言，真相根本无法确定。不过，只要有着足以说服拜斯少校的合理性与或然率就行了。

只要能编出指挥官在袭击时失败的合情合理的借口，不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吗？

「……共产主义者确实就跟笨蛋喜欢高处一样喜欢引人注目。但最近军人也增加了吧。」

「我知道了。只不过，是要重新搜索吧。」

尽管很遗憾——谭雅摆出这种表情点头回应着拜斯少校的发言。

「去仔细调查周边。维持对地扫射队列在周边环绕，致力于搜索歼灭。」

「遵命。」

副队长充满干劲地再度飞出。尽管很对不起他，不过这是为了抑制友军的牺牲与疲劳所必要的欺瞒，所以谭雅的良心认为这样就好。

是该诚实地把工作做好，但必须要在正当报酬的范围内。要是不当贱卖自己的劳动力，就会让劳动市场的天秤受到不当扭曲吧。理由很简单，就算是王牌级的职业棒球选手，不也是会因为受到晚辈的压力……而在年薪交涉中被迫提高价格吗？

既然这是在原本的工作结束后追加的业务，谭雅就没有在对敌司令部的攻击上拼命努力的理由。当然，会为了自我保身去做最低限度的工作。

就算没有进入蹂躏战，有过袭击的事实就已经满足「直击敌司令部」的本国军令。就连袭击莫斯科的本来目的，也是要展示「有能力抵达并攻击莫斯科」的事实以产生战略效果。

斩首战术不论成功失败，都能获得某种程度的成果。

侦察、收集地理情报。然后提出扼制敌人的事实。大致上，这样就有办法制作报告书了吧——如此判断的谭雅，就在这时因为出乎意料的通知猛然眨了眨眼睛。

「找到了！」

格兰兹中尉满脸喜色发出的叫喊，伴随着莫名没现实感的声音传进耳里。在这种战场上，他在高兴什么啊？

瞬间认真烦恼起来到最后，谭雅猛然回过神来。

「什么？」

哑口无言的谭雅忍不住反问。

「你说找到了？」

部下可没精明到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这样一来，就是真的找到隐藏起来的敌司令部了？

「中校的嗅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是想要我说出我常被说是战犬的事吗？」

「中……中校？」

尽管这不能说是弄假成真，但该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格兰兹中尉，有空说蠢话的话，就战争吧，给我认真战争吧。这可不是能胡闹的工作喔。」

胡闹的战争，是谭雅这种极为认真的人所无法理解的。

当天午后　帝都柏卢　帝国军参谋本部

帝国军沙罗曼达战斗群对封锁在包围之下的联邦军集团司令部毅然展开袭击。袭击的第一报，就经由东方方面军传送到屏息等待成果的参谋本部。

一得知开始袭击的报告送到，就像静不下来的参谋就立刻聚集起来，让应该不小的室内逐渐达到让人觉得拥挤的人口密度。

迫不及待后续情报的他们尽管毫无自觉，却是让守在电报机前的通讯人员感到肩膀上压着不必要沉重压力的不速之客。

不论是通讯人员还是参谋，都迫切希望能尽早摆脱这种紧张感。就算前者是想摆脱身旁这群高官的存在带来的紧张感，后者是想摆脱等待的紧张感，不过人人都怀着度日如年的心情在期待前线消息，是他们无可动摇的共通点。

还没吗？还没传来吗？

不论是谁都以全身高喊着无声的呐喊。在这当中，每当收到前线电报就会遭到众人注目的不幸的值班军官就一面摇头用身体表示这是无关的电报，一面派出或许是因为紧张而显得动作莫名僵硬的传令军官去向各相关单位发送通知。

众人被北方驻军或南方大陆远征军的业务联络，或是西方空战相关的定时联络之类的通知弄得神经兮兮的情况持续了一会儿。

被等得不耐烦的参谋将校一直盯着，早已精疲力尽的值班军官就在一脸厌烦地接过一份电文后，猛然变了脸色。

就连自己的脸遭到眼尖的将校们有如面压制般的一齐注视的事都抛诸脑后，眼泛血丝地迅速看完电文的他，这时才总算是把头抬起。

「是战斗群传来的报告。」

「说什么？」

尽管没有催促的意思，但听到这句忍不住发出的询问，他就将简洁的内文读出来。

「发：雷鲁根战斗群。致：东方及参谋本部。已直击，重复一次，已直击。」

直击！前往袭击之后的直击！这所代表的意思虽短，却也太过雄辩了。

「对包含敌司令部人员、通讯人员在内的复数设施施行了航空袭击。现在东方军正在确认战果……他们做到了。」

当室内「喔喔」的欢声雷动起来时，在稍微远离的角落看守着的杰图亚中将，就像很高兴似的向乌卡中校点头说道：

「……猎犬，说得还真是对吧？」

「是的，只能说是漂亮。他们真的是做得太好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十一日　东方战线　河川区空降、战斗群联合防卫阵地

「战区警报！包围中的联邦军出现动向！意图打通！」

东方战线各地守在通讯机前的帝国军值班军官表情一僵，随即一齐叫喊。

就在帝国全军确信胜利，对战果欣喜雀跃的瞬间传来了恶耗。

「在这种时候！他们还能统一行动吗！」

「敌人的组织性抵抗不是应该瓦解了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可能——就算人人都瞬间怀疑起这是不是误报，但只要收到联邦军攻来的警报，谁还管得了什么休假。

在东方各处所，感到晴天霹雳的军官被从睡梦中叫醒；就连隔了许久才有办法好好睡上一觉的非值班人员也不例外。

更何况是指挥官，不论如何都必须冲进自己的指挥所听取值班人员报告。紧接着，就跟到东方赴任的多数将校一样，谭雅一冲进自己的指挥所里就向值班的拜斯少校问「是什么事？」，然后太过惊讶地咆哮起来。

「什么！就快被突破了？」

「是的……据报是左翼的空降防卫阵地有部分正在遭受突破。」

朝写着最新情势的地图瞥了一眼……应该处在包围下的敌部队，就宛如奔流般的冲向左翼友军。

与其说是遭到压制，这就快被突破了。

「是一时之间……难以相信的光景呢。」

没有大叫「这怎么可能」是最低限度的自制心有在发挥作用吧？谭雅自认为早已相当习惯作为将校的职务，尽管如此也还是有个限度。

遭到重重包围的部队突破逃离？姑且不论理论，这在现实中几乎不存在实际事例。这只要看古今中外的战史就好。

像是坎尼会战，就只是遭到半数的兵力包围，最精锐的重装步兵就全灭了。

虽然也不是没有像底耳哈琴会战那样的例子，但那场会战的兵力比可是一：三。兵力比为一的一方要打包围战可是很难的事。

解说：【底耳哈琴会战】，秃头好色的借钱大王，以大正义的罗马元老院军团三分之一的兵力展开包围，然后败北。这也是当然的事。另外，那个借钱大王是尤利乌斯·凯撒。这是他难得的战败纪录。

极端的例子，尽管也不是全然没有像砥平里战斗这样的例外，但要说到确保空中优势的连队防御战斗能否适用在军队规模上的话，就很让人质疑了。

不论是奥斯特里兹战役，还是坦能堡战役，活用机动力包围敌军的一方都有着无法撼动的胜算。包围攻势尽管单纯，但也确实。因此，身为常识人的谭雅深信不疑包围会成功。

然而包围却快被打通了？

「就常识而言，这不可能。为什么敌人还能组织性地行动？更重要的是，友军是在干什么。现在不是该与后续部队构筑防卫线的时候吗？」

跟空降部队单独占领渡河地点的时候不同，现在应该是两翼都要有包含装甲部队在内的复数部队作为增援抵达的时候。

是迟到？出意外？还是明明会合了却依然遭到突破的蠢蛋？不对——谭雅将没完没了的想法踢出脑海，将大半的思考重新分配在对应状况的善后策略上。

「该死，紧急集合！」

「人员都为了设置阵地与防卫支援分散配置下去了……我立刻去催。」

「就这么做，啊，不，你等一下。」

拜斯少校留下——谭雅补上这句话后，就把最方便使唤的年轻军官叫来。

「格兰兹中尉！督导就交给贵官了。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找齐！」

「是的！我立刻就去。」

允许他就这样直奔而出后，谭雅也同时为了做好防备敌袭的应战准备，接二连三地发出命令。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快去向空降他们确认有没有做好爆破这边桥梁的准备！如需要支援，就派出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队！」

「立刻就去。」

「拜斯少校，尽管辛苦你了，不过贵官就率领一队负责拦截待命。假如敌人组织性地展开脱离战的话，这里也有可能会遭到袭击喔。」

中校——就在谭雅被部下的叫唤打断发言的瞬间，探头看着地图，像是在重新思考炮击区设定的梅贝特上尉开口插话：

「失礼了……但下官想商量一下桥梁的事。这是炮兵也能做到的任务。如有必要，希望能考虑用炮击破坏。」

「什么？能瞄准吗？」

感到疑问的谭雅立刻反问。毕竟，炮弹这种东西是意外地打不中。就算梅贝特上尉持有的炮是包含自走化在内可说是高度先进炮兵的那种，命中率也还是多打几发就会中的世界。有别于精确导引炸弹，间接炮击的命中率是不得不认为只要能做到面压制就好的水准。

「如果是那边的桥梁，就能用直接射击打下来。至少，能确实做到一时性的妨碍通行。」

「打得中吗？」

「只要你下令。」

梅贝特上尉做出保证的话语中没有多余的力道。是有如职业专家般的淡然语调——谭雅放松了表情。这家伙也是专业笨蛋那类的人。正因为如此，保证能做到的事情就会确实做到吧。很好——谭雅点头答应他的提议。

「就先去做好安排吧，梅贝特上尉。」

「是谁要下达破坏决定？可以是下官吗？」

「等等，上尉。」

让人烦恼的是，不得不怀疑他本质上难道只是想开炮，或是有着某种觉得困难的工作做起来很有成就感的自私心态等等。

「我先把话说清楚。破坏处置本来的话是不希望去做的事，你要是忘记这点可就困扰了。」

……想要破坏的念头太重也很困扰呢——谭雅没忘了做出警告。

「当然，下官知道。」

「很好。这边遭到袭击的可能性不高吧，不过万一这里的桥梁也遭到袭击时，我允许依贵官的判断进行破坏。不过，要先跟空降部队商量好程序。可别把他们炸飞了喔？」

遵命——点头回应完的炮兵专家就开始埋头计算起什么事情来。工作热心是必须要奖励，而不是该斥责的事吧。

那么——谭雅向一旁的副队长招手，开口说道：

「拜斯少校，总之我们就……嗯？」

「我回来了。」

伴随着敬礼跑回来的副官表情有点僵硬。拜斯少校也注意到了吧。在彼此对看了一眼忍住叹息后，谭雅就一面答礼一面向她询问。

「辛苦你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友军各部队占领的桥梁爆破状况是？」

「……好像是被禁止了，来不及做好准备。」

「什么……被禁止了？」

在问出「为什么」之前，副官就先说出答案了。

「空降猎兵奉命要完整无缺地保住桥梁。好像也有对其他部队发出类似的命令……」

能清楚知道缄默下来的副官想说什么。遭到压制的桥梁，全都维持着完整无缺或可能通行的状态。因此，联邦军的逃离路线依然架设在河川上。

……我的天啊——谭雅忍不住闭上眼。

桥梁还在，意味着是能用来渡河的交通道路。无法否认只要敌人以单点突破，开始抢夺桥梁的话，就有让他们逃走的风险。

「也就是没办法破坏呢。中校，这下可麻烦了。」

听到一副原来如此的态度点头的拜斯少校这么说，谭雅就狠狠说道：

「参谋本部也太贪得无厌了。」

「贪得无厌？」

是呀——谭雅回答起副队长带着疑问的嘟囔。

想完整无缺地占领渡河地点的桥梁，是只要是参谋将校都会在图上演习时着迷过无数次的冲动。只要有桥，就能迅速进击，也能确实保住后勤路线吧。所谓的桥梁，总而言之就是能用来前往本来所无法抵达的地点的东西。

……这样一来，考虑到正在进行的外交谈判，参谋本部就是想将「如不答应交涉，我们就攻打到你们城下」这件事作为威胁联邦军的材料吧。

确保能作为进击路线的桥梁，将能作为威胁的强力旁证。也很少有比展现出「有办法进军」的姿态还要雄辩的压力材料吧，所以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然而，虽说是包围，但却是广范围展开薄弱兵力的包围网。要是没办法保住，把爆破纳入考量不也很好吗！

「不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态度，还是认真的……但看来上头似乎是想展现出进攻的意图。不过辛苦的可是我们现场人员啊。」

「想展现？恕下官失礼，是想展现给谁看啊？」

就在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茫然地发出疑问时，谭雅这才想到——正在义鲁朵雅进行的交涉可是机密事项。

「啊，不，没什么。你们两个就把这忘了吧。」

「「是。」」

仿效规规矩矩地表示了解的副队长与副官，谭雅也很守规矩地点头回应他们。

他们就连在战场上都能遵守规矩的表现相当好。边对部下感到自豪，谭雅边忍住叹息感慨着得将上头的自私传达给部下的自己还真是不幸。

果然还是得向在一旁仿佛很遗憾的炮兵专家做出警告吧。

「梅贝特上尉，就跟你听到的一样。刚刚的许可取消了。」

「……下官想独断独行。」

「上尉，本国的意思是『确保进击路线』。把桥梁炸了能确保进击路线？有这种独断独行的吗？」

自己是不可能允许这么做的。知道了吧——朝他瞥了一眼后，谭雅就将思考切换过来。

「阿伦斯上尉，要防卫桥梁。用装甲部队守桥，嗯，还真像拍电影对吧。作为反派角色，可别给我两三下就被解决掉哟？」

「据点防卫就交给我吧。我会跟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队与空降部队他们合作，把这座桥守下来的。」

「很好。有可以托付事情的人在还真叫人放心。好啦，其余的各位。我们是抽到下下签。必须得立刻赶去支援友军。」

于是，喊着「上吧」起飞的谭雅，所率领的部队就只有能迅速进行快速反应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

就发挥航空魔导战力精髓的高展开能力一路赶往救援这点来讲，是自莱茵战线以来的熟悉工作。可说是熟练的技术吧。

不过，与莱茵不同的一些地方让谭雅烦恼不已。

特别严重的是航空舰队的状况。一时之间达成航空歼灭战，理应是将东方的天空纳为己有的航空舰队消失了。根据友军的无线电报告与通讯状况看来，友军航空舰队的运作率恐怕是有着惊人的下降吧。

不知道是机材的损害太大，还是预备计划准备得不够周全。总之，航空战力的展开速度慢到完全无法跟莱茵当时相提并论。

尽管东方军的航空魔导战力不免是出动了……但这边似乎也无法太过期待。跟开始攻势时靠担任战车骑乘兵落得轻松的谭雅等人不同，与联邦军正面交锋的他们所累积的疲劳与损耗非常巨大。不仅积蓄着统率上的障碍，说到快速反应能力更是濒临实质上的瓦解吧。

「我们的职务是要阻止敌人脱离吧……照这样来看是来不及呢。」

「果然……会来不及吗？」

苦着两张脸的校官对话。谭雅以苦涩的语调向拜斯少校做出保证。

「要做到空中阻绝，友军的数量不够。桥梁被夺走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帝国军广范围展开了薄弱兵力。所谓的包围，就必然会不得不这么做。当敌人单点集中组织性地尝试激烈的脱离战时，想要完全阻止就是极难之事。

要是为了不让敌人这么做的种种努力没能发挥效果的话……就很危险。

「我也同意这点……要担任重新夺回的先锋吗？」

要去把被夺走的桥梁重新夺回来吗？——被这样问到的谭雅摇了摇头。

「我有考虑过，但没什么效益。尽管有破坏的自信，但要占领的话，就是步兵部队的看家本领吧。这样一来，游击性质的航空魔导部队就不适合这么做。」

外加上——谭雅接着说道：

「尽管不想认为至今遭到瓦解的联邦军有办法安排组织性增援，但就算是敌人也很拼命。要将被夺走的桥梁重新夺回，别说是耗费工夫，甚至也有可能失败。」

的确——点头同意的魔导大队的将校们十分理解战场心理。一旦能确保退路，不论指挥官还是士兵，总而言之都会豁出老命。

虽然常有人误解，但有无退路会对士兵的意志力造成影响，就只是片面性的要素。退路遭受威胁确实是一种恐怖，但退路遭到封锁则是会催生出视死如归的士兵的一种「威胁」。

「这样一来……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减少有办法逃离的敌人吧。」

「追击战总归来讲就是打击敌人的弱点吧？」

是呀——谭雅向拜斯少校点了点头。不愧是猎犬。嗅出弱点紧咬不放的习性太优秀了。欺凌弱小——尤其对象是战时的敌人时——是该赞赏的资质吧。

「打算逃跑的敌人战意会很脆弱呢。这种时候，就彻底的打吧。］

「尾随而来的大野狼居然是中校，我还真同情敌人的不幸。」

「我反倒是同情起追兵是你们的敌人喔？」

彼此彼此呢——将校之间能轻松说笑的舒适职场。团队的干劲、气氛极为良好。就建立追求成功的组织这点来讲，是比气氛恐怕很紧绷的联邦军保有压倒性的优势呢——谭雅以自己的人事手腕为荣。对经营管理怀有自信是件好事吧。

「就将敌人的残存司令部再击溃一次吧。妨碍敌人的组织性脱离。」

接着说声「走吧」独断独行地变更任务的谭雅姑且不论敌人，自负有着充分的自知之明。

如果是一个航空魔导大队，而且还是最精锐的大队的话，就能将各式各样的战术选择纳入考量。然而尽管如此，也只不过是一个大队。就算是展开速度迅速、火力超群，最重要的还是持续磨练着狡猾的战斗技术的精锐集团，也无法摆脱数量的限制。

正因为如此，谭雅打从一开始就舍弃要求数量能力的阻止任务，采用以渐减与扰乱为目的的骚扰袭击。

就从这个方针变更的结果来说，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以近乎完美的形式，再度达成了斩首战术。

「……根据大量的电报来看，是那里吧。各位，要上了！」

根据敌方的无线电与队列锁定大致的所在地，一旦发现目标就锁定看似有部队运用能力的单位彻底进行反复袭击。率领着就像在表示这就是航空魔导部队的精髓般大肆作乱的部队，单方面地打击丧失制空权的敌人，是自达基亚以来的简单工作。

就算是让他们如此棘手的联邦军，只要欠缺空中优势就甚至有可能「打野鸭」。是会让人遗憾——假如友军的航空舰队没有拖延，光靠这样就有办法阻止吧——的简单工作。

正因为如此，能组织性地进行快速反应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就作为单独的作战单位发挥着超群威力。就像完成一件大工作似的返回战斗群的临时前进阵地，受到留守的梅贝特上尉等人迎接的瞬间，谭雅是处在肩膀上压着轻微疲劳的状态。

「我不在时，有出大错吗？」

「没有……阿伦斯上尉那家伙在那抱怨自己也想出动。」

「哈哈哈，毕竟我闲着没事干嘛。」

太不像样了——谭雅在听到梅贝特上尉的报告后，随即感到正当的愤怒。阿伦斯上尉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立场有多么得天独厚吗？对像自己这样的文明人来说，闲着没事干的警戒任务可是比在最前线交战好上好几亿倍啊。

「守备任务很闲？那我还真想跟你交换呢。」

「哈哈哈哈。」

我恨你喔——谭雅瞪起差点笑翻的阿伦斯上尉。航空魔导大队是被任意使唤得太超过了吧。

拜这所赐，就连在脱离阻止任务中也忙得要死。

是期待这应该能作为功绩获得正当的评价……但看到高层这种只要是能用的东西就要彻底去用的意图也让人有点讨厌。参谋本部的判断是很合理，但对现场来说也是冷酷的合理性。

谭雅想期待他们会遵守适当的休假与褒章等权利。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转换心情。总之，要是不度过眼前的难题，就难以取得优雅的有薪假。

大作战的完成、莫大的军功，再来就是「适当地活用胜利」吧。一度在莱茵战线失败了，怎样也不觉得杰图亚中将与参谋本部会再犯下相同的错误。

「那么，就算有哪里遭到突破，都打击到这种地步了……可以认为联邦军已丧失组织性的抵抗能力了吧。」

这样一来——

带着些许这种乐观的推论，谭雅梦想着光明的未来。

「搞不好，能够维持住包围网也说不定。」

「你说得对呢。多少会漏掉一点吧。尽管很遗憾，但难以说所有的扫荡都很完美。不过，应该是大势已定了。就静候佳音……」

「有电报！」

喔——挑起眉毛的谭雅期待好消息的想法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只要注意到一脸凝重的通讯人员露出的苦闷表情，就能轻易察觉到这不会是自己所希望的那类通知。

「左翼的桥梁被夺走了。」

是可预期的坏消息。唉——几道叹息就像是既定事项般一齐发出的情况甚至让人感到有趣。

「跟预期的一样吗？尽管很遗憾，但也没办法压制住所有的敌兵。」

中校说得没错——点头同意的副队长与谭雅都有着可能「会在某处」被夺走一座桥梁的心理准备。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保持平静到现在。然后在下一瞬间，因为太过震惊而哑口无言。

「……第一、第二、第五渡河地点遭到占领！敌人组织性地脱离了！」

什么！——惊讶得屏住呼吸。这对谭雅等人来说是惊天动地的恶耗。明明只要击溃脑袋，手脚就应该会各自为政啊！

「据报，友军左翼的空降部队受到敌战车师团袭击……遭到突破！包含敌装甲部队在内有复数部队脱离了！」

「为什么！敌司令部确实是……」

已经击溃了啊——就在准备说出这句无意义的话时，谭雅明白了。

「……该不会是早就安排好了？」

假定司令部会遭到击溃，打从一开始就将司令部机能作为诱饵？是想说联邦军指挥官会允许脱离部队自由行动吗？

她想说这不可能。明明不论是俘虏的审讯还是敌人的编制调查，都搞清楚联邦军是明确的彻底执行命令型军队了！

以现实来说，只要没被突破的话就还能当作是妄想一笑置之。尽管如此，如今的谭雅却无法否定这件事。

「那些家伙打从最初就是殿军吗！该死。还真有觉悟啊！」

联邦军是彻底严密的金字塔型……不论好坏，以钢铁般的管制自豪的联邦军，脑袋应该会是弱点才对。谭雅甚至是无条件地坚信只要击溃脑袋，下级单位就会陷入瘫痪。

「下级部队略过监督的上级司令部互相合作、调整？该死，这岂不是会思考的军队吗！」

「会……会思考的军队？」

「就跟我们帝国军一样啊！」

霎时间，有如悲鸣般的叫喊冲上谭雅的喉头。

「不是彻底执行命令型！该死的混账东西，他们这是转换成彻底达成任务型了啊！」

坚决实行司令部命令的彻底执行命令型是程序、路线，以至于战术都受到「严格命令」的僵硬系统。具体来说，那怕是外行人也只要遵从命令就能成为某种程度的战力这点，很适合大量动员型的军队吧。

另一方面，彻底达成任务型是极为高度的专家专用作法。司令部会在设定好「任务」后，将其他细节部分全权交给部下的裁量权判断……换句话说，如果不认同部下的自发性与自我裁量权、信任部下的才智与判断力的话就非常难以采用。

联邦军——或是说联邦共产党这种将顺从上级意见视为至高命题的组织文化，有可能做到这种事吗？

「……有可能？」

喃喃自问的谭雅抱起头。

想呐喊——这不可能。

想呻吟——这有哪里搞错了。

内心在大叫着——这太奇怪了吧。

然而，人生在世就只能去正视现实。要是追求着想看的现实，背对着不想看到的现实，就会成为连眼前的事情都无法理解的愚者。

这是该轻蔑的家伙，不是该加入成为伙伴的愉快对象吧。

当天　帝都柏卢　帝国军参谋本部

对相继收到铁锤作战的捷报，高唱着响彻云霄的胜利凯歌的众参谋来说，这道通知就像是将诺登外海的冰冷海水往脸上泼去一般的震撼。

包围被突破了吗？——任谁都僵住表情的恶耗。

「遭到突破」的一道报告，让确信总算在东方打赢的参谋本部一如字面意思的掀了过来。这是将大规模的河川比拟成锤砧的铁锤作战。要是让敌野战军渡过关键的河川逃走就前功尽弃了。

就连松懈下来，好不容易才进入浅眠的将校都冲了出来。然后问着「发生了什么事」，冲进来紧盯着当地详细情报一喜一忧的他们，就在得知后续通知后姑且松了口气。

所谓，包含敌司令部在内的一个口袋虽有数成敌兵勉强逃离，但航空魔导大队与装甲部队的追击有取得战果。其余的口袋在包围下动弹不得。

「姑且……姑且是……」

是能让好几个人勉强松一口气的结果。铁锤作战即使没有达到完美，但也没有致命性的失败。

然而，眼光放在将来的人则是忍不住对这道通知蹙眉苦吟。参谋本部战务的杰图亚中将也不例外。

一从最近作为辅佐人员拼命使唤的乌卡中校那边收到通知就沉思起来的中将，在这里短暂地烦闷之后，流露出心中苦闷的不悦说道：

「……让敌人跑了？」

简单来讲，就是惊讶。

「居然能在这种状况下进行组织性战斗。我记得沙罗曼达战斗群突袭了敌司令部吧？……这会是大问题呢。」

「是……是大问题吗？」

「这要是事实，就是个问题吧。」

「战果报告的记录与照片都送上来了。他们确实有在方才的口袋内部直击敌司令部。还有提出将疑似上将的军人，以及其他复数的高级军官炸死的战果照片。不太可能是假报告。」

「是呀，我当然相信友军的报告。」

杰图亚中将笑着回道。

这要是误认或假报告那类的话，头痛的要素反倒肯定会比较少。不是我方的过失，而是因为敌方的能力遭到突破这件事才是个大问题。

「我没有蠢到这种程度。作为前提，是可以认为有直击敌司令部吧。恐怕是有着连在这种状况下，都仍旧有办法取回管制的敌将校存在。」

杰图亚中将语带烦躁地气愤说道。想不到包围下的联邦军居然有办法做出组织性的突破……而且，明明还不只一次的击溃脑袋了。

「哎呀，联邦人也很能干啊。」

「……不过，我们赢了。」

也跟乌卡中校提醒的一样。虽有种如履薄冰的心情……但帝国军在东方戏剧性地推回战线，甚至成功歼灭了敌野战军。

占领敌地、歼灭敌野战军主力，如今就连首都莫斯科等主要的联邦城市都已进到军队的攻击圈内。

假如再慢一点发动攻势……等敌军做好准备后，就愈来愈无法出手了也说不定。外加上，当地地面的「泥巴」正逐渐转变为干燥的大地。这会是最佳的时机吧。

「他们重新建立了组织系统似乎是事实的样子。幸好有在这时候攻击。他们想要重整战力也需要时间。只要能在这段时间内，以外交解决的话……」

就算是拙速，也能胜过巧久。

啊——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摇了摇头。自己跟卢提鲁德夫的个性不同是人类本质上的天性。在羡慕老友的特技之前，先专注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吧。

「乌卡中校，想请你去跟情报部他们确认情报。特别是想将请求的重点放在联邦军的指挥官人事上。」

「遵命。我会请他们重新去详加调查。」

「要他们彻底调查。就算有可能进入停战交涉，也不能在这里偷懒喔？」

「下官了解。」

很好——杰图亚中将直到这时才总算是点了点头。

「那就拜托你了。」

第七卷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第伍章 转机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十一日　联邦军诀别电文

发：西部军　代理政治军官霍布洛夫及代理指挥官马可夫中将联名

致：联邦军参谋本部

司令部已严令残存部队撤离。为支援战友同志之后退，司令部愿作殿军。但愿一兵一卒皆受友军收容。

己身当前正处敌火力之压制。诀别之际，对牺牲奋战之将兵同志，司令部由衷感谢。然而，我等无从回报奋战且裹尸泥泞之诸位战友同志之尸骸。全是于丧失空中优势之战区，我等一味徒劳蒙损之故。

丧失空中优势之地面部队脆弱性虽已众所周知，仍需强调其威胁。就如帝国军于达基亚战线之特异运用所示，已于众多战斗中获得实证。

其一、虽无从确保完全之空中优势，也须竭尽所能以拦截战力阻止敌航空攻击之。

其二、致力提高气象预报之准确度。

其三、航空魔导部队之奋战，对死守之贡献极为甚大，值得大书特书。

即使战局恶化甚大，也仍旧死守岗位。对诸多阶级问题之疑义，我等相信将兵已用自身血肉证明此乃无谬之事。但愿能认同他们之贡献。

与此同时，作战层级之高度灵活性、运用性总归而言，面对组织机构非僵化之敌，我等毫无优势。愿能对制度机构进行考量。

其一、承认政治军官于电报、战况报告上之重复报告会提高加密通讯之脆弱性。

其二、电报通讯之际，宛如我方企图遭到察知之事态频发。似乎导致了司令部位置之暴露。乃是受敌航空魔导部队袭击主因之可能性大。请考虑活用传令军官及通讯精简化、消除重复内容。

其三、意识形态用语于暗号上频出，已成为极为脆弱之部分。

已知于军事作战之际，限制将校们取得必要情报，将导致极为困难之事态。然而，除司令部外，全体将兵皆已于岗位上尽力而为。

总归而言，让战友同志无谓牺牲之愚乃司令部之责，还请宽谅下级组织。愿诸位战友同志幸运。

祖国、党、人民，万岁。

当天　莫斯科内务人民委员部　勤务室

读完时的徒劳感极大。与帝国军爆发激战后带来的结果，让内务人民委员罗利亚叹了口气。

「……太惨了。居然惨到这种程度。」

官方的报告书、电文副本，还有自己送去的「报告者」传来的内部通知。

「数量优势、品质充足，还改善了补给线，结果却是这个。」

现况是让人难以想象的悽惨。

被敌空降部队绕到后方扰乱，最后还被以装甲师团为中心的帝国军从正面突破后，遭到包围歼灭。

应该是为了这一天力求完美的军队却惨遭轻易瓦解的过程，甚至让人觉得这难道是品质低劣的政宣电影吗？

唯一跟党的电影不同的，就只有主角与坏蛋的差别。

应该打赢的联邦军被轻易解决，遭到应该打输的帝国军不断驱逐，除了这点外就跟电影演得一样吧。哎呀，那些拍电影的似乎意外地擅长追求真实感。

要把全员送去西鲁多伯利亚吗？——情况酷似到让人有点迁怒地如此半认真地想着。

「军方这下受到重创了吧。」

些许程度的努力似乎没办法改变战局。只要看过一遍报告，就算再不愿意，也会理解到这件事。简单来说，就是无法用缺乏革命精神这句万能台词处理的现实。

「我想确认一件事。同志，西方军的运用有问题吗？」

「据报，基本上是依照准则在运用。」

言外之意就是在指「总之不是军方的责任」的联邦军高级参谋，以一介上校来说还真有胆量。

只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会选他待在身旁。

「我想姑且确认一下。会说基本上，就是有例外吧？」

「当地部队似乎有在咨询过政治军官的意见后，适当地重新解释命令的事例。」

「上校同志，我不是在追究责任。也不是为了追究责任在盘问你。你能告诉我，他们在准则上追加了怎样的变更吗？」

如果要肃清的话，理由事后要怎样捏造都行。但我就只是想知道现场的实际情况——罗利亚接着说道：

「我的问题很清楚，上校同志。在运用时，现场会必须做怎样的变更呢？」

「……我认为这应该不是要向内务人民委员部报告的事情。」

「同志，我还以为你是能理解我的人。」

毕竟兼任辅佐的联络军官之流，联邦军参谋本部就像当成活祭品似的持续派遣过来。就连这位上校也是到最近才有办法毫不畏缩地开口。

「简单来说，就是一部分的战术性撤退，考虑到士兵训练水准的战术性变更等现场层级的多少改善。」

「喔，『多少』。」

「……同志，能请你认同这就只有多少的程度吗？」

尽管就让军方服从党这点来讲，军队的肃军非常成功，但就认同他们作为专家的矜持加以活用这点来讲，前任者似乎是做得有点过分了。

到头来，革命意识形态这剂万能妙药也跟鸦片酊差不了多少吧。建设社会主义的道路必须要有适当的调整。既然当初是飞跃性地在推动资产阶级革命，要是出现不适当之处，该修正的就该加以修正。

「我想问一件事，我军有必要在现场做出大胆的变更吗？」

缄默不语，但早在没有说出半句否定的话语时，上校的心声就是肯定了。附带一提，这同时也是派他过来的联邦军参谋本部的心声。

唔——罗利亚点了点头，在此说出结论。

「那就是准则有问题了吧。」

「罗利亚同志，这么说好吗？」

「亲爱的前辈同志说过，明确指出问题就表示已解决了一半的问题。有办法明确指出是哪里不好，反倒是该高兴不是吗？」

你就开心点吧——罗利亚面带微笑向紧张起来的上校说道。

「就坦白说吧。我没想到会输到这种地步。联邦军的事前预想，不是认为就算遭受反击也能进入火力战，使战局陷入胶着状态吗？」

「恕我失礼，这种事不是一介参谋……」

罗利亚和蔼地微笑起来，同时窥视起上校的眼睛。自己倒映在他眼中的表情，看起来是笑得还算可以。尽管如此，被参谋本部选上派来的联络军官，不论是谁都会在看到后，无意识地倒退几步。

「我能听听参谋本部的见解吗？」

隔着桌子，上校立正站好，自己却坐在这里不太好呢——罗利亚站起身，伸手轻拍起上校的肩膀。

结实的健壮体格……要是送去集中营，意外会是个不错的劳动力吧。不过，像他这样的专家就该以他专门的知识做出贡献。罗利亚知道这样做才能实现祖国与党的利益。

「我说呀，同志。」

「是……是的。」

「我只对身为专家的贵官是怎么想的感兴趣哟。并不是要你告发长官或是告密。懂吗？」

对罗利亚来说，告发者与告密者早就在参谋本部里以十二打为单位的安排好了。完全没必要特意让眼前的他去做。需要的不是特务的报告，而是内部作为主流的「专家」观点。

「参谋本部是怎么想的呢？」

「……老实说，十分震撼。」

「震撼？唔，能继续说下去吗？」

罗利亚能轻易辨识出人在过度紧张时的氛围。

点头答着「是」的上校脸上满是装作面无表情的努力。只要动动鼻子，他的表情肯定会变得更加僵硬。

不过，就算吓他也无济于事。罗利亚决定温柔地，以宛如慈父般态度的语调，催促他把话说下去。

「虽说我并非完全理解军人的想法，但也很能体会诸位同志的心情。毕竟就连我也没预期到会出现这么严重的损害呢。」

所以呢——在罗利亚这句催促之后，上校也点头开口：

「对高层来说，这次甚至投入了压箱宝的近卫师团与炮兵师团。期待会有万全的成果。未曾预期到会有这种结果。」

罗利亚唔地呻吟一声后沉默下来。这不能说是联邦军高级参谋将校的坏毛病，但他们似乎很擅长说出无从挑剔的委婉说词。

尽管懂得去掉话语的修饰，但这名上校却说出了只是将震撼这个词换个说法的报告，这背后的理由让罗利亚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也就是有这么顾忌吧？既然如此，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知道才行。

「就别兜着圈子说话了。原因是什么？我们想要尽可能地去努力改善啊。」

「……能容许我直话直说吗？内务人民委员同志。」

「这是当然，上校同志。这不是当然的吗！如果有我能为人民去做的事，还请务必要告诉我。」

罗利亚就在这时意识到自己的说词并不妥当。脸色完全惨白的上校，就像只眼看着就要收到送往西鲁多伯利亚通知的小鸟。

这次虽然没这种意图……但身为用这句台词把包含自己前任者在内的众多反动分子一扫而空的人，还是换个说法会比较好吧。

「我似乎换个说法会比较好呢，同志。」

「绝绝绝对没有这种……这种事。」

没问题的——罗利亚在挥手让他安静后，重新扬起微笑。

「军方就算会因为这次的败北受到某种处分，也会交由军方的军事法庭审理……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工作人员不会加以干涉，我以个人的名义向你保证。」

你就放心吧——罗利亚向他担保。对此，上校的反应激烈。直到方才就像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上校，就有如拉撒路复活般的恢复了生气。

注：约翰福音上记载，受耶稣复活的门徒

「……刚刚的话能向参谋本部做出保证吗？」

「就在党会议上帮你们拥护吧。总书记同志那边我也会负责去说服。这样够了吧？」

「感激不尽！」

「很高兴同志能这么开心。所以呢？」

「咦？」

一脸茫然的上校同志看样子是太过高兴到把要事给忘了。罗利亚愿意忍受政治局找麻烦的代价，可是要他「说出实话」。

「我想确定问题。接着，再向诸位同志与总书记同志报告，对该修正的事做出修正……同志，不觉得这事要是没有问题，我也不可能帮军方拥护吗？」

换句话说，就是不说实话的话，一开始的保证就取消。

「……有关那个问题。」

「嗯，是什么呢？」

「……是缺乏空中优势。我军在航空歼灭战中战败了。」

「航空部队已进行过相当的增强了吧。我有说错吗？」

「…………同志。那是……」

「上校同志，我从你刚刚到现在的态度大致察觉了。」

罗利亚伴随着叹息轻拍起上校肩膀，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要是罗利亚都做出这么大的保证了，算是有胆量的人也依旧难以启齿的话——

就能轻易联想到禁忌的存在。

附带一提，就连是怎样的禁忌都想象得出来。

「是航空魔导师吧？」

「是的，同志。」

虽然答得战战兢兢，不过该认同他能承认此事的诚实吧。毕竟罗利亚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我想请你说明一下。航空魔导师对空中优势的影响不是『极为有限』吗？据我所知航空魔导师对战斗机的威胁很有限。」

「问题在于航空魔导部队的整体特性。举个极端的例子，航空魔导师是以低空战斗为主要任务。虽然也有报告指出有Named能例外地在高空飞行，但他们是少数派。」

「这我非常清楚。然后呢？」

那妖精就是这样飞到莫斯科嬉戏的。

要是早知道的话，就会亲手做出更多、更多、更多，有如天罗地网般绝对不会让她溜走的安排了。

……虽说已对那些公然轻蔑魔导师的负责人施行了生物性的重新教育，但不得不认为那样还是太温和的大失败。

「空战的基本是取得优势位置。这就是重大误解的根本。」

「我对这不太了解，但总之就是绕到敌人背后射击吧？」

是的——点头回答的上校以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开始说明起空战的基本原理。就这部分来讲，不愧是参谋本部派到党来作为联络军官的人，解说得相当确实。

「根据空军的王牌驾驶员的说法，发现敌人并取得优势的发射点几乎就是一切的样子。」

「原来如此，跟过去的决斗不同，并不是面对面互相开枪的战斗对吧？」

「是的，就诚如同志所说的。因此会认为进入缠斗并取得优势的射击位置很重要。」

所以——上校把话说下去。

「就这点来讲，一旦对上魔导师，我军的主力战斗机在性能规格上会以速度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因此『会说』在性能规格上具有优势。」

既然都强调「性能规格」到这种程度了，就算是军事门外汉也能轻易想象得到他的话中含意。是纸上谈兵的意思吧——罗利亚怀着这种推测摇了摇头。

「实际上呢？」

「交战根本就无法成立。」

咦？——罗利亚忍不住真心感到错愕。要掩饰表情是很简单，但内心里甚至是发出「这我可没听说过啊」的苦涩怨言。

……航空魔导师能用航空机对抗——在官方上可是这样强调的。

「为什么？」

「飞机必须降落在跑道上，但航空魔导师随时都能降落在任何地方。」

也就是说，能做出选择——听到他这样说明后，就在某种程度内逐渐理解了。似乎认为罗利亚理解的上校，就稍微加快说话速度的说出罗利亚至今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不是过于老实地与战斗机正面交战，而是能躲进地面据点，立刻成为击发防空炮火的火力点。」

「那用地面部队排除怎么样？」

「要靠步兵火力解决非常困难。反战车步枪勉强算是一种对抗手段，但就以用栓动式枪械攻击来说，不得不说这会是太过棘手的猎物。」

也就是地面部队难以成为对手这种运用上的回答。

「不是能夸口他们是速度比航空机慢，装甲比战车薄弱，人数比步兵稀少的『旧时代的反动遗物』吗？」

看到对方惊吓的表情，发现就连自己些许的孩子气也遭到误解的罗利亚，就像是要收回玩笑话似的连忙说道：

「我开玩笑的，上校同志。」

我并不是无法理解。倒不如说，我能理解那只可爱的妖精究竟有多么地调皮捣蛋。还真有摘下的价值不是吗？

「能比航空机还要自由地展开，有着足以跟战车比较的坚固防御力，而且还是相当于步兵的全能兵种吗……哎呀，脑袋虽然能够理解，但也就是说这是个太过棘手的兵科。」

军事大国——或是说偏重军事的帝国军会大规模活用航空魔导部队的理由是因为太方便了。不可能嘲笑这是依靠魔法的过时反动主义置之不理。

必须承认这是高出我们不只一等，甚至两等、三等的先进的航空魔导运用。帝国军的魔导军不是由于意识形态上的「反动性」，而是由于他们的「先进性」。

「到头来，能与航空魔导师对峙的，就只有航空魔导师吗？就算这么说，这确实是很伤脑筋呢。」

「咦？」

愣住的他们终究是军人吗？

「西方军强调航空魔导师的贡献这点也很麻烦哟，上校同志。」

他们的理解力还真差——罗利亚在内心底感到些许烦躁。这些军人太过正视现实了，要是轻视理论与政治可就伤脑筋了。

「是担心我们会塞太多人进集中营吧，这会是个微妙的问题。」

「是的，这是为什么呢？」

「这听起来像『借口』喔？」

被罗利亚简洁的话语吓到的上校表情，在无言中承认了失败。他们是被「说得太好了」的心情蒙蔽了眼睛吧。

「……我想诸位同志是煞费苦心地想要传达实情吧。」

「当然，你说得没错吧。问题就在于包含我在内，大多数名列职官名录的人就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解说：【职官名录】，是指在废除阶级的平等社会中拥有特权的人。当然，他们只是因为是在为了人民努力而被登录在「名录」上，跟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此外，没被登录在「名录」上，就绝对不可能出人头地。

旧帝政时代的魔导将校是坚决抵抗革命政权的核心。联邦名列职官名录的人对「魔导」抱持着严重的过敏。要以科学驱逐魔法——就因为曾夸下这种豪语，实际上也几乎将联邦内部的魔导师一扫而空，所以很难一下子就改变观念。

「……政治不正确呢。」

罗利亚朝着就宛如从喉咙中挤出呻吟般说道的军人，浅显易懂地表示肯定。

「虽然觉得用这么极端的说法有点不太恰当……但硬要说的话确实是如此。毕竟，就连总书记同志也不太喜欢航空魔导师。」

果然是这样吗？——由于他露出这种询问的眼神，于是罗利亚就带着苦笑补充。

「毕竟大家都有在反革命战争中遭受过抵抗，说到最近就连家都差点给烧了。这样一来，不论是谁都会讨厌的。我说得有道理吧？」

「是的，就诚如同志所说的。」

「不过，也不能无视战场的现实。这种时候就强硬起来，计划航空魔导部队更进一步的大规模增强吧。」

「同志是说增强？」

早就习惯被人用像是看到难以置信的东西一般的眼神盯着了。不过，被没有遭到意识形态破坏的正常军人用带有「敬意」的眼神看着，就算是罗利亚也一样会感到不好意思。

「有用的东西就必须要加以活用。这就是战争。」

在追逐妖精——他那可爱女孩的过程中，对「航空魔导师」这种生物了解得十分透澈这点帮助很大。

「航空魔导师可以用」。

不愧是有受到旧体制大幅活用。这是罗利亚这名政治怪物暨能干的变态所得出的结论。就算基于以政治性、意识形态来讲，过度赞赏「英雄主义」与「魔导理论」是很敏感之事的事实，也不得不承认航空魔导部队的可用性。

唉——罗利亚轻轻叹了一声。

「这样一来，就让人懊悔起我国没有彻底施行魔导适性检查了。」

魔导师是旧帝政时代的菁英。与革命敌对的他们正是阶级敌人的记忆已久。在联邦的官方说词中，他们就跟与生俱来的原罪同义。

因此，联邦共产党虽然认为有必要对魔导师「重新教育」，但却如此地严重缺乏意图挖掘他们才能的念头。这是当然的吧。不论是谁都不想碰触这块禁忌。硬要说的话，实际上尽管还保持着魔导检查技术……却是用来举发反体制派。想把人塞进集中营，就进行检查，如果查到适性就视为「隐性魔导师」送进收容所。会被称为现代化的猎巫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哎呀——罗利亚就在这时摇了摇头。

他的专门不是军事，是政治。要做专门外的事情时，还是交给绑上项圈的专家去做会比较顺利。

耸了耸肩，苦笑着「我不适合干这种事呢」后，罗利亚就把手伸向其他的文件盒，开始看起一份整理得很整齐的资料。

「好啦，必须看出这会有怎样的结果。」

在对帝国战线上的大败北。这让政治局内部甚至私下议论起「与反动势力一时性的妥协」这种事。正因为帝国的行事作风很合理，所以不是会有「停战、议和」的可能性吗？——能轻易想象得到部分党员在认真考虑着什么事情。

然而……就罗利亚所见，别说是议和，就连能不能实现停战都还是个未知数。

联邦军大败；帝国军连战连胜。如果谁都无法打败帝国的话，「议和」就是一种理论。而且也就仅止于理论。

就连停战都难以实现了。当我们在内战时陷入过几次为了停战协定的条件谈判啊——罗利亚伴随着苦笑回想起来。

脑袋因为理想论僵化的蠢蛋总是会寄托着「应该」这个字眼。

这真是太可笑了。人类这个物种的悟性有多差，只要翻开人类史就能立刻明白。如果要编纂蠢事百科全书的话，将会是国家规模的大事业吧。

因此，去挖掘潜藏在名为应该的可能性背后的事物，也是一种乐趣。罗利亚仔细读着为了找出潜在性要素而作为报告资料收集的文件，微微舒展了愁眉。

「……喔？」

手上拿着的是关注帝国内部民情的一般概论。虽然不是高机密层级的资料，但敌国的舆论是出乎意料地重要。

浮躁的时代精神有时将会露出獠牙。

「尽管能预想到帝国会高兴这场战胜……但陶醉了？」

尽管是非常有可能的事，但就社论看来……难道没办发现欲望全泄露出来了吗？

罗利亚就在翻开别篇翻译报导重新读起时，绽开了笑容。

「喔，喔，喔。」

帝国舆论强烈要求着「符合」、「胜利」的果实。就某种程度而言是可以理解，但就罗利亚所见，舆论比预期中的还要强烈太多了。

「巨额的赔偿、压倒性的要求条款……如果要议和的话，就至少想要这些？」

陶醉在胜利之中的主笔大吼着「帝国主导的新秩序世界」之类的话还算是可以接受吧；要求赔偿就以帝国的国民情感来说，也是有可能的事。

但罗利亚所能理解的就只到这里。要是帝国存在着会毫不自重地将所有的欲望宣泄在版面上的环境，这些言论的涵义就会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瞧瞧这个，瞧瞧这个，哎呀，哎呀哎呀……我们的贼运也很强啊！」

帝国的出版品当然也会受到审查。因此，就从这篇报导能通过审查的情况来看，帝国军的审查官应该是认为这篇报导「没有问题」。这样一来，这就会是「他们」这个社会团体的潜在意识。

「就算他们当中有人能理解政治……也不会是主流派吗？这还真是……」

有意思了——罗利亚在心中得意地笑着不停。

「过犹不及。重蹈覆辙看来不是专属我们的拿手好戏的样子。」

有别于受到顽强保护的帝国军机密，帝国军在政治情报这方面上就跟无知一样。是有关这方面的经验知识太少了吧。

正因为防谍意识绝不算低，所以反倒显得可怜。甚至就连自以为跟怜悯这种感情无缘的罗利亚都想由衷地表示哀悼之意。

他们在警戒着「间谍」。

这非常正确，也非常愚蠢。只守住「想隐藏的事情」，除此之外的事就撒手不管。情报战的基本明明是将不起眼的寻常小事宛如拼图般的拼凑起来，描绘出一张大型的图画啊！

罗利亚带着些许的情欲，颤抖地叹了一声。

「……我的恋爱路程，哎呀，是受到声援的呢。」

我那小小的妖精。尽管差点就绝望地认为「难道就只能放弃了吗？」，但看来是不用担心了。

战争会为了让我亲手摘下她而继续下去吧。

「……就是因为这样，未经管制的众愚主义才让人如此开心。」

帝国军是有打算审查吧……但他们并不知道新闻报导假如只有「审查」而没有进行「指导」的话，就会是不充分的发声管道这件事吧。

帝国这个国家终究是个老旧国家。依循习惯行动的他们，想像力仍停留在旧世界。

军事大国莱希，说得还真好。他们是靠军事建国的一群人。不是靠政治的力量，就只是在炫耀刺刀的一群家伙。

「这还真是有意思，也很讽刺呢。」

反过来说，联邦则是「党」凌驾一切。帝国与联邦擅长的事情当然会不同吧。也没理由要特意去挑战敌人擅长的领域。

「……果然，我们就该靠政治来战斗吗？」

同时期　旧协约联合领地　北方地区解放区（游击队与联邦军称呼）／

游击队徘徊地区（帝国军称呼）

不论是联邦军正在大战略层级上讨论方针变更，还是发生了让他们进行这种讨论的「事态」。某人随兴掷出的骰子结果，就像是要波及全世界般的逐渐改变了世界。

在帝国所称的东方战线爆发的冲突，可谓一大转折点。那场冲突的余波就宛如激流一般，也让多国部队在被视为东方战线次要战线的旧协约联合领地上的活动不得不受到极大的影响。

就跟许多的事态一样，是为了达成某人所毫无意图的目的，由一双看不见的手所导出的结论。

一部分的人称之为神的无形之手。

不管怎么说，联邦军当局下达的「航空魔导师的重新部署命令」会突然送到指挥官米克尔上校底下都是必然的事。既然联邦军主战线渴求着航空魔导师，强力的一线级部队不论身在何方都会受到召集也很有道理吧。

……只不过，道理终究只是道理。要问到有没有被打动的话，德瑞克中校自己是觉得羞愧。

「居然要撤退……尽管理解这是必要的行动，但还真是难受。」

「该说是更担心游击队这边吧。我们是外客。就算离开，也不会对正房造成深刻的影响。」

「多亏了他们的慎重，才不用被抛下他们的罪恶感给压垮。」

「……这点是得感谢游击队的睿智呢。」

你说得没错呢——德瑞克中校深深点头赞同米克尔上校的话。

是从情报宣传活动开始建立的人际关系，是在想努力学习标准协约联合语及一些方言，与当地人打好关系时，随即传来的撤退通知。

「只要本国没有其他命令，我们也要一起撤退吧。问题在于脱离方法。干脆就明知会放出大规模魔导反应的采取长距离飞行吗？」

「这样未免也太没道义了。」

「也是。」

游击队方有魔导师潜伏的可能性是高是低，是会让帝国军的对应产生重大变化的要素吧。理所当然的，对处于战力劣势的游击队方来说，是希望帝国军能够慎重行事。

因此，德瑞克与米克尔等外部来的航空魔导师已不在此地的情况，是会想尽可能长期隐瞒的战术情报。

「不过，曝光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

「……已决定要将部分装备让渡给少数的前协约联合军魔导师了。」

「前魔导师？恕我失礼，但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我也是听官方说才知道的。」

「……是后备役吗？」

米克尔向突然发问的德瑞克摇了摇头。

「更糟喔？跟我过世的奶奶差不多年纪。」

「这还真是……敬老精神是给战争赶跑了呢。这就只是能启动宝珠的靶子吧。也太壮烈了。」

「不过，也就是只要有反应就好了吧。顺道一提，全都是志愿的样子。」

「『志愿』？居然允许『志愿』？」

在这种状况下？——甚至没必要问出这句话。

「是允许了。」

「……就当我没问。至少，有一部分部下对这类的话题很敏感。我不想再背上更多管制上的问题了。」

「有道理。」

「政治还真麻烦。只不过，战争是在这之上的怪物哟。完全不知道明天会变得怎样。」

「是想说这世界是个巨大的集中营吗？哈哈哈，这还真好笑呢。」

米克尔上校想要大笑，但嘴角却僵住了。

尽管德瑞克中校也懂得故作没发现到的体贴……但感觉就像是窥看到了某种不容拒绝的事物。

「外头的世界倒还比较好喔，中校。在这里，我能作为『人类』战斗，能作为『祖国的男人』死去。」

「这是夙愿啊，上校。」

「是呀，是我的夙愿。好啦，去向部下说明撤退作业吧……这样也好，主战线的战斗会比现在激烈，也能对敌人造成打击。就当作是这样吧。」

「了解。」

德瑞克中校一面回想起方才的对话，一面怨恨地无言瞪向装着冷掉红茶的马克杯。

不论是红茶还是心情，都变得冷到不行了是为什么啊？

硬要追究原因，会得出一个难以说是绅士的结论。眼前的碍事者还真是难搞啊——全是因为这种轻微的疲倦感吧。

「撤退？在这种……这种……这种局面下！」

「没错，苏中尉。」

「如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渐渐获得当地游击队的认同了！如今只要在这里坚持下去！就可以解放祖国了！」

那双充满意志的眼瞳所述说的意图，就连德瑞克中校也能理解。

「我有同感。我也在这点上同意贵官。要在好不容易建立起合作关系的时候撤退，难以说是没有遗憾。」

「既然如此！」

趁帝国军在东方正面与联邦军进行大规模战斗之际，将过半的游击战力送往东方战线。包括让我们很辛苦的莱茵的恶魔在内，缺乏敌航空魔导部队的旧协约联合领地上的作战格外顺利。所以才让眼前的苏中尉有了足以化作「希望」的预期。

……正因为如此，德瑞克中校才会忍住叹息的开口。

「状况变了。」

根本性地——这是该补上这一句的状况变化。

「就简单说明吧。先行发动的联邦军攻势导致了诺登以北地区的帝国军部队减少，对我们带来很大的利处。」

「所以要在这时……」

面对这名就像是要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似的，只有阶级能看的中尉，德瑞克中校想起必须要以军官的身份直接告知她结论的事。

「我就先说结论吧，苏中尉。」

先安静下来——知道用手、嘴、眼神制止她发言是很粗暴的行为。尽管如此也还是举起了手要求她安静，并狠狠瞪着她。没有下令「闭嘴听我说」是最后的体贴吧？

「发起攻势的友军战败了。在正面大规模地败北了。」

「……输了是怎么回事？」

传达恶耗一直都不是件愉快的工作。既然知道联邦军人不是纯度百分之百的共匪，这就不是他人的事。

米克尔上校以及跟他相似的善良人们。这些人是多数。恐怕有太多的多数在泥泞中倒下了。

「联邦军企图以西方军为中心毅然发起的反击战也失败了。坏事连连的是，在帝国军部队的反击下，友军战线已濒临瓦解。」

濒临——是相当拥护的说法吧。

德瑞克中校在心中自嘲。只要看看情报与地图就能一目了然。帝国军各部队克服了泥泞的恶劣道路猛然东进。本来应该要阻止他们的联邦军战线以惊人的速度遭到压制。

最大的恶耗，则是遭到斩首的通知。偏偏还是应该要负责处理这种事态的联邦军西方方面司令部几乎惨遭全灭的通知。

「尽管尚未确认详细情况，但也有收到方面军司令部遭到歼灭的报告。在这则通知中也有着让人怀念的敌人名字……是莱茵的恶魔。」

「莱茵的恶魔」这一句话带来了戏剧性的变化。玛丽直到方才都还像不服似的缄默不语的表情，突然神经质地抽搐起来。

面对忽然脸色大变，就像在要求更进一步情报般的注视而来的玛丽，德瑞克中校压抑着内心的苦笑接着说道：

「似乎是典型的斩首战术。」

「司令部没有采取对策吗？」

「这是个好问题。」

在这瞬间很难得地有着是在跟军官对话的实感。在战场上学习，对联合王国军的魔导军官来说是当然的反应。如果是这类的对话或教导，德瑞克中校是意外地相当喜欢。

「这虽是我个人的推测……但没采取防护对策才奇怪吧。认为是在采取对策之后仍遭到打破会比较妥当。」

「采取了对策，也还是一样吗？」

不会错的吧——德瑞克中校毫不迟疑地点头。

「所谓的对策，终究是一种不断尝试错误的过程。」

「……意思是说，那不是能容许犯下任何一点错误的对手？」

没错——德瑞克中校一副我就是这个意思的态度点头。

「报告中所指的一个魔导大队，恐怕就是他们。只要假设是他们袭击了司令部，应该也就能理解意料外才是意料内了。」

「所以，司令部才会被攻陷吗？」

「没错。我个人是这么看的。」

一旦是以就连全副武装的海陆魔导部队都能在海上玩弄的专家为对手，靠着半吊子的对策是肯定抵御不了的。如果是德瑞克中校自己奉命要从他们手中守住司令部的话，就算做好大量准备，也还是会担心只有一半的胜算吧。

「等归还后，也会有机会看到正式的报告书吧。贵官对这件事有不同的意见吗？」

「……不，没有。我认为中校的意见很有道理。」

她能乖乖点头说「谢谢中校」，还真让人松了一口气。德瑞克中校就当这是个不错的谈话机会接着说下去。

「单就友军查明的情况，指挥系统似乎也是突然间陷入毁灭状态、瓦解的样子。再来，就被带入包围歼灭战了。」

斩首战术。就像在宣称这是帝国军魔导部队的传统艺能一般不断重复的战术。

就算作为对抗战术强化直接掩护，备妥数量多到过剩的防空炮火，让人傻眼的是，帝国军航空魔导部队也还是有办法闯越的样子。

一听完这句话，玛丽中尉就喃喃发出疑问。

「没有更多有关莱茵的恶魔的后续情报吗？」

「目前认为他们有在东方正面活动的迹象。至于更多的情报，尽管很遗憾，但很难在这里取得。」

抱歉——德瑞克中校一面稍微赔罪，一面就像是总算要谈到这件事般的进入主题。

「……因此，让我们产生了移动的必要性。要将全部的战力集中到东方正面。这是联合司令部的判断。」

仿佛在偷偷打量自己的视线，就像小孩子在诉说我不想回家般的眼神，怎么看都让人不爽。她要是联合王国军的海军魔导军官的话，就是让人想教训她「别这么没骨气，要有身为军官的矜持」的时候……但她不管怎么说都是义勇兵，而且还是短期的速成教育组。

虽是很为难的情况，但也只能说服她了——德瑞克中校不惜付出费尽唇舌的努力。

「前线需要像我们这样经验丰富的魔导部队。尽管也会要负责教导联邦军部队吧，但应该会要我们在最前线展现出国际合作关系。」

「这……这是要抛弃协约联合吗？」

「别误会，中尉。绝对不是这样。」

用来牵制的战线、强迫帝国进行多方面作战的必要性依旧明确。不对，必要性反倒是高涨了吧。正因为联邦军在东方正面大败，所以才提高了战略价值。

没有不爱故乡的将兵。就算不是军人，有谁会不爱故乡吗？自己出生的土地就是这种存在。

所以，德瑞克中校也很难得地对玛丽·苏这一名协约联合人怀有同感。

尽管在不知道她有多么疯狂，怀着多么深的愧疚，有没有正确掌握到情绪化的问题轻重等方面上存有问题，脑袋上也一样能够理解与尊重。

「我懂你的心情。所以我就作为军官，以个人的名誉向你保证吧。就我所知，上头完全没有要抛弃的打算。」

至少——德瑞克中校接着说下去。

「根据米克尔上校的说法，联邦有要继续支援的意图。尽管他们也很吃紧，但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希望游击队能箝制住帝国北方。」

武器援助、情报支援，此外如有必要还会提供训练。以游击队支援来说，联邦军会认真维持着王道且基础的部分。

「我们留下来才是最好的支援不是吗？」

「……坦白讲，这很难说。」

在与米克尔上校的对话中没有提及留下来的选择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主战线需要魔导师是个太过明白的事。

「对游击队的支援效率应该不差啊。」

「……实际上，不是没有效果是事实没错。不过，能进行的支援非常一次性且有限也是事实。」

「有限？」

「航空魔导部队长驱进入敌地支援民兵的案例，共和国军也曾在莱茵战线试行过，结果就跟众所周知的一样。亚雷努的结果，就算保守评价也难以算是好。」

让航空魔导师去支援群起造反的民兵的计划。就算在纸上被视为是完美的计划，但在正规军的压倒性火力之前也是无力的。

就算死守在市区里，无法让敌火力丧失机能的守城部队就单纯只是个靶子。不论世界希不希望，这都是不得不承认的现实。

「可是，在这里……」

「你是想说因为兵力分散，所以敌人表现得很节制吗？」

是的——玛丽点头说出的感想有一部分是对的。该说是意外吧。面对加入游击队的魔导师这个威胁，如果只有碍眼的程度，帝国军是节制且绅士的。

「该认为敌人是活用了在东方抑制游击活动的扫荡战中所学到的知识吧。」

「中校是说……学习吗？」

没错——德瑞克中校点点头。

「他们是发现到面对零星攻击做出过剩反应的愚昧了吧。不过……凡事都有个限度喔？」

或是该说一旦超过阈值，国家理性就会在刺激之下化作野兽吧。只要游击队与魔导师据守在后勤路线的干道或据点里做出组织性抵抗，就早晚会有重火力的对应部队赶来。

「到头来，我们就只能在敌人的容许范围内进行骚扰。这种时候，不觉得应该到主战线去做骚扰以上的事吗？」

「那么，既然部队不留下来，那我独自……」

完全不惊讶苏中尉会从口中说出这句一如预期的话。就算是德瑞克中校，也很清楚她想说的意思。想留下来，想在这里继续抵抗的乡土爱是该尊重。但是——他也有着不得不板着脸说明的立场。

「如果想继续打一场符合条约的干净战争，魔导师独自进行的残留战斗任务就很尴尬。姑且不论部队的战斗，个人的情况会让法律解释产生分歧。」

「这也太蠢了。我就……」

「我也不是不同意你的意见，但我们可是多亏了这种愚蠢的规则在勉强维持着人类社会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怎么会……」

「希望你能理解，中尉。就连我们的派遣，也无法否认有着比起军事要素，更像是基于政治要素的政治宣传的一面。」

听好——德瑞克中校就像是在细心劝说般的寻求她的理解。

「派遣大规模的航空魔导部队本来就是破例的手段。考虑到战局的恶化，赶在情势变得更加复杂以前撤退是唯一的解答。」

要是面临到得在帝国军向诺登以北派出扫荡部队之际撤退的情况，这才是会动摇到游击队对联邦与联合王国的信赖。

该把话说清楚吧——打定主意的德瑞克中校开口说道：

「现在的话，还有战局恶化能作为理由。」

你懂吧——德瑞克中校注视着苏中尉。

不论是对谁来说，撤退都不是个愉快的选择。

但如果是现在的话，如果只有现在的话，就能以最小的摩擦撤兵，是所有当事人都「还有可能」找出妥协点的阶段。

「中尉，我就老实说吧。如果要将贵官的故乡牵扯进来打一场泥沼般的撤退战，将会让牺牲大幅增加。」

竭尽情理，没有拒绝沟通，打算尽可能互相让步的向她述说。只要她能明白的话，事情就简单了。抱持着这种希望，德瑞克中校一面向上帝祈祷，一面说出最后的结论。

「要撤兵了，去叫士兵们收拾行李吧。」

「……遵命。」

「你能理解吧？」

就算不甘愿，也只要能理解就好。身为军官，身为军人，就算只有脑袋的部分能理解就好。

「……部队还……我们还回得来吗？」

「希望可以。」

「希望……我知道了。」

「感谢，你能理解吧。」

她微微点头了！对德瑞克中校来说，这是让他百感交集地卸下肩上重担的瞬间。

怀着就连战舰的炮弹都比这还要轻的感想，德瑞克中校硬是收敛起险些露出微笑的表情肌，同时特意摆出凝重的表情。

「……要是总有一天，大家还能再会就好了。」

「嗯，要是能跟他们……平安再会就好了。」

「是的。那么，我这就去收拾行李了。」

「去吧。」

遵命——苏中尉敬礼的动作还是老样子。即便如此也还是能看出她在努力仿效军官教范的痕迹，可以评为是在学着当一名军人。

该说有点像是改掉了她那胡闹的态度吗？

……不对，该怎么说才好，很生疏？等等——德瑞克中校连忙喊住准备离开房间的中尉。

「能稍等一下吗？」

有点在意。

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过对德瑞克中校来说，这种不好的预感也是让他生存到现在的因素。

「苏中尉。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是的？」

「我想都说到这里了，你也应该能理解我们不能留贵官下来。」

「……呃，当然。」

「就算要不告离队也想留在故乡？」

「……德瑞克中校，还请你答应。」

「我不会同意的。」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有别于她容易看穿的表情，苏中尉还是老样子的听不懂人话。束手无策了吗？——德瑞克中校领悟到更进一步的说服对自己来说太难了。

不论是要不由分说地怒骂，还是竭尽情理地劝说，她都不是能用这种等级的说服打动的人。

没办法了——拿起话筒呼叫的对象是联邦军方司令部。

对方的口译负责人一声铃响就接起电话询问是谁的手续也早已习惯了。

「我是德瑞克中校。我想请你帮我向米克尔上校传话。能麻烦你跟他说，有个人无论如何都想请贵国的政治军官帮忙说教吗？」

「是的，中校……那个，你是说说教吗？」

就从在稍微听到像是屏息般的声响后，能隔着听筒感受到的困惑语调来看，对他来说这肯定是件难以理解的事。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毕竟口译怎样也不会知道联合王国的军人偏偏希望政治军官帮忙「说教」的理由吧。

「想请她的友人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中尉跟玛丽·苏中尉谈一下，只要这样说他应该就会明白了。不管怎么说，是乡愁太重的样子。这种事与其找我这种人谈，还不如找朋友会比较好开口。」

回说「我知道了」的口译人员在用联邦官方语言跟人说了些什么后，就帮忙转达了对方欣然答应的意思。

「上校表示这事会由我们这边安排。其他还有什么事吗？德瑞克中校。」

「感谢。就只有这样。那就拜托你了。」

喀哒地挂下电话时，德瑞克中校忍不住仰望起天花板。这样暂时就没问题了吧。

……不对，是希望这样就没问题的愿望吗？就算是这样，由于那名政治军官懂得遵守「命令」，所以在运用上还不算是致命性的吧。

「我的天啊。」

……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比较希望部下是懂得唯命是从的共产主义者？这还……真厉害。明明自从军以来，直到刚刚为止就连作梦也没想过这种事。

「……该死，尽管早就知道了。但敌我之间的这种差距是为什么啊？」

自大战爆发以来，尽管双方皆有大量的航空魔导师光荣牺牲，但帝国军魔导部队依然是精悍的长矛先锋？真是不公平到让人笑不出来呢——德瑞克中校真想向上帝控诉。

敌人的魔导师把司令部烧了，来到自己底下的魔导师是「天真无邪」的蠢蛋。神呀，这算什么试炼啊？

同时期　东方战线　帝国军前进地点（渡河地点）

就算有瑕疵，胜利就只会是胜利。更何况是「想必会名留战史的决定性胜利」了。

在比起过去歼灭共和国军时还要辽阔的东方战线，将展开孤注一掷攻势的敌野战军反包围，是实质上的「歼灭敌主力野战军」的黄金方程式。

至此，帝国军终于达成了夙愿。

战略层面上的包围歼灭战，这其实已是第二次了。更进一步来讲，这次跟在遭受攻打的自国领土上进行的包围歼灭战不同，是伴随着不可同日而语的大规模进击而来的胜利。

只要结果好，就一切都好。在最终阶段的些许失败也没怎么被视为问题。毕竟这是在甚至感到走投无路的东方战线战况中太过出色的一次突破。

就像是在沙漠中感到口渴时的顶级甘露。不对，是在这之上吧？完全的胜利可是能让人沉浸在全能感之中的魔性美酒。

胜利，并削弱敌人的胜算，高声喊着我们是胜过世间一切的莱希。一旦来到这种局面，就算是顽固的联邦军也不得不考虑妥协吧。就连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本人也感动地认为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条约即将到来。

解说：【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条约】，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德国与俄罗斯（苏联）签订的和平条约。能视为是德国确定在东方战线胜利的条约。

此外，由于在西方没打赢，所以就被当成「没这一回事」了。

这就是如此出色的胜利。

恐怕是在作战层级上的决定性胜利吧。

「哈哈哈，太棒了！这太棒了！」

带着就像是加薪要求获得满意答复的笑容，谭雅不自觉地摸起自然笑起的脸颊。有多久没有开怀大笑了啊？

自从被存在X丢进这个荒唐的世界里，在邻国尽是些神经病的莱希不断挣扎至今，终于……真的是终于看见光明了。

就发自内心地喝采吧。

就算有一部分的残兵败将溜走，如今挡在帝国军面前的就只有丧失野战军的联邦。只要后方地区的自治议会对「帝国的战胜」更具信心，强化亲帝国色彩的话，就还能确保战后的安泰吧。

……总归来讲，就是至少二十年的和平。只要有这些时间，就毫无疑问能确保出色的社会地位，将来不论是要亡命、起家、隐遁都能自由地做出选择。

自由。没错，黄金的自由。

于是，谭雅等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军官就甚至有余力，与脖子上挂着好几台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高价照相机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拍起大量的纪念照片。

「中校，要拍纪念照片吗！」

「当然！」

面对举着照相机的副官，维持着大好心情的谭雅，就像是想留作纪念似的在占领的桥梁上约定成俗地摆出姿势。

「还真亏空降他们能完整无缺地保住桥梁呢！而且，想不到居然会有这么多底片！」

「让人回想起莫斯科呢。」

「中尉，你说莫斯科？」

是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以逗趣的笑容点头回着谭雅的疑问。

「因为那时候也是使用从联邦借来的底片。」

「……啊，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

虽然有着照片与影片的差异，不过都是用当地调度的机材在玩这点是不会变的。

就跟孙子兵法写的一样，能在敌地调度的物资是相当有益的吗？不仅有效率，成本面上也有优势，最重要的是不伤自己的荷包。心情好起来后，谭雅就忽然拜托起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件平常时不会去做的事。

「等照片洗出来后，一定要给我一份。我想摆几张作为纪念。」

就算这跟网路自拍截然不同，不过最好还是保留一份能用来宣传的材料。当天我也在现场喔——能让人摆出深知内情的表情述说自身经历的照片资料可是非常重要的。该说是信号理论的应用或是延伸吧。

「当然。敬请期待最棒的成品吧。」

「我会期待的！」

嫣然笑起摆出姿势后没多久，就在有点得意忘形到引人注目时……

「中校！心情很好啊。」

「哈哈哈，当然喽，拜斯少校。因为是贵官，我就偷偷跟你坦白……『这要是不觉得欣快，肯定是个别扭的家伙喔』！」

没错吧——在用眼神询问后，任谁都一脸得意地笑了起来。

真是优秀的默契——谭雅边这么想，同时也没漏看映入眼角的校官瞬间露出的险恶表情。

……看样子，他有确实听懂我的挖苦。

「嗨，提古雷查夫中校。恭喜战胜。」

「哎呀哎呀！这不是卡兰德罗上校嘛！」

谭雅全然一副现在才注意到他的模样夸张地敬礼。有礼貌地做出答礼的卡兰德罗上校似乎很擅长戴上极其自然的人格面具。

「就让我代表同盟国向你祝贺吧。」

「多谢上校。空降他们干得太好了。不对，这该说是全体友军有机性的合作结果吧。」

是呀——卡兰德罗上校应和着。这位义鲁朵雅的大人物尽管辛苦了……但这种态度对赢得如此出色的胜战的谭雅等人来说有点引人注目。

「就容我称赞一声漂亮吧。果然……亲眼所见就是不同呢。难怪人们常说百闻不如一见。」

「是吗？」

「人才、团队、支援。感觉就像是窥看到了这简单的三件事搭配起来的深奥之处。」

这是我们的荣幸——圆滑回应的谭雅微笑起来。

「这是最好的称赞了。」

「……不需要这么警戒。这是我发自真心的赞赏。」

「那么？」

「恭喜你，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国漂亮地做到了。照这样子来看，停战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可以说就连外交上的出口都能看到了不是吗？」

「这也要是没有失足的情况吧。恕下官失礼，但毕竟我们还没有取得胜利。」

「实际上，就跟胜利了一样吧？」

「几乎到手与握在手中之间的差异尽管微妙，但也是决定性的吧。」

在过去，帝国放跑了戴·乐高这只老鼠。在注意到放跑的与其说是老鼠，更像是老虎之类的家伙后，决定向南方大陆派兵。事到如今，则是明白几个师团程度的南方远征军根本无济于事。

为了不再重蹈覆辙，这次一定要取得万全的胜利。只要不放弃希望，梦想就会成真。足以让联邦同意「停战协定」的压倒性优势。如今已赢得艰难的胜利，再来就是要以外交解决的层级了。

「直到停战协定成立，议和成立之前都是战争。既然是战争，身为军人就必须为了追求胜利而战。」

「不放松警戒吗？很好的心态。」

这是当然的吧——谭雅回望着卡兰德罗上校。

谭雅可不是无法从失败中记取教训的愚者，不会再次犯下让胜利从手中溜走的愚蠢失败。毕竟经验这名教师的授课费太过昂贵。同一个项目上两次课的性价比是最糟糕的。倒不如说，就单纯是在浪费。

「大意失荆州是句常见的成语。但是，不觉得所谓的真理就是这种常见的事物吗？」

原来如此——卡兰德罗上校疲惫似的笑起。

「你说得有道理吧。以一般论来说贵官是对的。不过，能让我说句话吗？」

「当然。」

「贵官还年轻。抱歉，我这么说并没有恶意。倒不如说，这点年纪就有如此实绩。值得称赞。不过，也有些事情是要随着年纪增长才能看透吧。」

就当作是老头子的戏言吧——谭雅思索着该怎样反驳如此笑道的卡兰德罗上校，并在认为怎么反驳都毫无益处后，就依照社交辞令回以暧昧的微笑。

沉默是金；金是正义。

「说到底，要赢在最后是个常识。提古雷查夫中校，这种荒唐的战争，没人会希望以这种荒唐的规模继续打下去。硬要说的话，这个现状才是异常。」

「……对下官而言，毕竟是军中经验就相当于是一切的社会经验，所以只能说『绝不能听从乐观的推论』。」

「既然是如此优秀的结果，这件事就确定了吧。就算是联邦，只要惨败到这种程度……算了，再说下去就是揣测了，这不是区区的校官该谈论的事吧。」

卡兰德罗上校一副「我有点过度揣测了呢」的态度轻轻笑起。

「你不想相信理性的胜利吗？中校。」

「下官相信自身的理性。不过，无法对不熟悉的他人抱持确信。就算会期待对方的理性，但要相信的话就很困难吧。」

「国家理性与个人的理性不同吧？」

而且——卡兰德罗上校露出远眺的眼神接着说道：

「至少，我认为帝国军参谋本部的众人是理性的……啊，抱歉，我真的说过头了。」

「伤脑筋呢。要是连上校都不敢说的话，区区一介的中校不就被迫要更加沉默了吗？」

「真是说不过你呢。而且，我还是第一次这么饶舌。要说我没感触的话，会是骗人的吧。当然，我理解是该祝贺……不过，真的就只能说声恭喜了。」

看在那些风向鸡家伙眼中，帝国军的决定性胜利就算不是恶耗，也难说是好消息；对义鲁朵雅军人来说，这会是个惭愧的立场吧。

虽是愚蠢的闹剧，不过这样的义鲁朵雅与帝国军可是同盟国。

「要坦白说的话，就是我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从未想过』？」

真有趣呢——谭雅被这句话钓上了。她对义鲁朵雅是以怎样的根据与推测站在风向鸡的立场上非常感兴趣。

「这会是个能偷偷向上校请教义鲁朵雅参谋本部是怎样预测这次大战的好机会吗？」

「就让我用贵国的风格说声Nein拒绝吧。我们是不会怀疑同盟国的胜利的哟。」

啊啊——谭雅忍不住差点说出谢词。说到卡兰德罗上校，他今天还真是大方。总之，他们是正常的。

也就是基于帝国能不能赢到最后的怀疑吗？

这是相当理性的判断——谭雅也这么认为。就算帝国军以世界为对手大闹了一场，也完全无法保证能赢得如此程度的大胜利。因为是如履薄冰的胜利，所以不能说义鲁朵雅是毫无根据地选了错误的选项。

「至少在官方上？」

「在官方上这会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是下官失礼了。上校说的全是对的呢。」

正因为有着共同的默契才有的奇妙连带感。这种耸耸肩，互相说着活用场面话与语中话的对话意外地有知性，我并不讨厌。

「贵官也是相当失礼的中校呢。」

「毕竟是野战出生的。」

「……我无话可说了。帝国的银翼持有人都是这种生物吗？」

「说不定喔。」

能进行这种文化性的活动，也全是因为对战争会结束的期待心理高涨吧。

停战、议和，然后和平。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说不过你。那我就在这附近打发时间吧。」

「机会难得，要不要参观战场呢？正式报告书上要是写着雷鲁根战斗群一点也没尽到向导的职责，下官可是会很为难的。」

谭雅基于纯粹的善意说出提议。以视察的名义前来的卡兰德罗上校需要配合『雷鲁根战斗群』这个虚构组织。

「所幸，如果是现在的话，雷鲁根战斗群旗下沙罗曼达战斗群的主要将校是处在完全有空的状况。不论要找谁作为向导都行。」

「多谢好意，但不用了。」

「可以吗？」

虽然不麻烦，但如果是这点程度的接待任务的话……正在考虑这些事的谭雅就因为这意外的发展有点乱了步调。

毕竟是好奇心旺盛的卡兰德罗上校，还以为他会感兴趣。

「我就去捏造一篇今日与雷鲁根上校畅谈甚欢的纪录吧。这种程度的氛围我可是写得出来的。」

「那么？」

「我就不打扰庆功宴了。就好好庆祝吧。」

上校不参加啊——这种话我说不出口。我也很清楚他人讨厌的事情，不该对敌人以外的人去做。毕竟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名魔导中校可是一介常识人。

「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去好好庆祝了。」

「就这么做吧。」

「是的！」

于是，维持着兴奋的情绪，以谭雅为首的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将兵们，就朝联邦内地再次高声欢呼。

歼灭了复数的军团。

还更进一步地确保了进击路线。最重要的是，缴获到的军需品对帝国军后勤单位来说就像是及时雨般的带来恩惠。

「中校！再拍一张吧！」

「好啊！我也会帮你拍的！」

笑容满面的联欢。

举着掠夺品——不对，是战利品的照相机，一面与对焦苦战一面拍照也是相当难得的经验。虽说因为侦察时会用到，所以很习惯操作照相机的整组设备，不过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能用来悠哉拍摄风景照与人像照的谭雅，差点就要因为文化的气息感动落泪。

要说的话，就是芬芳的气息。

「嗯？不对，等等喔？」

只要动动鼻子，就能闻到芬香。要是香味真的存在的话……这不就是在前线已经好久没能看到的那种东西吗？

「嗯？这是在哪找到的？」

「是亲爱的党的特别提供，中校！是袭击司令部时的战利品！」

不论是酒还是照相机，大半都是由联邦提供。哎呀——谭雅一面对蛮族经济的惊人利益感到颤栗一面享受着。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把公款统统拿出来！把这附近的酒统统买下来，请战斗群全员喝个痛快！」

「可以吗？」

「当然！对了，在忘记之前先说一件事。空降他们也干得很漂亮。我希望也能向他们表明我们的敬意。」

「这是当然的。我会以分享的精神分给他们的！」

共产主义也不错呢——就算是玩笑话也一样会让人产生这种想法，所以共匪才会可怕。从拥有的地方抢夺，这种非生产性的行为要是能永续下去，以掠夺经济进行分配岂不是会有着非常惊人的效率吗！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算要花上一点战斗群公库的机密费也没问题！顺便去弄下酒菜回来。我猜友军那边应该会有多余的战利品。」

将联邦军的后勤据点重重包围起来，也就意味着获得了大量的战利品。虽是偶然的外快，不过这也是前线的粮食情况会比大后方好的原因之一吧。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美好的胜利、美好的宴会及文明的气息。

胜利就是如此美好。

第七卷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第陆章 「赢过头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十三日　帝都柏卢　帝国军参谋本部

发：帝国军东方方面司令部

致：帝国军参谋本部

来袭之联邦军已成功击退。

眼下正在临时推算于东方方面之战果。判断已歼灭含敌正面军在内之复数师团。此外，也正经由追击战扩张战果。

再启

请尽速备妥移交俘虏之手续。

「赢了啊。」

「……是呀，我们赢了。」

足以让岩石与柳树一齐摆出从容态度的程度，帝国军的战果丰硕。就算对东方战线的大规模机动战的结果存有疑问，战果也只要朝挂在墙上的地图看去就能一目了然。

东方战线险些遭到压制的前线确实有一段时期是被迫大幅后退。也不得不承认当中存在着前线部队的混乱、后勤的迷失，还有东方方面军司令部的失能等诸多问题吧。

不过，所达成的结果也如实呈现在地图上。

「……就连莫斯科与南部各都市都能选为进击的目标吧。」

「理论上是，不过，卢提鲁德夫。」

「果然很困难吗？」

这可不是困不困难的问题喔——杰图亚中将带着苦笑，不过深刻警告着可敬友人。

「铁路网的重建让人绝望……就连现状都是处在靠『当地调度物资』掩饰极限的阶段喔？」

机动战——总而言之就是广范围的进攻，需要经常面对后勤极限的问题。

如果是在本国进行内线战略，物资的调度也会落得轻松。在熟悉情况的自国内，受到地方自治团体的支援，就算要全力移动也绝不会是纸上谈兵。

然而，在国外就连最具善意的集团也是像自治议会那样本质上的外人。光是要以这种后方地点作为作战基地，朝露骨释出敌意的敌国领土进攻，等同是后勤上的恶梦。

毕竟确立足以维持大规模进攻的后勤，超出了帝国的国力所及。

「能将敌司令部的后勤仓库尽数缴获真是太好了……能勉强靠自治议会的供给与当地战利品勉强做到当地调度可谓奇迹喔？」

能够一直做到总量平衡的秘诀很简单明了，全多亏了古代兵法书所说的，因粮于敌这种危险的战术。

「中断的话会怎样？」

「就真的得要在当地调度了呢。」

而且对杰图亚中将来说，这是连想都不愿去想的事态。缴获敌物资还有办法主张是军事作战。但是，「正式的当地调度」这句话与「真正的当地调度」在微妙但核心的界线上可是不同的。

「具体来说是？」

既然他问了，就必须回答。

「就是组织性的掠夺。」

「掠夺？又不是佣兵时代的事，杰图亚，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杰图亚中将朝着卢提鲁德夫中将点头。

「现实让我们不得不这么做。最起码……也是呢，作为掩饰……表面上会是依循军法的征用吧。不过，在敌地会有多少人愿意接受我军的军币？」

你说得对——苦笑的老友也是知道的。军币就只有微不足道的信用性。如果是在自国还算行得通，但在敌地会信用这种东西的，就只有所置身的立场让他不得不「假装信用」的人吧。

「透过军币强制征用……跟掠夺有何不同？」

「……也就是为了要无中生有的蛮横行为。不过，也不能以补给为由放弃作战吧。」

「我是希望你能放弃呢。」

「难以想象这会是杰图亚中将说的话……我们可是军人喔？」

唉——杰图亚中将叹了口气，卢提鲁德夫中将向他抛出一个直接的问题。

「假设要在现况下发动更进一步的攻势的话，你会采取怎样的后勤措施？」

「……要优先进行以停战为目的的交涉吧。既然是这么丰硕的战果，就算是联邦军应该也很难拒绝交涉。」

「交涉得要先有对象。你难道忘了吗？」

我没忘——杰图亚中将正想插话，就注意到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言外之意了。

「……原来如此，有必要考虑联邦方断然拒绝的可能性吗？」

「没错。」

「坦白讲，我很怀疑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呢。虽说雷鲁根上校的报告才刚刚送达……不过根据他的报告，尽管有可能要进行条件谈判，但停战协定的成立大致上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我看过了。是在说那份指出联邦方在摸索停战可能性的报告吗？」

是呀——杰图亚中将点了点头，把话说下去。

经由义鲁朵雅整合的条件非常单纯。全军要以目前的军事边界线为界停战，将现有控制地区视为过渡性的统治，不进行领有权的移交。

不过，要对开战前的帝国实质统治区域放弃一切他国的领有权请求。这会是最终解决方案吧。在合计数十公里的国境上，帝国军设定了安全上的非军事区。如有必要，还留下保障占领的余地。

注：为保障对象国家会实行国际协定，作为担保所进行的占领

此外，还加上了帝国现有的控制地区要由居民进行归属投票的条件。尽管不免是要以在多国观察之下进行为前提，但只要投票获得承认，实际上就等于是成功确保了帝国的周边安全。而且还确保了名义上的赔偿金，几乎可说是全条件达成吧。

「有因为公民投票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是事实。对联邦来说，他们也有着相当讨人厌的自觉吧。反过来说……就是我们的胜利足以让那些家伙不得不暂时放下争议寻求停战喔？」

「这不是联邦的情况吗？」

这我无法否定，但另一方面——杰图亚中将开口打断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话。

「这与其说是联邦的意思，更接近是交战敌国群的共同意见不是吗？就算是义鲁朵雅他们，在看到我们的大胜后，也会为了卖我们最低限度的恩情去整合交涉意见吧。」

「反正，一切都是可能性。」

「所以必须要先准备好最坏的剧本？」

「我有说错吗？杰图亚中将。」

的确——杰图亚中将在点头同意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话后，随即沉思了片刻。在脑海中展开算式，陈列手中可能的材料，整合当地传来的报告，进行着摸索可能性的思虑。

不过，杰图亚中将就连在进行这种考察时，脑海中都会涌出「如此压倒性的胜利会谈不妥交涉吗？」的疑问，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共和国残党能期待联合王国的助力。

联合王国能期待联邦与合州国的援救。

但是，合州国的舆论并没有达到向往正式参战的层级。合州国至今所伸出的援手就只有保留在租借法案与义勇兵上。当然，不论是哪一项都非常棘手，不过都没有直接参战的联邦军有存在感。

说到底，联邦陆军压倒性的数量，才是支撑各敌国对帝国战意的重大支柱。

而这根支柱，就在东方被帝国军体无完肤地打断；岂止是打断，还带给依靠支柱的全员冲击与恐惧吧。

这样一来，也就有靠外交解决的头绪了。

开始沉醉在这种想法之中的杰图亚中将因为电话铃声猛然回神。透过专线的呼叫，如果是在这种时机的话……

「是的，我是杰图亚中将……遵命。」

「好消息吗？」

喀哒地放下电话的杰图亚中将向一脸好奇地询问的老友点头。

「说是最高统帅会议的紧急会议。」

「喔！最高统帅会议是怎么说的？」

「是要研讨条件的样子。这样就能确定细节了……总算能看到通往结束的道路了。」

再一下子就好。带着这种心情，杰图亚中将喃喃说道：

「播下的种子能开花结果的喜悦。这就是故乡的恩惠吧。」

为了祖国，他们奋战着。背负著名誉，胸怀着荣耀，纵使抛下战友尸骸，也仍然握着枪不放。不论是前人、祖先、还是后代的子子孙孙都一样会彻底守住故乡吧。

正因为如此才有现在，继承着过去。

「干得漂亮，卢提鲁德夫中将。你当上元帅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

就算要沉醉在「完成这一代的义务了」这种奇妙的感慨之中也不会有人怪罪。正因为如此，杰图亚中将注意到自己无意间向同梯说出了不同以往的多余称赞。

「虽然很高兴能听你这么说，但我就只是个副参谋长。」

「主导者是谁，大家都很清楚吧。这个结果是贵官的成就。帝国可没有病到会去抹煞某人的成果。」

「感谢你这番光荣的评价呢。虽然我还以为你会比我专业……不过这世上是有着所谓的原则在的。」

「是指年资吗？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

算了——杰图亚中将扬起柔和微笑把话说下去。

「朋友，你办到了。就引以为傲吧。」

「我该道谢吗？」

「对我？对将兵？」

能笑着说「这还用说吗？」是因为心情愉快。

「当然是将兵吧。」

「也是呢……你真的干得太好了。」

就像在说「正因为如此」似的，杰图亚中将稍微眯缝起眼，在心中做出小小的决定——无论如何，这次都必须要让战争结束。

这是个幸福的美梦。因为能奢侈地由衷相信着——这样今后的未来就将会是一片光明吧。

就承认吧。

不对，就承认这让自己承认了吧。

这岂止是乐观，根本是大意。

当天午后　帝都柏卢　协调会议室　最高统帅会议

参加最高统帅会议，前往取得战胜后的尔后对策检讨会的会场，提出经由义鲁朵雅进行的交涉原委与谈妥条件的杰图亚中将受到无数双的视线朝自己怒目而视，并因为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僵住。

视线的主人是穿着老旧但作工良好的西装的文官。就跟军务官僚一样，他们也是兼具着知性与知识的国家齿轮……总之就是应该「能够理解」的一群人。

尽管如此。

会议室内却充斥着火药味。

「别开玩笑了！」

不掩情绪地起身拍打桌面的官僚。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说这是优越的条件！贵官是这么说的吗！」

杰图亚中将尽管错愕，也还是明确地肯定。

「恕下官失礼，我是这样说的没错。下官认为这是在现状下最好的条件，并加以支持。」

「杰图亚中将！你这样还算是帝国人吗！」

「当然。」

那为什么——以这种态度发出的怒吼回荡在整间会议室内。对承受着杀气腾腾的凶狠视线的一方来说，是个相当难熬的空间。

「为什么要用这种条件去议和！」

「……就算说是这种条件。」

就像在跟教不会的学生说话般，杰图亚中将抓住对手的语病再次反驳。毕竟这可是在竭尽全力之后所得到的结论。

「这是在现状下，军方所能期待获得的最好条件。今后如果要停战、议和的话，这可说是极为现实且相当有把握的条件吧。」

听好了？——杰图亚中将怒目环顾着会议室，向个个露出不服气表情的文官狠狠说道。

「正因为有将兵的牺牲，我们才有办法将这种条件甩在敌人脸上！下官可是这样理解的。」

「失礼了，杰图亚中将。你说这个……这种内容会是最好的条件？」

当然是最好的——杰图亚中将一副这种态度的微微嗤笑。

停战的可能性，还有为了实现议和的条件谈判。这些全是靠高明行使着岂止是勉强，根本是胡来的军事力硬是扭转情势所获得的成果。以靠战场的胜利硬是让对方接受我方道理的方式赢来的条件会不够？咚的一声，自己敲在桌面上的拳头默默发出声响。

这是无意间的动作。不过，对方是把这看成是在挑衅吧。维持着气愤表情抗议着。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也不说是不会有人懂的！」

不过面对怒气冲冲的对手，杰图亚中将反倒是开始冷静下来了。

就跟战争一样。没道理要激动地站上敌人的舞台、对手的土地。

能够选择，也就意味着握有主导权。就算说是防御，也不等于是要放弃主导权。

研究完战术手法的大脑提出了等待对手疲惫的方案；要是对方兴奋起来，就将他兴奋的能量磨耗掉。

「我应该都说过了吧。」

「……那是杰图亚中将你的意思吧。我们想问的是军方的见解！」

讽刺的是，对方愈是激动，自己就愈是清醒。杰图亚中将虽然有自觉到这是个有点不太好的毛病，不过在跟笨蛋讲话时的自己太过自傲了。

「下官是副战务参谋长。」

懂了吧——不悦地丢下这句话。

「所以呢？」

「这提问还真奇怪。参谋本部的副参谋长提出的见解，难道有这么不足以代表军方的一般见解吗？」

是变成在跟笨蛋说话的语调了吧。就在对方不掩心中的不悦，倏地移开视线时，杰图亚中将忍住了叹息。

「……卢提鲁德夫中将！我想听听同阶级的中将意见。」

「坦白讲，我的意见就跟杰图亚中将所提出的一样吧。」

「……怎么可能！那可是如此出色的胜利喔！」

实际上，是在东方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只要是军人，不论是谁都梦想着能率领众人赢得那样的胜利吧。

不过怒吼的文官难道无法理解吗？参谋本部可是格外理解着胜利的价值……什么也不说是不会有人懂的吧——杰图亚中将勉为其难地开口插话。

「没错。正因为取得了如此出色的胜利，我们才有办法提出这种条件。」

听到这句发言，会议室内纷纷传来「你在开玩笑吧」的视线。要是视线具有物理的力量，身体恐怕会被穿刺过去吧。还真是冰冷带刺的眼神啊！

尽管有预想过会受到某种程度的反对，但这超乎想象呢——杰图亚中将也只能苦笑了。

「你难道不知道帝国的现状吗！」

回想起班门弄斧这句东洋的谚语。有关数字这方面，会比将包括军事机密在内的所有情报都掌握在手中的自己还要清楚的人，毫无疑问是屈指可数。

「帝国军的现状，下官恐怕是了若指掌。」

抽着烟，带着微微苦笑答话。这是杰图亚中将这位专家的夙愿、心声，然后也是悔悟。

要是不清楚的话，就还有办法说出乐观的发言吧。

「有关帝国的物资动员与人力资源等等战时国力的现状，下官自认是有基于在最高统帅会议上提出的资料进行理解。」

后勤的第一人，物资动员计划的战务方负责人，而且还是作战出身者。

总归来讲，就是比这间会议室里的任何人都还要理解现状的自负，让杰图亚中将说出了接下来的这句话。

「还是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机密事项？假如没有，我对质问的回答就不会变。这在现状下就只会是最好的条件。」

「既然你了解状况，事情就简单了。抱歉，请容我订正你的意见。杰图亚中将，恕我失礼，但军方就只有考虑到『现在』。」

「所以？」

「帝国蒙受的损害，丧失的国家财富。太过庞大了。」

「我不懂你想说什么。」

「不懂？你这话还真怪。」

伴随着就像非常傻眼似的叹息，文官们异口同声地滔滔不绝起来。

「必须要在哪里挽回。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要是没有拿到赔偿，帝国就非常……」

就算是将来的事我也很清楚哟——杰图亚中将插话说道。在战争中耗费了庞大的国家财富，所得到的却是微乎其微。而且，男性的年轻劳动人口还彻底灭绝。就连参与物资动员的杰图亚中将每天送往前线的大量炮弹，制造者也全是女性与老人。最后还让学童在工厂制造生活必需品，让俘虏在田地里耕种。

「国家财政会出现破绽对吧。最糟，就连国家机构都会有危险。尽管不胜惶恐，但要下官说的话，就连帝室的安宁也是吧。」

「既然你都知道了！」

就算要我想办法，但这可不是军人的工作。

「恕下官失礼，我可是军人。」

「你想说什么？」

「下官向帝室与国家誓忠，是为了从外敌手中保卫祖国。反过来说，有关内政的事就不是军方该干涉的领域，这是显而易见的吧。」

军队终究是不该越过所规范的权限。这是身为职业军人的杰图亚中将所深信不疑的大原则。

战争在根本的部分上是政治的延伸。让军事凌驾在政治上是不容允许的事。要是容许这么做，只靠着军事战略而不是大战略在运作国家的恶梦就会开始了。帝国军是国家的暴力装置，绝对不能成为国家本身。

「杰图亚中将，我有异议！你不害怕国家财政出现破绽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喔！」

「财政？所以说，这到底又怎么了？太过害怕缓慢地逐渐穷困，所以打算迅速地冲向破产吗？」

「钱钱钱！钱就是一切！你难道不知道甚至可能出现财政破绽的国家实情吗？」

听好——滔滔不绝的是财政部的官员。只要看他们迫切的表情，就很清楚他们不是在说什么玩笑或戏言吧。

「发行的大量债权！没有钱作为担保的纸片，信用可是微乎其微！在这种状况下，你以为有办法偿还战时国债吗！」

他们是认真的吗？要是真的以为国家财政出现破绽比彻底进行战争还要让人担心的话……未免也太蠢了。

「我知道这是谬论，但纸张只要印就好了吧。」

杰图亚中将是军人。营业用具是枪炮，损失的是兵员。总归来讲，就是人。祖国的年轻人正不断死去。

……他不认为有事情的优先顺位会在这之上。

「是呀，是呀，就让财政部铸币局去印吧！我们这是要印几马克的纸币才行啊？」

「纵使有国家因此陷入通货膨胀的案例在，也总比让莱希根本性地信用崩溃来得好吧。我们只需要有尊严地面对通货膨胀就好。」

「不论哪一边都不该选！」

杰图亚中将——如此喊着的他们露出就像在寻求依靠般的眼神。

……这，他们该不会是……是知道的吗？他们所说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说不定他们也不是无法理解——杰图亚中将改变了想法。就连帝室的亲族都有出现战死者。这就是堆积了如此大量的死者也仍然持续下去的这场大战的本质。没有失去亲人的帝国人反倒是例外吧。

不过，正因为如此，杰图亚中将才无法理解。他们是为了不枉费这些牺牲，并知道这会产生更多牺牲才说要继续的吗？

「再赢一次的话，如果条件能变得更好的话，就该要再赢一次！我们必须要拿到能让国家继续经营下去的赔偿！」

「你把军事当成什么了！要是误把国家大事当成是在赌博可就困扰了。」

朝着哑然大叫后，「绝无可能」用鼻子哼了一声的杰图亚，财政官员依旧一副泫然欲泣的扭曲表情大喊着。

「这是基于执行国策的合理请求！你打算让信用受损吗！」

「你知道什么叫做停损吗？」

「所以要让一家老小饿死街头吗！还能赢吧？应该还有机会，能让交涉条件变得比这还要有利！」

平行线。

恐怕怎么吵都不会有结果。

「你是要我们依靠乐观的推论让战争继续下去？下官就作为战务负责人断言，要是你们误会军方还充满余力，可就伤脑筋了。」

「都消耗了这么多的资源了！你这是在说军方是头纸老虎吗！」

就算已化为难以扶养的巨大消费装置的帝国军受到批评，杰图亚中将也仍然是只能微微苦笑。

「只要对方撑不住了，应该就能期待更有利的条件吧！就算是为了重建国家，也无论如何都要打！」

杰图亚中将能冷眼看待这些家伙不断吵杂喧闹的从容就到此为止。他忽然发现，就在若无其事地环顾周遭之后，意识到一件足以让视线动摇的恐怖事实。当文官涨红着脸大叫时，不是就连缄默不语的列席者也有大半像是在表示同意地微微点头了吗！

同意，居然同意？

居然偏偏是对这种谬论有同感！

「……将军尽管知道战争，却不懂得战争经济的样子。有看到占领地吗？那里离联邦的资源地带可是近在咫尺。」

你意下如何？——既然被问到了，就不得不回答。然而，在忽然发现到这件事后，杰图亚中将就陷入一种自己仿佛是在敌地遭到孤立的落伍兵一般的恐惧之中。

「恕下官失礼。你认为只要征服下来就能自给自足了吗？」

「没错。只要进入这种体制，我们也……」

抢先似乎想说「还有希望」的文官一步，杰图亚中将打断他们的发言。毕竟难以忍受他们尽管面不改色地说着抱歉，却要依靠乐观的推论掀起战争的作法。

就承认吧。彼此之间存在着某种巨大的歧异。正因为如此，才不得不做出警告。

「这可是画在纸上的大饼呢。即使再度提出交涉，一旦状况有变，想要再次取得像现在这样的条件……」

「到时候只要不断胜利下去，敌人也会改变态度吧。」

……胜利、胜利、胜利！

这群该死的把胜利当成无所不能的万灵丹的依赖症患者！

克制不住想骂人的情绪，杰图亚中将忍不住呻吟起来。居然事到如今才深刻体会到古人会说出「除了大败北外，没有事比大胜利还要糟糕」这句警句的理由，真叫人深恶痛绝。

他们就这样毫无理由地深信着「还能够赢」吗？这个空间真让人无以复加地想大叫：「你们是认真的吗！」

「失礼了，请允许发言。」

「请说，卢提鲁德夫中将。」

此时介入的是在身旁始终保持沉默的可敬友人。一取得发言权，他就简单整理起状况。

「各位要谴责杰图亚中将是无所谓。不过，这里是需要冷静讨论的场所吧。现在就先一度整理一下状况如何？」

「那么卢提鲁德夫中将，贵官是怎么想的？我想请教身为作战负责人的贵官看法。」

「不论要问什么都行。不过，希望能提出具体的问题。这样我也能回答得比概论还要清楚吧。」

那么——文官在点头后就只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认为帝国军无法期待更多的胜利吗？」

唔——卢提鲁德夫中将一点了点头，就在杰图亚中将的注视中叼起雪茄，大胆无畏地在会议室列席者们凝视之下吞云吐雾。

在不断受到催促说下去的眼神后，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吐着烟缓缓说道：

「坦白讲，很难吧。」

可以了吗？——卢提鲁德夫中将重新叼起雪茄，目瞪口呆的文官连忙向他追问起来。

「很难吗？」

「没错。会非常困难吧。」

「不过，你没说这不可能吧？」

些许的动摇。是几乎没有人发现到的动摇。注意到友人就像在说「问了个讨厌的问题呢」般的蹙起眉头的人，就只有杰图亚中将。

对军人来说，没有事物会比刚刚的问题还要讨厌。

「……你这是要军方在这里承认绝对打不赢吗？下官实在是无法向帝室与国民说出这样的言论。」

迂回的拒绝回答。说完这句话后，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再度专心抽起雪茄。

不过，只要知道军人这种生物的话，这就是再明确也不过的明确回答。实际上，这就跟承认军方的极限一样。即使是老友，也要靠雪茄掩饰他几乎发出的叹息吧。毕竟到头来，香烟还是保持沉默的最佳道具。

……就这点来讲，远比开战前还要常抽烟的杰图亚中将，非常能理解老友卢提鲁德夫中将的意图。

「真亏你能帮我说到这种地步」。

杰图亚中将忍不住在内心里不惜赞赏起卢提鲁德夫中将的勇气与觉悟。为求胜利付出了众多牺牲的不是别人，正是将兵们。堆起尸山血海在东方摘下的胜利，实际的情况就连参谋本部也十分清楚。不需要文官提醒。帝国军参谋本部这个组织还没有偏离现实到能够无视每天在最前线由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轻人所堆积起来的尸山血海。

现状仍是难以确定胜败的局面。军人怎么可能不负责任地向人们说自己赢不了啊？迫使大后方承担着军事费、人力资源及众多艰难的军方是不容许害怕战争迷雾，说出「绝对赢不了」这种话的。

……如果醒悟到真的赢不了的话，是能果断地说出「赢不了」吧。不过，还留有赢的可能性。正因为如此，身为作战负责人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赢不了」这种蠢话，尽管如此也还是暗示了极限。

「……这样你们懂了吗？」

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询问中，带着寻求理解的言外之意。

「卢提鲁德夫中将、杰图亚中将，我们要向二位提出正式的询问。我们能视这为参谋本部的共同意见，并更进一步视为军方的共同意见吗？」

他们提出了能立刻回答的问题。

当然可以——两人以绝佳的默契当场点头。

这样争论就到此结束了吧。怀着这种天真的预想，杰图亚中将微微放松肩膀上的力道。

减轻大后方负担的方法，或是从停战到议和的程序。就算问题还堆积如山……

「……也就是说，尽管艰难，但并不是毫无胜算对吧？」

咦——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因为这句难以理解的蠢话停止了思考。「尽管艰难，但并不是毫无胜算？」

「我们知道军方对现状的认知了。不过，只要大后方能为了更进一步的胜利采取必要的措施，就还有胜算对吧？」

「请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杰图亚中将，我问你……在透过义鲁朵雅王国进行的交涉过程中，想在这里做出妥协的态度，难道不会有让对方认为我们怕了的可能性吗？」

「……你在说什么啊？」

茫然反问的杰图亚中将受到极为激烈的反驳。

「意思就是说，这样难道不会显得我方太过于急着交涉吗？如果让敌国误以为我们没办法再打下去，就会在交涉条件上暴露出弱点吧。」

某位列席者接着补充说道。记得他好像是内政部的人吧？

「坦白讲。请问将军有掌握到国内的舆论与民心的动向吗？这种条件的停战、议和，实在是难以让人民接受。而且，义鲁朵雅方案的停战是一时性的。就连谈成议和的可能性都很难讲不是吗！」

瞥见到一名身穿著作工良好的西装的男子起身接着说道。他是爱装模作样的外交部的人吗？

「军事上的停战交涉，终究是军方的权限也说不定。但是，一旦进入正式的停战、议和阶段，就是外交的领域。管辖当然是在该以外交部作为主体推动的我们手上。军方在相关案件上独揽大权很明显是越权行为吧？」

为什么就连这种事都无法理解？——在场的众人一副这种态度的不断严加斥责着他。

狠狠瞪向自己的视线竟会如此凶恶！

简直就像是在瞪着敌人——才刚有了这种想法，杰图亚中将就修正了自己的感想。

……这说不定不只是像而已。

「我们也希望恢复和平。不过，得要有正当且可以接受的赔偿。要是无法实现正义……民心是不会接受的。」

「你敢说这是要以恢复和平优先！」

别开玩笑了！——杰图亚中将几乎喊出的话语被无数的视线打断。

「以不正义的和平优先，已是开战前的事了！」

「牺牲要有相对的赔偿！」

「不可能做出这么大的让步！义鲁朵雅的方案太温和了！」

杰图亚中将准备说出的种种反驳，就像是对国家的背叛一样遭到众人抢先一步谴责。要不是能出席这场最高统帅会议的不是别人，正是帝国的实务者集团的话，这就会是个让人想反驳「这些就只是感情论」然后一笑置之的愚蠢事态。

……不过，正因为是无法一笑置之的事态，所以才严重。

「最高统帅会议就原则上是不会干涉军令。不过，进行大略的国家战略方针要求，是会议的正当权利吧。」

「……意思是？」

就连大叫「请不要再说了」都不被允许的局面。于是杰图亚中将就宛如醒悟到难以避免败北的司令官，不得不正视命运。

「失礼了，但我们想请帝国军赢取更好的条件。」

「……下官该认为这是政府正式的共同意见吗？」

「正确来讲，是基于民意与帝室共同意见所提出的正当要求。想请求军方达成这项目的。」

以制度面来讲，这是正确的作法。有关军事方面，最高统帅会议长久以来就只是个负责追认「参谋本部」决定的单位。然而，决定权毫无疑问是归属在最高统帅会议手上，就算是杰图亚中将也无法反对会议下达的决定。

既然无法反对，也不容许反驳的话，那就沉默吧。

但是，独自保持沉默又能怎样？只能自嘲吧——正当杰图亚中将在内心嘲笑起自己时，一名男人特意开口了。

「……很好。你们要赢是吧？」

住口，卢提鲁德夫！——想朝着他这样大叫。

说不定是该朝着他大叫的。然而，哑口无言的杰图亚中将就连要喊出制止的话语都做不到。

「我就赢给你们看吧……只要你们提供必要的东西，不论是要军方赢几次都行。」

杰图亚中将当下递出的眼神也没能传达给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在满意点头的文官们告知着详细的联络事项，反复进行着琐碎对话当中，杰图亚中将独自一人黯然神伤。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当天　帝国驻义鲁朵雅大使馆

捷报总是会让人感到高兴。尤其是在关键时刻所赢得的胜利。渗入五脏六腑，让身体自然地发热。就熟悉来讲，可说是与酒精这名老友不分轩轾。

就恰如优质的龙舌兰酒或苏格兰威士忌吧？

就在帝国各地因为捷报举国欢腾时，帝国驻义鲁朵雅大使馆也跟全体帝国臣民一样由衷兴奋着。

身为驻义鲁朵雅武官的雷鲁根上校就在这时摇了摇头。如果要说得更正确一点的话，就该修正吧。负责外交交涉的他们是超乎常人的狂喜。要说到大使馆的狂欢模样，就像是大学里的年轻人在豪饮美酒一样。

也不是没有想节制的意思；也理解什么叫做自制。毕竟是具有地位的年长成人。也很清楚在人前喝得酩酊大醉会有多糟糕。

这样的集团一块儿喝得酩酊大醉。

美酒的味道太过甘美。

面对毫不退让的强硬交涉对象，以不以为意地公然脚踏两条船的义鲁朵雅作为仲介人的交涉。对因此身心交瘁的帝国负责人来说，就算想控制在浅酌的程度，但不论是在心理面上还是物理面上都不知不觉地狂饮起来。

他们就是如此地确信天秤已经倾斜的发出祝贺。

「真是，干得太好了」。

雷鲁根上校自己也是由衷发出喝采的一人。

完全只能说是天佑帝国的捷报！

足以让人一不小心就感慨万千到几乎落泪的程度，他们干得太好了。等回过神来时，手已伸向珍藏着陈年老酒的柜子。里头摆放的是姑且不论战前，最近就连在中立国都没办法自由取得的联合王国制的蒸馏酒。

撬开密封的木箱，一拔起软木塞就闻到与陈年老酒相衬的芬芳。

就连从大使馆备有的冰箱里拿出冰块，在义鲁朵雅制的雕花玻璃杯里做着斟酒前的准备，哎呀，都让人雀跃不已吧。

在慎重地斟酒，配着冰块品尝起以四十度酒来说略为柔和的陈年美味后，暖呼呼的活力泉源就缓缓地渗入心头。

「这酒真美味。」

喃喃说出毫不虚假的真心话。就算是敌国的酒，好喝就是好喝。是仿佛遗忘了相当久一段时间的味道。

「能喝得出味道……居然能用喝好酒的方式喝酒，这下可真的没办法把脚朝向友军奋战的方向睡觉了。」

酒一入喉，人就饶舌起来。而且，拿胜利当下酒菜喝的老酒可是格外美味。让雷鲁根上校前所未有地醉了。

不过，这也绝对称不上是烂醉。

平常时的积怨，对将来的不满逐渐散去的轻盈感。渗入体内的酒精就像个老朋友，甚至还很温柔不是吗？喀啷——冰块在玻璃杯中演奏出的沁凉乐音也让人受不了。这就是宛如仰望蓝天的爽快感吧。

最重要的，说到这种气氛啊！

哪怕是在大使馆的武官室内放纵地干上一杯，就唯独今天不会被任何人责骂！

「哎呀，雷鲁根上校。兴趣不错呢。」

搭话的是平常时总是板着一张严肃表情的大使阁下。然而，就唯独今天是带着满面藏不住的喜色。

「这不是大使阁下嘛！阁下的兴趣才好，那瓶酒是？假如下官没记错的话，不是外交部密封的X类外交物资吗！」

就算是遭到海上封锁，要是连礼节都守不住的话可就颜面尽失了。所以驻外机构的工作之一就是采购葡萄酒——当知道这件事时可惊讶了。

「哈哈哈，没错！这可是偷藏在外交背包里，经由中立国好不容易才弄到手，要用来维持颜面的珍贵的酒呢，今天就不吝啬了！尽管拿去喝吧！」

就连应该要发出斥责的大使都兴奋到做出准备庆功宴的指示，将在义鲁朵雅收购要送回本国的外交用葡萄酒砰砰砰地接连开瓶。

「好啦好啦，上校你也请喝。我可想向帝国军的奋战干杯呢！」

「那么，就容下官僭越了。」

一般来说，这可是会以瓶为单位严格控管数量的酒。就唯独今天不用去管什么规则。朝着心存感激接下的玻璃杯中满满注入的鲜红液体还真是丰润。

早就彻底遗忘的真正酒香。

「向友军的奋战与胜利干杯！」

「向牺牲的战友干杯！」

「向祖国的荣耀干杯！」

干杯的呼喊还真是盛大啊。

「神与我们同在。」

说出标准台词的瞬间，雷鲁根上校忽然联想到恩典这个词。毕竟是开拓了祖国的未来。或是说，有了这种想法。就连像他这样的实用主义者都不得不祈祷——但愿神与我们同在。

正因为如此，他也在感激不已的男人当中发自内心地祝贺。

「帝国，万岁！」

「「「万岁！」」」

身穿礼服互相勾肩搭背的男人齐声呐喊Prosit干杯的叫喊声，恐怕会在大使馆外宏亮传开吧。

不，就让他们听吧。

帝国发出的胜利欢呼。向东方的勇者、祖国的守卫、我们的莱希衷心献上的月桂树。要说的话，就是充满欢喜的凯歌。

喊吧，对祖国的爱。

放纵自己陶醉，在异乡之地高声呐喊。

这也是将校不该有的放纵姿态吧。不过，为什么要顾忌啊？

有人能不去恭喜祖国的胜利吗？只要是独当一面的成人，向国家誓忠的军人，都会忍不住地对祖国的喜事献上喝采。

「雷……雷鲁根上校……」

「嗯？喔，是值班人员啊。对各位还真是不好意思。我有叫厨房帮你们适当地准备餐点，有缺什么吗？」

「不是的，那个，在这里说怕隔墙有耳。方便的话，能麻烦上校移驾吗？」

在他诚惶诚恐的态度背后有着不寻常的气息。尽管有点被胜利冲昏了头，但不免是只要恢复冷静的话就不难看出。

「走吧。」

抱歉让你费心了——雷鲁根上校一面道歉，一面带着值班将校来到无人的走廊上。虽说是只有自家人的大使馆，但也还是有着怕被别人听见的事吧。

朝四周瞥了一眼的值班将校显得相当紧张。

「是什么事？」

「是本国参谋本部的通知。」

「……唔？这么说……是最高统帅会议的决定吗！」

「是的，诚如上校所说的。想说这种事还是通知上校会比较好……」

但这种事有打扰长官庆祝会的价值吗？——朝着担心这点的值班将校，雷鲁根上校以衷心的笑容向他保证。

「感谢，这是妥当的判断。」

本国传来的通知。

果然很快呢——在这种会让人佩服的时机适时送达的机密电报，早已让雷鲁根的心情雀跃起来。

「这还是要回房间看会比较妥当吧。我就先告辞了。」

想不到本国会在外交谈判的条件面上如此地当机立断——沉浸在感慨之中的他朝着武官室走去。

要忍住不露出笑容很难，得想办法板着脸才行——正当这么想时，注意到并没有特别规定不能表现出喜色。姑且不论外交交涉的场合，允许自然地流露喜怒哀乐可是理所当然的事。

「……哈哈哈，好久没有了呢。」

像这样自然笑着——雷鲁根上校苦笑着加快脚步。一手拿着盛着老酒的玻璃杯，一手拿着在恐怕已掌握到结束战争的善后策略时机收到的加密电报。

就唯独这个，必须得使用锁在自己房间金库里的密码本来解读。

虽说通讯内容也有经过加密，但考虑到只要遭到监听就早晚会有可能被破解的情况，所以这是得对照只有雷鲁根上校与参谋本部持有的密码表才总算有办法看懂内容的，极为特殊的信文。

还真是期待解读呢——雷鲁根上校就连脚步也轻快起来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随后尽管脸颊因为酒精发烫，也还是从房间金库里取出密码本的瞬间，感到心脏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这种舒适的酩酊感不光是因为酒精。

只要是独当一面的男人，不论是谁都会忍不住热血沸腾。这可是参与拯救国家命运事业的荣耀。既然如此，要怎么样才不会感到兴奋？

「好啦好啦，总之接下来才是关键。要是有确定结束战争的方法就好了……」

意气扬扬地将密码本与电报并排，动起鹅毛笔解读内文后没多久。解读出「在东方的胜利」这一句话，雷鲁根上校就像接下来才是重点似的翻起密码本。

「……？嗯？」

他感到些许困惑，就像是要提神似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并再斟一些。

「唉，我也真是的……这是有哪里看错了吧。」

最初所抱持的是「喝太多了呢」的反省。雷鲁根上校朝着手上的玻璃杯苦笑，甩了甩头。看来我似乎是严重看错了。

「这里是这个意思……嗯？不对，可是……」

因为酒精发烫的血管，就仿佛是被野战炮的近弹击中般的收缩起来。

雷鲁根上校就连手上的玻璃杯滑落了都没发现，一脸可怕的表情再次探头看起手上的电文。

「……咦？」

一字一句，就连句读的文意都没放过的仔细阅读过后，他仍然是感到困惑。这难道不是我看错了吗？

就不能是我有哪里看错了吗？

或者，这难道不是我解读错误了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随着祈求般的心念反复重看了无数次内文，不过意思却无情地毫无改变。

经过加密的电文是以作为公文毫无误解余地的模范规格写成。没有看错，没有误解，也没有打错电报。起草的负责人很优秀吧。这个负责人在撰写公文这件事上，毫无疑问是善尽了自己的份内工作。

「考虑到在东方的胜利，应该要再度交涉迫使大幅的让步？」

真希望这是在开玩笑。

即使怀着这种想法，在无意识之间忽然念出了内文，雷鲁根上校的大脑仍然是顽强地拒绝理解。

尽管理解了，却不想理解。

要是理解的话，要是知道的话，这……这……

「考……考虑到在东方的胜利，应该要『再度交涉』迫使『大幅的让步』？」

这不是承认雷鲁根等人煞费苦心谈好的草案的电报。没办法得到本国的承认，这要说起来也确实是个坏消息。

早在启程之前就有做好「或许也会收到这种电报吧」的心理准备。不过，要是跟这通电报一比，怎样！根本不算什么。到头来，最坏的情况总是会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至……至今为止的，至今为止的交涉……」

也不想想这有多么艰难，是经历了多么大的磨合才总算谈成的。

「再……再再……再度交涉？要回归白纸？」

这就是本国的……最高统帅会议的……帝国的意思？就在至今为止拼命摸索出来的妥协点好不容易就要成形的时候？

他从嘴中喃喃漏出了呻吟声。

为什么？

为何？

怎么会？

即使发出了多重不成声的叹息，雷鲁根上校仍旧是怀着黯淡的心情，以充满血丝的眼神重新看起刚送达的电文。

能得到的东西全都拿到手了。

尽管如此，却说不够？

居然说还不够！

「……想不到竟会有这么一天对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心情有同感。」

他并不惊讶会有给予那个好评的一天到来。

那是个优秀的魔导将校。

是作为军官，作为军人，作为富有现代性的知性臻至完美的存在，所以要说的话也是当然的吧。就算那个扭曲了，也无法否定这个事实。

对雷鲁根上校来说，真正让他惊愕的是，与那个共有着相同的「叹息」与「困惑」这个让人焦躁不已的发现。

「……为什么无法宽恕！」

这是悲鸣。

也是叹息。

然后，还是恸哭。

「为什么无法接受这个条件！」

帝国在这次大战中投入了太多的铁与血。就算再继续损耗下去也已经得不到成果了，这恐怕是只要有常识就能明白的事。有太多的宝贵人命与资本不停地在瞬间消失殆尽，就宛如恶梦一般的日子。

……距离解决事态的光芒明明就只剩半步之遥了。

「这种条件，是要我怎样把事情谈好啊！」

解决的头绪就在眼前了。就是为了这个，我才会从东方的最前线转到中立国的义鲁朵雅赴任，怀着度日如年的心情期盼着捷报啊！

正因为在中立国闻到了本国失去已久的「日常」余香，雷鲁根上校才会尽管对义鲁朵雅王国方过高的佣金心存不满，也仍旧是断言应该要吞下去。

他不容拒绝地知道帝国所面临到的战局究竟有多么异常。榨干国家的一切，撒在掺着泥泞的荒芜大地上？

这样播种究竟有何意义。

为了祖国的故乡而死并不可怕。然而，就为了争夺联邦的泥地，要我将众多的将兵推下万丈深渊？

仿佛大地剧烈摇晃起来似的恶心感。感到晕眩的雷鲁根上校靠在一旁的椅子上。

电报的内容写得很清楚。

我们，帝国军在东方胜利了。胜利了。就在交涉途中，在与联邦军的角逐中取得了震惊世界的战术性、作战性的完美胜利。就以纯军事的发展来讲，甚至能庆贺是战略性的胜利吧。

帝国军如今已能向联邦的主要都市再次快速进击。

所以，现在才要把事情谈好。雷鲁根如此作想的推测，恐怕不限于大使馆，是只要理解帝国军现状的人都能有同感的展望。

只要综观东方整体情势，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那是无法长久的胜利；就算不是有如怪物般的幼女也都知道。

这是简单的算术。

帝国军在东方投入了数百万人也仍旧是人手不足。就试着再继续扩张战线吧。就算要利用像自治议会那样可托付管理部分军政地区的当地治安机构，也会有个限度。

看看地图，这广大的占领地。

这可是广大过头的占领地。

帝国这个国家并没有足以维持的体力，帝国军也没有任何准备与计划。

「参谋本部尽管知道这点，却还是阻止不了吗？」

是最高统帅会议的那群文官吗？还是光只有阶级高的那些贵族军官说出的蠢话吗？不论真相为何都糟透了。

雷鲁根上校不得不撇嘴吐出诅咒的话语。

这是宛如经由在东方的战胜「肥大化」的，某种难以言喻的事物在吵着「应该还能赢吧」的难以理解的文章。

要用这种东西，因为这种东西，要我们再度交涉？

「是杰图亚阁下、卢提鲁德夫阁下两人批准的吗？这种指示？」

是不得不批准的吗？——正确来讲应该要这么说吧。

帝国军赢了。

不，是那两人赌了吧。在这种状况下，靠寻常的手段无法赢得足以让战线大幅东进的胜利。

……要说没有赌，是骗人的。

「哈哈哈……这还真好笑。是赌赢了吗？还是说，赢了比赛却输了胜负吗？」

尽管很不谨慎，但还是这么想了——这样的话，干脆在东方战败还比较好。这绝不是现役军人可以说出口的话吧。

但是——雷鲁根上校还是这么想了——与其变成这样，倒不如输了还比较好。

他不得不茫然紧握住写满蠢话的电文烦闷着。

「我们在东方赢了。明明赢了，但这算什么啊。我们究竟是播下了怎样的种子？」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十四日　东方战线　帝国军　沙罗曼达战斗群基地

大河的流动，有时似乎会引人感伤。

对怀抱着战胜、对将来的展望及最重要的光明未来这个希望的谭雅来说，在雄伟的河川前悠哉喝着战利品的咖啡可说是最棒的早晨。

在本国下达其他命令之前原地待命的指示，总而言之就是跟平时的努力构筑阵地是同样的意思。就算环视周遭，也是步兵在挖着散兵坑，工兵在铺设着通讯电缆，手头有空的人在沙袋里填沙的往常光景。

但不知道是怎么了，看起来闪闪动人。

「……名为民族自治的梦想的种子；帝国与联邦的缓冲地带；与我方友好的中立空间。能展望美好的未来吧。」

谭雅喃喃自语，对于将来的推测展露微笑。

从军时还悲观地认为自己别无选择。完全没想过如果能成为战胜国的一员的话……

不对——想到这，谭雅摇了摇头。还没有，还没办法确定。事情还不确定就在打这种如意算盘也太难看了。

不过，尽管如此。

「外交谈判、停战、议和。这些全不是什么难事这点是不会变的吧。不过，这就是如此出色的胜利。在西方胜利了，也在东方胜利的话……」

将会成为两面作战的罕见事例吧——谭雅轻轻笑起。

对主要的反抗国猛烈施加重击，并能够以超乎预期的有利条件强迫议和……感觉并不坏。

这是合理的推论。会照这样发展吧——理性做出了确信。

于是，由于不知道遥远西方的情势……所以谭雅能索性地天真相信着。

因为不知道，所以她怀着希望笑起。

「帝国已播下了种子。哎呀，真期待收割的时候……虽然好像没办法喜欢上原出处，但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幼女战记⑦　 Ut sementem feceris， ita metes》结束）

第七卷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后记

午安，晚安，或是打从旭日东升时就在积极活动的英雄般的各位勇者，你们早安。カルロ·ゼン在第七集向各位问好。

VIVA！咖啡因！或是拉面！

老实说，我最近持续地认真打招呼过了头。因此打算进行自我批判，以提醒自己不忘记个人风格、个性、或是说个人色彩。莫忘初衷，必须公然胡闹才行。

就在稍微反省过后言归正传。由于无法保证不会有读者从后记开始看，这边就避免泄漏剧情吧。必须重视和平的协调性。

幼女战记是一部描述面临身为组织中人的悲哀、战争的愚昧，还有上班族常会在职场上感受到压力的「幼女」，忍着泪水拼命工作的劳动赞歌（大谎话）。希望各位能一手拿着咖啡，一面就像事不关己似的享受着提古的苦难；或是能双手捧着咖啡，与提古共享「我懂我懂，上头那些家伙总会做出乱来的预定～」这种天桥下心情的话，那也不错。啊，眼泪莫名地……

就基于这个理由，本书以彻底无视潜藏在「预定」这个词汇之中的魔物，并假设会在十二月底发售的时程进展着。在这本新书发售之前，东条チカ老师的漫画版第一、二集应该会以怒涛般的速度出版。此外，幼女战记的动画也会从一月开始播放吧。

注：此指日本

说到这里，关于动画制作这方面……我怀着「职业的声优还真是厉害呢」的心情参观了制作现场。虽说更进一步的事情还不能说……就敬请期待吧！

最后，要向给予我助力的各位致上谢意。我能走到这一步，全是多亏了各位读者的支持！

然后也要感谢帮忙出书的各位。插画家篠月大人、担任设计的桩屋事务所、校正的东京出版服务中心，还有责编藤田大人，这次也很感谢各位的帮忙。

二○一六年十二月　カルロ·ゼン

第七卷 Ut sementem feceris,ita metes 插图

第八卷 In omnia paratus 第壹章 某记者所见之东方战线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LKID：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雷鲁根战斗群？……我以前曾经看过哟。

──安德鲁WTN特派记者

大战后／于伦迪尼姆

「作战」、「战役」、「会战」、「决战」等词句，恐怕是最能勾起人们的幻想，以为那里正爆发著一场激战的字眼。没错，那里正在进行战斗行为吧。

不过，实际上在东方战线，缓慢的出血才是侵蚀两军的真正主因。

在未进行主要作战行动的辽阔战域上的小规模冲突，才是从军将兵们口中的「那个东方」。

就跟莱茵战线一样。

过去的莱茵战线，不也是在莱茵战线无战事这句话背后倒著大量尸骸吗？

历史上不会记载，或是说甚至很少会去关注的非主要战线。不过，那里也仍然写下了历史，长眠著历史的牺牲者。

我是安德鲁。

是过去曾前往不曾被人提及的战场上的一名战地记者。

本想作为回忆录执笔的，结果又写了长篇大论的前言。说不定是有点移情太深了。

或许，我是反过来想藉由描述这件事来逃避过去的记忆吗？

在情感上我虽然不想逃避，但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一名年轻人，回国时已完全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混帐家伙了……所以说，这毫无疑问是灰暗的回忆吧。

不过，我是目击者。

没有身为一名有见识，或是富有洞察力的观察者的自信。老实说，就连眼前发生的事情都没办法完全记住吧。岂止如此，当时还是个就连联邦情势都一知半解的门外汉。

不过，基于罕见的缘分，让我能以WTN特派记者的身分进入联邦、联合王国联合设置的多国部队（当时联邦与联合王国的关系还有办法建立这种「友好的象徵」。两国的首脑不是互骂对方是该死的意识形态恶魔，而是互相称赞对方是美好的战友这件事，各位年轻读者知道吗？）担任战地记者。

年轻人能获得这种机会的理由，反过来说就是因为我还年轻吧。

正因为我是在没被联邦当局盯上的记者之中也算格外无知的年轻人，所以他们才会愿意让我加入也说不定。

实际上，战地记者大多跟我年纪相仿。印象中，假如不是相当狂信──失礼了，是「热情的共产主义」派系的记者，年长的记者是极为罕见。

拜这所赐，让我结识了能长年相处的伙伴，这点说不定该感谢他们。

不过这些是题外话。看来只要年纪一大，说话就怎样都会散漫起来。是有著太多的回忆吧。

回忆，对，我想起来了。

对我来说，俗称「蟾蜍攻势」的一连串作战，就跟帝国军发起的安朵美达作战是同一时期的事。我甚至还曾经目击过疑似人们口中的亡灵的「雷鲁根战斗群」。在得知这件事时，我还写下了「相当棘手的敌人在眼前展开了」之类的苦涩报导，漂亮地被审查挡下来。

在那个时代，也由于是联邦军与联合王国军的多国部队，所以审查官也相当辛苦吧？毕竟想让记者报导的事情和不能被报导的事情太不一致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让人觉得这算是完成了一份学习如何正确阅读报纸的优秀教材。

奉劝年轻人可以把当时的报纸跟史书摆在一起看。史书上的记述与报纸版面上写的故事可说是天差地远啊！

还以为是在阅读现实中发生过的事件，却会有种自己该不会是在看登月探索报导的感觉吧。想要挖掘真相，就只能在字里行间中找寻──希望各位能理解我们口中的这句玩笑话也是有其道理的。

不过，隐瞒不住的事实也会在报纸上浮现出来。

我自己是在东方得知「可怕的杰图亚」这个词的，那位将军，他确实是……一名会让人打从心底恐惧的将军。

尽管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能阐明那位人物的一切，但如果要我作为一名当时置身在东方战线的联合王国人表达意见的话，其实很简单。

我要诅咒把那家伙，那个剧毒左迁到东方战线的帝国军参谋本部。

以整体最佳化的观点来看，这说不定是帝国军的灾难。身为联合王国的一分子，应该要庆祝才对吧；但是，我是曾置身在东方的人。倘若以局部最佳化的观点看待这件事，就是「那位」杰图亚将军阻挡在我们的前方。

真的只能说是糟糕透顶。

如要我以战地记者的身分发表意见的话，这样确实很有看头；也不用烦恼报导的题材。对挖掘头条来说是最棒的情况，也就是过多的死亡成为日常这一点。

我们驻外记者尽管因为优秀的报导获得赞赏……但这肯定是时代坏掉了吧。毕竟这可是将在辽阔的东方战线上，与制造出尸山血河的「铁路沿线」魔术师为敌奋战的我等同胞，以及诸位联邦战友做成「特辑」，让本国的人因为他们的激战感到热血激昂。

果然，那肯定是个有哪里坏掉的时代。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知道。

不论是审判、谴责，就连复仇我都不放在心上。

我只是想要知道。

「有关于这次的草稿，你觉得如何，德瑞克将军？」

「……这可是你的回忆录。你高兴爱怎么写都行吧？我是很感谢你基于老交情让我过目啦。但就我个人来讲……你这是要我审查内容吗？这种事给我去拜托共匪吧。」

这篇文章可说是我的笔记的草稿。不过特意空出时间，在咖啡厅座位上仔细阅读的老绅士却毫无反应。

漠不关心，并且冷淡。

这让我忍不住想抱头呻吟。尽管料到会这样，但该说是一如预期吧，他比预料得还要顽固。

才第一道关卡就这样，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还真冷淡。就不能开心聊著共同的回忆吗？这也是老人俱乐部一般的休闲方式吧。」

「『感谢你这番相当有趣的意见』，安德鲁。」

相当有趣吗？──我稍微重振架势。

姑且不论殖民地人，本国人单手拿起茶杯表示「这相当有趣」，意思就只会是在说「你是笨蛋吗？」这种强烈的讽刺。

「不过，我自认为还没有失去现役的心态。要是让你这么认为的话，我无法否认有点失望。你的提案就等彼此的骨气与干劲都衰退之后，再拿出来讨论吧。」

德瑞克将军一面说著就如同我们的约翰牛精神般的话语，一面若无其事地伸手拿起茶杯。这是打从以前就不曾改变的讯息。总而言之，就是他不想多谈的意思吧。

很好──我做出觉悟。

就让你瞧瞧专业记者跟没办法撬开采访对象的嘴巴打探消息的自称记者是差在哪里吧。

「最近也上年纪了。很多事怎样都有心无力啊。」

「喂喂喂，安德鲁。你比我年轻吧。」

尽管是几乎算是退役的军人，但脊背仍像是连体内都有用上马尾衬（注：高级西装的毛衬，能坚挺撑起西装的形状）般直挺的将军这番话，让我不禁苦笑起来。

就算同意实际年龄是这样没错，但我的脑海中也闪过了肉体年龄这个词汇。年轻时有办法乱来的身体，也随著年龄增长变得脆弱了。

「既然如此，我也希望将军能有点老人的样子。就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一点点就好。能露出点破绽让我瞧瞧吗？」

老实说，我很羡慕身强体壮的将军。

曾听闻活过大战的航空魔导军官，不是因为魔导使用过度而英年早逝，就是莫名的长寿……德瑞克将军是会长命百岁的那类吧。

只要看他哈哈大笑的快活模样，就能一眼看出他与衰老这个词汇无缘。

「破绽？好呀，那我就来说段珍藏已久的故事吧。那是在我还是个年轻的海陆魔导军官，在给当时的恋人打电报时所发生的事情……」

「抱歉，将军。我想请教你的是东方的时代。」

德瑞克将军瞬间在朝著我不悦似的蹙起眉头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由于他表现得极为自然，所以看起来就像是在不满我打断他说话吧……但他其实是怎么想的？

事情有趣起来了……我感到些许的手感。

「……安德鲁，结果还是那件事吗？」

「嗯，没错。」

「是想要我说什么？」

这个嘛──我带著苦笑坦白。

「我想将当时的我所无法理解的事情也传达给后世的人们知道。」

我看到了。

我听到了。

然而，却没能理解。

刚好身处在同一个时代，并不等于我有办法理解，这是可悲的现实。

「你也是相当缠人的男人啊。」

「这就叫做记者精神。」

「『精神』吗？那就没办法了。」

好吧──德瑞克将军耸了耸肩，以优雅的动作拿起三明治。奇妙的是，这种教养良好的感觉，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曾改变过。

「就请让我依靠你这句没办法了。希望今天务必要听到有关哈伯革兰阁下在东方扮演的角色，还有Mr.约翰逊的故事。」

「抱歉，这我不知道。」

真是非常抱歉──我从旁插了一句。

「那有关将军的海陆魔导部队曾暗中进行过情报部特种作战的纪录一事呢？虽是旁证，不过最近几名研究学者所进行的调查，强烈暗示著这项活动的存在。首先，我们首次见面的地点也是在联邦领内吧。」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你所见，我可是会对学校感到棘手的那种人喔？学者老师究竟写了些什么，我可是完全摸不著头绪。」

会相信他这番语带困惑的发言，不是二流就是门外汉。总而言之，德瑞克将军讨厌学校这句发言，就我所知可是个天大谎言。

「如今彻底整顿军官教育课程的第一人会讨厌学校！哎呀，真想让那些被狠狠操练的学生听听这句话啊。」

「这是上头的命令，我就只是在执行任务。可不是自己高兴跑去从事教育任务的啊。」

「……这跟我听到的差很多。姑且不论这件事，言归正传吧。我想请教你有关在东方的特种作战。」

「能回想一下我在当时的阶级吗？在东方遇到时，我只不过是区区的中校喔，你觉得我会知道什么吗？」

这是想装傻蒙混的反应，原来如此，就彷佛是过去的他。会有许多年轻记者错判这名精悍海陆魔导将校的意图也是当然的吧。

不过，我是不会再重蹈覆辙的。

「区区的中校，是呀，我曾是天真到会相信这种说明的年轻记者。真让人怀念。直到现在都还会偶尔回想起来。」

「怀念吗？……听一块待过东方的人这么说，真叫人感触良多。」

「就感触良多的意思上来讲，果然也很怀念米克尔上校。」

尽管瞬间露出了复杂的情绪，但德瑞克将军的铁脸皮果然固若金汤。在带著苦笑点头回应我这句话后，就忽然扯开话题。

「……说了令人怀念的名字啊，你这男人也挺狡猾的。毕竟是证明我们称呼联邦人为战友的时代并不是个幻想的活证人啊。」

「能趁我们还活著的时候留下一点东西吗？」

「故事吗？不知道的事情可说不出口喔。不过，对了，你抽菸吗？」

「请，不用在意我。」

小雪茄的芳醇香气飘散开来，他同时朝著我苦笑。

「……安德鲁，那确实是个不可思议的时代。」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八日 东方战线──多国部队司令部

「……唉，到了。」

我深切地喃喃低语。那怕是在莱茵战线的采访中闯出名声的「WTN杰出记者安德鲁」这个头衔，一旦来到联邦就怎样也觉得靠不太住。

倒不如说，没成为妨碍才让人惊讶。毕竟在与帝国爆发战争以前，共产党的党报可是痛骂我们的祖国是「冥顽不灵的反动主义者巢穴」。

让这种资本主义国家的记者以打为单位的进入联邦国内的计画，没有中途夭折是上帝的恩宠吧。

作为政治这头怪物所催生出的扭曲结果，为这世上带来了奇迹。

昨日的敌人是今日的朋友。这个被帝国方讽刺是共佬与莱姆佬的佬联合的不可思议同盟，以结果来说，让曾是不共戴天之敌的共产主义国家与资本主义国家披上了与共同敌人作战的战友外皮。

就算是薄薄的一层假皮，这项变化也成为让至今为止的不可能被轻易突破的契机，让联邦、联合王国两国之间的关系开始急剧改善。作为改善关系的一环，联邦共产党尽管附加上仅限于伴随派遣到联邦的联合王国军部队的条件，也还是答应让联合王国的战地记者团进入联邦了。

联邦本来可是极度限制来自外部的采访。倘若不是奇迹，根本不可能实现这件事吧。

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好机会。自负著自己才是最佳人选的资深记者，各个都围绕著有限的派遣名额试著展开炽烈的斗争。像是展示实绩，强调学会联邦官方语言的实绩，或是夸耀自身的历史学识。这些全非一朝一夕就能获得的，是临阵磨枪的年轻记者所难以抗衡的竞争对手。

就算是我，尽管有在莱茵战线累积过战地记者的经验，但作为WTN记者的资历还很年轻。这让我冷静下来客观评估自身的实力，认为要跟前辈竞争太过勉强。

老实说，当上司告知自己雀屏中选时，我可是意外到严重怀疑起选拔理由。

不过，并不是上司对我的评价比其他前辈还要高的样子──我在搭上前往联邦的船后就瞬间理解到这件事了。

为什么WTN是派我过来？这问题非常简单。答案就只会是年龄，或是说经验不足。

与其用说的，只要看就知道了。除了少数的例外，联邦方愿意放行的记者团成员全是各报社的年轻记者。

顺道一提，这个业界很小。不论右派、左派，至少都略有耳闻过偏激派人员的名字。

只要那少数的例外偏向某一方，就连三岁小孩都能感受到联邦的意图吧。光看成员名单就够了。只要是这业界的人，毫无疑问都能瞬间理解这是个由过半的无名年轻记者，还有身为红军支持者的资深记者所组成的偏颇集团。

不过，得到机会的年轻记者全因此干劲十足，认为能靠热情弥补经验的不足，打从踏上联邦领土的瞬间，就果敢地开始将所见所闻传回本社。说穿了，也就是想要名声与实绩的贪婪新手记者，在严重渴求头条之余，决定前往前线大展身手。

当然，大家都受过一定的教育，所以表面上也都很沉著……但如果完全没有想出人头地的功名心，也不会来到偏远的东方吧。

即使是我，也有著想在这里大展身手的想法。

就连在分配到的宿舍附近绕了一圈，将周遭地形牢牢记在脑海里等等，采取这种在莱茵战线学到的一些「安全对策」的闲暇之余，也有确实去掌握部队的气氛。

整体来讲的第一步，该怎么说好哩，算是失败连连。

他们尽管有著只要提起「故乡的话题」就会饶舌起来的倾向，但纯粹的海陆魔导师完全没说漏任何重要的事情；如果试著去采访旧协约联合体系的义勇魔导部队，联邦共产党的政治军官就会果敢地试著妨碍。就试探的感觉来讲，我实际体会到要让他们泄漏对整体来说有意义的情报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不过，光是转发联邦当局对伦迪尼姆发表的官方发言，也未免太吃闲饭了。这样等空手回国时就必须要做好觉悟了。至少我的位子是不会留下来吧。

人类只要感到必要性的压力就会急中生智。我的目标是采访联合王国军对联邦派遣部队的指挥官──德瑞克中校。

在记忆周边地形时，我也趁机找出了大人物常待的场所，于是就在保温瓶装了红茶，装成像是在基地内随便闲晃的样子，找到了目标人物。

我假装巧遇地拿出保温瓶向他打招呼。

「是德瑞克中校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不知道你意下如何，就作为友好的证明，喝杯茶如何？」

「谢谢。你是安德鲁吧，然后？」

「什么然后？」

「你也算是记者的一员吧？而且也不是会好心到免费向『偶然』遇见的公务员提供茶水的那种记者。」

我尽管向他歪头表示不解，但心底可是咂了一声嘴。采访对象知道记者提供茶水的费用并不便宜，可是相当棘手的事。

「……有一个这种好心的记者，也意外地不错不是吗？」

「哈哈哈，那么我们要来聊整天的天气吗？还是说，要针对联邦、联合王国之间崇高的两国间合作关系，就像跳针的唱片一样反覆说著官方声明文呢？」

「请饶了我吧。」

不论是在听到我求饶后的耸肩反应，还是表面上装作自己没有隐瞒事情的坦然态度，德瑞克中校面对媒体意外地毫无破绽。

「恕我失礼，中校在战前有在哪里的宣传部门待过吗？」

「不，我就跟你看到的一样，是名粗鲁的海陆魔导师。」

我一副拜托你饶了我吧的模样叹了口气。尽管感觉有点……不对，是相当的反应过度，不过就试著发动攻势吧。

「区区的海陆魔导军官，啊，失礼了。」

「别在意。你是非军人，而且还是邪恶至极的记者。有权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非常荣幸，中校。」

试著稍微攻击的结论尽管很遗憾，但答案是对方比我棋高一著。不是生气地骂我无礼，也不是打定主意无视，而是以笑容与讽刺回应的话就束手无策了。

我的意图全被看穿了。

尊重报导媒体是很感谢。不过，这也表示他是个懂得我们手法的将校。要从这家伙身上问出想知道的情报会非常困难吧。

「哎呀哎呀，安德鲁，联合王国人就算互相试探也没有意义吧。我们就各让一步吧。总之，先告诉我你的详细经历。」

「那个，采访申请的文件应该也有附上履历表吧？」

在伦迪尼姆的联邦大使馆申请签证的经验简直就像是一场恶梦。说到那些家伙，真想问他们难道是打算为了规范规则制作规则手册吗？

「经两国同意的战地记者为了取得采访许可，可是写了小山般高的文件哟？我到底还需要写什么啊？」

「啊，不，那种敷衍了事的文件我当然也有看过。而且还是跟偏激的联邦人一起。」

「偏激？」

「喔，你是红的（注：日文中有暗指「稚儿」之意）吗？」

「我自认为已年过二十了。」

我机灵的答覆，至少足以让中校佩服的样子。中校没笑我是自以为是的年轻小伙子，还满意地点头。

「……不好意思。最近让人劳心费神的事微妙地多。」

「这句『劳心费神』，是对我的一点小小奖励吗？」

是在暗示与联邦之间的协调很累人吗？──抿嘴嗤笑的中校相当不好对付。要是参与联邦与联合王国之间合作的当事人暗示著这种新闻，不论是谁都不可能会不在意吧。

如果想听更多的消息，就只能配合他的步调了。我知道了──我认命地点了点头。

「就重新打招呼吧。我是WTN特派记者安德鲁。曾在莱茵战线担任战地记者进行采访，随后在前去采访协约联合的难民后，不知道是怎样的因果，在上司一句『东方有独家新闻』之下，被『踢过来』的可怜记者哟。」

「踢过来？」

「WTN其实想派遣真正的资深记者过来吧？但不可思议的是，大半的报社都只有年轻记者入境联邦。」

真不晓得自己是来采访还是来被采访的，真叫人困扰……要是妥协能让他吐出什么的话就谢天谢地了。不是听取对方想让我知道的事，而是有没有办法挖掘出真正的新闻，这是在考验我的本领吧。

「也是啦，谁叫联邦人对『记者』很神经质啊。」

「……这我知道。毕竟连对待像我这样不成熟的记者都很亲切。还细心地帮我安排了『翻译』与『向导』。老实说，有点干预过度了。」

「等等，安德鲁。尽管你说不定不知道……但这可不是有点的程度。实际上，他们可是非常友善喔？」

「什么？」

能听到什么消息呢──德瑞克中校朝著如此鼓起干劲的我满意地窃笑起来。不过仔细一看，也会发现到他的「眼睛」一点笑意也没有。

「只要拜托他们，不论是茶还是糖果，甚至是除了底片与电报以外，不论是要什么都会通融。」

是呀──我点头同意。

「也就是联邦军人在报导相关人员面前做政治宣传的时候……老实说，我也有过战地采访经验，所以并没有太大的期待。」

「也就是说？」

「只要能睡在军用宿舍里就算是谢天谢地了吧？德瑞克中校，我可是待过莱茵战线的人哟？就连前往战壕采访这种事，当然也有过经验。」

那虽是个惨痛的经验，但最好的教师往往都会是这样吧。只要在莱茵的壕沟线与共和国军士兵共度过一天，大半的事情都不会再让人惊讶。

只要有著在战壕生活中培育出来的毅力，不论要去哪里都不会有问题。

「自从经历过后方所说的『充满营养的美味餐点』是腌牛肉罐头配几乎发霉的硬饼乾的一天后，我就习惯军队风格的接待方式了。」

不过在听我说完后，德瑞克中校却摇了摇头。他那笑嘻嘻的嗤笑表情，是我误会了什么让他觉得有趣吗？

「安德鲁，你──嗯，很老实。」

「咦？」

「仅限于在这个多国部队展开部署的地方，联邦军消耗品不足的问题就会很不可思议地获得解决。所以，只要你希望的话，真的是要什么有什么吧。」

「就算我要的是司康饼、红茶，还有黄瓜三明治吗？」

「本国优雅的联合王国式下午茶吗？大概拿得出来吧。」

这不免是在开玩笑的吧──我正想一笑置之，就发现德瑞克中校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恕我失礼，这才是在战地不可能会有的事……你是说真的吗？」

我差点忍不住叫了出来。明明是在打仗，却能提供记者红茶、司康饼，甚至是三明治？

「你或许难以置信，但他们确实会提供吧。」

「这里可是最前线耶？」

「黄瓜不免会是腌过的而非生的也说不定，但总而言之，你的要求百分之两百会实现吧。」

「……请等一下，他们是认为这么做有多少价值啊？」

不论场面话说得再好听，战地记者都是不受欢迎的外人。就只是个吃闲饭的，讲白了，内心充其量是把我们当成「多余的外人」看待。

尽管如此，倘若真的是这种待遇，要是没有比我们递出的一杯茶来得还要有价值的话，未免也太奇怪了。

「是政治宣传吗……？」

「这是初级喔？」

德瑞克中校忽然收敛起笑容，露出疲惫的神情。

「在东方，可是随处可见与美丽女子或是符合你性癖好的友人来一场浪漫邂逅的机会，你可要小心一点啊。」

「等……等……等等？」

这是不容忽视的情况吧──我忍不住发出惊叫。

我的心脏吓得猛然一缩，就在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有没有联邦人时……才总算想起是自己是在没有人烟的荒郊野外对话。

是有听过流言。那种在酒宴上半开玩笑说著的八卦消息。坦白说，不是能认真相信的水准。

「这种事，在这里，是真的吗？」

「我也喜欢开玩笑，不过这件事我能向兰姆酒发誓绝对是真的。倒不如说，如果容许的话，我甚至想向全员发出警告。」

「……我是有听过传闻，但有到这种地步？」

很严重──德瑞克中校简短地喃喃回了这一句。

「我姑且是有暗中知会你们全员喔……结果被那票红色思想的家伙痛骂了一顿。」

真受不了──中校耸了耸肩，一脸的疲惫不堪。

怎么看都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样子。

「该说是要帮他们辩护吧，有件事我得说清楚，那就是共产党也很拚命吧。」

「是他们没有余力的意思吗？」

「有点不太一样。」

该怎么说好哩──想了一会儿后，德瑞克中校再次开口。

「他们口中的『完美的党』是毫无一丝的余力。『所以』才会无所不用其极。」

尽管听不懂他的意思，却是相当耐人寻味的一句话。恐怕是因为自己看漏了某些事情。我对手上的拼图碎片不足感到懊悔。

「我好像说太多了。以一杯茶来说聊得有点久。想再听下去，我得要徵收额外费用喔。」

「那么，我下次就带雪茄过来吧。」

「……虽是很诱人的提议，但身为海陆魔导军官，我比较想要不伤肺的酒精老朋友。我手边已经有兰姆酒了，就拜托拿瓶好的苏格兰威士忌来吧。」

意外昂贵的要求。

能期待符合价值的回报吗？可是，没有投资就没有回报也是事实。

我也只好做出觉悟了。

「好，中校。我会在下次作战之前拿给你的。所以……」

「所以要我告诉你下次作战的时间？这是不可能的，安德鲁。你顶多就是把酒弄到手，好好帮我保留下来吧。」

真敌不过你──我就此举双手投降。也就是最后一搏也失败了。真不愧是经验老到，防御还真是严密。

顺道一提，这虽说是口头保证，但依旧是答应了他的要求。既然都保证会帮他准备了，那等到作战开始时，就算撕破嘴也不能说「我没有酒」。毕竟没有比一度打破约定的记者嘴上说的「请相信我」还要让人轻蔑的事了。

只能让本国赶紧送来了吧。

「好的，我会努力在作战之前弄到手的。」

「这样呀，那不好意思……就马上拿一瓶给我吧。」

「咦？」

德瑞克中校把手轻放在愕然失色的我的肩膀上，愉快笑著。

「安德鲁，其实今天，等下就要与联邦军进行作战的联合简报会议。十七点时在大会议室。我很期待你的苏格兰威士忌喔。」

听到这里，就足以明白自己被他摆了一道。

不仅让他尽情地带开话题，最后还不小心答应了他的要求。要承认自己被采访对象耍了，对一名记者来说，实在是不得不感到羞耻。

「中校，你真狠。太过分了。」

「这是学费喔，年轻人。好啦，时间可不多喔，你能证明自己不是个骗人的记者吧？」

当天 大会议室──十七点

联邦共产党肯定是个腹语师。令人大吃一惊的头条新闻，标题就这么取──〈愉快的人偶剧～战时也不忘幽默与传统的联邦片刻时光〉如何？

当得知在记者会上做官方发表的首席翻译是名「女性」时，我还惊讶联邦很自由这件事就某方面来讲说不定会是事实，甚至还差点钦佩起来。

不过，一得知那名女性的头衔，肯定的情感，或是说可悲的一厢情愿，也都在重炮直击之下一口气烟消云散。会让联邦的「政治军官」上台主导我们的记者会，是共产主义者不太理解报导为何物的证据吧。

在官方上，记者会是由名叫米克尔的联邦军上校所主持，但由于他不会说联合王国的官方语言，所以由她担任「翻译」陪同的样子。不，我知道克服语言隔阂的必要性。而且也能够理解，这说起来算是当然的决定吧。

尽管如此，早在他们特地采用政治军官担任翻译时，意图就太过露骨了。

「时间已到，让我们开始吧。我是担任上校同志的翻译的塔涅契卡中尉。」

率先开口的是那名翻译──政治军官。

也就是一切都要按照剧本来走。这要说的话，就是三流演员照著四流脚本演出的，一出难以形容的杂乱剧码吧。

塔涅契卡中尉是翻译？还是其实是自己在发表意见？怎么想都是后者。

「这次记者会的目的，是要针对即将进行的军事作战──联邦军暨联合王国军的联合作战，由上校同志向各位记者进行大致的说明。」

浓厚的卢斯口音混在联合王国官方语言中。不知道是该称赞以恶名昭彰的政治军官来说她的发音相当漂亮，还是该提出希望使用正规翻译的要求，这还真是让人苦恼的二选一。

虽说她的遣词用语还算是恭敬。

会找像我们这样的外部记者采访多国部队的反击作战，恐怕也兼具著政治宣传的功用吧，这种程度的事是可想而知。只不过，让政治军官负责解说就只会得到反效果，联邦人为什么就是不懂，这是个永远的谜。

不对──我就在这里切换思考。

毕竟WTN的特派记者就只有我一个，可不能粗心大意地把事情听漏了。对我来说，比起联邦军的政治军官，本国坐在办公桌前的长官要来得可怕多了。

我连忙在笔记上动起笔，勉强将有点难听懂的联邦人的解说重点毫不遗漏地记录下来。

「状况就如以下所述。以人民之名，为了击退侵略者，联邦军暨联合王国军以及战友同胞和诸位同志，意图进行大规模的反击战。」

恭敬的说明……要说的话，就是多少有意识到媒体关系吧，但我直到现在都还是难以从这种怎样都觉得修辞太多的话语中，听出他们想表达的意思。

这段就只是夸张的空泛说明，重点顶多就是「大家要一块反击」吧？

「这次作战的目的，是要夺回人民的领土。会以击退侵入联邦领内的侵略者──也就是帝国军作为主要目标吧。」

大致上就我所理解的部分，只要除掉夸张的修辞，就是个意外坚实的作战。目标是要进行牵制，并兼作为往后作战的桥头堡与前进道路的开拓──这种准备性作战的样子。

「以上……请问有问题吗？」

竟然有开放问答，以联邦来说算是进步的吧。只不过，在女性面前提出像是在谴责对方般的质问，合乎礼节吗？……尽管我甚至感到了些许的心理纠葛，但不论是好是坏，这都跟急求功名的同事无关的样子。

有一名勇者猛然举手了。

「我是两洋通讯。有听说目前帝国军正在往南方集结的情势。关于这点，我想请教联邦军的情势判断。」

「就如同您说的，帝国军是有展现出侵略南方各都市的徵兆，但我们已对此做好防卫战的准备。只要在南方防御，在这里实行反击的话，也能间接地大幅压制帝国军的战线吧。」

从采访团中传出小小声的叹息。是对乍听之下很恭敬的冷淡答覆感到失望吧。毕竟我们想要知道的重点是他们有没有办法守住。

联邦人看来没什么服务精神。那怕我们都挑衅到这种地步了，台上的政治军官依旧是不肯透露半句。

看来是将对女性的顾虑拋开似的，下定决心的两洋通讯的记者毅然地再次发问。

「请问对于防卫你们有多少把握？我也有耳闻到帝国军部队的集结快速，南方防卫线岌岌可危的消息喔？」

「有关我军的动向，公开我们所掌握的详细情报会有泄密上的风险，所以还请原谅我们只能公开粗略的消息──上校同志在事前这样交代过。」

就像突然想到似的补上一句「上校同志」的转述说词。这个塔涅契卡中尉好歹也假装向米克尔上校确认一下吧……看似一脸茫然的米克尔上校真的有理解到这段提问的内容吗？

这甚至让包含我在内的记者几乎确认了这个恐怕只有神知道的真相。

「我想听上校同志亲口回答。不好意思，就算是粗略的消息也好，能请上校回答问题吗？」

「抱歉，上校同志不懂联合王国的官方语言。」

还请恕我无法答应──语调温和却坚决的拒答。她是不是误会了翻译的工作内容啊。好歹也假装向本人确认一下吧。

这下该怎么办呢──正当我们烦恼起来时，有名男子迅速举手。

「我是时事事报。那我们可以用联邦官方语言询问吗？」

话一说完，就开始用应该是联邦官方语言的话语，流利地滔滔说著某些事情的豪迈男子，打出了漂亮的一击。

大概是没料到会有记者懂得说联邦语吧。政治军官那张就像是只被玩具枪打中的鸽子般僵住的表情，非常具有象徵性。

她总不能说联邦军的上校听不懂联邦语吧。

只是她尽管确实是猛然僵住了表情，但还是重新振作起来了。

她不客气地走到上校面前咬起耳朵，一面装作是在询问事情，一面公然地说出诡辩。

「……上校同志表示，如果不是透过语言专家转述，恐怕会产生意料之外的误解。」

「所以？」

「不是以联邦官方语言为母语的各位，还是以各位的母语──也就是联合王国的官方语言进行采访会比较确实。」

虽是个烂得毫无道理的藉口，不过却是一句甚至散发著绝不退让的坚定意志的答覆。唉──会场内再次充满著叹息。

「好，我知道了。那我改问另一个问题。」

请问──在政治军官的敦促下，时事事报的记者开口问道：

「为什么不许我们采访南方战线？」

「主要是考量到各位的安全。」

「我们可是战地记者喔？既然身在前线，不论是待在那里……」

甚至不让时事事报的记者把后面的「都没有差吧」说完，政治军官就不由分说地打断他的发言。

「还请理解保安措施、安全措施的必要性。尽管真的很遗憾不得不向您发出警告，但现在可是战时。」

因此──以一张极为认真的表情，政治军官开口说出笑话。如果是想让我们笑死在这里的话，她毫无疑问非常成功。

「我们共产党虽然总是欢迎著开放性的报导，不过在战争的特殊状况下，有时也会无法贯彻这项原则，还请理解这一点。」

要忍住不笑出来，还真是困难。

是想说就跟讨厌红茶的绅士一样，这世上也有著热爱自由报导的共产主义者吗！

这肯定是会荣登说谎大会殿堂的发言。我们能例外地获准入国，不就是在「战争」这种「特殊状况」下的特例吗？

或许是受到这种氛围的鼓动，我也终究是举手了。

「……能请教其他的问题吗？」

是想趁机转移话题吧。政治军官那兴高采烈地点头答应的表情，可是充满著摆脱麻烦事的喜悦。

「我是WTN的安德鲁。可以认为我们被允许对这次的反击战进行采访吗？」

「当然，是这样没错。」

「能请问会受到何种程度的限制吗？」

联邦军的政治军官在与德瑞克中校与联邦军方的人互看了一眼，彼此使了个眼色后，一脸疲惫地点了点头。

是在争执著什么难以当众说出口的事情吗？

德瑞克中校一走向前就开口说道：

「就由我来说明吧。明确来讲，各位的采访会受到三项限制。」

各位能接受吗？──听到他这样问，我们就先点了点头，等他把话说下去。

「首先第一点，有关联邦军部队及多国部队的动向，还请各位不要『即时』泄露出去。毕竟我可没爱慕虚荣到会想透过收音机与报纸向帝国人宣传自己的动向。」

就在大伙稍微笑起，让现场气氛缓和得差不多的瞬间──「尽管我也非常不愿意」……一面睁眼说著这种瞎话，德瑞克中校一面带著沉痛的表情，慎重地开口说道。

「连带地，我们要对通讯进行审查。总而言之，就是要基于保密的观点设下安全门槛。」

「审查是由联邦方进行吗？」

「是由联合王国与联邦共同设立的通讯审查官负责。就在各位询问之前先回答吧，我们不会以人手不足为由拖延审查。」

我们会适当地提供方便。相对地，希望各位能为了全员的安全做出妥协──一面接著这么说，德瑞克中校一面继续把话说下去。

「第二点，跟这件事有关……希望各位能待在司令部采访。我知道在各位之中不乏英勇的汤米（注：英国士兵的俗称），不过联邦的诸位人民还有本国政府，都不希望汤米擅自闯入战壕。」

以不太甘愿的形式，我们也点头答应了这项条件。意思也就是要限制采访区域。只要有过战地记者的经验，这就算是还能理解的请求。实际上，也不是完全没有讨价还价与偷跑的余地吧。尽管知道许多规避的手段，但这似乎是彼此彼此。

滔滔不绝地说到这里的德瑞克中校，突然露骨地咳了一声。

「最后一点，照相机、录音机之类的器材，只限于在有『联邦军向导』陪同，且他们说OK的时候才能使用。」

是早就知道我们会一脸厌恶地翻脸吧。他抢在我们毫不留情地反驳之前，先发制人地向我们发出强烈警告。

「这三点全是受到联合王国与联邦的当局所认可的内容……希望各位能理解这事关到你们的记者证。」

让人惊讶「有这么严重吗」的一句话。对方以为只要断言这可能会让采访许可被取消，我们就会退缩的想法，让我们愤慨不已。德瑞克中校尽管承受到我们这种充满无声抗议的眼神，却是不以为意地露出满面微笑。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那么，『这样还可以吗』？」

啊，我的天呀。瞥看过去，德瑞克中校这不是在对著「政治军官」说话吗！

这乍看之下虽是无意间的举动，但联邦人有注意到吗？

这可是相当强烈的讽刺啊。

「是的，上校同志也认为德瑞克中校说得无从挑剔。」

「很好。那么，上校同志，我就先失礼了。」

就在最后一刻，联合王国军的现役将校伴随著形式上的敬礼，朝著「政治军官」留下「上校同志」这句空泛话语的含意。

哎呀，他对政治军官的挖苦还真是相当阴险毒辣。

就算是透过翻译，礼貌上也该看著「讲话对手」的脸说话。至少，这是只要有过外交相关经验的人「不论是谁都知道」的礼节。

总而言之，是在表明这有「不愉快」到让人想如此失礼吗？哎呀，是会在必要时展现出男子气概的人啊。

伤脑筋的是──我就在这里小小声地叹了口气。

我还欠他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啊。现在就算要哀求其他报社同业的可敬友人帮忙带一瓶过来，也只能想办法弄到手了吧。就算费率恐怕会相当高昂，不过这种时候，没有东西会比信义还要重要。于是我就为了勉强保全颜面，跑去向竞争对手苦苦哀求。

然后以难以置信的代价──保证会让给他们一条独家新闻──向两洋通讯换到了本国产的苏格兰威士忌。尽管这件事实在是没办法向主任报告，但我也只能把这当作是必要的成本妥协，将换来的苏格兰威士忌提供给德瑞克中校他们。

这次的失败，就只能在其他地方挽回了吧──怀著这种打算，我无精打采地徘徊在基地里寻求题材。

不过，题材可不是轻易就能找到的。如此这般持续了几天的成果，就只是在早已见惯的基地内四处闲晃吧。就算是这样，吃饭用的题材说不定就落在某处，而且也比无所事事地悠哉度过一天来得有生产性多了。

朝著像这样有点忧郁的我搭话的，是心情很好地从对面走来的德瑞克中校。

「嗨，早安呀，安德鲁。尽管有点迟了，不过感谢你的上好苏格兰威士忌。能请教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吗？」

「是同事分我一瓶的。虽说是超贵的一瓶……」

哈哈大笑的德瑞克中校十分热情，跟前阵子在记者会上展现的严肃态度截然不同。

这才是他平时的模样吧，但棘手的是，不是那种会掉以轻心的采访对象。尽管一度彻底上了他的当，但就算是这样，总之就先问看看有什么采访题材吧。

「……嗯。」

「中校？」

怎么了吗？──在我的询问之下，德瑞克中校依旧蹙起眉头，坐立不安似的开始环顾四周。

这该不会是？

「警报！魔力侦测！」

让预感获得证实的，是基地内响起的刺耳警报声与叫喊声。

就像壕沟线瞬间紧张起来的感觉一样，联合王国军部队的魔导师手忙脚乱地背著装备起飞的模样，让我得以确定。

「安德鲁，你们也赶快撤离！」

尽管对丢下这句话后就飞奔而出的德瑞克中校感到抱歉，不过别开玩笑了。要是让这种绝佳的机会溜走，还当什么战地记者啊。我当下兴高采烈地朝基地内的喧嚣望去。

情况看起来似乎不太妙。

「该死，你说被先制攻击了！」

值班将校的叫喊，得到怒吼般的回答。

「对照代码！是雷鲁根战斗群！」

「给我应战！让迎击魔导师升空！」

「敌人的规模？」

「从敌阵地来了一个中队规模！是突发前进！是雷鲁根战斗群的魔导部队！」

照情况来看，是遭到先发制人吗？

似乎是遭到包围中的敌人反击了。尽管这在莱茵战线可是家常便饭，但帝国军不论是在西方、东方都还是一样积极主动。

「混帐东西，既然是阵地防卫，就给我有点阵地防卫的样子好好龟著啊！」

「弹幕射击！该死，外围警戒在搞什么鬼！」

「快点召集翻译官！联邦军……可恶，他们在讲什么啊！」

所谓的多国部队，在这种时候总归来讲是很脆弱的。有别于以前都是共和国军的时候，要是联合王国、联邦、旧协约联合体系、达基亚，甚至连合州国的义勇兵全都混在一起的话，混乱的规模也会跟著扩大。

虽说对方是少数的魔导部队，但这种反应也太糟了。

被摆了一道──我对我方混乱的对应摇了摇头，再次抬头打量起是怎样的家伙袭击过来。在联邦空中飞舞的敌魔导部队。敌人究竟长得怎样呢──这大半是基于这种好奇心。

「嗯？」

霎时间，我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东西飞在空中，顿时说不出话来。

假如不是错觉，就是有个小孩子在飞。

不对，该说是小孩子的魔导师吗？

由于是米粒般的大小，所以也有可能是看错距离，不过就从进行近距离缠斗的尺寸比例来看，未免也太奇怪了。

相较于我方人员，那个帝国军魔导师未免也太娇小了。

我忍不住偷偷拿出照相机，将镜头对向那个方向。

对焦是要……苦恼著这种事情，一心想要拍下一张惊人头条的我，却在这时被一只粗壮的手拍了肩膀。

「先生。」

「什么事啊！」

现在就跟你看到的一样，是绝佳的好机会啊。

「请把照相机收起来。」

虽然直到刚刚都没注意到，不过看样子，各位亲切的向导似乎是想用笨拙的女王英文跟我聊天。那怕正在遭受敌袭，也依旧把我团团围住，只有态度亲切地说著「请」字的经验还真是可怕。

「……不准拍那个？」

看到联邦人默默点头的坚决态度，我小小声地叹了口气。看这情况，是没办法说声「好，我知道了」就打发掉吧。

就跟我预想的一样，他们伸出了手。

「能把底片交出来吗？」

「……OK，会给我新的底片吧？」

「这是当然的。」

再见了，独家新闻。

再见了，还债的题材。

啊，混帐东西。

于是乎，我那一天的独家新闻就这样被一把抢走，底片还在眼前被剪成碎片。

下次要是还有机会，一定要留意四周状况，想办法偷偷拍下来……等我如此反省时，一切都已经太迟，帝国军在这次袭击过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阵地了。雷鲁根战斗群只要能打断我们的计画就满足了吧。

拜托饶了我吧。

我差不多想送些什么「我的新闻」到本社的办公桌上了。

尽管受到困扰的冲动驱使，不过战争这种事本来就无法尽如人意。面对毫无动静的包围战，战地记者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做好觉悟这会是一场讨厌的持久战了。

无事可做，闲得发慌。

毕竟，基地里是不可能会有娱乐的。如果想跑到阵地外头采访，也会遭到各位亲切的同行者阻止。有别于他们殷勤的态度，要是连讨价还价都没办法的话，能做的事情也会极为有限吧。

拜这所赐，让我别说是进行刺激的采访，甚至还得在日常生活中寻求刺激。

结果因此催生出在分配到的餐厅迅速用完晚餐后，打著饭后优雅餐会的名义，与闲著发慌的同事进行社交的时间。

来到东方后算得上是刺激的战斗，就只有起初那一场。要是只有一开始热烈，之后每天都过著无聊的规律生活的话，正因为怀著多余的期待，才会让人干不下去。

毕竟是这种情况，餐桌上的话题当然是不用说。

就是现在的战局。

好啦，你们觉得包围战会怎样？──时事事报的记者一开启话题，众人就纷纷发表起自己的意见。该说是众议纷纷吧，不过──敌人就只是勇敢，要是战力差这么大──这种意见听起来是最为合理的。

「就连亚雷努都给烧毁了。帝国下手或许不会迟疑，但这点联邦人也一样吧。」

「……要是这样的话，这场战斗岂不是一下子就结束了？」

对于现场弥漫的乐观论，我插嘴提出疑问。

「实际上，说不定还很难讲。这虽是印象论，不过跟莱茵战线相比，不觉得使用的炮弹量变少了吗？」

就算知道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不过总有种敌人没办法靠寻常手段解决的预感。讨厌的感觉，或是该说是恐怖氛围的某种东西，从帝国军的阵地里散发出来。

这难道不是因为那里存在著某种该称为战场魔物的东西吗？

「莱茵归来的人都有著相同的感想啊。」

「这也难怪啦。」

这尽管毫无道理也难以解释，但那怕是自己的感觉也没办法轻视。

炮弹雨。

莱茵战线真的是地狱。常态性地降著炮弹雨的大地，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词句可以形容。说到莱茵战线的炮弹声，那可是轰然雷动。

就连那难以置信的铁量，那怕是将地球挖得宛如月球表面一般坑坑洞洞的炮击，都依旧无法撼动莱茵战线。要描述潜藏在那里的某种东西可是难乎其难，让身为记者的我感到惭愧。在描述的瞬间，那惊人的程度就会遭到稀释，甚至会让人误以为理解了无法理解的怪物。

到头来，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的我，就说出无可非议的经验谈。

「他们可是就连在莱茵的弹坑里都能活下来的帝国兵。实在不觉得这样就能一扫而空。」

「安德鲁，要赌一场吗？」

「我是不会拿人命来赌的。在赌我方会死的赌博中赢了，可是会让酒变得难喝的。」

「喂喂喂，你能说得这么肯定吗？」

「我可是待过莱茵战线的人哟？」

而且，还去采访过壕沟战。看过那里后，我学到了什么是战争，还有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没有事情是确定的。

「你只要看过一遍在共和国军近五十个小时的准备炮击后，还能活蹦乱跳地展开反击的帝国军防卫阵地就好。」

尽管说起来很简单，不过在看过那个景象后，就会不得不对话语的轻微程度感到愕然。

「这样一来……等等，又是警报！」

以前遭到敌袭时也有响起的警报声。

记者团松懈的氛围瞬间就被采访欲望与功名心的奔流淹没，不论是谁都一手抓起自己的照相机与笔飞奔而出。只要是想拍下好画面，抢先同事一步抵达现场就是当然的事。

要从这里赶去前线……不过正当我们跑起来时，却目击到意外的光景。

「出现了！就跟预测的一样！」

某位魔导师充满干劲的吶喊。无意间听到这句大到想要漏听都很难的吶喊，让我们「咦？」的面面相觑起来。

「……这次表现得很好啊。」

与其说很好，倒不如说是好过头了──这是我们直率的感想。本来应该会乱成一团，各国语言此起彼落的阵地内氛围太有秩序了。

就算没到跟平时一样的程度，但这与其说是惊慌失措，倒不如该说是「活性化」的局面吧。

这样一来……

「是打从一开始就预测到会有敌袭了吗？」

某人的一句喃语，是我们所有人的共同意见。看来这似乎是包围战的基本。

拜这所赐，让我能向本国提出不成战场见闻报告的战地报导，而是还算是有紧张感，真是太好了……不过这毫无疑问是最低限度的成果。

事到如今，就越发需要从德瑞克中校身上挖出些什么消息来了──我决定要加强攻势。就算很难在战斗结束后立刻行动，不过等到事情到一段落后，就准备好香菸与美酒作为慰问礼前去兵舍拜访他……该怎么说才好，我来得正是时候。

是想独自一人享受小型的庆功宴吧，他的桌上摆放著酒。这位能让采访对象变得多话的记者的最佳好友，可说是干得相当漂亮。

「嗨，安德鲁。我就想你差不多要来了。」

德瑞克中校展现出些许但确实的自信，彷佛很美味似的喝起手上的杯中物。既然他在喝酒，就表示没有在值班吧。是工作结束后，正在舒缓紧张感的时候吧？

时机正好──我就在他旁边坐下，加入这场酒宴。

「今天的迎击战，是早就知情的吗？」

「虽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不过正是如此。是以万全的准备在守株待兔。」

「真亏你们能识破。判断敌人会冲出来的根据是什么？」

「安德鲁，这可是军事机密哟。如果是要采访的话，就饶了我吧。」

「这边就请你宽容一下吧。」

面对我的死缠烂打，德瑞克中校苦笑著喝了一口酒。

「硬要说的话，就是在分析雷鲁根战斗群与其指挥官的战历之后所得到的结果。」

算不上是回答的答覆。这种事就算不用我努力撬开中校的嘴，想必连恐怕是待在本国暖炉前阅读我报导的读者也都能轻易想像得到。

只不过，战斗群这个名词让我有点感兴趣。

「话说回来，我打从之前就很在意了，那个战斗群究竟是怎样的部队啊？由于我不太清楚，所以想找个人请教一下。」

「什么？这是常识……啊，不对，你是莱茵归来的吧。」

那就算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德瑞克中校苦笑著。

「是帝国军在不久前启用的一种运用型态。是在指挥官底下召集各种部队混合运用的便利部队。总之就类似我们的多国部队。」

「跟连队和旅团不同吗？」

面对我的疑问，德瑞克中校明确地点点头。

「希望你能认知双方在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尽管在规模上没有显著的差异，不过内在可是截然不同。是一种与平时的编制无关，每逢任务就将步兵大队、战车大队、航空魔导大队等部队塞在一起进行编成的临时框架。」

「也就是说，由于是临时编成的……所以部队名是用指挥官的名字称呼？」

「没错。就目前的情况来讲，我们眼前的敌指挥官就会是帝国军的雷鲁根上校。」

「坦白讲，是个不认识的名字。」

困惑是我毫无虚假的感想。毕竟不是我在自夸，我可是自负能默背出绝大部分在前线的高级军官的名字。

不仅曾在莱茵战线四处打听情报，在被踢到东方来之前，都还在本社的资料室里拚命记下最新情报的事前知识。当然，是不分敌我的。

「就算只要用本国的卡片索引查询，说不定就能查到些什么资料，但我真的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也没有。他有著怎样的经历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也就是说？」

「他以前是待在帝国军参谋本部中枢里的军人。是除了相关人员外，让人不怎么感兴趣的立场吧。毕竟所谓的后方勤务人员都不怎么起眼。」

喔──我附和著德瑞克中校的话语。

「也就是军务官僚升上来的？该怎么说才好，总觉得没有那种会在野战上积极挑战的印象。」

「安德鲁，你还是稍微改变一下想法会比较好喔。那些家伙就算是军务官僚，本质上也都还是参谋将校。也就是说，那小子可是相当有胆识的。那怕是位在作战局中枢的战略家，作为战术家也一样相当优秀。」

「也就是后方的专家吗？不过我也曾听说过，后方也有很多那种就只是定时坐在漂亮的办公桌前的类型。」

不切实际；偏重理论，或是只懂得纸上谈兵。

只要回想起在前线的联合王国军对那些该称为专家的人们率直单纯的脏话辱骂，就能轻易具备著某种程度的印象。

「是在批判本国吗？抱歉，帝国人似乎不一样。这只要看就知道了吧，尽管摆出彻底固守市区的阵仗，无法防御的地区却反而特意放弃……还真是铺设了相当粗野的防卫线不是吗？」

德瑞克中校的语气中带著微微的紧张感。尽管这说不定是在警戒未知的敌人，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有种莫名具体的感受。

「很棘手吗？」

「所谓的帝国式作战家，不论哪一个都会是最为棘手的家伙吧。」

「有这么棘手吗？……老实说，联邦军的官方简报让人有种能轻松取胜的感觉。」

我隐约闻到题材的味道。尽管知道共产党很重视面子，不过太过拘泥面子，导致难以跟派遣过来的联合王国军部队沟通合作，可是个相当刺激的题材。

……虽说这种新闻，不是会被审查挡住，就是会被禁止通讯吧。

不过只要以闲聊的程度在脑海中的某处留下印象，将来只要有机会就能拿出来派上用场吧。

「德瑞克中校认为会陷入苦战吗？老实说，光是看到敌魔导师就宛如青蛙一般蹦蹦跳来的情况，就足以让人对将来感到不安了。」

「实际上，我方毫无疑问是处于优势。光是直接参与包围的部队就有三个师团，而对方就只有一个战斗群。如果再加上周边的联邦军，敌我之间可说是有著压倒性的差距。」

没错，光是听他这么说，就能知道我们明显有著压倒性的帐面战力吧。别说是苦战，就算轻松取胜也是当然的事。

「尽管如此，他们却毫不动摇。」

「……意思是有救援的希望？」

中校一副「没错，就是这个」的态度点头。

「我们也有在警戒这件事。不过坦白讲，情况还很难说吧。」

「很难说？这是什么意思啊？」

面对我的疑问，德瑞克中校微微扬起嘴角笑起。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你可别说出去喔？我的意思是，这并不是希望你把秘密到处跟人讲啊？」

「这我知道，中校。」

很好──德瑞克中校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道。

「帝国军应该是没有余力凑出增援了……要说到他们在将战力往南方集中后，还有没有能在这里进行大规模解围战的兵力的话……」

「帝国也很吃紧？」

「倒不如说，正因为是帝国，所以才应该会很吃紧。」

对于我询问「这是为什么？」的眼神，德瑞克中校就像受不了似的耸了耸肩。

老实说，有种被当成小孩子看待的感觉……不过就先听听理由吧。

「那个，德瑞克中校，能请教你理由吗？」

「安德鲁，你忘了自己是为什么会待在这里的吗？帝国实际上是以一国之力在跟全世界战争喔。」

「意思是他们扩张过头了？」

「什么嘛，既然你懂，那说起来就简单多了。这里就姑且不论究竟是该惊讶他们能跟全世界战争，还是该嘲笑他们蠢到不放弃跟全世界战争吧。」

听好──德瑞克中校一脸认真地把话说下去。

「这总归来讲，就是数学的问题。」

数学吗？──我苦笑起来。

「由于我在家乡是个老让教算术的约翰老师摇头叹气的学童，所以希望能请你简单说明一下。」

「这不会很难。只要考虑到人口比的问题，就会立刻明白吧。即使帝国人使出再多魔法般的手段，能当兵的人口层也一样是有限的。」

「……也就是说，他们也濒临极限了。」

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就算是能一个人打败五个人的战士，对上六个人也一样赢不了。毕竟不论帝国军再怎么强悍，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在外交与政治上失败了。不过真正该惊讶的是帝国的对应策略吧。他们──尤其都到了这种地步了──仍然是想老老实实地继续战争的样子。

看来战争有著会让人类的知性大幅下降的效能吧？

「搞不好就连小孩子都会派上战场也说不定喔？」

难以启齿说我已经看到了。

毕竟我的头条新闻已连同底片一起被联邦的监视人员报废了。

顺道一提，换给我的底片品质也微妙地难用。要说到在暗房好不容易显影出来的成品，可是惨到让人想哭。

只不过，总体战往往就是这样吧。联邦就算底片劣化了，他们也仍然没到要大规模运用少年兵的地步……应该吧。哎呀，毕竟他们不让我们参观这里以外的战线，所以这事还很难讲。

尽管如此，也比让小孩子在这种地方持枪战斗的帝国来得好些吧。

「恕我失礼，中校，不管再怎么说，都把对方逼到这种地步了，也该将军了吧。胜利之日就近在眼前吧？」

「会这么想对吧？」

是呀──我予以同意。照常理来想，就算是帝国也毫无疑问会认输吧。

「你果然是有常识的人。」

呃嗯──我也只能点头附和。

「不管怎么说，帝国人说不定全是一群脑子有问题的家伙。你就先当作是这样吧。」

「……那么，我想采访一下脑袋正常的联合王国军人。」

不知中校你意下如何？──在我拿起笔记本代替麦克风递过去后，德瑞克中校就回了我一道苦笑。

「除了旧协约联合体系的诸位义勇魔导师外，就让你自由采访任何人吧。倒不如说，不是打从最初就是这样吗？真是见外，要是不好意思的话，就由我来帮你介绍吧。你想采访谁？」

「中校，既然你知道的话……」

「想采访义勇部队？就拜托你别去找失去国家的他们死缠烂打地挖旧伤疤了。魔导师的精神状况可是会直接关系到战斗状况的。安德鲁，这你不也在莱茵战线见识过了吗？」

他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也是，为了让你往别的方向找新闻……我就特别给你一个提示吧。」

「太感谢了。请问是怎样的提示啊。」

只要是独家新闻就好──朝著充满干劲的我，德瑞克中校语严肃地说道。

「……你知道『杰图亚』这名帝国军的中将吗？」

「嗯？唔──那个，确实是有点耳熟。请稍等我一下。我记得……是帝国军的铁路专家吧？」

就只是个略有耳闻的人物。尽管地位不是不高，但该说他是中坚层级的将官吧，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不是那种会引人注目的类型啊──对这名字就只有这种程度的印象。

「差一点。算了，这会是个你最好要记住的名字喔。」

「咦？」

是这样吗？──我稍微把德瑞克中校的话当成了耳边风。适当地说些意义深远的话，还真是随便的敷衍手段啊。

回忆过去，如今的我微微苦笑。

「这确实是个最好要记住的名字。」

……没错，当时还「年少无知」的「我」，把这句话当成了耳边风。

第八卷 In omnia paratus 第贰章 安朵美达前夕

东方战线是就真正意思上的总体战。

你有被命令过睡午觉吗？

──东方战线从军人员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联邦领内／中央战区多国部队基地

联邦的空气不分季节地催人寒意。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对联合王国人来说，居住在这块大地上的部族……「共产主义」这种迷信的崇拜者……难以说是友好。

我的名字是无名的约翰，有教养的人们有时也会伴随亲爱之情称我约翰叔叔。

让人困扰的是，联邦的共匪似乎在怀疑我是间谍，但这可是个天大的误会。我在官方上就只是个以国王陛下与祖国之名，领著联合王国外交部的签证被迫四处奔波的可怜职员。

当然，真相就该绅士地当成秘密吧。

我玩著这种愚蠢的思考游戏，稍微纾解入境联邦的紧张感。就算只是来传话的，但我打从第一次出任务以来，还没有这么紧张过。

甚至是在发现到目标人物并在向他搭话后松了一口气，以我来说还真是罕见。

「嗨，德瑞克中校。看到怀念的脸孔，让我松了口气哟。」

「这不是Mr.约翰逊嘛。真亏你能来到这种地方。途中没有遭到蛮族袭击吗？」

「所幸目前正在陪蛮族玩著朋友游戏啊。」

联邦官员对待外交使节的礼仪可是传说级的……不用我说，是在无可救药地恶劣的意思上。况且，还是个被联邦方秘密警察盯上的「领签证职员」入境了，我也有做好会在别种意思上大受欢迎的心理准备。

「……看来他们不免还是有著在与帝国交战时，要多少给点通融的智慧。」

「你说得没错，德瑞克中校。这我也相当惊讶哟。」

毕竟，虽说有被人找麻烦，但也还是平安旅行到最前线附近了，在战时就只有「不可能」这一点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老实说，我可紧张了。哈伯革兰阁下用人也很过分。把老人家丢到这种东方边荒地带操劳。」

「恕我失礼，还真是辛苦你了。」

德瑞克中校也一样是为了配合本国情报部丢来的无理要求而做得很辛苦的那类人，能从他的话语之中感受到真正的共鸣。

对约翰叔叔来说，有种想送他一瓶酒慰问的心情。

「真的很辛苦哟。如果是送部队进来也就算了，居然把我这种老人家独自丢到邪恶的共产主义者的巢穴里担任联络人员！」

偷偷朝我使眼色的德瑞克中校用视线发出警告。但不需要担心。这里可是联邦，德瑞克中校等人的驻扎设施，从里到外都是由联邦所安排，想必会用最新的设备款待吧。就算墙壁里有麦克风，电话线设有录音机，连菸灰缸里都装了一两具窃听器，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倒不如说，会去期待他们没有装才比较奇怪。这是在常识之前的问题吧。

联邦共产党的秘密警察，大致上都很勤劳且有点偏执狂的倾向。也就是邪恶至极。

「哎呀，也不禁让人好奇起高层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像这样随便开口好吗？」

「就是要说给他们听的，没问题。」

既然藏不住，那就堂堂正正地说吧──我朝他耸了耸肩。

有别于眼前僵住精悍表情的德瑞克中校，我可是和平的绅士。随口胡说著别人想听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好。

「实际上，本国对联邦的感情可是真的哟。」

「真意外，我还以为本国有很多保守派。」

「就跟以前一样啦。尽管如此，也还是会由衷称赞共产主义的进步性，对共产党的睿智赞不绝口。也是，特别对共产党的农业政策替农村所带来的进步性影响，甚至给予了『不是我们的脑袋所能理解的』评语哟。」

「也就是说？」

「依旧是觉得共产主义『相当有趣』啊。」

如果是联合王国人的话，这毫无疑问是会让人蹙眉的最佳赞赏。姑且不论殖民地人，只要是本国人的话就能轻易听出话中的含意。无比的讽刺，猛烈到甚至会害人呛到。

我拍著疑似在憋笑的德瑞克中校的肩膀，邀他去稍微散一下步。

「虽说在室内说给客人听也不坏，不过机会难得。就让我们边赏风景边聊吧。」

「也是，机会难得，我们就边散步边聊吧。」

我跟在爽快答应后，负责带路的德瑞克中校身后，以视察野外阵地群的形式在外头四处闲晃。

辛苦他们的是，就连在外头都有不少人在偷听。不对，自己会被盯上是预料之内的事。

我早就有做好会被人盯梢的觉悟。不过就算是这样，到处有人盯梢的感觉还真不舒服。

对熟练的情报部人员来说，这是足以让人感到愕然的监控国家模样。就像在如实述说著联邦的本质。

即使如此，他们姑且算是同盟国的人──

不过，他们就连在这种战时状况下都没有失去对资本主义国家的人的猜疑心，这点该作为重大的特徵记录下来吧。

目前作为友好国的联合王国与联邦之间的关系……终究只是利益上的同盟。只要朝双方脚下的薄冰窥看，相信就能轻易发现浩浩荡荡的猜疑心大水脉吧。

大地之下究竟流著怎样的水脉？这一点也不能大意。我在心中苦笑，特意使劲地踏在大地上。就算一切都无法确定，土地也是正直的。

他们在土地上建筑了什么，足以作为一个衡量的标准。正因为如此，这块荒凉的焦土才会让我悲哀到看不下去。让人怀念起那尽管不大，却是家族引以为傲的乡村别墅里的庭园。

唉，不过身为一介公仆的我，不得不说工作上的正事。

「德瑞克中校，有个会让你心情更差的通知。根据最新的谍报消息，帝国军终究是计划起乘胜追击的大攻势了。」

「能确定吗？」

「不会错的。也已经下令编制的样子。他们似乎打算将南方攻势作战设为A战线，此外的东方战线设为B战线分别管辖。同时由编成的A集团发动攻势，B集团担任侧面防卫。」

只要在脑海中回想起联邦的地理环境，这就非常好懂。敌人在下侧，也就是在南方集结了堪称异常的战力。情报来源是流量的分析与解读。这会是正确的预测吧。

「尽管单纯，不过很好懂吧？」

「联邦在南方防卫成功的可能性是？」

好问题──我虚张声势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是绝望性的低，但也没有高到充满希望。很难讲啊。」

虽然往往容易遭到误解，不过熟知敌情尽管是个重大的优势，但终究也只不过是一项优势。面对压倒性强大的敌人，即使成功收集了情报，也不会因此就有百分之百胜算的对策。

倒不如说，有些事知道了反而痛苦。比方说，要是正确无比地预测到即将有一百头饥饿的狮子蜂拥而至，心情会怎么样啊？

「编入A集团的部队似乎是集中在装甲、魔导、自走炮等高机动力的火力上。如果能在某处挡下来，情况也许就会不同，不过一旦演变成在平原地区的机动战，联邦军的防卫战也无法让人期待吧。」

「要说到防卫成功的可能性，就是城镇战吧……」

察觉到状况并不乐观的德瑞克中校表情黯淡下来，呻吟般的喃喃说道。

「不管怎么说，都会是一场血战。以南方各都市为中心的攻防战将会是一场地狱。还真是残酷。很遗憾的，居然得将有著大好前程的年轻人丢出去做成肉馅饼。」

在最前线奋战过来的德瑞克中校的叹息，带著不断看著悲惨现实的将校特有的幽默感。

「真让人丧气。就没有一个好消息吗？」

「……啊，对了。我忘了，是有一个。说不定能算是好消息的通知。」

「只要是能让我心情轻松一点的，不论是什么我都欢迎……南方的现况很危险。如果是有关这方面的好消息，那就更好了。」

是有关──我点了点头。尽管帝国军发起大规模军事攻势的迹象极为明显，也依旧能在背后看到微小的希望之光。

「有收到帝国军与帝室、政府的对立激化的政治情报。就连A集团与B集团的编成，也有传闻是受到内部对立的影响。」

「就算只是谣言，敌人起了内哄可是件让人感激的事。」

「高兴吧，似乎是真的内哄了。」

喔──就像是感到喜出望外的德瑞克中校，大概是下意识的吧，他吹起了口哨。

实际上，就连我也觉得在现况下，要是战争机器能爆发内哄的话，不论理由为何都是件非常欢迎的事。

「帝国军参谋本部似乎与帝国政府产生了对立。还听说让政府相当不满的参谋本部补给负责人因此被放逐到B集团去了。」

「坦白讲，这消息很可疑。就只是蜥蜴断尾吧？」

尽管对保有健全怀疑精神的德瑞克中校很不好意思，但被切断的可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

「要拿蜥蜴比喻的话，被切掉的可不是尾巴，是脑袋。似乎连参谋总长、参谋本部加以拥护都保不住，让战务的副参谋长以『荣升』的形式被踢到B集团担任『协调人』的样子。」

「从参谋本部荣升吗？究竟是名怎样的将军啊？」

「是呀，是杰图亚中将这名棘手的军政家。在听闻这家伙有可能会远离参谋本部后，本国的那群专家可是大呼痛快喔。」

听完我说的话，德瑞克中校在想了一下后，就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是我曾经听说过的高级将校。他有这么能干吗？」

「很能干，能干到让人害怕。」

我直截了当地点头。虽然很遗憾没办法说明情报的来源，但一切的高准确度情报都在不断地证明杰图亚这名帝国军中将是个邪恶的组织中人。

他靠著后勤持续支撑著帝国军的快速进军的本领，总是颠覆了我方的预估。从补给网的整备、自治议会设立，乃至于在东方的防寒衣物的发放，所监听到的一切加密电报，在在展现出他的勤勉与做出正确对应的表现。

该高兴吧，这样的他从中枢「荣升」他处了。

「这话你可别说出去，敌A集团的补给是不是由那家伙负责的，将会让联邦的南方资源地带防卫……胜算出现相当大的变化吧。分析官认为会变得比较好打。」

在发动大规模攻势之前的时机点上，罢免掌管补给后勤的军政家。这是阐述帝国内部的不一致的第一级徵兆。

大规模组织在有所动作之际，人事可是攸关生死的。

帝国人忘了这件事吗？或许，是连战连胜让他们傲慢起来了也说不定。

「敌补给线在东方战线的混乱，不是个坏消息。不过，能请教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德瑞克中校喃喃说出他的疑问。

「被踢到东方B集团来的人是个军政家吧？而目前，我们的敌人可就在眼前构筑著防卫线喔？」

「这怎么了吗？」

「既然如此，他也有可能是来督导防战的不是吗！我可不觉得敌B集团构筑防卫线的进展顺利会是个好消息。」

这是个合理的疑问──我在心中同意德瑞克中校的慧眼。能干的军政负责人，算得上是维持组织的大师。就算是防卫阵地的构筑，要是B集团里有著足以担任补给网的军政家在，情况可就不同了。

毕竟是在这种局面下，要是让他改善帝国军的补给网，强化与自治议会之间的关系的话，事态就会非常棘手──

不过，我向他露出了苦笑。就我所看到的帝国军相关情报来看，杰图亚中将就一如字面上的意思，是惨遭「发配边疆」吧。

地位说不定是有，但只要分析职位的性质，一眼就能看出这完全是礼仪职位……这尽管是极端的说法，不过他就跟本国所谓的纹章院长一样吧。【纹章院长：让我来说明吧！纹章院长其实是个让人搞不太懂的译名。明明是院长却有多人（三人）存在！这种源自外国文化的翻译让人头痛的事情就先姑且不论，来解说这职位的工作吧！就是辨识纹章，参加典礼仪式！此外，虽说是名誉职，不过有好好给薪水。具体来说，最高职等是￡49.07，其余两位是￡20.25。顺道一提，这是年薪。工作所需的经费要是不够，请自己想办法去赚喔！】

「情报部能向你保证一件事。至少，这应该不是有获得权限的赴任。接下来的情报尽管掺杂了点推测，但也有听说是完全的闲职。」

「能确定吗？」

「……我个人相信这是确实的情报。更进一步的说明，会牵扯到情报评价的问题与机密吧。不过，我相信这是不会错的。」

中将没有对B集团的指挥权，是破解敌人的暗号──也就是魔法所雄辩的事实。尽管很遗憾无法向德瑞克中校说明来源，不过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情报。

杰图亚中将的职责就只有监察、建言的程度。这在平时听起来是很重要吧，不过没有命令权的高级将校在战时的作用有限。

尽管有地位，但实际上却毫无实权的话，甚至会让人感到可悲。

「这虽不是个坏消息，但对与B集团对峙的我们来说，还是个未知数。」

我也朝著耸了耸肩的德瑞克中校，困扰似的点了点头。尽管想说要是能再多准备一点好消息就好了……不过手边已经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剩下的不是恶耗就是机密。抱歉了。」

「不会，请帮我向哈伯革兰阁下问声好。可能的话，要是能把她们领走，我会更加感激就是了。」

在随口提及的「她们」这种表现之中充满著辛劳的情感。德瑞克中校疲惫的脸上所浮现的表情，甚至隐约带有恳求的色彩。

正因为他不是那种会诉苦的将校，所以是真的不行了吧。他指的是那个玛丽中尉吧？基于联合王国与合州国，顺便还有与协约联合在政治与外交上的必要性派遣的义勇魔导师，似乎也让他相当辛苦的样子。

尽管很过意不去，但我也跟德瑞克中校一样是只能够回应国王陛下与祖国的要求的可怜公仆。

「我发自内心地同情你。但很可悲的，我一点也帮不上忙。这不是该拜托哈伯革兰阁下，而是更上面的人的事。」

「Mr.约翰逊，就连靠你的立场也不行吗？」

让我极为遗憾的是，就是这么一回事。

义勇魔导部队的处置，不是归情报部门或军事合理性的世界所管，而是外交，更进一步来说是属于国家利益这种蠢到极点的崇高次元。

因此，他只能默默点头。

「是个难受的现实啊……我会努力的。」

「抱歉了，德瑞克中校。作为最低限度的伴手礼，我带了在跟联邦海关官员较劲之下偷渡进来的东西作为土产。是本国的苏格兰威士忌。」

「感谢！我会好好品尝的。」

「就当作是边疆勤务的慰问品吧。那么，再会了。」

当天 帝都柏卢／中央车站

帝都中央车站的月台上，高声响著由繁杂人群演奏的人声，还有不分军用、民用列车，每分钟停车再发车的一列列车辆演奏的机械声所合奏的二重奏，充斥著跟往常一样的盛况。

自开战以来，铁路物流量的增加就在不断激化。要是有个在追踪帝国物资动员情况的人在现场，将会视眼前的混杂为这件事的佐证吧。

这个空间正是现代的象徵，同时也是帝国的生命徵象。正因为如此，应国家需要前往任地的军服姿态的人们也彼此握手，即使依依不舍，也还是搭上客车展开旅程。

就算是高级将官也没有例外。

「杰图亚中将，恭喜你荣升B集团的监察官。」

「这是在庆祝我左迁吗？面对形式上的恭贺，就请恕我以形式上的态度答谢了。」

伴随著玩笑话，与老战友互相握手的杰图亚中将与卢提鲁德夫中将一齐露出苦笑。

「……杰图亚，你也抽到下下签了。」

「没办法。毕竟反抗最高统帅府的人是我。」

在后勤情况、生产状况，还有最重要的是在大战略的层面上，杰图亚这名「下级」顶撞了「最高统帅会议」这名「上级」。

帝室、国民，或是说政府。不论如何代辩，最终而言军人都必须要服从国家的意思。无条件地服从合法的命令，正是管制的精髓。这是不可能会有例外的。

最高统帅会议是主，身为军人的杰图亚是仆。

「坦白讲，我可是做好了会被卸除副战务参谋长职务的觉悟喔。正因为如此，这甚至让我有点扫兴。」

「哼，会这么想的顶多只有你这家伙。被左迁的人还这么厚脸皮，真是让人傻眼。」

「都用『兼任任命书』把我送去东方了，光是还有留位置给我，就算是法外开恩了吧。」

拒绝国家的意思可是反叛行为。

正因为是在危险的界线上发出谴责，所以做好了甚至会遭到解职的最坏觉悟。向卢提鲁德夫中将说出的安心话语，就这层意思上算是杰图亚的真心话。

实际上，这种处置只能说是法外开恩。

是考虑到至今为止的实绩，想要我在东方将功赎罪吧。官僚机构虽是冷酷组织人的集合体，但也会在人事安排上做出一定程度的顾虑。

不过，卢提鲁德夫中将似乎与杰图亚有著不同的感想。

「……问题是待遇的差距！」

他甩了甩头，狠狠地说道。

「你我都一块反对了上头的意思。然而，这算什么！别跟我说你不懂喔，杰图亚。」

最高统帅会议的真正意思，就显示在处分上。对于反对的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中将的处分，表面上是没有太大的差异……不过实际上，在实务的部分却有著巨大的落差。

「我的升迁虽然也没了，但还是保有原职；你却是被送去东方。尽管我绝不是在瞧不起前线勤务，但既不给你实权，也不让你负责后方的职务，这岂不是在架空你吗！」

「就当作是休假吧。」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不过，杰图亚，我先警告你……上头……或是说整个政府都在盯著你喔。」

「事到如今还用得著你说。」

杰图亚中将朝著他苦笑。

「不遭人怨恨要怎么当战务啊。现在可是在打总体战喔？是不可能八面玲珑，不断讨好每一个人的。」

摸索著让敌方年轻人的尸体有效率地堆积如山的方法，并作为代价让我方的年轻人不断吐血，倒卧在大地上。这就是战争。

如果想受人喜爱的话，没有比参谋将校还要不适合的工作了。只要想到战死者遗族的悲伤、悲叹与愤怒，这就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

「最后，再想想我所主导过的事情，对外交领域的干涉。这是实质上的独断独行，就算没有在最高统帅会议上遭到反对……要是没遭到处分反而不可思议。」

希望事态好转，做出挣扎的人失败了。尽管是结果论，不过作为对失败之人的处置，这可说是相当温和的处罚。

就这点而言，杰图亚中将是毫无怨言。

「信赏必罚是组织的核心。就算说用意良好，军人干涉外交也相当于是越权行为吧。要是无条件免责的话会怎样？在军队统帅上，最严重的就是违反原则。」

所以就像理所当然似的，杰图亚中将作为组织的一员，基于军政论以俯瞰观点简单评论起自己的待遇。

「施压是不可避免的。有办法适当地挥动鞭子，正显示出军方的健全性。比起毫无处分，不是该高兴有受到惩处吗？」

「但这并不公平。赏罚是军队的基本吧，不过你的越权追根究柢，可是对国家战略的缺失进行的补全行为喔。就算说参谋本部打从心底憎恨这次的人事……」

虽说附近没有他人在，不过卢提鲁德夫中将实在是说过头了。不好──杰图亚忍不住插话。

「到此为止。」

「唔。」

闭嘴的同时，用眉头表示不快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依旧对自己的情绪很老实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军人。既然是军人……」

「就不得已吗……」

老友那不愉快的态度让人有点在意。

「卢提鲁德夫中将，我不想对你说这种话……但身为军人就必须要服从国家的大战略。至少，如今的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所以说──杰图亚中将轻轻笑起。

「这是要我到荣耀的前线去涵养奋战精神吧。」

「也说不定是想体面地让联邦军把你收拾掉的阴谋。」

「你想太多了。如果是想害死你我而派遣到东方去的话，应该会再多下点工夫。眼下的方法就是刺激自尊心，让我们『志愿』担任名誉团长吧。至少，如果是我就会这样做喔。」

参谋本部待久了，也会很熟悉这些手段。

举例来讲，只要想想过去攻打诺登，结果害莱茵战线陷入危机的长官是怎样获得「名誉的荣升」的话……杰图亚中将朝著老友苦笑。

「我算是幸运的了。虽说是以相对来讲。」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没想到在当上挂星星的将军后，还会像中尉时期那样感慨组织的不讲理啊。唉，这也太过分了，杰图亚。就算是军人也无法尽如人意啊。」

「还记得你在中校的时候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到头来，就算立场变了，世上的事依旧是无法尽如人意。就只是上头有上头的苦衷，下头有下头的苦衷。」

「你太达观了。一般是不会看得这么开吧。」

会不得不达观，全是拜经验法则所赐。我到底是帮谁一路擦屁股擦到现在的啊？还真是个让人深感兴趣的疑问。

杰图亚中将自己就是作战领域出身的。所以也能理解以卢提鲁德夫中将为首的那些作战家的胡来，其实具备著作战上的整合性。就连必要的事情，也会去配合他们的强人所难……对了──我在这时想到了一件事。

「方便吗？」

「怎么了？」

「战务是军方机构。以组织倾向来说，在政治面上比较弱。」

用眼神问著「你在说什么废话啊」的卢提鲁德夫是对的。不过，制度是由「人」在运用的。

「可不能让我的做法让你产生误解了，就让我姑且警告你一下吧。不是以处理政治问题为前提编制的战务，终究只是个道具。不会自行思考，因此，不要期待他们战区铁路网以外的事。」

「意思是？」

「军方以外的交涉，抱歉了，还请帮他们一把。」

靠著人员弥补组织的不完善。

这听起来是不错，但也是在将问题往后推延。但就算明知道是这样，在战时状况下也不得不做出这种说好听点是临机应变，说难听点就是临阵磨枪的对应。

就结果来说，是让杰图亚中将以配合状况的形式开始沾手政治……但这很有可能会逾越战务参谋部本来的形式。

对补给问题与物资动员负责人而言，参谋本部实际上正逐渐迷失在类似的另一个世界里吧。

「果然，你太适合这个位置了。在这种时候将你调离军政实务……坦白讲，这可不只是会感到难受的程度喔。」

不过──卢提鲁德夫中将突然狰狞笑起。

「如果不是作为军务官僚的杰图亚中将，而是由作为作战家的你负责主战线之外的战场的话……就唯有这部分是不需要我担心了。」

「喔？我说不定会像个学者，趁著闲职浸淫在哲学思考之中喔？」

「哈哈哈，这可吓到我了。」

卢提鲁德夫中将用拳头轻敲了一下杰图亚中将的肩膀，不停地笑著。

「作为作战家的你有多少本事，我又不是不清楚。你也不可能完全忘了该怎么打仗吧。既然如此，担心你的军事才干就只是在浪费时间。」

「唉，老是把麻烦事推给我去做。」

「杰图亚中将，你忘了一件事喔。参谋将校可是以勤勉为美德的，我是不会允许就只有你在地方上优雅地休养啊。」

哼──杰图亚中将嗤之以鼻。

「还以为是温情的闲职勤务，却来了个意外的要求啊。你这家伙要让我工作的话，也好歹给我一点权限吧……」

名目上的地位，作为名誉职的左迁。能从中看出上头的意图；相对地，负责现场指导的卢提鲁德夫中将却打算趁机把B战线整个丢过来。

为此，要是必要的权限不明确，做事时就会伴随著极大的困难吧。

「不像是你会抱怨的事啊，杰图亚。」

「总是该抱怨的。毕竟，辛苦的就只有我这边。这可是要维持B战线啊，要是因为『请求』去做这种事，也会让人想告老还乡吧。」

「你在说什么啊。本来的话，要是能让你负责后勤可就轻松多了喔。」

「……我知道。」

不管怎么说，会很辛苦这点是不会变的──我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尽管老是这样──就在我想抱怨几句时，汽笛声盖过了两人的声音。

是聊著聊著就到时间了吧。

「喂，列车好像来了。杰图亚，你瞧。」

「是呀，看来是这样。」

缓缓驶进月台的列车，是客车厢后头连结著货车厢的典型定期列车。货车厢里想必堆满了要送往东方的辎重物资吧。

最大的特徵，是打著对空迷彩的名目胡乱涂刷的廉价涂料吧。花费工夫将外形涂得容易从空中遭到误认的车辆，总觉得色彩很沉重。

就像是要让人联想到之后的事一样，真不愉快。不论跟卢提鲁德夫中将说什么，都无法抹去这份不安吧。

启程前，杰图亚中将明知道这样啰哩啰嗦地很不像自己，但还是特意开口。

「安朵美达的后勤，老实说……」

不得不说。

必须警告他──这份担忧，却是白担心了。

「马匹不足。靠铁路能勉强赶上，这会是唯一的依靠。还有就是，尽管有卡车作为保险……但燃料的储备量很危险吧。」

「……嗯。」

我有掌握到重点，理解问题在哪里喔──他都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好讲了。

「这些我当然知道。A集团的事你别担心，B集团就交给你了。」

微微点头后，卢提鲁德夫中将用拳头敲著胸口。是在向我做出保证吧。

「配合你的胡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这就是所谓同窗的孽缘……就你我合力，靠我们获胜吧。」

「假如失败的话？」

不论何时，都会在心中保留备案。这是参谋将校的习惯。也可说是本性。

在作战之际，会比谁都还要强烈地由衷希望成功。不过，同时也会防备著谁也不想去看的失败的可能性。这尽管近乎矛盾，不过正因为比谁都还要强烈地祈求著成功，所以才必须比谁都还要去假设最坏的结果。

「就整理战线，也不惜后退。我可没兴趣在输掉的马上一直赌下去。」

「……大胆的战线后退也会对B战线带来影响。退后时，记得通知我一声。」

如果是卢提鲁德夫中将，应该就不会弄错时机吧。会感到不安，本来应该是件奇怪的事。

只不过，是对阔别已久的最前线勤务感到迟疑了吗？杰图亚中将自己有种奇妙的感觉。尽管难以言喻，但总有种彷佛扣子扣歪的不对劲感。只是，无法说明这种感觉。

最后，杰图亚中将就在迷惑了一会儿后决定不提起此事。想说无法确定的事情，就不该说出口吧。

「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就会帮我把事情办好。这下我就只需要担心A战线了。太感谢你了。」

「能适当地尽到职责就算谢天谢地了吧。」

「毕竟负责的人是你，我想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我会努力的。不过，这可不是光靠连带责任就能解决的问题。就让我基于你这种粗暴的用人方式说一句话吧。」

「说吧。」

「留下来的乌卡中校他们是很优秀，不过本质上算是『好好先生』的类型。富有协调性，但也具备著会压抑『自我主张』的气质。」

「所以说？」

「要知道他们口中的没办法，跟我的没办法在性质上是不同的。当他们说没办法时，恐怕就真的是已经竭尽全力了。」

交给卢提鲁德夫中将的战务参谋太习惯全力以赴了。在消除冗余，追求最大效率这点上是无比的能干。

作为组织人会是最棒的齿轮吧。

问题在于运用他们的方式。

「就像你知道的。我的部下都很勤勉。说不定该说是太勤勉了，运用时给我多花点心思。」

他们做事是不惜劳苦的。勤勉利他的性质是值得赞赏……但参谋将校不适当休息也会是个问题。让身心操劳到濒临极限，无论如何都会损害到在出事时对应的余力。

「……我会注意的。唉，逼你吐东西出来还要来得轻松多了。」

「你和作战参谋的强人所难，可是害我跟部下的体重不断下降。再要我们吐东西出来，除了恨意外，就只吐得出血与泪喔。我们就是如此地被精神压力与繁重工作给压得喘不过气来。看似是唯一没遇到好同僚的部门。」

「是呀，但愿你在B集团能遇到跟我一样好的同僚。」

「哈哈哈！这还真是──」

太过分了吧──杰图亚中将笑著，卢提鲁德夫中将戏谑地朝他耸了耸肩。与同梯之间的轻松互动，就算上了年纪也不会改变的样子。

「祝你武运昌隆。」

「好啦。那么，再会了。」

「当然。我会等待你成为凯旋将军阁下的。」

拍著肩膀，互相握手，同时不断说笑。参谋将校不论多么受到赞赏，都不会是基于他的人格善良这点是唯一能确定的事吧。

「去准备好昂贵的美酒与雪茄吧，我会让你破产的。」

「无所谓，就让我期待作战家杰图亚阁下的凯旋庆祝会吧。到时就来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准备会由战务的杰图亚中将一手包办，你大可相信会准备的万无一失喔。」

「……居然会说输你，看来我也总算是江郎才尽了。我就老老实实地去东方吧。」

那么，再会了。

杰图亚中将留下这句话，走进列车包厢里，一名露出紧张神色的勤务兵立正站好，以最高级的敬礼迎接著他。

「恕下官失礼！阁下，行李请……」

「行李？」

「是的，请问需要帮忙卸下的行李是放在哪里？」

「辛苦了，但我没有行李。」

年轻的勤务兵一脸错愕。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吧？

「是……是的？那个……请问需要帮忙吗？」

是基于向高级将官提出反问的紧张感吧，脸色苍白地开口询问的他，甚至让杰图亚中将感到同情。

「看好，我手上就只有一个将校行李箱。又不是在搬家，扛著自己都拿不动的大行李成何体统。将校可是只要一声令下，就要轻装单身赴任的职位喔。」

「下……下……下，下官失礼了！」

别在意──杰图亚中将稍微摇了摇头。

「要是前任者让贵官误会的话，还真是深感遗憾。不过，既然机会难得。能请我免费喝一杯给前往东方的士兵喝的热茶吗？身为一名军人，希望我也能享有这项服务。」

「是的！下官立刻就去准备。」

飞奔而出的勤务兵，跑步的姿势堪称漂亮，是受到良好的训练吧。不过对杰图亚中将来说，这一套「平时」玩的把戏也让他想提出一点忠告。就算重视礼仪是军队常态，但有必要连在前往战地的列车上都玩这一套吗？

「……哎，以野战军勤务来说也太郑重了。」

有关铁路的运行与利用实态，有必要去忠告几句吧。正要在心中的记事本上记下这个问题，就猛然回过神来。

这里可不是参谋本部。

不是下令立刻改善就能获得解决的空间。问题很快就会被遗忘，所以有必要写成文件提出吧。

所谓请求的权限，总归来讲就只有这种程度。

坐在包厢的座椅上，杰图亚中将喃喃自语。

「要一面管束B集团，一面打仗吗？」

这是最高统帅会议不曾想过的职责分担。我虽有名目上的权限，但作战指导的实质责任是预定要由留在参谋本部的卢提鲁德夫中将负责吧。但就没能察觉到卢提鲁德夫中将会因为东方南端的大规模攻势导致人手不足，没办法一面兼顾战务指导，一面指挥B集团这部分来看……这种预定将会导致他顾此失彼。

「拜这所赐，让事情被推到我身上来了。」

不过，他们却以上头所始料未及的形式进行了分工合作。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在权限与资源都受到大幅限制的情况下前往东方赴任。就算参谋本部与东方军的关系不到极度恶劣的程度，这也是跑到方面军去当空降主管。

也没时间与司令部的众人慢慢培养默契吧。

「卢提鲁德夫那个蠢蛋，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

就只能不断地提出请求，没办法靠命令强迫执行这点还真是难为。自己在东方的影响恐怕极为有限吧。

实际上，也没有任何棋子。

「……不对，是有一个。」

唯一的手牌。不过，是张鬼牌。

「我还有沙罗曼达。」

在研究战斗群构想时，可是作梦也没想过居然还有这种用途。自指挥官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起，整个战斗群都隶属在参谋本部旗下运用的特殊编制。虽说在东方并没有很积极地受到活用，但今后或许该考虑增设吧。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而有把编成中的战斗群也送去东方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吧？算了，后悔也无济于事。」

尽管是有几个战斗群基于运用研究的目的在本国进行运用测试……不过考虑到直属参谋本部的便利性，将太多战斗群外派到各地去，结果适得其反。

要是乾脆集中送去东方的话，就还能期待作为直属的战力了。

拜这所赐，让我得用手边不足的资源预防最坏的情况。

「总而言之，这样一来我也只能遵照现场指挥官的职权做事了吗？虽然只要打赢就好。」

趁著战局优势之时，在东方达成安朵美达。理想很明确。同时也希望能尽可能地减少牺牲。

只要打赢，杰图亚中将自己该在东方做的事情，也就跟自然消灭了一样吧。只要B战线稳定下来，就算会被B集团的参谋说闲话也无所谓。

「可是，要是没赢的话？」

自己喃喃说出的不祥疑问，让杰图亚中将的脊背发寒。

要是安朵美达失败了？说不定有办法处理。就算会很辛苦，但我可不认为自己有老到无法收拾善后的程度。

只不过，真正的问题并不在这里。

现在的话，还有挽回局面的自信。只要以失败为食粮，改善应改善的过失，拟定下一次的作战就好。然而，要是下一次也失败的话？要不气馁地拟定第三次作战吗？

不对，也许还有办法拟定作战也说不定。就算是人手再怎么严重不足已久的参谋本部，也还不到丧失作战制定机能的程度吧。

问题就只有一个。

到了这种地步，帝国与现场的帝国军真的还有余力执行第三次的作战吗？……不对，在这之前，还有办法挽回第二次的失败吗？

就客观的角度来看，不得不承认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绝望性地近乎于零。要是一连两次的大规模作战都失败了，帝国的根基还会有剩吗？

别说是发动攻势，就连防卫战都难以说有十全的把握。如果想怀著没有问题的安慰心理，不去正视眼前的危机的话，会需要相当程度的自我欺瞒吧。

……该死的是联邦军似乎不同。他们在战场上不断重复著失败，然后每次都重新站了起来。

「啊，原来如此。」

杰图亚中将这时总算是明白方才的不对劲感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们不能犯错，就只有敌人能犯错……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啊。」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八日 东方战线／东方军前进阵地

被参谋本部叫到东方军的前进阵地时，谭雅还一心以为是雷鲁根上校或乌卡中校，总之是熟识的将校作为某种传令军官过来了。

用信文联络会太危险或是案件过于重大这类的内容，会由将校负责传递。

只要考虑到保密与该称为便利性的市场性的要素，会把人找出来一般都是要传达情报。然后，会派来见中校层级的自己的传令人员，最高就是校官层级。

基于这种只要熟悉帝国军这个官僚机构就能自然得出的结论，满怀干劲要与老朋友叙旧，藉此维持与中央之间门路而前来的谭雅，整个人僵住了。

虽说附有司令部机能……不过还真是相当高级的宿舍──当被带到这种地方来时，就该稍微起疑了。

「好久不见，提古雷查夫中校。」

在东方军勤务兵所带到的房间里等待的人……不是校官。

一副和蔼老爷爷的模样，举起单手轻轻微笑的是一名将军阁下。而且不会看错的，他正是参谋本部的副战务参谋长阁下，挂著星星的杰图亚中将阁下。

正因为出其不意，所以极为震撼。蒙受到意料外的奇袭，让胆小的谭雅吓得心脏差点忍不住从嘴巴里蹦了出来。

不过，要是她能稍微预知一点未来，反应说不定就会不同了。至少，要是知道杰图亚中将接下来要说出的话，谭雅就才不会只有这种程度的惊吓吧。

「我被驱离参谋本部，发配边疆了。暂时要在东方玩上一阵子……就麻烦你关照一下了。」

他以若无其事的语调，滔滔不绝地把话说下去。

「简单来讲，就是我惹最高统帅会议不高兴，遭到左迁了……指谪上司的错误，还真是件相当困难的事。」

应该是在生涯规划上的黄金人脉的杰图亚中将「失势」了。

这个事实对依照著小心谨慎的人生规划前进的谭雅来说，意味著痛心疾首的事态。自己派系的老大垮台了！派系就是这样才叫人讨厌！

自己不会在人前发出这种抱怨的自制心，对谭雅来说是值得自豪的事。不过，光靠矜持与自制心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

等注意到丧失主导权时，也已经太迟了。毕竟就算惊讶乘以惊讶，也不会跟正负数乘法一样负负得正。

早在错愕的谭雅恢复过来以前，杰图亚中将就以自己的步调开始侃侃而谈。这要是像存在X那样全身散发著有害性的话，说不定就会采取不同的对应。

不过，受到社会规范束缚的文明人──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名帝国军人，总之是不会有「在长官说话途中转身逃跑」的选项可以选的。

当谭雅注意到风险时，话题已经来到她无法抽身的地步了。

所谓，帝国军参谋本部与最高统帅会议对立。

基于政治的因素，确定要毅然执行大规模攻势作战〈安朵美达作战〉。军方已根据这项决定开始大规模攻势的预置作业，东方军要进行重新编制的传闻也是事实。

会分为集结主战力的A集团与负责辽阔战线防御的B集团，大半的装甲战力会派去攻略南方各都市……只见他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内容，就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当听到这里时，机密情报的等级究竟有多高啊？──谭雅是一点也不想知道。

最重要的是接下来这一句。

「于是，我就基于对东方B集团进行监察与指导的军令，前来协助防卫线的重建。尽管为了南方的安朵美达，让B集团全体的装甲战力被拿走了大半，不过就让我们绞尽脑汁，努力想办法应付吧。」

傻住了。尽管谭雅自己也很惊讶，但她就只能愚蠢地愣著一张脸听杰图亚中将把话说下去。

一般会说东方的战线辽阔，不过这严格来讲并不正确；如要用更贴近现实的说法，那就是「太辽阔了」。

拜这所赐，让一切都分散掉了。当然，不论是防卫阵地还是防卫战力。就理想来说，照道理明明是要像莱茵战线那样以厚实的战壕与火力点构成要塞，召开共匪的欢迎会才对，但实际上顶多就是个千疮百孔的阵地。

要说的话，就是慢性化的一人营运状态。

就算知道多人处理会比较有效率，也希望能这么做，但人手就是不足。就算作为国家暴力装置的帝国军只要「国家」没有破产，就能维持著确实的支付能力，但国力与人力资源的损耗也对帝国军造成了沉重的负担。

在这种情况下，就连对应紧急事态的装甲战力都被A集团拿走了？

有人能在听完这些后还不会感到晕眩的吗？休克死要另当别论也说不定。

「反驳、异议，或其他贵官想说的话，我也不是不清楚。不过，只要能占领联邦军的资源地带，也能期待在战争经济面上发生戏剧性的情势变化吧。」

「恕下官直言，这件事的前提是要『成功』的话。」

「相当有意思的指谪。就作为议论的假设，自由论述吧。贵官对安朵美达作战有何看法？」

「……下官以为这或许不是校官该考虑的事。」

「我就直说了，我要听你毫无忌惮的意见。」

朝著实在是难以启齿的谭雅，杰图亚中将以温柔的表情催她说下去；眼中毫无笑意。

没办法了──谭雅做好觉悟开口说道。毕竟向愿意听取意见的长官发表意见，对军官来说也算是份内工作。

「愈来愈薄弱的后勤路线，濒临瓦解的后勤网，极为宽长的侧面暴露，只能确保点与线程度的友军部队，最后是距离的淫威。」

不论是哪一项──谭雅半骂似的说出结论。

「都太轻率了吧。」

「光说轻率，我可不明白。继续说下去。」

「下官不知道其他能用来形容的字汇。硬要换个说词的话，这就等同是一场太过危险的豪赌。」

既然发表了意见，就有说明的义务。谭雅从容地，以极力排除主观，终究是作为职业专家的语调提出自己的见解。

「倘若要明确说明现况的话，B集团可说是名不符实。有别于集团的名号，东方实际存在的就只有A集团，B集团就跟残骸一样！别说是教范标准，就连用东方基准来看，都无法确保最低需求的兵力。」

「你是这么看的吗？」

谭雅就像在说当然似的用力点头。

「别说是军大学，就连军官学校的最低年级生都能瞬间做出判断吧。就算A集团的攻势成功，要是B集团遭到击破的话，战线就会被迫大幅后退。尽管如此，关键的B集团却沦为空壳，这样别说是安朵美达的侧面，就连后方都让人不得不担忧了。」

就跟让帐目相符，虚饰报表一样。即使说B集团要负责防卫，B集团却没有能用来防卫的兵力。

尽管很勉强，不过A集团还是透过战力集中的努力确保了区域优势。如果只是要打出突破口，说不定是办得到。

敌人虽有雄厚的兵力，但毕竟不是均等的雄厚，所以总是能认为有办法打出缺口。然而在打出缺口后，后续的部队是否能跟上脚步才是最大的问题。

即使突破了防线，要是没有能维持指挥系统以持续保住「突破口」的预备部队在，这全会是在白忙一场。

「现况下别说是预备部队，B集团就连紧急对应部队都被拿走了喔！早在这时，就该知道本末倒置的情况有多么严重了。」

「在这种时候想办法解决问题，是身为参谋的本分吧。」

「对不可能的事情，适当、适宜地提出异议也是身为参谋将校的义务。下官在军大学是这样被教导的。」

在军大学的参谋旅行中，尤其是强迫要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老实地明确说出「不论再怎么希求军事合理性，这都是不可能的事」。因此，谭雅把话说下去。

「参谋的工作不是强行去做办不到的事。就算有办法让天秤倾斜，也没有办法让天秤的道理死去。因为我们无法将砝码以外的东西放上去。」

「中校，这种过度相信学校教育的发言，可不像是野战将校会说的话。我们可不是能领取空白支票的身分。我不否认安朵美达有著高风险，但既然已经下令了，我们就只能全力以赴。」

下官尽管明白这个道理──谭雅摇摇头，回应起杰图亚中将的发言。

「但怎样也看不下去。」

「贬得相当低啊。真不像是贵官，你看不下去哪一点？」

「是气氛吧，下官就承认这是难以言喻的暧昧情绪。不过，假如硬是要说的话，就是一切都让我看不下去。就连作战名都让我很不中意。」

喔──杰图亚中将苦笑的模样，映入谭雅的眼角余光。虽然不觉得自己有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话，但似乎是深深引起了长官的兴趣。

「还真是稀奇。」

「咦？」

朝著愣住的谭雅望去的眼神中充满淘气。我的发言哪里有著会让长官感到有趣的要素吗？

「没想到贵官会迷信兆头……还以为你是会再稍微合理一点的将校。」

「名字会反应本质。」

「唔？」

在要她把话说下去的眼神催促之下，谭雅接著说道。尽管不打算过度赞扬结构主义，但看待事物的观点有时也应该要进行解构。

「我们意外地太过相信『话语』了。因此，很容易就忘了思考与想像力会受到『字汇』限制的问题。」

到头来，人就是会被字汇的魔力所迷惑。就谭雅所知，名字虽是字汇，但同时「名字所具备的意义」有时也会成为误解的根源。

「达基亚大公国军的『师团』与联邦军的『师团』尽管同样都是『师团』，威胁性却大不相同……一旦过度偏重联邦，就会太过高估达基亚大公国军，但要是偏重起达基亚，就有太过低估联邦军的危险性，下官认为就跟这是相同的道理。」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

听到有趣的意见了──杰图亚中将带著这种表情点了点头。希望对有著学者性格的长官来说，这会是个让他感兴趣的话题。

「那么，安朵美达这个名字所具备的意义是？」

「是仙女座星云。因此，这难道不是个太过远大的目标吗？至少这对下官来说是显而易见的。即使想努力无视距离的淫威，值得担忧的要素也依旧明确不是吗？」

安朵美达这个奇妙的名字，甚至让人会以不经意的形式流露出内心的担忧。

不知这究竟是特意的，还是无意的。

虽是个有趣的命题，不过这就跟愈是濒临倒闭的企业就愈是喜欢「成长战略、长期战略」等字汇的倾向一样吧？具体来说，就是藏不住自己毫无余力的事实。

「不需要过度的勇猛，也不需要过剩的无臭无味的价值中立性。不过，就算是作战名，也应该顾虑到听起来的感受吧。」

在组织里，能否鼓舞组织内的人员，还是会让人员感到不耐烦，可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你指谪得很好，中校。我就顺便告诉你命名者是谁吧。」

「咦？」

「作战名称虽然总是由我来决定的，不过这次并不是我选的……我就将这段话仔细说给卢提鲁德夫中将听听吧。」

又有种被扑空的感觉。丧失对话的主导权，让谭雅毫无办法地感到焦躁不已。

等回过神时，就发现杰图亚中将拿出了雪茄。尽管谭雅在心中叹了一声「唉，要吸二手菸了吗？」，不过今天意外的事还真是接二连三。中将阁下像是在犹豫著什么似的沉默了一会儿后，居然把雪茄收回雪茄菸盒里了！

「本想抽一根的，但怎样都没有那个心情。」

「怎么了吗？」

「没什么，本来是想请贵官抽一根，聊聊真心话，不过想起了军法。要是请贵官抽雪茄的话，我们两个可是会一块受罚的。」

就是说啊──谭雅忍不住苦笑起来。

未成年的饮酒、抽菸可是犯法的。况且一旦还是航空魔导将校，伤肺的行为就甚至有著可能会违反注意义务的危险在。未成年的航空魔导将校竟然无视注意义务跑去抽菸！没有比这还要违反契约的概念吧。

不过，谭雅将容易偏离的思考拉回。

重要的是，中将阁下想商量的事情，深刻到会让他想「请」区区的一介中校「抽菸」的事实。

会是相当强人所难的事吧？

光是听到这里就相当难熬了……要是再听下去，老实说，真想拔腿就跑。不过就算想逃，现在也没办法逃，这是身为社会与组织的一分子，还有更重要的是身为军人的为难之处。

「今天尽是些叫人吃惊的事。下官已做好心理准备，不论阁下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惊讶了。有什么吩咐就请尽管说吧。」

就在谭雅伴随著觉悟率先提起话题的瞬间，杰图亚中将微微点了点头。即使如此，他也仍然是感到犹豫似的，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仅有数秒，不过却是漫长的数秒。

总算是抬头起来的杰图亚中将，随即露出苦涩的表情向谭雅低头。

「抱歉，中校。借我一个魔导中队。」

「咦？恕下官失礼……是要我分派部队吗？」

「没错，我要拿走贵官一个中队。」

早就做好觉悟了。

这会是艰难的命令。

不过，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这依旧是个让谭雅忍不住握拳瞪向长官的严苛要求。

「阁下，尽管冒犯，但还请恕下官提出反驳。我所拥有的，可不是一般的中队。」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想作为司令部中队随意使唤。」

「……这就像是要扭断下官的手脚。」

纵使还不到一人营运的严苛程度，但人手不足的情况就跟其他地方一样。

谭雅的部下，作为贵重人力资源的航空魔导师，就连在雷鲁根、沙罗曼达战斗群之中都难以恭维说是数量充足。部下的减少是非常难受的事。

就算加上补充魔导中队后，能勉强维持加强大队的员额数，但精锐也仅有三个中队。没有负责人可以毫不在乎地任由他人拿走其中的三分之一吧。

「既然如此，拿走一只手也无所谓吧。」

「虽然阁下毫不留情，但能请教用途吗？」

「预备战力。是战略预备部队哟，中校。」

「阁下，请允许下官基于职责提出反驳。」

我就听听看吧──杰图亚中将愿意点头实属万幸。就像是无论如何都要死守自己的部下一样，谭雅为了说服他而说起道理。

「从我们一个战斗群之中抽出战力，未免也太不讲理了。倘若需要抽出战力的话，下官以为还是考虑从东方方面军或B集团之中抽出会比较妥当。」

「也就是说……没必要是贵官的部队？真难想像这会是方才否定B集团存在的将校发言。」

就算B集团打从最初就千疮百孔了，这也是母数的问题。就算说毫无余力，从一百人之中拿走一人跟从十人之中拿走一人的意思也完全不同。

不经意地，谭雅的语调粗暴起来。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是沙罗曼达战斗群的核心。就算说是装甲、炮兵、魔导与步兵的统合战术的关键也不为过吧。最重要的是，基于在东方的配备、运用状况，下官也不得不提出强烈的反对。」

在要她说下去的眼神催促下，感到庆幸的谭雅滔滔不绝起来。

「沙罗曼达战斗群是参谋本部位在东方的直辖战斗群。并未假定过作为东方方面的战略预备部队运用的情况……」

「中校，你似乎有所误会。这不是为了B集团的战略预备部队。」

「咦？」

「是为了我个人──不对，正确来讲是为了『空降到东方方面军的参谋本部派遣组』的『预备战力』。」

你从刚刚说到现在，也说够了吧──听到杰图亚中将这么说，就算是谭雅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了。

「就形式上，我是能对东方方面军的B集团提出『建言』与『劝告』……但没有直接的命令权。这就跟海军提督没办法越过舰长直接跑去操作军舰有点类似吧。」

「阁下应该是指导的负责人。」

「……名目上是吧？不过，我的权限受到『大幅的限制』或者『轻视』可是事实。本国是认为参谋本部会用其他方法采取适当的措施吧。」

那么──谭雅忍不住问道。

「既然如此，阁下是为何？」

「如果要一面在东方南端发动大规模攻势，一面统辖西方空战，同时一面肩负物资动员，一面还要消灭潜入自治议会的鼹鼠的话，参谋本部也濒临极限了。」

「下官知道这是傲慢的说词，但我们不是培育出了无数的参谋将校吗？」

「当然是培育了。但是，目前有办法掌握一切实情的人呢？」

啊──谭雅在这瞬间，不经意地理解到万恶的根源是什么了。是交接的问题。只要有过经验，就能轻易想像得到。不论是多么能干、诚实且勤勉的人才，想要一从外部空降进来就立刻运作组织，都会是件极为困难的事。

「这种时候，我碰巧有空来到东方……于是参谋本部就趁著这个机会，把麻烦事推到我身上来了。到头来，让我为了应付关键时刻，无论如何都需要部下。」

正因为理解他话中的涵义，谭雅才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实际上，不具备权限的立场会沦为礼仪职位。可是，杰图亚中将不仅是最清楚参谋本部情况的人，而且还很能干。这也让参谋本部在无意间想把事情托付给他吧。

这是组织的常态。另一方面，杰图亚担任的却是礼仪职位，也就是跟实际业务保持著一段距离。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不得不询问他一件事。

「阁下，老实说……听完阁下的说明，下官更加困惑了。具体来讲，就是搞不懂了。」

「有哪里不懂？」

杰图亚中将愉快似的歪著脑袋，露出了相当耐人寻味的笑容──简直是恶魔的笑容。

正因为谭雅是组织中人，所以甚至是带著确信怀疑──这该不会是在些许的藉口背后藏著不得了的企图的那种模式吧。

「说到底，预备战力是要用在『什么地方』上？」

「我想以防万一，这么说你不能接受吗？」

「恕下官失礼，即使是负责相关事项的B集团司令部，那怕不清楚本国的情况，也应该很熟悉东方防卫的任务。相信能在关键时刻尽可能地做出对应吧。」

负责防卫的部队要竭尽全力是当然的事。就算再加上本国的政治意图与军事情况，也不认为需要对负责防卫的事实增添更多的理由。

老实说，自己打从心底的难以理解他的意图。

「阁下，尽管冒犯，但还请恕下官提问……用途是什么？」

谭雅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杰图亚中将的表情，那怕是一道涟漪也不肯放过，让杰图亚中将苦笑起来，向她点了点头。

「提古雷查夫，就边看地图边说吧。」

「是。」

早就看惯东方战线的地图，甚至可以说是看到腻了。

不过，真不愧是中将阁下的地图，上头还写满著不会告知谭雅这种现场层级人员的最新的细微情报。

不过，基本上是跟告知谭雅等指挥官的配置状况毫无差异。

换句话说，就是帝国军部队集中部署在作为A战线的南方，而在作为B战线的中央、北方的兵力密度薄弱。尽管经由极度的集中凑出攻势战力，代价却是抱持著辽阔且脆弱的前线，这种细微的部署状况是一目了然。

战前的军官学校恐怕不会假定如此极端的兵力状况与密度吧。

杰图亚中将在东方尽管是被派来担任名目上的防卫线指导，但也没办法说他没有正式的理由进行指导，而这也是参谋本部会趁机把事情全推给他的缘故。

「阁下，倘若是要在这种状况下进行指导的话，预备兵力果然是……」

「没必要吧。就普通的做法来讲。」

「意思是阁下的做法并不普通？」

「……中校，普通可是件奢侈的事。我是这么认为的。」

突如其来的呢喃。

只能说是从嘴边滑落般自然的呢喃，是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听漏的喃喃自语。

「B集团的防卫计画是画在纸上的大饼吧。以迟滞防御掩护主战线，说起来是很好听，但极为有限的兵力，就只能构筑出有如薄纸般的防卫线，简直是无谋至极……尽管风险极高，不过唯一的解决对策也只剩下攻势防御了。」

「意思是要针对敌野战军本身吗？恕下官失礼，这正是需要机动力的发展吧。」

「B集团也有预备战力。就算被拿走了大半，也还是有著装甲师团。」

「可是，并没有足以维持攻势的兵力。」

不得不指出早就彻底明白的事情，让谭雅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既然是杰图亚中将，这点他当然也是知道的吧。

就连揶揄人不像是野战将校的本人，也显得前所未有的缺乏自信。平时的话，杰图亚中将应该是坚强且充满自信的……是因为左迁吗？谭雅好像从未看过他这么没自信的样子。

「……是引诱歼灭吗？这虽是劣势时的理想论，但敌人也没有上钩的理由。」

奥斯特里兹战役是如此，特拉法加战役也是如此。要说到敌人，趁他们出击的时候攻打是最有效率的。不论拿破仑也好，纳尔逊也罢，都费了相当的苦心引诱敌人出击。

「……看地图，这张铁路图。只要从后勤的观点来看，应该就能推测出敌人会想活用铁路路线吧。我想在这附近放置诱饵，固定他们的行军路线。」

「阁下说要固定行军路线，也就是要让敌人照著我方的意图行动。不过，得要加上『能引诱敌人出击的话』的前提条件。」

「没错。总之只要能引诱出来……之后就简单了吧？机动展开、包围、歼灭。这会是典型的短期解决对策吧。」

这句暗喻帝国军不该打长期战的发言，甚至散发著强烈的短期决战意图。熟知后方的人不想拖长战局，这意味著情势相当危急。

已毫无余力到必须速战速决了。

「听到这里，下官也明白了。诱饵会是我们的雷鲁根上校吧？尽管遗憾，不过请容下官拒绝。」

「拒绝当诱饵吗？老实说，这毫无意义哟，中校。毕竟，尽管我对当地军的命令权是很暧昧……不过却充分保留著作为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的权限【对参谋本部直属部队的命令权】。」

所谓令人作恶的邪恶，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说得简直就像是能靠自由意志选择一样，最后还不是亮出了家传宝刀──命令权。

直属于参谋本部的谭雅，是担任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的杰图亚中将的直属部下。也就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否决权了吧。

「既然是命令，下官也无法再提出异议了。不过，为了确保万全的战备，希望能将我的中队还来。」

「这样的话，我就无法保证能让救援军出动了。就结果来说，这将会成为勒住贵官脖子的绳索吧。因此，我不得不驳回贵官的请求。要说是作为交换也很奇怪，不过你那边的军事观察官就由我来接手吧。」

比起单纯的拒绝，提出替代方案会让人比较高兴是事实没错。只不过，用帮忙接手累赘换来的，却是一手栽培的中队被拿走一队的最前线。真是笔不划算的交易。这完全是在敲竹杠吧。

谭雅一脸厌恶的回应。

「要让客人前往后方。意思就是说，我们会连应付他的余力都不会有吧。」

「你知道就好……就请你在泥浆里打滚吧。」

直截了当的行政命令是在泥浆里打滚。参谋本部看来非常喜欢疯狂且漆黑的焦土。还真是黑心的职场。倘若不是在战时，我早就直奔劳基署（注：日本的劳工保护机构）了。

「此外，不论下官再怎么说……都还是要从我手中拿走中队吗？」

「没错。」

以述说著俨然事实的语调，杰图亚中将向她断言。

「他们会成为赌骰子的本金吧。」

「想不到阁下居然会沉迷赌博，让下官发自内心地感到意外。尽管很失礼，但下官还以为阁下会是个稳重的人。」

「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赌马吗？」

「咦？赌……赌马？」

「没错。」

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吓到，让谭雅不由得支吾起来，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

「不，下官实在是……」

「哈哈哈，也是。就当作是贵官优秀到让我意识不太到年龄的差距，一时之间糊涂了吧。」

「是的。」

既然对方擅自理解了，谭雅也就趁机深深点头，展现出没有要自找麻烦的意思。

「……中校，赌马并不是一项公平的赌博。不是靠纯粹的机率论，而是在看清『个体差』之后，向不确定性的迷雾发起挑战，这点跟战争很像。」

「由于下官生性不好赌博，所以就连这种说法是对是错都无从判断。不过既然阁下这么说，下官也想赶紧去赛马场走上一遭。」

「你会白走一遭。还是放弃吧。」

「咦？」

「毕竟名马就一如其名会是匹好马啊。但不幸的是，全都作为军马遭到动员了……不是别人，正是由我亲自作为战务动员的，所以我十分清楚。是不可能会有例外的。」

好啦──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绽开笑容。

「言归正传，我也讨厌赌运气的赌博……但对于握有胜算的赌博可说是又爱又恨。不太算是个好赌徒吧。」

「阁下，阁下只要有胜算，就会赌吗？」

「报酬会很高吧……就算会牺牲士兵，也比就这样束手无策地与联邦军交战要来得好多了。」

「既然阁下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下官也无从反驳。」

犹豫了一会儿后，谭雅做出决定。

反正一旦命令下来，自己就没有否决权。在军队之中，尽管大半的违规行为都能靠规则获得正当化，但就唯独反抗指挥系统与直接性的阶级差距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谭雅是无法避免要交出中队，既然如此，就希望能让损害最小化。单纯只考虑战力情况的话，交出维斯特曼中尉的补充魔导中队最为合适。只不过他们的训练水准太低，会很危险。

在提供人手这件事上，推荐方也会伴随著一定的责任。这种时候，还是打著派遣军官学校出身的航空魔导军官的名目，选择格兰兹中尉的中队会比较妥当吧。

「……如果是格兰兹这名年轻中尉的中队的话。」

「感谢。」

这一声是在慰劳做出苦涩决定的谭雅吧，不过一想到今后将要面对的困难，就让人有点感激不起来。一旦要配合杰图亚中将毒辣的某种行为，就必须要知道自己是担任著怎样的角色。

「话说回来，阁下。有关下官被拿走一只手的沙罗曼达战斗群，请问要担任怎样的诈欺共犯呢？」

「这事不难。就只是为了在安朵美达期间维持住B战线，想请你们代表军方当一只武装的金丝雀。等敌人来了之后，就让他们包围吧。」

长官以若无其事的语调，坦然说出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让敌人包围？

除了要朝四面八方全是敌人的地点跳下去的空降部队出身者之外，我们应该是被教导不可以被包围才对。即使应该要避免向长官投以质疑的眼神，但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这未免也太不讲理了。

「这样一来，就能以救援友军的名目让部队行动。只要带入机动战，就能进入包围歼灭的局面。要掩护主战线，这恐怕是唯一的方法吧。」

……是个好方法，但这是不会成为诱饵的人的意见。对谭雅来说，至少希望他能保证一件事。

「下官能相信我们绝对不会被舍弃吗？」

「我是不会舍弃的。最糟的情况下，我就把交给我的中队带去还你吧。这样一来，就算是再怎么不想出门的参谋，也没办法对友军见死不救了。只要我率领著中队冲锋，他们就会害怕万一时的责任问题，迅速采取动作了吧。」

「这在军事管理上，会是个极为危险的办法。」

「姑且不论战略层面，单纯以作战层级的机动战来说，不过是鸡毛蒜皮的问题吧。就只是要打击眼前的敌人。」

战果就连独断独行都能正当化。不过，也要「有」才行。

「这事说来容易，但做起来恐怕……下官只能这么说了。」

「所以才需要智慧吧。总之，在用障碍物阻断铁路之前是贵官的工作。之后的事，我这边会处理。」

下官知道了──谭雅切换话题。

「有关我们的部署目标地区，想请阁下详细说明一下。」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清楚地形就没办法战争。就算是核战，也得要有地图才能打吧。

「是叫作索尔迪姆528阵地的据点。有著适度的市区，适度的距离，还有最重要的是位在铁路路线上。就从地点之便来看，也是最适合作为敌人夺回目标的地点。」

他在地图上指出的地名，乏味到就只标示著识别编号。

「不会遭到迂回吗？下官愚昧，以为联邦军没这么闲，也没愚蠢到会跑去攻打要塞。」

愚直地让密集步兵朝著防卫据点冲锋然后一一死去这种事，那怕是联邦军也不免是不会再犯了。如果是以前或许会这么搞也说不定，但只要看他们近来的技术提升与品质改善的话，「无能的共匪」就只是个偏见。

「下官认为就连敌人的下级军官都有著显著的品质变化。要说是卓越，说不定是在夸大其辞，不过他们应该也经由鲜血与尸体学到了最低限度的知识了。会来吗？」

「会来吧。我是个略懂后勤的作战家。尽管曾作为略懂作战的后勤家被狠操过一阵子，但可不是不懂作战的人。我判断正因为敌人的脑袋正常，所以一定会攻打铁路路线。」

杰图亚中将一口咬定的发言中充满著自信与确信。

「……阁下的意思是，正因为敌人是正常的，所以能看出他们的行动？」

「战理是与意识形态无关的。不论是怎样的意识形态，一旦无视现实的物理法则，就无法避免会遭到反扑。」

「是的，下官认为诚如阁下所言……」

「联邦军也缺乏余力。特别是在卡车、马匹的运输上没有余力吧。当敌人图谋反攻之际，能做的事情也自然地有限。因此，铁路路线将会有著攸关生死的重要性。」

听到后勤专家杰图亚中将提出的说法，谭雅不经意地沉思起来。

有别于史实上的德苏战争，帝国与联邦的东方战线，难道不会是以铁路路线的攻防决定天命吗？作为假定的观点，也觉得这相当合理。

只不过，东方军的通告是判断敌装甲先锋侵入街道或开阔平原地带的风险性最高。

「可是，东方军也很重视道路与街道。」

「我判断铁道路线才是关键。就算说联邦军的数量卓越，但也没有余力在抵挡我方的A集团之余，还能集中投入足以突破B集团的装甲师团吧。因此，我若是敌人也会试著活用铁路路线。目标是保持重要地点，藉此确保B战线局部性的稳定。」

理由是合乎道理。

有限的资源，有限的选择，有限的对策。

穷人之间的战争还真是不胜唏嘘。这也是名为战争的究极浪费行为所招致的讽刺结果吧。

也就是不论资本主义、共产主义，果然都还是在同一个战场上交战。

「我想让沙罗曼达战斗群去欢迎这批敌人的尖锋。基本上，会要你们坚守防卫。没有军令，不准撤退。」

「……恕下官直言，这是个距离敌战线相当近的据点。只要一道命令，下官就保证会奋战到底，但也无法无视物理的极限。能否靠一个战斗群持续保持下去，让下官非常怀疑。」

「我只要求固守。希望『雷鲁根战斗群』无论再怎么艰苦，都要保住索尔迪姆528阵地。」

「希望能给予当粮食、水、弹药等补给中断时，能根据下官的判断决定撤退的权限。」

「不允许撤退。努力保持阵地，直到获得友军解围。」

实质上的死守命令，让谭雅忍不住变脸。

「阁下！这未免也！」

以军事合理性为盾，谭雅插嘴反驳。如果说战争是做蠢事的一方会输的话，此时让沙罗曼达战斗群负责据点防卫的决定，就难说是个正确的对策。

「沙罗曼达战斗群就本质上、根源上来讲，可是纯粹的打击战力！束缚在据点上的防卫是绝无可能的事。会扼杀掉一切优点的！」

「反正情况只会愈来愈糟……而且，我手边就只剩下沙罗曼达战斗群这个棋子。抱歉，你就收下这张下下签吧。」

「敢问阁下，下官的部队是因为『政治』纠纷抽到下下签的吗？」

「我难以肯定也难以否定。」

也就是不否认了。

这种时候，沉默会是过于雄辩的状况证据。

「不过，我就再次向你保证吧……尽管要视情况而定，但我绝对会取得增援。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下官愿尽微薄之力。」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九日 索尔迪姆528阵地

『该死，是想说我是弗里曼（注：保罗‧弗里曼：韩战中死守砥平里的美军师团的团长）吗！』

在索尔迪姆528阵地的外围地区，沦为废墟的瓦砾堆后方。从这个最棒的遮蔽物地点，与其他将校一块举起双筒望远镜把握敌情的提古雷查夫中校在心中大肆抱怨。

被共匪包围，也无法逃走，只靠战斗群的防卫战斗。

假如事不关己，不论是要同情、共鸣，还是要赞赏其奋战都行。部队在包围之下的英雄般表现，会替史书上的战争故事增添几分精彩吧。

真是了不起。如果当事人不是我的话──要是能再大大地写上这句但书，那就更好了。

「被共匪包围了吗？」

这里要是朝鲜半岛，沿岸附近就会提供美好的舰炮射击支援了……不对，就算是弗里曼的战斗，以地区全域来看也应该具备著空中优势。

相反地，我们还是必须得自己去争夺空中优势的航空魔导师。

换句话说，就是全都得要自己来。无视著现代社会将分工合作视为基础的前提，就这点来讲，军队实在是太乱来了。 返回后方吧──是在我起身时，注意到自己漏出的叹息声吧。一脸担忧的副官就像不放心似的问道：

「中校，怎么了吗？」

「只是在对惹人厌的邻居来访感到厌烦啦。」

「……毕竟是麻烦的客人呢。」

就是说啊──谭雅笑起。

有办法选择朋友，但没办法选择邻居。既然名为联邦军的邻居确实存在，就不容许无视他们的存在。

「哎呀，真羡慕格兰兹中尉。如今想必正受到杰图亚阁下好生疼爱吧。」

「他不会搞砸吧？」

「没什么，杰图亚阁下可是宽宏大量的人。一两次的犯错，会延后到你人生的关键时刻再跟你徵收代价吧。」

「这算宽宏大量吗？」

「毕竟是缓刑，很有温情吧。」

好啦──谭雅摇摇头，就像是要去检阅状况似的前往索尔迪姆528阵地内部。在里头绕上一圈用不了多少时间。简单来说，就是个狭小的阵地。

哎呀──谭雅耸耸肩，向紧贴在警戒线上，有著张熟悉脸孔的副队长搭话。

「如何，少校。状况怎样？」

「看情况，果然是被完全包围的样子。」

副指挥官装模作样说出的内容，还真是陈腐至极。尽管也能视为稳重，不过这会是太过善意的看法。

会有人在被联邦军包围后，还不会注意到自己遭到包围了吗？老实承认吧，这让人非常怀疑。要是真有这种人在，甚至会让人想为了精神结构的学问发展，把人抓来进行研究了。

「这我看就知道了。顺道一提，这就跟阁下的预测一样。」

要是共匪的海啸即将袭来，那么当然，构筑壕沟线与有机性的防卫态势就会是天经地义的事。所谓有备无患，预防胜于治疗也并不只限于在医学上。

正因为是市场经济原理的信徒，所以也要重视对于难以可视化成本的敏锐度吧。特别是像谭雅这种职业，是绝对不能忘记吝啬「危机管理费用」的下场，就是会导致重大惨案。

安全不是免费的。

这是单纯到连三岁小孩都懂的事情吧。

「但没想到居然真的会来……」

「拜斯少校，诚实是件好事，不过你就再稍微相信上头一点吧。」

「毕竟都听他们说了这么多次的乐观推论了。」

「确实是该怀疑上头带来的好消息也说不定，但这可是坏预测喔，既然如此，就可以信赖了吧。」

这可是在慎重警告敌人就要来了。所以是要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吧。

「要是知道会下雨，就至少会准备一把伞啊。」

这样还会惊讶的人，完全就是无视天气预报结果被淋成落汤鸡的糊涂虫。B集团的那些家伙，至少会帮我们准备一把折叠伞吧？

想到那薄弱的兵力密度，就让人微微发寒。

「只不过呀，就算是这样，数量也太多了。航空舰队的侦察详细报告呢？」

「在这里。根据航空舰队的报告，推测大约有四到五个师团。」

副官递出的是航空舰队送来的照片与分析。看来是群认真勤勉的家伙，是在我方遭到包围的同时就派出航空部队进行快速反应的样子。

「能得到空中支援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呢。」

只不过──谭雅发起牢骚。

「这里明明凑起来顶多就加强连队的程度，真亏他们还聚集起这么多兵力。」

与B集团对峙的联邦军被视为是二线级或未补充的联邦军部队……但联邦军比起补充人员，更倾向于用新设部队对应的案例也很常见。

「问题是敌人的品质。没有情报吗？」

「拜斯少校。我也不是不懂贵官的心情，但什么也没有。」

杰图亚中将的预测尽管是手边最新的情报，但实在不觉得「敌人说不定疲弊了」的乐观推测能派上什么用场。

「也就是除了四到五个师团的帐面数字外，掌握不到任何敌战力。还真是棘手。要是传闻中的那些家伙，联邦军的什么近卫师团来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不会来吧。」

「这样想，心情会比较轻松就是了。」

副队长苦涩的话语让谭雅苦笑起来。前线将校会对后方抱持怀疑态度是战场心理的常态吧，不过要是连适当的状况分析都会怀疑，可就不容忽视了。

「你还是多信赖一下我方人员吧。所谓的联邦军近卫师团可是重点监视目标。帝国军情报部会无能到跟丢他们吗？我可不想这么认为喔。」

「那么，能安心地信赖他们吗？」

「我是想无条件地信赖他们。可悲的是，信用是种需要累积的东西，所以友军情报部还处在重打地基的阶段……别怠慢进行最坏的假设。」

信赖与过信可是两回事。

「话虽这么说，但友军A集团可是正准备开始大规模的攻击战喔？」

姑且不论发起的安朵美达作战成功与否，主战场会是南方各都市方面也是无庸置疑的。就算说联邦能从田里采收人员，这也是在帝国军实现第二次大规模歼灭战之后。近乎无穷与无限的差异虽是种文法修辞，但也不得不反映在数字上。

近卫师团这种压箱宝还会有余力吗？若是有，帝国军早就被他们击退了吧。

可是──拜斯少校仍旧试著向谭雅提出意见。

「要不要兼作为探索，派出魔导或装甲去接触看看？」

是积极策略的提议。以少校层级的少壮军官来说是正确的反应吧，不过就连像拜斯将校这样经验丰富的野战将校，一旦遭到包围也会变得沉不住气吗？

如果是航空魔导将校，正因为万一时还可以起飞逃跑，所以他要是能再稍微从容一点就好了。不对，由于这话传出去不太好听，所以也很清楚他不太好说出这种拋弃部下逃跑的话。

但不管怎么说，对于他的提议，谭雅是板起脸来否决。

「对数量劣势的我们来说，是不允许做出磨耗这种浪费行为的哟。只能被动地调查已知的范围。」

「最起码，要不要进行夜间袭击？」

正准备摇头否决的谭雅，就在这时遇到意外的人附议。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就算是一击脱离，也能收集到充分的敌情吧。」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连贵官也是吗！」

「……想到莱茵战线，就让人想大展身手。我想说带著铲子去远足，好像也挺不错的。」

「否决，否决。你们这群战争贩子。」

对谭雅来说，部下偶尔展现出来的凶暴性是她烦恼的来源。

过去的自己恐怕是连想都没有想过，自己会跟对夜间袭击跃跃欲试的家伙一同生活工作吧。

「就算说我保守，如今也要以保存兵力为主。」

「这样好吗？恕下官失礼，只要中校准许，下官这就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带领志愿人员前去袭击。」

尽管对部下的死缠烂打感到厌烦，谭雅还是开口训诫著。

「不管你怎么说，不行就是不行。毕竟，我们可是防卫方喔？」

「可是，既然是阵地战的话……」

「这是据点防卫战，不是壕沟战。我们的工作不是在敌野战壕里进行文化交流，而是要做好欢迎客人的准备喔。」

被包围方要做的事，总而言之就是守城战。

「说认真的，敌人的水准到时候就算再不愿意也会知道。最重要的是，刚抵达阵地的敌人警戒心也会很强。」

「那么？」

「今明两天，要先应付敌人的攻势。」

之后则是要视状况而定吧。趁敌人松懈警戒心时发动袭击，也说不上是一步坏棋。最重要的是，积极性的行动往往也会是确保守备方战意所不可或缺的行为。毕竟就连战场经验丰富的部下军官都希望采取行动了……可以想见至少得发动一次袭击。

「总之，就算是为了引诱敌人大意……也要假装被动。就以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队为主角，展开顽强的防卫战。虽是能期待援军的状况，不过太期待援军的救援也很危险。」

因此，有必要一面保存余力以防万一，一面处理敌人的攻击。

「就依照事前计画让阿伦斯、梅贝特两位上尉退下来担任配角吧。暂时让他们保留余力。」

对了──谭雅补上一句。

「视状况，也可能会作为预备战力投入。就要他们假设最坏的状况做好准备吧。」

谭雅就在这时确认到梅贝特上尉朝这里跑来的身影，心想「他来得正是时候」的苦笑起来。

「梅贝特上尉，你来得正好。敌人虽然来了，不过我想请炮兵暂时安静一段时间。」

「咦？」

「怎么了吗，上尉？」

「没……没事，下官了解……下官也正想说假使可以的话，希望中校能考虑让炮兵保存战力，所以……」

真是太刚好了──接著说道的上尉绽开笑容。

这让谭雅感到极大的震撼。

大炮贩子在烦恼该怎么提议「克制炮击」？他之前明明就像是满脑子都只想著要炮击吧！

「真没想到会从贵官口中听到这种提议！我就老实承认吧，这让我吓了一大跳。」

「毕竟炮弹还没送到。就算不愿意，也不得不意识到这件事。」

「欢迎加入我的苦恼。明明是在铁路路线上布阵，物资储备却迟迟没有进展，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这是在军官学校时，非常难以想像的情况吧。

当时学到的是，只要有铁路就没有必要担心补给。如果是用一条铁路养一个战斗群的话……只要铁路没有遭到截断，就应该绝对不可能会缺乏补给。

所谓的常识不能信，就是在指这么一回事。

抵达这个阵地后，花费十天储备的物资是以食粮为主，来源还是自治议会体系。换句话说，就是本国根本没送多少炮弹、物资过来。为了准备防卫战，明明就只能竭尽一切的努力构筑阵地，结果就连资材都有点不太够，让人真想哭。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为了要长久支撑下去而绞尽脑汁。

「好了，各位。是作战命令。」

朝著屏息等候命令的军官，谭雅严肃地发出命令。

「让士兵准备『睡午觉』，立刻就去。」

「睡……睡午觉？」

副队长目瞪口呆地反问，真让我失望。这可是让我忍不住想斥骂「难道不懂这有多重要吗？」的重要指示啊。部下做不到自我管理而导致睡眠不足，是那家伙自作自受吧，但如果是因为轮班的问题导致睡眠不足的话，这就是谭雅的过失。

在战争时，可没有余力犯下这种过失。

「要确实让士兵睡觉。彻底落实轮班，绝对要确保全员的睡眠时间。」

「……该如何确保床铺会是个问题呢。」

似乎理解问题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正因为是在莱茵战线经历过二十四小时拦截任务的最初期组，才会说出这种喃语吧。睡眠不足在对肌肤不好以前，对战争也很不好。睡不饱是判断力的大敌。会造成绝对无法容许的能力下降。

「尽管让士兵构筑了半地下式的阵地，但距离全员份的床铺还缺了不少。就只能活用沙袋了。尽管如此，饮用水与睡眠也必须力求万无一失。」

身为经验者，谭雅对副队长严格下令。

「三餐之中，至少要有一餐是热食。如有必要，就算让魔导师代替热源设备也无所谓。」

「这样会违反规定吧？」

「指挥官有时也必须要独断独行。拜斯少校，我们可是在打仗，就连军官也要轮流睡午觉喔。」

第八卷 In omnia paratus 第参章 安朵美达

东方整体具有危机──帝国军前线部队

东方整体不太顺利──帝国军当地部队

东方整体陷入停滞──帝国军参谋本部

东方整体势均力敌──帝国后方的认知

──传话游戏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日 东方方面B集团司令部

「雷……雷鲁根战斗群的急报！索尔迪姆528阵地正受到极为强力的联邦军部队急速包围当中！」

当安朵美达作战发动，A集团终于要为了攻略南方各都市展开行动时，曾假定联邦军会以呼应的形式，作为「敌军的牵制作战」发起攻势。

因此，B集团司令部的所有人都微微蹙眉，对坏预感成真的事实在心中轻轻咂嘴。

不过一收到状况报告，就呢喃著「果然来了吗？」朝地图看去的他们，却在远望起防卫线，打算确认索尔迪姆528阵地的所在位置时，瞬间不知所措起来。

「不是在溶解线上的阵地吗！」

至目前为止，司令部所假定的敌进军路线，是沿著广大且容易进入的街道前进。因此，他们将有限的资源投入了命名为溶解线的主要假定战场……这让B集团的参谋不得不醒悟到自己等人的预测完全失误了。

在假定进军路线上的防卫阵地当中，不见索尔迪姆528阵地的形影。审视地图，心想著「难不成」放眼望去……是位在守备薄弱的街道尽头，那是位在只有稍微运用的铁路路线上的小型桥头堡。

「我的天啊！该死，居然是从这边！」

是所谓「不太可能」的路线。正因为是不曾想过会遭受袭击的方面，所以让B集团袭击的参谋感到巨大的冲击与不知所措。

「向守备部队发出的后退命令怎么了！」

「不行！来不及！友军被包围了！」

只要是参谋将校，不论是谁都得承认──他们被联邦军摆了一道；甚至不吝于承认他们遭受到意料外的作战性奇袭。不过，尽管如此……错愕的高级军官异口同声地惊呼。

「被包围了？怎么可能！」

这里可是东方战线。

不是在热带丛林之中，也不是严峻的山岳地带，更不是视野极端恶劣的诺登国境地带。索尔迪姆528阵地附近也虽说是容易泥泞，但也还是视野开阔的东方。

敌人展现出意料外的动作是事实没错。

但他们无法理解，守备部队为什么会遭到包围。只要有安排哨兵，应该就能侦测到敌人的逼近。如果第一报就是接敌报告的话也就算了，在这种情况下说遭到包围，未免也太奇怪了。只要将兵没有跑去「睡午觉」，索尔迪姆528阵地会有可能遭到包围吗？

没发现到大规模敌部队的展开，以现代军队来说是绝无可能的事。航空舰队的侦察，还有观测魔导师的对地警戒行动，应该早就标准化很久了吧。

一些参谋尽管想草草做出「难道不是守备部队很蠢吗？」的结论，也在确认到被包围的部队名后，摇摇头把这当作是愚蠢的妄想一笑置之。

要是嘲笑在东方建立起荣耀的显赫战功，身经百战的雷鲁根战斗群很蠢的话，蠢究竟是什么啊。任谁也无法理解，忍不住咆哮起来。

「为什么雷鲁根战斗群会被包围！」、「雷鲁根上校是怎么了！」、「哨兵与监视线是在搞什么鬼！」、「应该没有下达死守命令啊！应该还有后退的余地啊！」、「航空魔导侦察为什么没有发挥机能！」

不过在这喧闹的怒吼声此起彼落的室内，有著一双就像无聊似的注视著他们的眼神。

是传闻中从中央左迁过来的杰图亚中将。唯独他一个，在这里保持著跟往常一样的平静，起身说道：

「各位，议论是很重要。不过，这里可不是大学。因此，该讨论的应该是我们要如何对应吧。」

为了驱走混乱本身，他喃喃说出的是名誉与道理。

「敌人从各位意料外的路线袭来。于是，让友军在当地遭到包围了。而我们就只能采取行动……要是对以上的状况认知没有歧异的话，我们就必须前去救援雷鲁根战斗群吧。」

杰图亚中将环顾起众参谋，重新说出一个结论。

「该讨论的，就只会是救援的手段。就只有我们该如何进行救援这一点不是吗？」

我方遭到包围。所以要去救援。这是极为单纯的事。

既然是军人，正因为是肩负著士兵生命的军官，所以这也会是难以公然反对的理由。最重要的是，既然这是司令部的误判造成的，就必须要力图挽回。

「请等一下，阁下。」

「有什么事吗？」

「在这种情势之下，虽说是救援，不过要采取积极行动？下官以为阁下也是知道的，参谋本部下达的是『专守防卫』的严令。最重要的是，我们毫无剩余战力……」

「你说得不太对吧。」

杰图亚中将朝著摆出「尽管如此」的态度开口插话的东方军B集团的参谋，十分冷淡地发出警告。

「参谋本部对B集团下达的命令是『战线防卫』的严令。任务是要保持战线，并没有限制我们采取行动。」

「可是，还请阁下考虑战力状况！」

「我十分清楚手头上并不宽裕，但要是别无他法，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就本官所能想到的方式来看，认为这是该以外科性一击对应的状况。集中投入预备战力难道不是最佳解答吗？」

「可……可……可是，阁下是说投入全预备战力吗？」

对于他们的踌躇，做出早就决定的答覆。

「没错。」

这是当然的吧──杰图亚中将接著说道。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或许能下令要他们自行脱离，并提供可能的支援。既然我们缺乏兵力上的余力进行以解围为前提的大规模作战的话……」

「你这是在迂回地坦白自己在参谋课程中什么也没学到吗？」

杰图亚中将一副就像是看到笨蛋的模样蹙起眉头。

「要求因为上头的失态遭到包围的部队自行脱离？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在军大学是都学到些什么啦？」

这是统率的基础中的基础。在能派出救援时不去救援，可是会对军队内部带来极为巨大的不良影响。

「不仅将资材投入溶解线，在预测失误后还要对索尔迪姆阵地见死不救，你这话是认真的吗？可别说你不知道把大陆军派去北方，让莱茵战线闹空城的参谋本部高级将官遭到左迁的理由喔。」

士气、伦理，或者是对组织的信赖，这种无形资产尽管看不见，但实际上就跟人的灵魂一样。灵魂是看不见的。但没有灵魂，也称不上是人吧。

由人组成的军队也不可能例外。

而司令部的失误会是一种恶性感冒，侵蚀著军队全体。此外，并非失误的不合理要求则是更加恶质。要是就连能救助的部队都不去救，还下令要他们自行返回的话，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在紧要关头无法坚持到底的军队，毫无疑问是一夜成形了。

是要对孤军奋战的雷鲁根战斗群置之不理，还是前去救援的问题，也是要经由见死不救让军队实质上的自杀，还是要死里求生的二选一。

「见死不救，也就是上级司令部的不作为是最糟糕的。会让成为我军根本的灵魂──『对指挥系统的信赖』自行崩坏。」

杰图亚中将以错愕的语调狠狠说道。

这是二选一的问题。只能选择其中一边。而在这种时候会选择让军队自杀的笨蛋，在军队里只会有害无益，除了枪毙之外无药可救。

「你是打算让受过训练，懂得纪律的将兵，在一夜之间变成胆怯的可怜群众吗？」

参谋将校在参谋课程中所磨练出来的狠毒，是以「对敌人」发挥作为大前提。「对说不定能够救援的友军见死不救」是连想都不能去想的选择。

「……至少，也该装出想要救援的样子吧。然而就目前来讲，有效性会比做样子来得重要。你有胆就试著在东方留下帝国军连友军都会见死不救的传闻吧。」

带著暴露出自身邪恶的微笑，杰图亚中将睥睨著室内的众参谋，甚至是威吓著。

见死不救会污损信用。尽管累积信用需要超乎想像的时间，但要摧毁、粉碎、化为乌有，只要一次的失败就足够了。

「当著自治议会的面，联邦肯定会帮我们大肆宣传吧。提供他们这么好的宣传材料，就等同是利敌行为。」

即使跟帝国联手，也只会被当成弃子喔──交战国将会这样一齐动摇自治议会的信心吧。这样的话，就还得担心联合王国体系的人跑去跟自治议会的众人咬耳朵的情形了。

要是敌人犯下相同的失误──老实说，杰图亚中将很希望他们犯下就是了──自己也会很乐意地活用在宣传战上。

最重要的是，自治议会的防谍状况，就算保守评估也不太乐观。假如抑止他们产生动摇的对帝国的信心消失了，期待他们能压抑住疑心暗鬼是在强人所难吧。

当联邦体系的鼹鼠趁此良机开始暗中作祟时……现况下甚至必须担心自治议会会完全倒向联邦。问题的性质，就只有究极的两难困境。

自治议会为了松缓占领地明显的严厉管束，维持治安并寻求稳定，往往会不问过去经历地活用人才。假如他们不这么做，就不得不采取严酷的统治，所以稳健的妥协会是必然的发展吧。

就算是从经由民族政策，确保反联邦友好地区的政策意图来看，也没办法做出排除可疑人员的选择。无法避免地，也会让联邦的鼹鼠潜入。

当然，早就预测到多少会有一些鼬鼠，要求他们极力警戒……但宽敞的大门，往往也容易让带有恶意的访客溜进来。

尽管还没有确证，只握有两三个旁证……但目前怀疑就连联合王国情报部的鼹鼠都渗透到自治议会的内部了。

毕竟怎样都觉得泄露太多情报了。目前已确认到，以代表团名义派至本国与自治议会的外交官发出的机密电报，出现了疑似外泄的事例。

尽管也有做出可能是暗号遭到破解的分析，但结论是无限地近乎清白。

就算有可能因为事故让一道通讯或暗码遭到破解，但既然都定期变更密码，致力于改变强度了，理论上是不可能遭到破解的，这可是通讯安全部做出的保证。

如果不是暗号，剩下的可能性就是人了。而且情况不妙的是，敌对的联合王国人对人工情报异常地拿手。当然，交战国的情报部会试图潜入我方阵营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也没道理要让那些不知道舌头有几寸长的家伙再继续卖弄唇舌下去吧。

杰图亚中将摇头甩开杂念，再次向东方军B集团的参谋说出自己的意图。

「就结论来说是要救援吧。基于政治的必然性与军事的合理性，我强烈希望各位能即时展开行动。我要求以机动战进行解围。」

杰图亚中将的发言在室内投下了炸弹。基于暧昧权限的要求。通常来讲，这不论是要无视还是拒绝都很容易吧。

另一方面，对他们大多数的人来说最棘手的是，杰图亚中将所说的「不能对友军见死不救」的理论、理由，听起来极为妥当。

「对了，要是各位觉得检阅官的请求不够份量……我也能以副战务参谋长的名义再次要求。为防止可能对自治议会造成的负面影响，我想以参谋本部托付的权限要求各位即时行动。」

气氛凝结了。

所有参谋都露出了就像脑袋遭到痛击般的眼神，凝视起杰图亚中将。没有不小心说出「你疯了吗？」，是残留在他们心中的理性所达成的伟业吧。

就算是在震撼之下粉碎了，理性也还是有办法汇集起来。尽管很勉强，真的是很勉强，但这就是社会性生物会故作平静的习性。

「……恕下官僭越，阁下。你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受过军纪教练的参谋将校，不论好坏都有著强大的自制心。

这虽是件好事，不过就杰图亚中将看来也是缺乏积极性，太过悲观了。

「各位，贵官难道是想说我是个笨蛋吗？如果是的话，不必客气。我并没有无能、无自觉，更别说是无知到不懂自己的发言有著怎样的意思。」

检阅官这个名誉职，外加上名目上还保留著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位置的特殊立场。一旦是用这两个头衔提出「要求」的话，拒绝方也要有相当的觉悟。

当然，最高统帅会议会生气吧。他们给予杰图亚中将权限并不是为了容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要是失败了，就真的会演变成大问题。

不过老实讲，对杰图亚中将来说这不过是轻如鸿毛的事。这世上有些东西，如有必要就该赌下去。

「好啦，我想各位也没有理由继续迟疑了……还有什么意见吗？」

恐怕是因为至今以来的搭档是积极性过剩的卢提鲁德夫中将，部下是如有必要就会不顾一切蛮干的提古雷查夫，自己才会被说是「温厚的学者性格」吧……说到底，全是基于相对评价──杰图亚中将在心中苦笑。

人居然会随著环境改变吗！

尽管觉得有趣，不过脸色毫无变化的杰图亚中将开口说道：

「换句话说，这也是个好机会。敌人来了。而且还大摇大摆的。对军人来说，歼灭敌野战军是永远的理想。既然如此，就让我们趁此良机，再来一次『包围歼灭战』吧。」

参谋尽管差点就点头答应，屈服在向他们抿嘴微笑的杰图亚中将的眼神压力之下，但果然就算是他们，也不是平白挂著参谋徽章的样子。

几个露出怀疑表情的家伙战战兢兢地插话问道：

「阁下，恕下官失礼……阁下看起来相当冷静的样子。是有什么让你如此勇敢的秘诀吗？」

言外之意就是对进展得太过顺利的对话感到怀疑。

实际上，杰图亚自己这种不把战争迷雾当一回事，直接导出答案的做法，就跟作弊没有两样。

也不像是因为预测到敌人会从哪里来，并事前准备了预测成真时的预备方案，所以话题才进行得这么顺利。

正因为如此吧。

……要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的话，就只会是脑袋乐天到让人绝望的程度了。好好先生的参谋将校是不成熟的。假如没有具备像乌卡中校那样卓越的调整力与理解事态的知性，就甚至是不得不考虑处理掉了。

「就只是经验与准备。」

一听到准备这个字眼，他们就瞪大了眼。除了微微散发的紧张神色外，开始浮现出警戒的神色。看来他们似乎不光只是一群没志气的家伙。

「雷鲁根战斗群，该不会是……」

「争取时间的棋子？我不否认。」

伴随著一半安心的心情，杰图亚中将带著一抹浅浅的微笑说道──贵官暗中抱持的疑问是对的。

就直接说出事实吧。

帝国将主力集结在东方南端。选择与集中虽是大原则，不过当剩余不多时，就得要用「抢」的了。所以，东方南端以外的地方全都要进行防卫。这是不论杰图亚中将、东方军的参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阁下是打算以自己的独断推翻既定的防卫方针吗！」

「这是严重的误解。」

「可是！」

「我就只是在各位一齐向右边看时，警戒著左边罢了。雷鲁根战斗群会遭到包围，完全是在帮各位擦屁股。」

「阁下，你这话太过分了！」

一来到东方赴任就费尽了唇舌，但就是说服不了他们。所以，才迫不得已地强制命令提古雷查夫中校死守索尔迪姆528阵地。

伴随著些许烦躁，杰图亚中将狠狠说道。

「不过分。毕竟我们可是数量劣势，而且还抱持著辽阔的战线。照本宣科的构筑防卫体制，就只是在痴人说梦。正因为如此，雷鲁根上校才会让自己遭到包围，藉此帮我们承受敌人的攻势喔？」

「那……那么……雷鲁根战斗群是特意被包围的？」

「这恐怕毫无疑问是『他自发性且献身性的决断』。至少认识『雷鲁根上校』的我可以断言，他是个作战家。」

严格来讲是她，更进一步来讲这也不是自发性的行为……但最终来讲，杰图亚中将确信提古雷查夫这名中校会忠实地履行义务。既然已下令说这是必要的行为，那个中校就算会把部队狠操到极限为止，也会死守到底吧。

这虽是滑稽的欺瞒，不过在提出这种藉口后，还有办法拒绝救援的组织人也很罕见，这就是现实。

「这是认为不能让脆弱的防卫线遭到蹂躏的战术判断吧。一旦退后，敌人就会蜂拥而至。如此一来，就会导致主导权的丧失。而就唯独主导权是不容许放弃的。」

杰图亚中将冷淡地说道。只要以作战层级思考，就会知道被动式的防卫体制根本不可能彻底守住战线。

「好了，各位。我再问一次……正因为敌人来了，而献身性的友军身陷困境，所以我们才要前去迎击不是吗？」

「可是，阁下！」

「说要攻势，但后勤、兵力全都来不及准备。这样一来就连有没有办法构筑防卫线都很可疑！」

表情凝重的高级军官齐声发出的重大反驳。

东方军的参谋想述说担忧的心情，杰图亚中将也能轻易想像得出来。

毕竟兵力不足。发起局部性攻势的风险太高了。这如果是教科书水准，或是军官学校的教范水准的话，他们会无条件合格吧。

但可悲的是，这里并不是「假想环境」。

在战前的教育假定中，将「达到这种程度的极限环境」视为「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割舍掉了。这只要以理性思考，就会豁然开朗，像这样就只为了继续战争，而让这种为了战争的战争继续下去的情况，只要是脑袋正常的人都会一笑置之吧。

不过如今是想笑也笑不出来。

「总不能将人才薄弱地展开，让敌人的尖锋贯穿。如果要做这种蠢事，还不如捆起来当成棍棒挥舞还比较好吧。」

「可是……」

「我就再次要求吧。各位，我要求你们制定、研究救援作战。慎重是件好事，但我很期待各位能在友军全灭之前提出大略的概案喔。」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四日 东方战线

在帝国军的公文上，有一个被归为索尔迪姆528阵地的中规模前进阵地。原是担任联邦车辆维修据点的村落或计画都市。

被伴随著之前的铁锤作战成功前进的帝国军占据，并在准备安朵美达作战之际，为了负责攻略的A集团抽走战力后，可说是处于半放置的状态。坦白说，索尔迪姆528阵地是个紧要度不怎么高的偏僻阵地……原本应该是这样。

只要敌人没来，就该是优雅的边疆勤务的索尔迪姆528阵地，目前正处于联邦军的包围之下。在这种宾客盈门的阵地率领担任接待人员的雷鲁根战斗群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在谢列布里亚科夫的叫唤下从短暂的午觉中醒来。

「……时间到了，中校。」

睁开朦胧的眼睛看向时钟，是交接的时间了。

尽管还想再多睡一会儿，不过没办法。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副官。」

一旦打起守城战，指挥官不论如何都会很忙。由于不能将司令部机能交给睡眠不足的人，所以要频繁地挪出时间休息，但不论再怎么努力都还是有个极限。

与钻进床铺里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交换，揉著惺忪睡眼走向成为指挥所的半地下式储藏库。

「交接的时间到了。拜斯少校，交接指挥。」

「谢中校。现况下，敌人没有出现大动作。目前是在移动、部署部队以准备攻势吧。」

一面做著交接的应答，谭雅一面怨恨起副官跑去睡了的事。要是能喝杯咖啡，精神也会比较好吧……

不对──谭雅摇摇头，接著说下去。

「很用心啊。对我们来说，能争取到时间是很感激……不过他们似乎是打算像个擅长欺凌弱小的家伙，以多欺少的样子。虽说不是不能理解约翰牛的兴趣，但就连共匪也跟著配合是怎么回事？」

虽是想稍微开点玩笑，不过拜斯少校尽管很有礼貌地苦笑起来，却也沉默不语。

「这群该死的国际共产主义者。就算只有表面上也好，要是能再多顾虑一下和平主义者的形象就好了。」

「中校，这才是不可能的吧？」

「我也有同感，但我会希望他们能多重视一下形象也是当然的吧？」

也是──就在拜斯少校点头回应时。

一发炮声自远方响起。

这不论对谁来说都是耳熟的声响。在东方战线，除了陷入安详永眠的人之外，有谁能忘得了联邦军的重炮声啊？

「……尽管辛苦你了，但去准备战争吧。」

「是的，我立刻就去。」

「全员起床！敌人来了！」

自莱茵战线的壕沟战以来，只要敌人来了，就要把士兵叫醒。

就连在索尔迪姆528阵地的各处所，将兵也都一面诅咒著敌炮兵的闹钟声，一面发著「明明就到交接时间了」的不满抱怨从床铺上跳起，直奔指定位置。

「……敌人也没余力如弹雨般发射重炮了吗？很好，大队，制空战。去拦截敌魔导部队。」

「由谁指挥？」

谭雅笑著回应语调紧张的拜斯少校。

「不会排挤你的，放心吧。这里就跟之前一样交给梅贝特上尉。相信炮兵家会很闲吧，所以就交给他指挥了。」

「荣幸之至。」

真不知道他方才彬彬有礼的态度上哪儿去了，浮现有如肉食兽般的狰狞笑容的战争贩子，看来是很想上前线的样子。前阵子尽管带他去敌阵地袭击敌军，但还是不满足吗？……居然会高兴听到自己不用留在指挥所里，老实说，谭雅无法理解这种本性。

不过，这是战争。

就算是这种人，在前线也是必要的吧。

「好啦，拜斯少校。去跟梅贝特上尉交接指挥吧。我要去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揪出来，集合大队……要是迟到，会把你丢下来喔？」

「我会赶上出击的。」

留下在敬礼后慌慌张张地拿起话筒的拜斯少校，谭雅冲出地下仓库，前往指定为大队集结地点的阵地内广场。

虽然每次都一样，但很优秀地，全员都确实到齐了。

除了格兰兹中尉的部队不在，多了维斯特曼中尉的脸孔外，就跟往常一样。顺道一提，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没有迟到的样子。

不过，姑且不论军官……是刚睡醒吧？也能看到几名头发乱翘得很厉害的魔导师。谭雅深信最低限度的仪容是社会文明人的基本，但也总是很迷惑，不知道敌袭算不算是可容许的例外。

「大队集结完毕！」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报告辛苦了。」

谭雅一面机械式地敬礼与答礼，一面在心中烦恼该怎样发出劝告。地震与火灾会被视为「意外」获得容许吧，但「敌袭」在战时状况下并不是突发性的事态……所以非常烦恼该不该放宽基准。

她也有点迷惑该不该在这种时候考虑这种事。只不过，虽说「仪容不整即是心态不整」是句蠢话，但没有余力顾及外表，对文明人来说可是危险的退步。

在共匪这种不文明的敌人与存在X这个反文明的存在面前，谭雅作为现代市民，果然还是得说上一句。

「各位大队战友，感觉有许多人是刚睡醒的样子。我们大队应该也很重视服装仪容才对……看来是敌炮兵搞错起床通知的时间了。」

结果，谭雅还是觉得斥责他们也很不讲理吧，所以就面带笑容地向部下开点玩笑，同时迂回地指出服装仪容的问题。

「就算是意外的访客，也不能穿著睡衣就开门迎接吧。就让我们像个文明人，适当地整理仪容吧。」

小习惯会导致大差异。海因里希法则尽管几乎是种经验法则，但是很正确。人类总是伴随著极限。就算是为了提高界限，确保高平均值，谭雅也要经常深深要求部下保持确实的纪律。

习惯正是迈向成功的黄金法则。

「好啦，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维斯特曼中尉。还有拜斯少校等会就会来吧，这是迎击战。就以莱茵战线的程度去做。」

谭雅向众军官简短地告知状况。实际上，这就只是在转达拜斯少校报告的交接状况，是形式上的确认……不过确认本身就具有意义。

违反标准程序的行为，往往是由怠慢产生的。

不过，不需要太过担心资深人员吧──谭雅向信赖的部下投以笑容。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跟往常一样。」

「是，就跟往常一样。」

「……贵官就跟往常一样让人放心呢。」

谭雅称赞起在反覆施行下所累积起来的事物。大概是不习惯被称赞吧，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愣住的表情让谭雅苦笑起来。

没有向部下确实说出赞赏是我的过失。

小时候，在南丁格尔的传记上看到她将「愿意在克里米亚留到最后的护士」形容成是「比黄金还要珍贵」时，年幼的自己尽管一点无法理解，但如今则是完全明白了。真不愧是为统计学的发展做出贡献的伟大改革者。所谓的人力资本，不论是护士也好，军官也罢，无关职种都只会是具有普遍性的商品。

就这层意思上，累积起信赖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毫无疑问就一如南丁格尔所说的，积蓄了比自身体重等重的黄金还要珍贵的人力资本价值。

「……瞧你一脸意外的样子。就算是这样，我也很依赖贵官喔。」

「多……多谢中校的赏识！」

应该要找机会再送她一份礼物表达感谢吧。如果能在后方弄到巧克力之类的东西的话──谭雅在心中的备忘录上做出补充。

问题是──谭雅面向似乎没有初战时那么紧张的补充魔导中队的指挥官。

「维斯特曼中尉，我则是想对贵官这么说。别太勉强，暂时就先跟著我飞就好。我会照顾你的。」

「遵命！」

充满干劲的他，不论好坏都还是新任中队长。虽说是具有实战经验，但以谭雅期望的水准来看，还离能交办任务的程度相当遥远。

不过，就算是冥顽不灵的托斯潘中尉，也得要看是怎么用的。

说到资质，由于维斯特曼中尉并没有很差，所以只要好好活用的话，也不是没办法用吧。

年轻人才的经验尽管不足，不过有著足以弥补的干劲。需要的是适当的教育。对谭雅来说，关于这点她可是自负有著一点实绩。作为在战地培育出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与格兰兹中尉的教育者，对自己的本事感到自豪可是当然的权利吧。

维斯特曼中尉需要的是一点时间还有服从命令。

「回答得很有气势，中尉。」

「是的！」

「你就记好一件事。中尉，战争基本上大多是以平均得分决胜负，而不是最高得分。没有不擅长事物的人会比较容易存活喔？嗯，你就当作是今后的课题吧。」

「下官会牢记在心的。」

顺从是难能可贵的特质──谭雅满足地点点头。

「中校，让你久等了。」

「喔，少校。正想说你要是迟到的话，就要把你丢下来喔。」

还请饶了我吧──在众人面前搞笑起来的拜斯少校也微微散发著从容感。有经验者果然可靠。

「你来得正好。维斯特曼中尉由我看著。拜斯少校，其余人员就交给你进行迎击战。」

一面担心队友一面打仗的战争，怎样都让人平静不下来。这就像是新进员工的在职训练吧。不过，战争是牵扯到人命的。要是有余力掩护就好了……谭雅总是不得不感到忧郁。

正因为如此，拿走格兰兹中尉的部队才会让我这么难受。杰图亚中将阁下，我恨你──甚至会在心中如此抱怨。

「我该怎么做？」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也跟我一样。掩护维斯特曼中尉他们。」

毕竟掩护人员不论再多也不会困扰──谭雅将这句话吞回去，一边回应副官，一边率领大队俐落升空。

制空战的基本是占据上空，要是敌魔导部队逼近的话，可就不是慢条斯理地升空的时候了。

是敌人莫名地从容不迫吗？早在不用紧急起飞，还能整队升空时，时间就显得相当宽裕了。

「……从炮击到冲锋为止的时间相隔太久了。敌人的炮击难道不是协调好的吗？」

拜这所赐，让所担忧的补充魔导中队能试著在实战中进行战力培训。

他们即使很勉强，也还是将难以操作的艾连穆姆九十七式突击宝珠运用自如，平稳飞行的表现让谭雅感动。

同时，也让她脊背发寒。

「外行对外行的战争吗？这也太浪费人力资本了……」

不仅是穷人对穷人，还是外行对外行。总体战也总算是达到极限了。

开战前的帝国军可是保有著一旦是航空魔导师，就算是「新任人员单独一人」也能将弹著观测任务「交给他执行」程度的教育水准。虽说前阵子遭到误射时的情况好像也是这样，但如今的状况已恶化到就算是「新任人员单独一人」，弹著观测任务「也不得不交给他执行」的程度。

没有时间教育，教育人员还被前线拿走了。最后，则是把尚未完成教育的人送往前线，让小鸡一个接著一个被当火鸡打。

邪恶的损耗循环就此完成。如果有什么事是现场层级能做到的话，顶多就是尽可能地确保生存率而不是人员保留率了吧。就算是为了让肉盾活下来，也不得不竭尽所能。谭雅拿出双筒望远镜，稍微环视天空，眺望起敌情。

「……是依循理论的展开啊。」

是一面取得高度，一面在空中形成战斗队列的对峙。双方会保持一定程度的数量，同时相互对望。

跟我方的队列相比，联邦军的队列在密度上是稍微多一点的程度吗？

虽然帝国军很难在数量上与共匪抗衡，不过在共匪的自灭之下，让我们在魔导领域上取得品质与数量优势的担保，即使如此，数量优势似乎也开始往数量均势的方向倾斜了。

「……联邦军也很行啊。」

还真是讨厌。

我不讨厌打击弱小的敌人，但与同等的敌人竞争这种事，可是离愉快相当遥远。毕竟所谓的劳动，最好的莫过于以所需的最低劳力完成工作了，更何况是战争。唉，真是讨厌。

「敌人开炮了！」

当我方发出警告时，谭雅也以熟悉的程序下令反击。

「01呼叫全员。应战了。」

也由于是超长距离，所以是以光学狙击术式进行集中射击。不过，距离的淫威也会毫不留情地袭向命中率与威力的衰减。

一想到甚至得要一面在意术弹的残量，一面吝啬地与敌人互射，头就痛了。

「啧，长距离战就劳力来说意外地……」

有太多浪费了──抱怨到一半，谭雅就发现到敌阵的动向出现剧烈变化。

「嗯！共匪的魔导师冲过来了？」

打散战斗队列，或是说队形的猛冲。敌魔导师就像失控似的开始朝著这里突击。

「是指挥系统崩坏了吗？居然会丧失秩序……」

维斯特曼中尉困惑般的发言，让谭雅霎时间感到有点在意。以指挥陷入混乱，队列崩坏来说太早了。尽管能理解长距离射击战会让新兵陷入焦虑的传闻，不过即使如此，敌人应该也还没受到多少损害。

「是敌人的新兵失控了吗……虽然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

就在谭雅盯著总觉得有那里不太对劲的敌人沉思起来时，她突然冷不防地大叫起来。

「不对！」

是我们在友军上空组成队列后，敌人才冲过来的！

糟透了！

「动起来！要冲了！」

谭雅不顾一切地大叫。

「咦？」

然而，回应的却是维斯特曼中尉就彷佛不知所措般的困惑反问。在战场上，理解力居然这么差！我们可是在「友军阵地上空」啊。我们明明就对联邦军干过相同的事，难道忘了吗！

谭雅朝著部队，很罕见地忘我嘶吼起来。

「01呼叫全员！全力加速！不准在阵地上空进行混战！」

虽是突然间的指示，不过拜斯少校的部队还是察觉到谭雅的意思，开始突击。而为了避免他们突出战线，遭到孤立，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跟著突击。

一旦在我方阵地上空与敌人展开混战，就会大幅增加误射下方的风险。不能随便发射术式误炸友军；而且就算想接受下方的支援，也由于是来自下方的射击，遭到误射的风险也往往会大幅提升。

对直接掩护战斗来说，敌人正大光明地冲过来展开近身战几乎是场恶梦。

正因为如此，有必要往前推进。

「敌……敌人冲过来了！」

正因为觉得被摆了一道，所以谭雅才难以忍受在这里浪费时间。维斯特曼中尉惊慌失措的叫喊，让谭雅听了就烦。

「看就知道了！快给我做出对应！」

「开始统一射击……」

不对──没想到得再吼他一次！居然得背负著无法随机应变的部下战争，这简直就是疯了！

「维斯特曼，不准停下来！会被突击压制的！要冲过去！给我冲！懂吗？由我们这边冲撞过去，把他们打回去！」

一旦被攻其不备，就连精锐都会手足无措。更何况是经验尚浅的军官与魔导师，很容易就遭到情势吞没。

正因为如此，才必须下达命令，指示他们该怎么做。

「给我冲锋！前进！前进！前进！」

虽是突然间的号令，不过包含补充魔导中队在内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还是以勉强赶上的形式，对应著冲过来的敌人爆发正面冲突。

「避免混战！取得高度，同时不准让敌人靠近友军阵地上空！」

正因为知道我方相对敌方的优势就在宝珠的高度性能差距上，谭雅才会下令上升。只不过，谭雅就在这时遭遇到让她打从心底震惊的现象。

应该是取得了高度，打算从上方单方面地欺凌对手，然而却没办法甩开紧追而来的敌人。

「敌高度八千英呎！怎么会，居然能达到这种高度！」

只能把「不可能」这句话吞回去了。眼前的景象正是最为雄辩的反证。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以部队来说应该是低高度专门的联邦军魔导师，竟然在同高度下迫使我们进行缠斗。

别说是数量均势，居然达到了品质均势，简直让人难以接受。但就算难以接受，目前也还是遭到应该是不擅长近身战的家伙突击，就连高度差距也被缩减了。

「01呼叫全员，上升到一万两千英呎！就算知道有点勉强……等等！取消方才的命令！取消命令！全员维持高度八千英呎！」

谭雅当机立断地瞬间做出上升到极限高度的决定，并在最后一刻注意到自己犯下大错，连忙取消命令。

要是平时的话，就会让部队上升。

不过，就唯独现在，唯独这一次不能这么做。

就连九十七式都还不熟练的补充魔导中队，甚至没进行过多少高度适应训练。非常怀疑他们有没有办法提升高度。这可不是能运用高度差的时候。

「维持目前高度，彼此合作相互掩护！02，设下陷阱，已针对新人的家伙优先……」

解决──正要把话说下去时，谭雅注意到空中浮现著米粒般大的黑点。还不只一个，是好几个黑点。

她瞬间察觉到自己所发现的黑点是什么了。

「敌机！散开！应战！」

在吶喊的同时，直到刚刚都还死缠不放的敌魔导师就开始一齐脱离。

就在我们聚集起来时，敌航空机、战斗机冲了过来。现在要是正面遭到机关炮，而且还是相当于重机关炮的大口径集中射击可就完蛋了。

该说是霎时间吧。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以不负沙场老将之名的机敏反应，应对起意料外的新敌人攻击。

各自采取随机回避机动，同时为了阻碍敌机的视线以爆裂术式回击。

以遭受奇袭的部队来说，这恐怕只能说是理想的反应速度吧。他们可不是平白担任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压箱宝。正是因为他们具备著能将绝大部分的不可能的任务，以临机应变撬开、制伏、突破的力量，才会是压箱宝。

「伤亡报告！」

「损害轻微！」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答覆还真是愉快。

也不是没有被摆了一道，咬牙悔恨的感受。不过，这也顶多是能与损害轻微的事实打平的事。该以平时的教育，对人力资本的投资成果为荣吧。

微微露出笑容，环顾起天空的谭雅，就在这时僵住了表情。

要是为了避开敌战斗机，就像停下来会沦为机关炮弹绝佳的靶子似的采取随机回避，同时还展开了爆裂术式，部队之间的距离就会拉得太开。

让队形崩坏了！

「维持两人一组！敌人要冲过来了！」

这是让人想咂嘴的景象。其他人的部队还好，但没能即时反应过来的维斯特曼中尉等人，动作迟钝到让谭雅差点气死。

「警戒角度偏低的射击！该死，这算什么啊。混帐共匪，变得相当会惹人厌了呢！」

「他们可是共匪喔！」

副官的反驳让谭雅忍不住吼了一句「所以这又怎么了」。相对地，副官的答覆实在是富有幽默。还是说，这是她自然的反应吗？

「他们就是这种人，中校以前不是亲口这么说的吗？」

「啊，确实是这样……也难怪就连打仗都会变得这么擅长惹人厌。」

谭雅忍住咂嘴的冲动，同时也承认敌人的本领。就在为了拦截散开队形，无法集中攻击的联邦军部队而提升高度时，遭受到联邦军战斗机的攻击。

敌机贯彻著一击脱离，机关炮弹一打完就立刻脱离。

高度差、速度差都相差太大，所以极难反击。而最大的阻碍，还是来自下方的客人。这可不是能追击的时候。

不过，就到此为止了。

谭雅丝毫没有要一直让敌人压著打的道理、理由，甚至是必然性。不论何时，自己都不会放弃。失败只要挽回就好。

轻轻做一个深呼吸。

谭雅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胆敢向我们挑战缠斗，还真是群了不起的勇者！该死的联邦军看来相当中意魔导刀。就去请他们吃得过瘾吧！」

请交给我吧──擅自跑出来的果然是惯于担任先锋的拜斯。

「那么，下官就先走一步了！」

「我准许。上吧！」

就在他一回答「遵命」的瞬间，拜斯少校就机敏地开始行动。所谓绝佳的默契，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

「中队跟我前进，突击！」

进行掩护──谭雅大声激励著维斯特曼中尉等人。

「支援射击三连发！」

尽管慌张但还是能确实射击，就这点来看，该认同维斯特曼中尉也总算开始习惯实战了吧。

既然能信赖他不会误射，那最好就是让他彻底负责掩护吧。

「维斯特曼！继续掩护射击！但不需要勉强射击喔！」

「遵命！」

就只有答话算是独当一面吗？

不对，以经验不足为理由对他人抱持著恶意可不是件好事。经验是能累积的。要是没有将能力不足与经验不足严格区分开来可不公平。保持公平对谭雅来说可是个过于理所当然的义务。

说不定是久待战场，让自己变得具攻击性了。或者，是杰图亚中将蛮横的死守命令导致了过度的压力吗？

「这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吧。」

在轻轻甩头，驱除杂念后，谭雅就让思考回到战斗上。目前的时机正好。拜斯少校等人发动冲锋，敌人忙著对应……而我这里也组成空中突击队形了不是吗？

很好──谭雅转头看向副官。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要跟著拜斯冲锋了喔。就跟往常一样……背后就交给你了。特别是要警戒敌机突然闯入。」

「遵命。」

「很好，是时候了。小子们，跟我前进！」

加速，加速，再加速。

九十七式可不是平白无故被称为突击演算宝珠的。艾连穆姆工厂的开发负责人尽管脑袋有问题，但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技术力能支撑他那些异想天开的构想。

会活用空战的基础，凭藉最大战速凌驾在对手之上的优势彻底打击敌人，是很自然的发展。谭雅等人就从被拜斯少校打乱队形，在空中摇晃徘徊的敌魔导师上方，一气呵成地发动袭击。

就算注意到这里的敌魔导师连忙加强防御，动作也很迟钝。

「哼，对应太慢了。」

就在她为了击发术式举枪瞄准，准备扣下扳机的瞬间──事情发生了。正当谭雅舔著嘴唇准备收下击坠数时，意料外的射击就从侧面猛烈击中了防御壳，让机动偏离了原本路径。

共匪居然做出佯攻！

「……是陷阱！」

谭雅忍不住咬牙悔恨。当察觉到自己上当的瞬间，敌魔导师就不顾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牵制攻击，从侧面冲了过来。

掩护来不及赶上，可是也没办法脱离。

「该死的混帐东西！」

紧急扭转空中向量，改变前进方向。作为防卫手段，用冲锋鎗朝著从侧面冲来的敌人全力射击。怀著打完弹匣的心理准备一面拉开距离，一面发挥九十七式突击演算宝珠的速度全力加速。

「中校！你没事吧！」

「没大碍！」

就算敌兵的射击约有两次近弹……也果然是不到使用九十五式的程度。

那个可悲且该死的疯子所开发的九十七式，就跟联邦军的新型宝珠一样，只要将魔力集中在防御壳上，就算多少遭到击中也能支撑下去。

「不论是我们还是宝珠，可都没烂到会被那种攻击给击坠啊！」

尽管朝著部下吼叫，但心情却是完全相反。

完全藏不住被敌人攻其不备，让谭雅的大脑遭到震惊所支配的事实。

居然差点在近身战上被联邦军魔导师取得先机，这让谭雅的典范一如字面意思产生了理论破绽。

倘若没有冲锋鎗的弹幕射击能力，如今将会被冲过来的敌人怎么样啊？

「……啧，话说回来，真是一群讨厌的家伙。」

勉强成功脱离的谭雅，就在这时重新打量起敌人。

外加上这是以高速逼近，瞬间展开交叉射击的情况，所以平时才懒得一一辨识敌兵长相的谭雅，就唯独这次重视起视觉情报。注意起装备、军装还有人种的谭雅，就在这时有了意外的发现。还以为他们会是诸如近卫队那样的家伙才观察的……结果军装却跟一般的联邦军相同；徽章等部分也发现不到特别的差异。

不过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年纪相当大。而且还是以正在重新编制魔导师这个兵科的联邦军来说，很罕见地看似超过四十岁的长相。

是教官吧？不管怎么说，共产主义者已没有余力到要动员已不年轻的人员了，这说不定是件好事。既然如此，杰图亚中将所说的援军，或许也意外地不用多少工夫就会抵达了吧。等待实际上是很难熬的。

「……这算是好消息吧。不过，这不是差点被干掉的人能说的话吧。」

就算苦笑著回击，为了赚取击坠数，动手要以光学狙击术式打穿敌人的防御壳……也打不中。

岂止如此，要是随便停下来专心瞄准，就会毫不留情地遭到妨碍。如果一瞄准起敌人，自己就会遭到射击的话，也只能放弃了吧。

「喔，该死，合作莫名地好。」

尽管打算瞄准敌人的背，敌人的枪口却朝向自己。是彻底维持著两人小组吧，联邦兵居然合作得搞不好比自队还要有默契，真叫人难以置信。

瞥看一眼，又是个老人。是教官之间的合作吗？总而言之，默契太好，难以靠射击瓦解。

既然如此，就只能顺著敌人的意图了。

就像是认为匹夫之勇只要到这种地步也会是合理选择似的，谭雅凭藉著要撞飞敌人的气势与敌人对砍，才总算是用魔导刀把一名敌兵打落。

「该死，花费太多时间了……这算什么啊。」

环顾四周，谭雅显得困惑地狠狠说道。

在走在魔导运用的最先端上的帝国军之中，是众所公认的精锐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与一般往往会被视为训练程度低落的联邦军魔导部队，打得就像是势均力敌一样。

不对，综观整体战局，自队略有优势才是公正的评价吧？但就算是这样，谭雅作为精锐部队的指挥官依旧是难以接受，这是她直率的感想。

是绝对不可能的那种等级的感想。居然不得不用跟联邦军相同的水准进行比较──这对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大队来说，难以说是个相称的评价。

而且，如果想在空中陷入沉思，敌人就会兴高采烈地袭击过来。

「可恶，烦死人了！」

谭雅就在兼作为烟雾的猛然显现出爆裂术式，准备与敌人重新拉开距离时，注意到搭档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停下了动作。

「维夏！在干什么！」

「中校！看那个！敌人的防御壳！」

「嗯？怎么啦？」

「……被爆裂术式炸开一部分了。那不是新型！」

「什么，真的吗！」

听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指著敌兵，语气激动地喊出的提醒，谭雅的声音也忍不住飙高起来。会在目前的混战中苦战，全是因为假定敌方有著顽强的防御壳。

假如不必放弃面压制的对抗战术的话，情况就相当不同了。

「试看看吧！」

怀著半期待半自弃的心情将术式换成爆裂系，以面压制为主展开齐射。

一旦是采用比起威力，更加著重有效范围的术式，那就算是一刻也不停下机动的敌魔导师，也能在某种程度内造成伤害。

尽管为了看清楚战果凝视起来，却发现敌人的动作看不出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不行吗？──就在谭雅咂嘴的瞬间，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敌人军服上渗著的颜色中也掺杂著红色。

「比想像中的还要脆弱？」

要是防御膜被炸飞，即使轻微却也还是伤到防御壳的话，敌宝珠的防御性能就比想像中的还要低落许多。

这可是好消息呢──谭雅暗自窃笑。

「拜斯、维斯特曼！他们没有使用那个新型宝珠。放弃贯穿系，要改用面压制处理了！」

「「咦？」」

感到困惑的军官一齐从无线电发出疑问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奇妙的有趣感。被「敌人的防御壳恐怕很厚」的刻板印象束缚的人，看来不只谭雅一个。

大致上的原因，在于错误的经验法则。由于对联邦军魔导部队的硬度感到厌烦，所以让联邦魔导师很硬的刻板印象在这里造成了不良影响吧。

「多少的误射、误炸都没问题！准备爆裂术式！对整个空间进行盲射！但是，千万别打中地上的友军啊！」

「「遵……遵命！」」

很好──谭雅用无线电喊道。

「01呼叫全员！01呼叫全员！连同空间将敌人炸飞吧！别忘了也要对防御壳注入魔力喔！射击，开始──！」

下一瞬间，就像是听到射击所以射击似的，爆裂术式的烈焰就一如字面意思的摧残著整个空间。

连同我方的所在空域一起轰炸，说不定很胡来。不过，就一如联邦军防空阵地早已向谭雅提示的「可能性」与「潜在性」，这种顶多波及友军的草率态度，就结果来说也能极为简单的击中敌人。

或许是认为帝国军再怎样都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吧。联邦军魔导师很轻易地就连同覆盖著爆炸火焰的空间一起遭到炸飞。

只不过，击坠的数量很少。

「啧，真缠人。是委婉地后退吗？」

是在遭到冲击波波及炸飞之际，没有加以抵抗就这样飞著逃离了吗？敌魔导师尽管大半是烤焦了，但人数并没有减少到哪里去。

「愈来愈顽强了，真是讨厌……这是要重整态势吧……有被队友击坠的蠢蛋吗！」

「无人脱队！受到轻微烧伤的人员些许！」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报告让谭雅轻轻笑起。

「这该归功于九十七式吧……能造出比敌人坚固的防御壳真是太好了。」

速度、耐久度、信赖性。当全方面都很优秀的这玩意能够量产，全面配备之际，就能确保住品质的优势吧……不过也得要有办法凑齐能运用自如的魔导师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敌魔导部队都撤退了。

如果就上空掩护的目的来看，再来只要击退敌地面部队就好……不过在没有制空权的状况下让地面部队冲锋有多么愚昧，联邦军大概也懂了吧。

朝地上看去，是一片风平浪静。肯定就像事不关己似的，在那里眺望著我们的空战。还真叫人羡慕。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想起慰劳部下的必要。

「拜斯少校、维斯特曼中尉，两位辛苦了。中尉看来似乎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就先下去与部下一块休息吧。」

「……遵命，下官就先失陪了。」

谭雅边慰劳著维斯特曼中尉边下降，与拜斯少校等人开始姑且做著滞空警戒。如果敌人没有冲过来，之后就降落让部下小睡片刻。要是有时间的话，自己也想顺便睡一下。

由于是怀著这种想法在滞空，所以谭雅自然而然就把拜斯少校叫到身边，询问起他对方才那场战斗的见解。彼此之间共同的认知，在于对方异常的棘手这一点上。训练水准自然是不在话下，但在合作技术卓越这一点上，与过去的联邦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真想抱怨要跟这种对手打到什么时候才好。杰图亚中将也是，真亏他有脸在下达强人所难的命令后，还拿走我一个中队。

「……出现了相当麻烦的敌人了呢。」

「就是说啊。不过话说回来，航空舰队的那群蠢蛋，说什么不必担心制空权啊。就连敌航空机都跑来协同作战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冷静点──谭雅劝戒著拜斯少校的不满。毕竟这世上没有喜欢战争喜欢到不行的人，意外地还挺多的。要是航空舰队在睡午觉，我们遭到机枪执拗地扫射的话，我也会赞同他的意见吧。不过，现状完全不是这样。

「敌人的空中支援姑且也断绝了喔，少校。」

友军航空舰队尽管没有赶来直接支援，但敌航空战力也没有想来就来。总归来讲……换个观点来看就会是完美了。

就算不可能百分之百的排除，不过只要能确实排除九成左右的话，就不得不承认他们完成了最低限度的工作。过度期待完美，可是会朝无薪加班与黑心劳动一路直奔的。

就这点来讲，航空舰队完成了他们所保证的工作。血气方刚的拜斯少校或许难以理解吧，但前线以外的各部门也有著各自的难处。

「你就这么想吧，正因为友军在敌地上空进行了制空战或航空歼灭战，才反而疏忽了我们这边的对空警戒。不用担心空中的事情，可是意外的幸运。」

拜这所赐──谭雅朝敌阵地看了一眼，讽刺地说道：

「今后尽管需要注意……不过也让我们能在我们的高度上专心工作。」

「可是，这样会变得难以活用高度。」

「我有同感。这恐怕也是敌人的意图吧……看吧，问题是那个。」

视线前方，看得到宛如米粒大的那个。敌魔导师虽说是后退了，不过大致上并没有解除伺机而动的态势。要是能索性像米粒一样将他们碾碎的话，不晓得会有多轻松啊。

「……真是辛苦了，居然还特意泄露出反应。」

说是这么说，但魔导反应的强度也兼具著对我方施压的用意吧。要是一整天下来，他们都像是在夸耀自身存在似的展现出魔导反应的话，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在意起他们。

「自我意识过剩虽说是青春期的特权，不过像这样被夸耀存在，很容易让人以为他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呢。」

「居然有胆向中校示爱，联邦军也有勇者呢。」

「啊？」

就算狠狠地瞪向副队长……也不免……不免是──

全是身高不够高害的吧？虽说是上司，但威吓部下的效果很有限也说不定。

在这种时候轻飘飘地加入对话的是胆量不错的副官。

「是勇者中的勇者吧？」

苦笑著加入对话的副官也变得很厚脸皮了。不对，等等喔。仔细想想，也觉得她本质的部分还是跟莱茵战线那时候一样。会怎样呢？──想到这里，谭雅就带著苦笑回应：

「各位，知道勇者的宿命是什么吗？」

反正是无关紧要的闲聊，就算太过费心也没意义吧。

「所谓的勇者，就是绝对会死的家伙。既然如此，也无法保证不会是此时此地吧。就算是联邦军的勇者啥鬼的传说，也让它在这里闭幕吧。」

哈哈哈哈──只要三名军官一块大笑起来，沉重的气氛也会烟消云散。能不用继续对刚刚的激战耿耿于怀是件好事，也能让人下定决心。是个切换意识的好契机。

「就算是这样，敌人也很了不起。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技术。拜斯，你觉得呢？」

「我也有同感。在战术、合作、技术的全方面上，敌我之间几乎是毫无差距。」

「真是棘手。不论是那个新型宝珠，还是这里的新参战部队，我方的强处……嗯？」

「中校？」

怎么了吗？──朝著如此询问的拜斯少校，谭雅指著敌人喃喃说道：

「看那个。」

谭雅向副队长与副官指著敌人，同时试图从敌人的军装上看出识别记号。

「……好像是跟某个似曾相似的新部队会合的样子……函式库里有资料吗？那个肯定不是联邦的航空魔导部队喔，是哪来的家伙？」

只要瞥看一眼，就知道副队长也看不出来。也对，在语言与谍报这点上，不论是自己还是拜斯，都敌不过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所以自己与副队长的视线，就自然而然地集中到精通语言的副官身上。

「恐怕是联合王国吧？不对，请稍等一下。我试著监听无线电看看。」

在「知道了吗？」的催促声下，她在听了一会儿敌人的无线电后说出结论。

「……是联合王国，而且还掺杂著协约联合官方语言。」

啊──谭雅就在这时想起来了。她知道一票符合条件的家伙。

「是传闻中的义勇军，或是说残军吗？尽管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但他们要是能稍微懒散一点就好了。他们是为了什么，甚至不惜来到这种东方的边疆地带？」

战争明明就不是能兴高采烈参加的事情，为什么他们甚至不惜自费也要来到这种地方啊。是战争中毒到这种程度了吗？这是常识人所难以理解的感性。

光是配合，就像是体力、精力的无薪加班一样。

「敌人要是没动作的话，就依序降落。就算浪费体力滞空也很愚蠢。」

这是意识到撤退时机的发言，不过具有对手的事实大幅阻碍了实行。既然有敌人，就没办法轻易后退，不过光是这样一直对峙下去也毫无意义。

无可奈何，就只有时间不断流逝的互瞪。最后，在毫无回报的滞空，并等到双方成功后退时，实际上已是互瞪了数小时之后的事。让人累得非常没有意义的对峙，假如敌人是为了达成让我方疲弊的目的才不肯退让的话，想必是非常成功吧。

本来的话，应该是外行人集团的联邦兵会先精疲力尽之类的蠢话，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

降落回地面，谭雅一滚进本来似乎是储藏库的半地下式房间里，就怀著「得趁自己还没忘记刚刚的经验之前」的想法，执笔写起报告书。

要是方才的战斗会成为今后的标准，帝国军就必须要有紧急的对策。

写好的报告书悲观到就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联邦军魔导师的品质提升，勒紧了帝国军的脖子。一旦丧失在航空魔导领域上的优势，帝国究竟要在哪里确保品质优势才好啊？

重新看起写好的报告书，谭雅就在这时叹了口气。

「……不过，也无法保证这份报告书会被认真看待吗？」

帝国军尽管以组织文化来说算是比较下情上达的，但不论好坏都是个彻底且常识性的军事机构。就算敲响了联邦军品质提升的警钟，也很怀疑他们究竟会不会一如字面意思的把话听进去。

上头也会警戒注意吧。

不过，能轻易想像得到他们就只有用脑袋理解的未来。无法靠体感理解「联邦军的品质提升」有多么严重吧。

实际上，谭雅所写的报告书内容，就是如此地与至今以来的常识背道而驰。

尽管写是写出来了，但就连本人都还是半信半疑。假如不是在现场面对敌人的当事人，联邦军航空魔导部队的威胁性「急遽」增加这句话，就单纯只是文章的修饰。肯定就算看了报告书也没办法立刻相信，在那讥讽这份报告写得还真是夸张。

「唉，要怎样说明才好啊。」

向他人传达事情，感觉很简单，实际上却很难。即使说是如实写下事实的报告书，想要正确传达出想传达的事情，也必须要费上相当的工夫。

要让论点明确，一面意识到读者，一面稳固文章骨架，确实地写下意见。

「这说来简单，实际上做起来……相当麻烦吧。」

唉──谭雅唉声叹气地拿起笔来。

跟焚烧莫斯科的时候相比，他们确实只有人数是补齐了。只不过，补齐人数与品质提升完全是两回事。在招募到几名新来的打工人员后，要是他们能立刻以等同资深人员的即战力工作的话，教育这个词汇就能扔进垃圾桶里了吧。在现实里，教育的重要性可是愈来愈高。

明明是这样，但联邦军魔导部队的训练程度提升，显著到就彷佛是即战力不自然地增加一样。如果要报告的话，要是没有说明这件事，意见就毫无疑问会遭到轻视。

在确定问题的所在之前都还算好，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题。

「所谓的不合道理，就是在指这么一回事。」

喃喃自语起来的谭雅重新研讨起状况。一面咬著军用的高热量巧克力棒，一面大略翻过各魔导中队提交上来的报告。

所发现到的共通点，就只有与联邦军部队势均力敌或略有优势的报告。怎样也找不著说明现象的关键。

那么，会是我的错觉吗？

「这也不可能。不论再怎么自己骗自己，那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敌人有了戏剧性的强化。」

谭雅碎碎念著，把写到一半的报告书扔进垃圾桶里。

报告书必须要有简洁的结论。联邦军部队的训练程度正原因不明的提升当中，这种话要是报告上去，就只是在坦承自己是个无能。

更糟糕的是，这是别人托付给我的工作。在最坏的情况下，要是能用自己的名义提交报告，事情就简单了；或者，只要做好自己会蒙受恶评的心理准备，也不是没办法提交报告。

但是，这可是要以雷鲁根上校的名义，由雷鲁根战斗群送往雷鲁根上校所属的参谋本部的正式报告书。要是搞砸了，可是会有损雷鲁根上校的名声。

要跟精英组的人失和，没有比公然败坏对方的经历还要更加优秀的手段吧。这还是冒名去做的话……到时的余波将会可怕到让人难以置信。

「可是，要我怎么办才好……」

谭雅一面认真忙著重写报告书，一面压著开始不舒服的胃呻吟著──

这要怎么写才好啊。

手边的判断材料太少了。只简洁地写上联邦军品质提升的事实，把事情交给上头去判断也是一种做法……但现在要讲求做到最好。

当感到迷惘时，就该回归基本吧。

「回头想想敌人的现状吧。尽管这只能说是戏剧性的提升……但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

正因为是花费一个月的训练期间锻炼出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谭雅，所以才能断言这是不可能的事。

就从谭雅那别说是人类的极限，就连极限的极限都给她恶整出来的经验法则来看，航空魔导部队的品质提升，坦白讲绝不是能用几周、几个月为单位就能轻易做到的事。

就连在让「被视为完成基础训练的现役将兵」承受一个月的选拔过程，甚至还在达基亚经历实弹演习之后，也仍然是会对训练程度感到些许不安。

这只要看维斯特曼中尉，就能更加理解了。

尽管让认真的年轻少壮军官在东方战线进行在职训练，但别说是阿伦斯、梅贝特两位上尉，搞不好会比托斯潘还要让人无法信赖。

基础的差异就是有如此之大。

从0.5训练到1，跟从0训练到1，难易度可是天壤之别。

「……明明是这样，联邦军的品质变化却太过戏剧性了。」

对于在教育领域上有著独到之见的谭雅来说，就只能下定决心就这点来说明包含联邦军品质骤变在内的这件事了。

「制度改革的影响，这点怎么样？」

这话虽是自己说的，但组织改革应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就算认为他们可能不再受政治理由左右，成为了能在某种程度内自主行动的专业军队也一样。凡事都会有个限度。

部队运用层面的改善与训练程度的改善，不可能会是完全的等号。

敌人能藉由完美地运用弱兵成为我方的威胁，这就理论上是可以理解。狼率领的羊群会比羊率领的狼群还要危险，这甚至还是一句经典的譬喻吧。

不过──谭雅就在这时苦笑起来。

「这就跟如果换掉一名企业的头头，就能从明天起转亏为盈的话，哪里还需要这么辛苦是一样的意思。会是有点极端的论说吧。」

就算率领羊群的是狼，他也只能用手边的羊作战。让狼重新训练羊群，确实会是个有用的手段吧。

只不过，这跟加热微波速食的轻便性可是天差地远。

教育需要人手。就连在职训练也需要有指导人员。光是带维斯特曼中尉就有多累人了啊。

不派指导人员，采边看边学方式的话，尽管不用这么累人，但也会需要多到愚蠢的时间吧。

「有什么地方不同。会是什么？他们究竟是怎样戏剧性地改善品质的？」

正因为是有过人事经验的谭雅，才会在心中怀疑起来。

这是个矛盾。联邦军的航空魔导战力戏剧性的获得强化，但姑且不论结果，却看不到过程。

有关录用来源，还有办法说明吧。

如果只是要让关键的魔导师凑齐人数，就只需要彻底徵召有资质的人员，说不定就能准备好人数了。只要放宽标准，就能凑齐录取人数。

但就算是这样好了，联邦那些家伙是怎样克服教官与时间的问题的？录用、教育还有管理可是人事的关键，我可从来没见过只需要录用不需要教育的新人。即战力级的新人，如果不是幻想，就只会是相当例外的少数事例。

以这种前提拟定人事计画，是对统计学的反叛。也就是太蠢了。

「……联邦的剩余战力，应该就连负责教育的教官人数都很绝望。那可是欠缺体系运用实绩的军队喔，是去哪里找来这么多基干人员的？」

相较于联邦军的其他兵科，航空魔导战力的脆弱非常显著。只能说是目前正以现在进行式建设当中。一旦联邦军魔导部队的组织基础脆弱，人员基础就必然地也会非常薄弱，这是当然的假定吧。

「与假定矛盾了？可是，就整合性……」

假如将他们比喻成企业的话，就是靠录用应届毕业生撑起员工数的状态。假定这间企业能圆滑地遂行业务，可是骗子的专利权。

当然，现场经验会是名有益的教师。

不得不承认在最前线的战斗让他们累积了经验。结果，让他们多少出现了具备正常技术水准的人员吧；不过就算是这些人员，也还不知道有没有脱掉小鸡的蛋壳……考虑到过去的平均技术水准的话。即使立刻转为教官职，就时间上来讲，也几乎不可能拿得出成果。

待在地底下的房间里，对著办公桌不断自问自答也很没意义吧。也为了转换心情，谭雅起身稍微转了转肩膀，同时让思考增添一点变化。

「这样一来，通常就是从外部录用有经验者。或者，是录用教官或培训服务吗？就目前的情况，会是后者吧……」

当苦于人手不足的企业采用大量录用作为对策时，将教育委外处理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而且，目前的联合王国与合州国，也有意思要提供联邦航空魔导师的训练人员吧。

或者，也能将旧共和国、协约联合体系的人员作为教官活用。

「有需求，也有供给。有充分的基础，让颇为理想的欲望的双重一致性成立了吗？」

不过，这终究是资本主义的理论。就算腐败了，联邦也仍旧是共匪。虽说是打著民族主义的大义在与帝国交战，但要是能摆脱意识形态获得百分之百的自由，他们就不会自称是共产党了。

党的军队会有可能让资本主义国家的军官教育吗？

纵使共匪跨越了这种心理纠葛，各国的准则也都不一样。在这种战时状况下，有办法急遽改成适合的准则吗？

就算他们克服了一切难关，会有办法如此急遽地拿出成果来吗？

「办不到吧，通常是办不到。」

敌人很灵活恐怕是事实，也没有过于低估。即使如此，我们也该重视现实这个词汇吧。这样一来，录用有经验者就会是唯一的答案。

不过，有别于企业，联邦是个国家。国家是暴力的独占者，总归来讲就是最恶质的垄断企业。

「能从哪里录用啊？」

谭雅一副「这是在开玩笑吧」的态度发起牢骚。

难道说即使是共匪，在民间领域上也仍然存在著竞争的概念吗？要真是这样的话，苏维埃的民生用品也肯定没理由急遽低迷到那种程度了。就连送进集中营的技术人员都不得不活用的那些家伙，不可能会有这种冗余性。

……等等──谭雅就在这时僵住了。

这只是个可能性。

终究是个假说，而且还是近乎荒诞无稽的假设……但他们不是有办法录用吗？

联邦军在过去曾有过「还不是党的军队」的时代。也就是说，能够徵募有经验者的潜在性人力资源……是有的，确实是有的。

「该死！该死！该死！是这么一回事吗！」

自己那等到亲口说出后，才总算想到这件事的愚蠢脑袋真该抓去枪毙。难以置信地欠缺想像力，居然有著这种教条主义般的态度，我难道是共匪吗！

「原来是集中营吗！可恶，那群该死的共匪！要是能一时冲动地把集中营里的人统统杀光就好了！」

那群共产主义者，看来在奇怪的地方上很珍惜物品的样子。

那怕瞧不起魔导师，在政治宣传上痛骂著国家之敌、阶级之敌、反动的核心、可恨的旧时代遗物之类的话，却还是在集中营里「大量保留」著这些魔导师。

糟糕的是，谭雅对这些家伙几乎是一无所知。如果是些无能、派不上用场的家伙的话，倒也还好。不过，就交战经验来看……他们很能干。

「……旧时代的联邦军魔导部队详细报告，有谁会知道啊？」

作为无从改变的现实，谭雅的军历虽说因为是在战时状况下而显得浓密，但也还是「符合年龄。」因此，就连从知道联邦帝政时期的世代口中听说的机会都没有。姑且不论正确的来龙去脉，但要是事隔了大约二十多年，组织的记忆也会风化。

「难怪会说资讯不对称。知识传承也相当困难。这真是糟透了！」

不知道。

也就是无知。

战争是受到「不知道的家伙不对」的大原则所支配的。也就是──没有人教？所以说，这又怎么了？

温柔的平等主义者会谴责用知识作为武器是不公平的吧，不过知识就是力量。所谓的战争，比学校还要对能善用力量的人有利。

如果要追求不使用智慧的战争，就只能回到石器时代以前，尽可能以猿人的水准进行扭打了。

正因为如此，我就扪心自问吧。

知道敌人吗？

「……不知道喔，一点也不。」

我有看过手头上的一切敌情，也认为有专心做过预习与复习。自己会不知道，也就几乎表示官方情报网上欠缺「帝政时代的联邦军魔导部队」的情报。

教范呢？

战斗准则呢？

统统不知道。

让人可恨地，谭雅统统不知道。就连军方，现场的人也跟几乎什么也不知道一样。在这个没有网路的时代，记忆与纪录只要一度失去联系，就很可能会直接遗失。

还真是棘手。不知道敌人是谁的战争，谁打得下去。然而，却是直到现在才发现知识中有著巨大的缺失！说到底，就算战争本身毫无意义，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必须打赢啊！

总而言之，有必要挖掘过去的纪录。所幸过去应该有过接触。就谭雅所知，曾经有过接触，就表示能期待官僚机构或许会在哪里留下旧资料。

「问题是要费的工夫！可恶，怎么想这都很费工夫。」

未经整理的资料。

未整理这件事会有多么棘手，只要是组织之人都能立刻理解吧。只要看看没有确实分类的收据堆就好；或者，只要去试著找一下不知道收在仓库哪里的必要文件就好。

不对，要是知道收在哪座仓库里的话，还算是幸运了。

就连最重要的所在位置，往往也都会下落不明。尤其是没有适当交接的数据、资料。就算是再怎么贵重的资料，都难以避免在相关人员离开部门的瞬间，埋没在垃圾资料堆之中。

这不是因为恶意、无能，还是怠慢，就单纯只是没用到的东西会遭人遗忘。

就算提出请求，光想到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就只会让人头晕。

「不得不重新清查一遍函式库。应该埋没在参谋本部的某处，无论如何都得找出来才行。」

这种时候就不用自己的名义，改用雷鲁根上校的名义申请吧。毕竟难得有机会使用雷鲁根上校的名字。既然有办法狐假虎威，不这么做才奇怪。

必须得立刻去催才行──谭雅下定决心。

一冲出房间，谭雅就直奔值班室找起目标人物，找到了！

在发现到就像机械装置般弹起来向她敬礼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身影后，谭雅就窃笑起来。

尽管就连答礼的时间也舍不得，但规则就是规则。谭雅稍微动起手臂，做出符合规定的举动，就连招呼都匆匆打完后，立刻说出主题。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是急报。帮我准备向本国参谋本部发出长距离通讯。虽然想派出传令军官，但毕竟是这种状况。就尽可能以高强度的加密形式，总之立刻去帮我准备吧。」

「遵命！下官这就去叫醒加密人员。请问要传达怎样的事项？」

「以雷鲁根上校的名义提出联邦军资料的重新对照申请。或是说，必须通知他们有必要把正逐渐沦为历史的资料挖掘出来。当然，这是最优先事项。」

「咦？」

谭雅朝著愣住的副官补上几句话加以说明。

「敌人的品质变化太过戏剧性了。这与其说是将新兵抓去重新锻炼，我怎么想都只觉得是从某处抓来一群能派上用场的即战力。」

总而言之，只要以作战局相关人员的名义提出申请，参谋本部也会将这视为自家人的事情帮忙处理吧。

用申请人与申请管道加以区别工作的优先顺序是不太好。只不过，要在优先顺序上做出差异可是公家机关工作的现实。

为了让他们感到事情的急迫性，就必须不惜用上一切的手段。

「我怎么想都觉得是有一群在成为共匪之前就是军人的家伙混在里头。也就是说，有沙场老将之类的人混在里头的可能性极微浓厚。」

「恕下官失礼，这让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就联邦的性质上，会送进集中营里的阶级敌人可是……」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就尊重贵官的经验吧。这会是宝贵的见解与感觉。」

只要是有关联邦问题的事，轻视过来人的经验可是很危险的。不过另一方面，过去的经验遭到现实背叛的机率也不会是零。

「我也很感谢贵官的建言与辅佐。让我对你献上对专家的敬意吧，中尉。然后，我要伴随著一个确信忠告你一句。」

所谓的知道，同时也是带有「刻板印象」的意思。这就本质上，跟军队组织无论如何都会以既有常识进行判断是相同的问题。由于谭雅自己是个常识人，所以对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误解抱持著亲近感。

实际上，只要知道共匪的意识形态，就难以认为有人能「正常地」离开集中营。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做到了。

「不要被共产主义者的表象迷惑。他们可是长著三条舌头。只要让他们去做惹人讨厌的事，可是会变得跟宗教家同等程度的能干。」

原则这种东西──谭雅一脸疲惫地狠狠说道。

「是比起意识形态，更加受到现实情况左右的。用不著惊讶这会是摆出革命家嘴脸的独裁主义者的常用手段吧。」

共匪，共匪，共匪。

要说的话，就是最恶质的社会反动。

为什么必须要害怕到这种程度？这点谭雅可是十分明白；也不得不明白。

「那可是一群会偷走『大义』的家伙。要设想最坏的情况。」

「……是的。」

「真是让人讨厌。如果是不切实际的意识形态拥护者倒还简单，不过是爱国者吗？真是一群深深阻碍我的家伙。」

对故乡毫无理由的爱真是麻烦透顶。现代是爱的时代。这是对国家这个想像的共同体无条件的告白。

是盲目的爱。

是多么崇高且疯狂的甘甜、优雅的剧毒啊。

「这会有多棘手啊。」

要以谭雅所知的话语述说爱极为困难。那是不讲理的。是不讲理与不合理的象徵。

不过，要是有能够确定的事，就只会有一件。

「爱会超越理论」。

至少，这会是真理。对某种人来说──就算得加上这句但书，也依旧是个重大威胁吧。因为这让挑战理论的人在世界上蔓延开来了。

尽管那是距离谭雅的世界，远到该称为彼岸的另一端的世界，不过可悲的是，这是确实存在的情况。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六日 东方战线B集团司令部──高级军官勤务室

就算是只有著视察业务这个名目的立场，能有机会详细实地考察现场的情势，也是个意料外的好机会。

尽管在帝都的参谋本部担任副战务参谋长，并不是个能愉快坐在安乐椅上抽著菸斗的办公室工作，但也有些事物是只有在现场才能看到的。

当然，帝国军的官僚机构就算放眼当代，也可说是整备得最为完善的组织。东方方面的详细报告会在收集分析之后，经由适当的管道送达参谋本部。

外加上杰图亚自己也会为了获取实地考察的情报，积极地与雷鲁根、乌卡、提古雷查夫等各校官级人员接触，努力汲取这些军官的报告与进言。

然而，现实总是充满著惊奇。难怪会说百闻不如一见。

「要派出救援。这是不会错的。」

既然做出了保证，这就是义务吧。然而面对现状，就连杰图亚中将也不得不在内心里感到烦闷。

太惨了。

就连理当是在文件上理解的窘境，相较于现实的情况，也恐怕是近乎乐观了。B战线就一如字面意思，是纸上的防卫线。B集团的参谋会全都感到犹豫，也有其道理在吧。

能断言要是照著理论去做，最终的答案就将会是错的。不过就心情上，也能理解他们混乱的理由。

只要跟莱茵战线相比就能一目了然。这个战线其实就连要称为战线都显得可笑。成为点部署下去的部队，实际上并没有办法维持著「线」，就像是在防卫据点一样。

救援提古雷查夫中校所率领的雷鲁根战斗群，会是场艰难的战斗。

不能暴露出太多侧面，但也要维持著尖锋不会变钝的锋利度，最重要的是得要在「来不及之前」让部队抵达……实在是很困难。

要是会有相反的感想，那就是有安排提古雷查夫中校担任诱饵真是太好了的安心感吧。假如敌人没有被毒饵钓到，就得要用纸面上的防卫线去阻止物质性的军队了。

联邦军没有不顾一切地冲来，真想感谢祖国与上帝。

「……航空舰队的损耗率是假定的三倍。运作率下降的情况严重，难以长期保持空中优势。」

制空权虽是最低限度的必要条件，但东方军打从一开始就缺乏余力。就算是有著被迫要将航空战力集中部署在西方空战的理由在，这也是不得不说是贫弱的水准。

「联邦军的航空战力被视为在铁锤作战中歼灭了……果然是那个吗？」

杰图亚中将拿起手边的照片，喃喃地叹了一声。是帝国军航空舰队的照相枪所拍摄到的，疑似「合州国」制的战斗机。

看到敌机漂亮地起火燃烧的景象是很愉快，不过正因为这是手边的照片，所以敌机也就只是起火燃烧。我方的机体可也相对地遭到击落了。敌机的照相枪（会是优秀的合州国制的照相机与底片吧）毫无疑问拍摄到了那个景象。

「真是棘手。这是什么？」

脱口说出一句困惑。

就算以为脑袋能够理解，但有哪里不太对劲。杰图亚中将摇摇头，将这难以抹去的不对劲感驱离思考，同时目不转睛地瞪起航空摄影的照片。

「……褪色得很严重。」

尽管航空机材的配备是采取最优先处理，品质也仍旧是劣化到会褪色的程度。似乎是从自治议会那边紧急调来一部分旧联邦军体系的装备。

「战利品的积极活用吗……也难怪没怎么在报告书上强调呢。总归来讲……就跟袜子的事一样吗？」

这是就连在现场都相当难以启齿的事吧。以前在从前线视察归来的雷鲁根上校那边得知袜子之事的那件事，直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

由于他战战兢兢地欲言又止，还以为是前线发生了相当不幸的事件，结果追问到底所得到的回答却是袜子。当时可是和参谋将校一起打从心底感到困惑。这毕竟是听过就能理解的事，所以还算是轻松……

「但直到有人说明之前，我们是意外地无法理解。前线定义为没必要说的情报，后方究竟能获取到多少啊？……伤脑筋呀。」

对省、部的人来说，当然也是想尽可能地努力理解前线。包含杰图亚中将自己在内，全员皆是如此。

但意识的差异，或是说观点的漏洞却是袜子……这是文化障碍比想像中的还要过于拘限了我们团体迷思与行动的一例。所谓的旧典范，也会在我们所不知情的地方上造成影响的样子。

「想说要是能置身在最前线，体会这里的气氛的话，也能发现到不同的观点……发现是发现到了，但这样下去可不行。」

前线受到前线的情况束缚，后方受到后方的情况束缚。尽管能理解B集团参谋迟迟不肯行动的理由与情况，但也觉得他们视野有点狭隘。那么，要说到后方具不具备著大战略……当经由义鲁朵雅的工作挫败，自己置身在这里时，这就连笑话都算不上了。

他姑且是向义鲁朵雅方的卡兰德罗上校托付了想要维持尔后的接触与改善状况的意思，不过坦白说，这毫无疑问是对他们的斡旋努力泼了一盆冷水。

尽管很可悲，不过正因为来到前线，才深深体会到没有一个部门具备著俯瞰观点。

不论是最高统帅会议、参谋本部、军方还是政府，尽管全都将自己定义为战略决定者，但所决定的却只是战略层级，并未建立起在大战略下进行协调的基础。

「没有指导理念的大战吗？……这要是在大战前，我会觉得这太蠢了而一笑置之吧。会觉得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愚蠢的事。」

……这是比想像中还要令人作恶的，愚昧至极的行为吧。

作为战斗单位的帝国军部队，恐怕并没有办法达到万全的充足状态。就这样与世界交战，帝国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可悲的是，对杰图亚中将来说，担心这件事并不是自己的职务。

「……伤脑筋呀。」

当天 参谋本部

虽说是彻底执行灯火管制的夜间，参谋本部也依旧不放弃作为不夜城，是个宛如帝国心脏的行政部门。

尽管是夜间时分，卢提鲁德夫中将也还是被刺耳响起的电话铃声给打断了小睡。

「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下官是乌卡中校。抱歉打扰你就寝了，但下官有事要报告。」

「辛苦了。是什么事？」

小睡时被电话吵醒，是早就习惯的事了。在卢提鲁德夫中将的催促下，乌卡中校尽管过意不去，也还是向他进行了报告。

「阁下，低地工业地带又遭到夜间轰炸了。」

西方空战尽管处于稳定状态，不过双方仍旧是想尽了坏主意，彻底进行著骚扰行为，也因此演变成相当偏离卢提鲁德夫中将喜好的阴险对决。

「……没办法阻止敌机吗？」

「迎击战是由航空舰队负责，目前正在统计战果报告。击坠率的比率听说并不坏，不过要阻止全部的敌机，数量优势就……」

一本正经的反应啊──卢提鲁德夫中将一面苦笑，一面向乌卡中校问起重点的对应策略。

「乌卡中校，杰图亚采取的对应是？」

「前些日子已联合外交部，准备以违反战争法的主旨进行谴责的宣传活动。会在第三国强力宣传并批评他们对市区进行突袭轰炸的事情。」

他就像吐槽似的忍不住开口问道：

「……尽管是有问过了，但战务揽这么多事情在身上，人手不会有问题吗？」

「我们主要负责的部分就只有汇整损害报告。」

『人手不足时，不要给部下过多的劳动量』──可不能忘了杰图亚中将警告自己的事。

本来是想稍微问问担心一下，没想到乌卡中校却以完全不以为意的口气回说「所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工作」……就这部分看来，确实是必须要留意一下使用方式。

「真是勤勉。然后？我们的抗议与宣传战有给对方造成影响吗？」

「就形式上，是完全没有。跟这次的空袭事实几乎同一时间，联合王国就经由中立国大使馆做出答覆了。表示方才的空袭是『联邦军航空部队』所为，与『联合王国当局』毫无瓜葛。」

卢提鲁德夫中将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没有从击坠的机体上抓到联合王国人的俘虏吗？」

「据说他们就名目上是外派到『联邦军』航空舰队的联合王国人。」

「强词夺理！那群该死的三寸舌混帐！脸皮究竟是用什么做的啊！」

本来并不打算破口大骂的，这可不行啊──回过神来的卢提鲁德夫中将苦笑起来。

尽管不是不懂法律议论的逻辑，但怎样也喜欢不了这种迂回的讲话方式，与拐弯抹角的表现方法。

「……抱歉，乌卡中校。在雷鲁根上校回来前，就陪我一下吧。」

「不会，杰图亚阁下有交代要我全力辅佐阁下。如有任何吩咐就请尽管交代。对前线的支援，就只会是后方的责任。」

以将校来说这或许是模范意见，不过就连在深夜值班时都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口的话……就只能傻眼了。

「贵官也太认真了吧。」

「咦？」

乌卡中校愣住的回应，让卢提鲁德夫中将遗憾起这是在用电话交谈了。假如是面对面的话，就能期待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来了。

「亏你这样还能在杰图亚中将底下做事没被他操死，那家伙对他人的要求太过严苛了。」

「我有好几名同学正在前线奋战。所以我相信，我也有义务要以在我的战场上所能做到的事情来支援他们。在后方把椅子坐暖的人，没资格要求太多吧。」

「以物资动员负责人的发言来讲，这会是理想的回答啊。」

很好，很优秀──自觉到这让话题扯远的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将话题重新拉回到工作上。

「乌卡中校，正在进行的安朵美达补给计画相当危险。杰图亚中将虽然指导我铁路路线会是魔法的关键……不过现状下，运输本身没有问题吗？」

「铁路路线本身由于自治议会的治安作案奏功，所以是实质上摆脱了匪贼问题。轨道规格的问题是有点严重……但至少现在不是冬季与泥泞期间，所以能靠限定的回收车辆与轨道翻修工程应付过去吧。」

这部分没有问题──乌卡中校尽管做出保证，但另一方面他也说出了让人心情沉重的事。

「瓶颈会是供给，不是补给线。由于工业生产地带不得不导入夜间轰炸对策，所以让生产效率渐渐遭到牺牲。」

「具体来说是？」

「就算只是灯火管制，也无法避免会对二十四小时连续作业体制造成负面影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谓的灯火管制，总而言之就是会阻碍效率。这对要在深夜担保连续作业的体制来说是最糟糕的吧。

只不过，要是没办法同时维持灯火管制与连续作业体制，后勤就会撑不下去。

「……产业基础位在西方是帝国的痛处吗？」

如今就只能诅咒帝国的主要产业集结在联合王国军的敌航空续航距离圈内的历史发展了。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整天烦恼会不会遭到夜间轰炸，并对真的遭到轰炸的事实抱头苦恼。

「得赶快推动防空计画的改善。辛苦你了，乌卡中校。就继续负责物资动员吧。」

「遵命，下官就先失陪了！」

卢提鲁德夫中将喀哒地放下听筒，在叹了口气后抽出一根雪茄，兼作为打气的抽了起来。

重新理解到杰图亚中将在物资动员的问题上花费了多少苦心，也挺让人难受的。

……要烦恼的因素也太多了。

既然敌人打算转紧我们的水龙头，我们也该去转紧他们的吧。

卢提鲁德夫中将重新打起精神，叼著雪茄拿起熟悉的听筒，拨打起号码。

「作战部，是我。大半夜的抱歉了，不过那个『国籍不明船团』怎样了？」

「据北洋舰队的巡逻机与潜艇群的报告，规模正在日益增大，尤其是扩大了护卫舰队的规模。据推测，恐怕是联邦军正在急速填补上次会战所损失的装备。」

简洁且简明的报告。敌人的物流增强到令人厌恶程度的事实浮上了台面。

「就没办法临检吗？差不多想阻止了。」

「据海军的说法，这有困难。实际上，由于受到联合王国本国舰队的舰艇护卫，所以我方的水面舰艇实在是……」

身为作战部的负责人，他也不想说出这种话吧……无法与联合王国海军正面对抗，是让人不想去听的那类报告。

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这种报告我早就听惯了。虽然也认为得想办法处理就是了。

「为什么没使用海陆魔导部队。就算是海军，也应该想得到这种方案吧。」

「据表示，海军的航空魔导部队是小规模。人手并不足。而且，非海陆的航空魔导师会有海上导航的问题，不适合进行侦察搜索战。」

「也就是需要时间拟定对策了。」

就没办法了吗？──卢提鲁德夫中将发起牢骚。

……安朵美达是以敌人缺乏余力为前提的突进。尽管我方很痛苦，但敌方也很痛苦的前提要是瓦解了，对攻势的把握也会变得很可疑。

无法掌握敌情这点也很可恨，根据装备充实度，往后也将不得不注重维持占领地的防卫战了。

「有办法掌握流入南方各地区的装备量吗？」

「联邦的防谍工作该死的完美。内务人民委员部的罗利亚这名变态是个能干的变态，所以非常难搞。」

「有这么难搞？」

「是以难以置信的热忱与偏执性的严谨在彻底执行保密工作。在人工情报这方面上的情报收集，我们不得不仰赖旧联邦体系的自治议会，不过在他们民族分布地区以外的地方就……」

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像在说「好，够了」似的打断发言。

「叫他们加快空中侦察的分析。敌人的暗号破解呢？」

「负责暗号战的小组有点超出负荷了。说是过去应该很好破解的联邦军暗号，强度突然增加了。」

「感觉就像是中了幻术一样。居然必须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战争。」

真是对不起──卢提鲁德夫中将打断部下的这句道歉，同时思索起来。既然他们钻法律漏洞，那就礼尚往来……我们也该仿效他们的做法吧。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敌护卫舰队送入物资……不是有个至今为止还没尝试过的方法吗？」

在转紧水龙头的手段上，应该有一个受过研讨的计画。

「那个，是叫什么来著？就是之前讨论过的……」

「是说经由潜艇的无差别封锁吗？」

对，就是那个──卢提鲁德夫中将回应著。

「……触犯国际法的风险非常大……要实施吗？」

听到作战部迟疑的声音，卢提鲁德夫中将尽管不耐烦地心想「又是法律吗？」也还是回答了。

「这种时候应该要想办法规避国际法的问题，以合法的方式著手吧。我要你们去研究绕过法律的方法。」

「海军的法务部门是主张引用战时禁运品的规定，并经由设定安全航道给予限制。不过法学专家表示，由于临检规则在制定时并未考虑到潜艇战的情况，所以会出现很大的意见分歧，很危险。」

虽是让人很想回一句「哪管得了这么多啊」的专家争论，但也没办法无视。

我在这瞬间深深痛恨起把杰图亚赶去东方的最高统帅会议。由独特的用语与文法构成的法学解释，怎么可能会是我的擅长领域。

要是能完全推给那家伙去搞的话，会有多么轻松啊？

「……啊，辛苦了。就先继续研讨吧。」

「是的，那下官失陪了。」

放下听筒后，卢提鲁德夫中将就抽著雪茄沉默了一会儿。心中浮现了一些念头又逐渐消失，只不过，平常时以当机立断作为宗旨的男人很难得地……卢提鲁德夫中将迷惘了。

「迷惘吗？」

尽管真不像我，但会迷惑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家伙不在身边，看来我怎样都会不太对劲的样子……这是自问自答吗？」

第八卷 In omnia paratus 第肆章 遇敌／交战

反对加班。全世界的劳动者，反对加班吧！

──雷鲁根战斗群的标语／出自索尔迪姆528阵地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八日 东方战线／索尔迪姆528阵地

索尔迪姆528阵地的阵地构筑进度迟缓……写上这种评语会很矛盾吧？阵地没办法构筑好阵地这种话，确实是有违军事常识。

不过，这就是现实。资材致命性地不足。结果让人得发挥名为现场智慧的创意巧思，总而言之先拿手边现有的东西应急。

最典型的，就是将地下储藏库转为地下壕沟使用的例子吧？就连防卫指挥官──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所置身的场所也不例外。

面临联邦军大规模攻势的这瞬间，也是她躺在难以入睡的地下室假床铺上贪图小睡的瞬间。

耳熟的声音。

被炮弹的弹著声吵醒，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啧，还是老样子，以起床通知来说这也太吵了。」

咒骂著从床上弹起后，她就立刻将军帽戴在头上，同时回想起莱茵战，沉浸在讨厌的回忆里。虽说回忆总是最美，但莱茵一点也不美好。

不对──谭雅就在这里摇了摇头。至少，也有著局部性获得改善的地方。

比方说，环境。

有别于浸在泥巴里的战壕，虽说是半坏的，但能从位在半地下式房间里的假床铺上直接前往战场，或许该恭喜这是令人感动的在家工作吧？

「敌袭！敌袭！全员应战！重复一次，全员应战！」

从慢了一拍响起的警报声与召集的叫喊声中流露出的紧张感，是不可能漏听的大规模战斗的前兆。正因为这几天已从敌压力的增强预料到了……所以能轻而易举地领悟到，这毋庸置疑是联邦军的大规模攻势。

「该死的共匪。超时工作可是违反意识形态的行为喔！」

勤勉地准备攻击态势，部署部队，炮兵与步兵的联合攻击等等……都不是能定时下班的工作。就连像沙罗曼达战斗群这样彻底落实军纪教练的部队，要以一天工作五小时的进度做好这些工作，都需要花上好几周吧。共匪明明就打著维护劳动者权利的幌子，实际上却比资本主义还要有效率地在榨取劳动力。

胸怀著对不正义、不正当与违规的愤怒，谭雅暗中决定绝不原谅劳动力的倾销行为。不正竞争是不容原谅的行为，凡事都必须进行公平的竞争。

当谭雅怀著义愤慌慌张张冲进司令部壕后，等待她的是值班中的阿伦斯与梅贝特两位上尉的状况报告。归纳好的报告重点，就只有敌人打过来了这一件事。

就连在听取报告的空档中，司令部里也很忙碌。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伴随著正率领大队在快速反应待命的拜斯少校的传话一同现身。同时，通讯人员也在向B集团司令部紧急报告现状，请求航空舰队的支援。

要说的话，就是照著对应程序在走。

拜这所赐，让身为指挥官的谭雅能在面对状况时，获得些许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思考时间。

「既然敌人来了，就唯有应战一途吗？」

谭雅喃喃低语。

对防守方指挥官来说，这与其说是该有所预期……倒不如说是某种既定事项。要坦承的话，就是在应对时没什么能发挥创意巧思的余地。

「阿伦斯上尉，装甲战力呢？」

「依旧是分散掩藏著。没有出现损害。」

不需要问，梅贝特上尉就察觉到自己的意思开口回答。

「炮兵也一样。除了零星从事步兵直接掩护的班，我方炮兵彻底保存了战力……不过，炮弹遭到引爆，损耗了约一成的残弹。」

「前阵子的那场意外很伤啊。连粮食也一起被炸烂了，是个可恨的失败。」

虽然怀疑那究竟是准备炮击、骚扰行为，还是在炫耀重炮的威力，但总之索尔迪姆528阵地在联邦军炮兵队的炮击之下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损害。

资材不足导致阵地的构筑进度缓慢。尽管不是致命性的，却也棘手到难以乐观的程度。相较于莱茵战线时代，是惨到让人想哭的战争。

如果是以前的话，能像不用钱似的投入资材。如今就连保存弹药、粮食的空间都不够用。因为受到防卫的区域不足。拜这所赐，让贵重的炮弹与粮食就跟野营一样放置户外，结果让敌人的流弹炸毁了一部分的临时储藏库。

如果是小麦之类的物资，还有办法将烧毁的部分回收利用吧。不过，爆炸开来的炮弹要重新运用就非常困难。资源回收也是有限度的。

「好啦，等敌步兵来到外围地区后……就总算是要进行全面攻势了吧。」

敌人的动向是依照典型的袭击格式。让步兵缓缓逼近，在经过连日的准备后发动攻击。相对地，守城方也要将所有的炮弹储备起来严阵以待的典型攻防。

就在这时，谭雅忽然注意到缺了某个应该要有的东西。要说的话，该说是突击前的喇叭声，彻底的准备炮击正是现代版的海姆达尔号角（注：北欧神话的海姆达尔神持有的号角，会在巨人进攻时吹响）吧。即使是航空魔导部队为了争夺空中优势的空中攻击，也一样不能少了这个。

这可是标准理论。

如果是战术性的奇袭行动，短时间内的集中射击也会被视为是一种最佳解答，不过通常来讲，炮兵的支援炮击就只会是无论如何都不可或缺的要素。

「明明不是夜袭，却没有彻底进行准备炮击，这让我有点在意。」

「不过，中校。会不会是敌炮兵也缺少残弹？」

不过，就算点头同意梅贝特上尉的意见，谭雅也没办法屈于诱惑，成为乐观论的伙伴。

既然没办法笼统地断言就是这样，假设就是假设。最重要的是，最近这阵子的联邦让人感到莫名的恶心。那可是靠数量说话的国家。虽说敌人也很痛苦，但有可能会只靠著打从方才的零星炮击就让步兵进行突击吗？

「也必须留意这是不是故意要让我们这么想的伪装吧。」

然而，实际上正因为敌人的炮击也确实经常中断，所以才让人烦恼。

「现状下，敌炮兵一时性地沉寂化了。就当这是个好机会采取应对吧。问题是会让敌步兵推进到哪里。尽管也要看托斯潘中尉的部队能支撑多少时间……」

「没办法太期待」是我的真心话。

最坏的情况下，或许得要仿效联邦军再度干起类似督战队的勾当吧。甚至有所觉悟，必须要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两人一起踢著步兵的屁股，帮他们准备尿布了。

守在司令部通讯机前的副官大喊起来，打断谭雅的沉思。

「托斯潘中尉有事禀告！」

「什么？你说托斯潘中尉？」

拿来──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手上一把抢过听筒。就在刚做好觉悟时的头痛预感，甚至让谭雅不由得浑身颤抖。

光是共匪就让人忙不过来了。可以的话，就连猫手都想借来用。当然，会借到可贷额度的上限为止。在这种繁忙时期，托斯潘中尉这家伙有胆就给我搞出多余的事情试看看。我会让他知道我尽管是个常识人，不过忍耐力可不是无限的。

「我是提古雷查夫中校。托斯潘中尉，长话短说。」

「是的，那能请中校下达命令吗！」

「命令？」

出乎意料的请求，让我反问了回去。有关防战的指示早就下达完毕了。制定了防卫计画，部署了人员，也彻底让众人知道应对程序了。

都被联邦军包围，遭受来自各方面的全面攻势了，事到如今还要我向部属在防卫线上的步兵指挥官下达什么命令？

当然是只能进行防战了。这不是需要特地向位在战斗群司令部的谭雅重新询问的事。

「托斯潘中尉，不好意思。命令是指什么？我应该早就向贵官发出命令了。如果是防战的预定计画，我事前就下达完毕了吧。」

「是的，中校。有关这件事情，根据军方想定，当部队遭遇到如此众多的敌人时，原则上是要求『后退』。不过，当具备著无法后退的理由时，能以部队指挥官的权限下达『死守』命令。」

「……等等，后退与死守？……是步兵操典吗！」【步兵操典：步兵战的指南。所有军官都被要求记住军中非常不切实际……抱歉，是受过教育的大人物所认定的指南内容。】

「是的，希望中校能下令死守。」

我撤回前言，甚至不惜进行自我批判。

无意识地，谭雅抿嘴露出了微笑。

「他真是太棒了。」

谭雅将听筒拿离耳边，以周遭军官所能听到的音量发出赞赏。

所谓顽固的无能也是会坚决完成命令的有益祭品。在这点上，机敏的人会由于脑袋灵光而试图逃离危险。就算愚昧，只要具备墨守精神……就会是稀有的肉盾，是该大肆欢迎的人才。

托斯潘中尉啊──谭雅想发自内心祝福部下的愚直。

如果是我，就绝对会逃吧。

不对，是肯定会逃。就让我向视坚守到底为天经地义的贵官表示敬意吧。

谭雅将听筒拿到嘴边，在话语里注入力道，向托斯潘这名齿轮回覆著她身为一名齿轮的共鸣。

「托斯潘中尉，我中意你！」

「咦？」

「我立刻就将以雷鲁根上校名义发出的死守命令文件送过去。」

所谓的名义就只是原则上的藉口。这实际上是谭雅自己发出的死守命令。对自己做出的行为，要以行为负责才符合道理。

「顺道一提，你要将送文件过去的家伙当成增援使用也无所谓。要坚守防卫。是坚守。毕竟我们可是遭到包围了喔？究竟还能后退到哪里去啊？」

至今与他组队的格兰兹中尉被杰图亚中将阁下拿走，让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队火力也相对下降了。虽然原本是希望能保留战力，不过这边应该要派维斯特曼中尉的魔导中队去弥补吧。

这种时候，就算自己的手牌只有两个魔导中队也不碍事。只要步兵能支撑下来，就算手边只有阿伦斯与梅贝特两位上尉的炮兵与装甲部队，作为战略预备部队也很够了。

「是，中校。不过这是规定，所以有必要进行确认。还请中校谅解。」

「很好！很好！非常好！我当然会谅解，托斯潘中尉！」

步兵，独立的步兵。

简单来说，就是战争的核心。

就算是企业，也无法只靠董事就成立；就算是控股公司，也跟参谋本部一样。没有在下头遂行业务的人员，就没办法实际存在。

总之，就是让谭雅发挥了残酷的管理技能，狠狠使唤著愚直的托斯潘中尉与他旗下的步兵。

「我会派维斯特曼中尉的魔导中队过去。虽然没格兰兹好用，但你就妥善运用吧。」

「感激不尽！」

对于理解自身工作的部下，必须要做出适当的考核。只要有死守命令就会死守的精神，对谭雅来说可是非常方便的。

当然，这在平时会是超没用的非自发性精神吧。然而，在战时的防战中，没有比这还要难能可贵的部下资质。也难怪古时候的将军会说，一旦理解就会坚决完成任务的顽固士兵会比聪明的士兵来得理想了。

用起来真是太方便了。不会抱怨的人才！对管理职来说，这强烈接近著永恒的理想。就算姑且不论个人的感伤，只要步兵能作为核心发挥机能，就算是战争也会变得相当好打吧。

「有听到吧？维斯特曼中尉，将死守命令送给托斯潘中尉后，随即进行支援战斗。」

「遵命。」

谭雅对军官干劲十足的答覆点点头，稍微转了转肩膀。

该说在后方，或是至少最起码在安全的司令部里，对部下颐指气使也不是件坏事吧。虽然以个人来说很理想……但考虑到托斯潘中尉的奋战，发出死守命令的人还是进行指挥官先行，事情传出去才会比较好听吧。

梅贝特上尉本来就是值班军官，有掌握到整体的状况。就算把司令部交给他也不会有问题。

名声，名声，名声。

没办法。谁叫人是政治动物。如有必要就得去做必要的事。

「梅贝特上尉，这里的指挥就交给你了。」

「遵命！请交给我吧！不过，中校要去哪里？」

「前线。」

这是当然的吧──谭雅摆出认真的表情断言。老实说，尽管想跟梅贝特上尉交换留下来，但立场不允许我这么做。

既然如此，就该尽量赚取分数吧。

「我可是个小女孩呢。精神没这么强韧，能在向部下发出死守命令后，继续坐在后方的安乐椅上摆架子哟。要是我有这种神经的话，说不定人生也会过得比较轻松吧。」

哈哈哈──乾笑表情会在司令部内部蔓延开来，是部下尽管保持著适度的紧张感，却也没有因此被压垮的佐证吧。

笑在心理卫生上的效能果然很伟大。近期内要是能找喜剧演员过来劳军就好了……不过帝国的话，还是找马戏团会比较好吧？下次说不定要找机会确认一下。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们也去外围地区进行火力战。就去让托斯潘中尉他们轻松一点吧。这就是崇高的同袍精神。」

「遵命！请容我随行！」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伶俐的答话是一股清凉剂。就算是提不起劲的工作，只要能跟有干劲的部下一起就能欢迎。

于是，谭雅就这样来到形式上仍保持著自发性的托斯潘中尉指挥防战的第一线阵地附近。

本来在战时状况下，敌袭会是司空见惯的景象。

然而，在那里所目击到的却是应当唾弃的丑恶光景。

「……难以置信。」

在喃喃自语的谭雅眼前有著敌兵的尸体。

不对，该用复数型态说是尸体们吧。敌兵的尸体太过随便地倒卧在大地上。

这要是莱茵战线最初期，统一历一九二三年的话倒还好说。

如果是尚未对机枪威力建立起战斗教训的时代，密集突击教义说不定也能获得正当化。

然而，现在可是统一历一九二七年。

他们到底是认为战争持续了几年啊？还是说，联邦的意识形态扭曲了时空？这里究竟是统一历几年的时空？居然采用密集步兵突袭，他们难道打算找古罗马军团出来打仗吗？

当然，就算是联邦军，也懂得在某种程度内让士兵分散。即使如此，这实际上也是在朝著做好守城防卫的帝国军火力点进行人肉冲锋。而且，还疑似是为了方便指挥而「特意」让士兵聚集起来的冲锋态势。最起码要是有准备烟幕的话也就算了，这样是在打野鸭吧。

轻快的轻机枪回击声是很可靠，在谭雅眼前将人漂亮地逐一干掉。

「该死的共产主义者，把人命当成什么啦。」

这种浪费，不论是在人道上，经济上，就连在军事上都完全无法合理的正当化。硬要说的话，就只有共产主义会肯定这种做法吧？

他们究竟是把人力资源误解成什么了？

这群相当于存在X邪恶的邪教混帐，让身为善良个人的我感到作恶。

「负责下令的人要是没责任感可就困扰了。这是必须要改变的情况。」

她忍不住义愤怒道。联邦要怎样浪费联邦的人力资源，确实是不关谭雅的事吧。

敌人很蠢也是件让人非常高兴的事。

然而，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不得不伴随著身为善良市民的自负发出感慨。达基亚基于无知的愚蠢，还能当作是不懂道理的笨蛋行为一笑置之，不过联邦军是在「理解后」仍旧无视道理，所以让人想笑也笑不出来。

只不过，谭雅懂得明确区分自由思考与现实中的本分。

这里是防卫阵地的最前线，一旦敌人冲过来，能多有效率地量产敌人的尸体，物理性地摧毁敌人的战意，就是谭雅的工作。

因为是敌人，所以要让他们死在这里。就算会对他们的白白送死感到同情，但这是两码子的事。就连在法律上，要是面临到杀与被杀的选择，也有著卡涅阿德斯船板的例子。【卡涅阿德斯船板：是在紧急避难时，在伦理上视为OK的例子。是在说当只有一个人能获救时，能否允许有人为了获救而把另一个人推下海之类的事。】

「吸引注意力！准备弹幕射击，等等，还不要发射！」

尽管气势十足地扫射也是种轻松的手法，不过舒适与偷懒在战场上可是应该忌讳的要素。很可悲的，跟莱茵战线的时候不同，在东方，不论是轻机枪的子弹还是枪身都太过贵重了。

就连进行制压射击的余力都没有，所以没办法尽情地展开弹幕。现况下，就只能将近距离扫射的时机交给熟练的射手掌控，然后一味地忍耐。

这让人重新感受到弹药不足的可恨。莱茵战线是一场令人傻眼的浪费，是以难以置信的规模做出愚蠢的国家级浪费──也能改用这种说法。然而，这也是获得国家理性支撑的后勤网路确实供给著超乎常规的物资数量的一场疯狂骚动。

不知道是理性支撑著疯狂，还是疯狂支撑著理性。

不过在东方，是有什么变得不足了吧。能窥见到后勤的极限。尤其是该充分供给的炮弹不足，太过露骨到让人甚至无法视而不见。

「敌重炮来了！」

副官大声喊出的警报，让谭雅猛然回神。

直到方才都毫无动静的敌炮兵队重新开工了？是在最讨厌的时机发射的敌重炮。该死，也就是说，敌人果然是在保存残弹了。

在敌步兵逐渐接近的时机，前锋遭到敌炮列压制。只要对联邦军步兵部队被联邦军炮兵队的流弹波及所造成的牺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会是最佳解答。

「太狠毒了！敌步兵被当成弃子吗！」

所谓的令人战栗的邪恶，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共产主义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作人权吗？

「敌魔导师呢！」

「正夸耀著反应，在远方保持距离。」

该怎么做──谭雅就在这时瞬间思考起来。前锋被敌炮兵压制的防战是最糟糕的。可能的话，想下令进行反制炮兵战或疏散人员……当想到这里时，野战用的电话机铃声就开始响起。

冲过来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抬起头，向谭雅做出报告。

「是梅贝特上尉。请求立刻准许反炮兵射击！」

「否决！」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脸迫切地转达的话语非常诱人。想让敌炮兵安静下来。只要是遭到炮击的将兵，不论是谁都会深有同感吧。

那怕如此，谭雅还是当场摇头。

当然，以信条来说想让部下炮击。如果能下令把烦人的敌炮兵炸飞的话，会有多么痛快啊。很可悲的，炮弹储备量已达到就连专业笨蛋的梅贝特上尉都有所自觉的底线。已毫无余力了。

「可是，中校！」

面对谭雅的结论，一旁的副官就像遗憾似的开口。

「请容我发表意见！光是一直遭到炮击，也会影响到士气的。」

「不行！」

「至少请允许反击！」

「啰嗦！手边的量绝对不够用！不准再诱惑我了！」

不肯退让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脸上浮现的拚命感，自己并不是无法理解。倒不如说，谭雅也在心情上与她有所同感。

这究竟是该高兴能与部下共享心情、团结一致呢？还是该感慨自己不得不说出违心之论的命运呢？──是该感慨吧。

遭到存在X玩弄的此身，不幸地也遭到组织逻辑摆布。这是何等凄惨的被害者啊。自己可怜的程度，让谭雅不禁在心中潸然泪下。

「可是！照这样下去，很可能会遭到压制的！」

「没问题！让魔导师去防御！」

去把拜斯少校叫来──谭雅就在这时接著说道。就在拿起听筒，回铃音鸣响的数秒间，谭雅自问著「这样好吗」？

让他们警戒敌魔导师会比较好吧？

可是，敌魔导部队在现状下贯彻著佯动行为。既然如此，过度警戒他们，让拜斯少校等人沦为游离部队的风险会比较大吧。

「中校，我是拜斯少校。」

「副队长，辛苦了。是工作的时间了。」

「是，请尽管吩咐。」

爽快的回应在这种时候还真是可靠。

「少校，去把烦人的敌炮弹打下来。以魔导部队进行反炮兵防御。」

「这种规模的阵地，只靠我们……进行防卫吗！」

谭雅激励著提不起劲的心情，特意向拜斯少校丢下严厉的命令。如果不是这种状况的话，自己也会跟他一块愤慨吧。

就算只是一句发言，人也会受到立场的束缚。就算感慨自由受到职业上的必要性所束缚的现况，这也不是感慨就能解决的问题，所以徒劳感也格外强烈。

「如果是这方面的训练，有让你们经验过了。回想起怀念的本国吧。在大队编成时，应该有在美好的大自然里做过才对。」

「中校！兵力密度太稀薄！防卫目标区域过广，无法靠两个航空魔导中队彻底防卫！」

「拜斯少校，我在演习场上是怎么教你的？该不会，过去的我是教贵官要找人诉苦吧？」

用精神论阻止部下提出合理的反驳，这种人在世上就叫做无能。没有比自己说出跟这种无能相同的言论还要不愉快的现实吧。

这是个严酷的世界。

只能说这就是中间管理职最为悲哀之处了。继托斯潘中尉后，还得对拜斯少校说著空泛的激励敷衍他，让人很想哭吧。

「遵……遵命，下官会尽力而为。」

听到他僵硬的答覆，谭雅还来不及烦恼「要适当地激励他几句吗？」，战局就出现变化了。

「范围内敌步兵正在接近中！」

不知是托斯潘中尉还是步兵部队的士官。总之下级指挥官大声喊出的警报让谭雅抬起头来。

毕竟打从一开始就在抑制射击。敌人会前进也不无道理吧。等注意到时，敌兵已逼近到就快能看清长相的距离。要是再继续抑制射击，就有著很可能会让敌人冲进防线的危险性。当然是要全力应战吧──一想到这，谭雅就注意到一件事。

虽然得多费点工夫，不过些许工夫往往也会直接导致巨大变化。试著做看看也不是坏事吧。

「魔导师，先等等！只由步兵开始射击！」

「咦？」

就在友军步兵无视著愣住的魔导师开始射击时，谭雅就朝著身旁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笑道──这是在模仿敌人的手段。

「诱使他们作个好梦。伪装成魔导师不在这里，模仿一下伪装成炮兵不在这里的联邦人吧。」

「敌人会上钩吗？」

对于抱持怀疑态度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谭雅狂妄地回道：

「辛苦你了，『魔导中尉』，但试著用步兵的心理思考吧。」

「咦？」

谭雅只觉得所谓的魔导军官，往往都会觉得自己等人能做到的事情「不过如此」而给予过低的评价。既然不是步兵，就算是谭雅也只能推测。不过就算是推测，也能轻易想像得到敌步兵有多么害怕敌魔导师的横行。

该注意他们会提心吊胆地仰望天空，查看有没有魔导师在的行为吧。更进一步来讲，一旦想连同分队一起逃离机枪的扫射，步兵就会意图躲到遮蔽物的后方。

……那么，当他们认定没有魔导师在时，还会有多少人盯著上头呢？

上头，是上头吗？──谭雅就在这时苦笑起来。

问题一直都是由上头拋下来的，这是普遍的真理。

「杰图亚阁下也有以杰图亚阁下的……真是会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

谭雅朝著对自言自语产生反应的副官耸了耸肩。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你这是在怂恿长官泄露机密吗？」

「不……不是的。」看到副官摇著头，谭雅就随口回一句「我开玩笑的」。躲在遮蔽物后方朝著联邦兵的人潮不断开枪，对人的精神性不太好吧。

说认真的，这近乎是最糟的劳动环境。

「……就准备反击，藉此发泄压力吧。」

只要从遮蔽物的边缘处窥看，就能看到敌步兵动作愈来愈机敏地朝著这里逐渐逼近。

简单来说，就是确实盯著地面，特意忘记空中威胁的冲锋。虽是有效率的前进，不过在二次元世界结束一切的战争，还是留在前现代吧。

毕竟，近现代可是三次元的时代。就趁敌步兵庆幸著没有遭到术式攻击，安心地认为「魔导师不在这里吧」而松懈下来的时候发动攻击。

「引过来了吗？引过来了吧？……上吧！」

就宛如指挥官先行的精神，谭雅飞了出去。

一口气取得高度，同时将装满术弹的冲锋枪朝向下方。在枪口与联邦军步兵部队叠合的瞬间，就只是让放在扳机上的手指悄悄用力。

伴随著哒哒哒哒的轻快反冲声响，术弹之雨倾注在大地上。

「怎么了！」联邦军步兵部队就算想做出反应，也已经来不及了。尽管他们勉强仰望起天空，但恐怕就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办法正确判别吧。

意图干涉世界的魔导之力在术弹内部显现。

散开来的爆裂术式为避免造成建筑物破损，极力偏向爆炸火焰的输出，并没散发太多碎片。

仅仅一击。然而，却是经过充分计算的伏击。

只要在术弹爆炸的同时，无数曾是联邦兵的各种元素溅洒大地的话，大势就已定了。

「Clear！Clear！敌兵正逐渐丧失战意！」

不论是谁都不想死。只要面临到死的恐怖，就会本能性地想要逃避。就算要以军纪教练抑制这种本能，也会有个极限。

「01呼叫各随行人员！不准太过破坏遮蔽物！给我顾虑一下托斯潘中尉。打坏太多藏身处，要去赔罪的人可是我喔！」

「中校！敌魔导部队有动静了！是针对我方的对应展开快速反应的样子。冲过来了！」

辛苦了──谭雅在点头回应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报告后，随即呼叫起正在进行反炮兵防御的副队长。

「拜斯少校，是敌人。敌人的魔导部队来了！」

「总算出来了！」

「就像是迟到的学生呢！在战争中迟到很有人类的感觉，非常好。该感谢他们的怠工吧？」

「就是说啊！迟到的家伙要受到怎样的罚则？」

是呀──谭雅用力点头。

「就去陪他们玩玩吧！」

「遵命！能借用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吗？」

「无所谓。中尉，过去掩护。」

既然把副官送走了，就有必要找个替代品来。不过，所幸如果只是要在地上防卫步兵的话，就不是个难易替代的角色。

就像是刚好似的，谭雅就逮住正在一旁与托斯潘中尉的步兵共同作战的年轻人，做出邀约。

「维斯特曼中尉，贵官就跟我在地上玩捉迷藏！去把敌步兵赶走吧！」

「遵……遵命！」

很好，谭雅就抓他当替代品，加入残留敌兵扫荡战的行列。不过如果只是要赶走丧失战意的敌步兵部队，事情就非常单纯。连刚出军官学校的新任少尉都能在某种程度内胜任愉快吧。

就像是要见识他的本领似的，谭雅观察起维斯特曼中尉运用魔导部队的表现，最后在心中的考核表上记下「不成熟」的评语。

指挥手法并不坏，但没有充分意识到要与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队进行合作。如果基于这是临时合作，没办法掌握到对方详细能力的情况，也不是不能给予一定程度的斟酌，但考虑到他们是同一个战斗群内部的人员，也能做出「应该要知道」的批判。

不过，谭雅就在这时承认，有必要对评价做出些许的修正……就从教育与经历来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限于维斯特曼中尉，魔导军官就本质上全都不习惯「步兵运用」。虽说军官学校应该有教导某种程度的步兵运用，但魔导军官大半都太过习惯没有运用步兵的魔导小队、魔导中队，这种小规模的运用了。

因此，谭雅就在心中将对维斯特曼中尉的评价改为「差一点满足要求水准」。

「处理完毕。已完全击退敌兵了。」

「辛苦了。」

等工作结束后，谭雅就将所注意到的几点问题向维斯特曼中尉做出忠告。

「贵官很努力，不过要再稍微去理解一下步兵。在魔导中队的运用上虽然还不成熟，也有某种程度的样子了，不过要是无法理解其他兵科的动作，战斗群就没有联合兵种的意义了。」

「中校的忠告，下官会牢记在心。」

「话虽如此，但你表现得也很不错。不对，虽然也算不上好……实际上，只能说以经验不足来讲，你算是做得很好了。」

虽是严厉的说法，却也是极为适当的评语。

「……感谢中校严厉的夸奖。」

能坦率接受评语的维斯特曼中尉，可以说还会成长吧。如果只是经验不足的话，就靠教育去弥补。有著接受指导、教育热忱的人才，能教育到一定的水准。

谭雅边对教育的伟大深受感动，边让意识回到工作上，朝著友军的步兵部队走去。

「托斯潘中尉在哪！」

「下官在这。」

遮蔽物边缘突然探出一张戴著钢盔，略为焦黑的脸。

「怎么，你也在前线指挥吗？」

这种愚直的人，不懂得偷懒的认真笨蛋，也得看要怎么用。

最近在谭雅心中，托斯潘中尉的股价可是涨停板。虽说有很大的理由是因为原本太低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他人就在附近，那事情就简单了。

「两位中尉，有工作了。」

「是的！」

答覆就只有一声。

只有托斯潘中尉的声音。

「……维斯特曼中尉？」

是的──点头答覆的年轻军官，浑身充满著工作结束后的那种安心感。真是伤脑筋。松懈应该就只限于在工作结束后喝咖啡的瞬间吧。

虽然刚刚才夸奖过他，但说不定是太早夸了。唉──谭雅拍起部下的腰。

「要松懈也太早了喔，中尉。」

「是的，咦？」

他那「还有敌人吗？」打算重新提高警觉的模样，露骨地显示出经验的浅薄。

当他以敌人的有无改变警戒程度时，就散发著可悲的外行人感。

「这是个好机会，我就在现场重新教育吧。我们要去补给了。」

「咦？中校是说补给吗？」

面对维斯特曼中尉一脸意外似的错愕询问，谭雅点头回著「没错」。

「是去回收失物，可说是爱护自然的资源回收活动的时间。」

环保是基于自私而不得不去做的行为。这担保了可持续性。

只要环保合乎经济合理性，就会是最棒的行为。具有法律的正当性、经济的优势，并意味著市场的均衡。

「维斯特曼中尉，是拾穗。去从敌人的尸体上回收武器与弹药，然后可能的话也顺便回收能用的东西吧。」

那附近一带就是补给源喔──谭雅朝他笑起。

「对了，目前没必要抓俘虏收集情报。虽然也没必要杀掉，但可别随便靠近让人开枪喔？」

「……这不正常。」

「你说要正常地战争？真是荒谬。」

抓住部下的话柄，谭雅横眉竖目地警告。

「你是想清廉、正直，比方说保持著理性与平时的模样，高兴地投身在杀戮之中吗？别开玩笑了。这是坏掉的人的末路。愁眉苦脸，借助酒精的力量参与战争，还比较像是个人太多了。」

是感到不服吧，稍微板起脸来的维斯特曼中尉向谭雅发出怨言。

「那么，就连中校也醉了吗？」

还真是让人给看扁了。就算将举例的事情照著表面的意思理解下来，我也很伤脑筋啊。这是所谓的比喻耶。

「真失礼，要是觉得我看起来像个成人，就去把眼球换掉吧。未成年是严禁抽菸喝酒的吧。我当然一直都是清醒的。」

我可没有会自发性地虐待部下的兴趣──谭雅一脸困惑地说出反驳。「最重要的是……」然后谭雅接著把话说下去。

「总觉得贵官好像误会了，但我可是极为温和的顺应主义者。相信正因为是战场，才必须要遵从纪律与法规。更进一步来讲，也会以相同的基准要求部下。」

「恕下官失礼，我不太懂中校的意思。」

「这话非常简单明瞭。」

部下往往有著视野狭隘的倾向。从过去的经验类推，就连像拜斯少校这样沙罗曼达战斗群的资深老手都有著这种倾向，这个事实还真是让人不由得害怕起来。

不过，这就是战争的现实。

正因为置身在战争之中，所以谭雅才没有忘记身为一个人最重要的核心。

「我们是军人。会因为奉命开枪而开枪，毕竟这是合法的命令。总归来讲，我们就只是依照司令部的命令扣下扳机。有谁会喜欢与人厮杀啊。」

「可是，就算是这样……」

谭雅苦笑著指出一件事情。

「不想做出类似掠夺尸体的行为吗？别说这种像小孩子耍任性的话，中尉。我，还有我的部下就只是在工作罢了。会叫你去补给，也是因为有补给的必要，就只是上头发出的命令产生了进行补给的必要。」

「……那么，中校的意思是军方，是军方下令要这么做的。」

「怎么啦，维斯特曼中尉，你是来前线从事爱国志工活动的吗？」

「下官并没有说自己没有爱国心。」

唉──谭雅叹了口气。维斯特曼中尉在资质上说不定是块璞玉，但有著奇怪的思考习惯这点让人很在意。默默等候指示的托斯潘中尉还比较可爱也说不定。

谭雅把头转向托斯潘中尉，直接了当地说出要交代的事情。

「托斯潘中尉，派步兵去巡逻兼拾穗。去回收联邦军掉在外头的土产。」

「去捡掉落物品吗？下官立刻就去。」

当场回答。甚至不感到半点迷惑。就算是只懂得照命令行动的人，也能升华到这种程度。看在谭雅眼中，这也是人才是可以培育的显著事例。总觉得最近发现到投资人力资本的乐趣所在了。

「快看，维斯特曼中尉。这才是基本的正确工作态度喔？」

谭雅向他发出「给我好好记住」的建言，同时转身面向托斯潘中尉。一面指定所能前往的最远边线，一面确认遭受假定敌人反击时的程序。

坦白说，讨论的过程非常有效率。帝国军的拾穗程序已受到高度标准化，就连像托斯潘中尉这类的人都能依照确认程序直接进行讨论。

该高兴能彻底落实效率化吧。但老实讲，我也不太愿意想起帝国军被迫在这方面上追求效率化的事实。

「话说回来，中校。能提一件有关拾穗的事情吗？既然难得派出步兵，要不要考虑构筑外围阵地？如果是现在的话，就还有办法扩张。」

谭雅困惑地回望托斯潘中尉。

提议？那个托斯潘？

「……你说扩张？」

「是的，中校。现在的话，敌人的抵抗也会很有限吧。」

合理来想，考虑构筑阵地，以确保空间来争取迟滞作战时间的提议也有其道理在。不过，谭雅有太多理由让她没办法答应这个以托斯潘中尉来说很有常识的提议。

「……否决。贵官的战术判断很妥当。只不过我们缺乏资材这么做。说到底，正是因为资材不足，我们才要去借东西回来用吧？」

「日子真难过，居然得靠别人弄丢的东西打仗。」

「就是说啊，托斯潘中尉。我深有同感。」

讽刺的是，有东西的时候没人，有人的时候东西也不够。谭雅就像在发牢骚似的，迂回地朝著部下宣泄不满。

「深深怀念起补给了。各位中尉，不论是扑克牌还是什么都好，总之给我去从联邦军那边抢一辆货物列车回来吧。」

「……那个，中校？」

谭雅朝著愣住的托斯潘中尉耸耸肩，摇了摇头。

「当我没说。发这种牢骚还真不像我。」

要是早已习惯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在的话，就还会以稍微……机灵一点的反驳安慰谭雅的心情吧……期待托斯潘或维斯特曼这两位中尉，或许是太严苛了吧。

不过──谭雅继续发著牢骚。

「这可是就靠一个战斗群在做市区防卫。不免是会让人想抱怨几句。」

这最起码也是该让师团去做的工作。以战斗群进行据点防卫这种事，照常理来想可是严重偏离了编成目的。

「我也是人，当然也是会抱怨的。」

不对，但也没人想听上司的抱怨吧。谭雅坦率地向什么也没说的部下道谢。

「还真是谢谢两位有礼貌的沉默。各位军官，感谢了。那么，就让我们像个文明人，严守时间行动吧。托斯潘中尉，回收就交给你了。维斯特曼中尉，去负责掩护。」

「「是！」」

他们一敬礼完就小跑步冲出去的身影，让人同时抱持著不安与期待。硬要说的话，是该对部下抱持期待吧。对谭雅来说，由于就只能将手边的人力资源做最大限度的活用……所以抱持著期待也不坏。

谭雅一面目送部下的背影，一面祝福正渐渐靠自己双脚站立的他们能有著最棒的职涯发展。我不打算成为会阻碍部下出人头地的无能。活用能干的部下及所培育的部下，才称得上是管理。

尽管对于本是人事部的我来说太迟了，不过该承认我在重新确认到教育可用性的同时，也让沉睡在自己体内「培育人才」的才能开花结果了吧。

「不足……不足是工夫不足……是不该懈怠培育的努力吧。当然，现场也是有极限的（注：日本在太平洋战争时的战时标语）。」

需求是发明之母，人力资源的不足让谭雅开拓出新的人力活用方法。毕竟帝国的人员基础，已脆弱到让谭雅得抱持著成本意识去「特意」教育托斯潘与维斯特曼两位中尉了。

真困难呢──谭雅摇摇头。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八日 东方方面军B集团司令部──作战会议室

挤满B集团司令部作战室的将校，全都一脸凝重地探头看著摊在室内正中央的地图。

这也就算了。

参谋将校看地图，就像是人在呼吸一样自然的归结。

问题就只有一点。

即是在杰图亚中将作为监察、监督人员坐镇在名目上的上座，以凌厉眼神寻求发言的睥睨之下，不论是谁都三缄其口这一点。

「各位，请发表意见。雷鲁根战斗群已被包围一周以上了喔。」

B集团参谋互相偷使眼色，推卸著这张下下签。

「雷鲁根战斗群完全孤立于敌地……」

在浪费不少时间后，总算有一名将校起身说出极为平凡的内容。

「各位，不好意思，能容我坦承一件事吗？其实我也会看地图耶。」

因此，杰图亚中将就像是要速战速决似的打断那家伙的发言。

「倘若再加上地图上所写的敌部队情报，索尔迪姆528阵地很显然地就只能称之为孤垒。」

也就是说，联邦想要夺回铁路沿线城市的干劲，也毫无误解的余地……明明在南方进行著大规模激战，却还能在难以说是主战线的中央地区调动如此庞大的兵力，真让人不得不惊叹。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必须打击敌人的兵力。就在现在，这个打击的时机。

「这些事不用特意说明，也只要看就知道了。啊，不过，还是得感谢你亲切的说明。」

只不过，面对杰图亚中将这强烈的讽刺，会议室内充满的却是沉默。

「救援计画的制定会拖这么久的理由是什么？」

杰图亚中将尽管再度催问，却得不到任何反应。就像难以置信似的，中将的视线在会议室内徘徊起来。

「我们有准备战力。应该是以应对联邦军移动的形式在事前集结完毕了。虽说B集团的战略预备部队遭到大规模抽出，但应该也有集结到足以进行快速反应的数量。」

「……阁下，真的就只有必要的最低限度。」

「十分充分的数量不是吗？」

对于B集团参谋的诉苦，杰图亚中将冷冰冰地说道。

就算以卢提鲁德夫中将为首的参谋本部作战家偏爱战力集中原则，但也不至于会放任侧面毫无防备。还准备了保有完整编制的装甲师团与机械化师团、步兵师团这三个师团作为压箱宝。

「为何不让部队出动？」

「既然不允许失败，就不得不采用高胜算的方式。帝国军在东方方面的整体兵力情况，我想阁下也是知道的。」

我是很清楚──杰图亚中将探头看著地图苦笑起来。相较于理想状况，现状是让人隐隐生寒。一个师团所负责防卫的区域，是本来要用三个师团才能勉强接受的广大。

就这层意思上，也不是不能理解B集团的迟疑。一旦投入反击、灭火用的紧急部队，就没有后路了──参谋们的这种危机意识本身很妥当。

如果只靠常识战争的话……

不过在这方面上，联邦军看似无穷尽的人员基础，还有在外部援助支撑下的物资数量难以置信的惊人。联邦军兵力的人力资源基础，在过去的敌战力评价中被太过低估。或是说，超出帝国的常识太多了。

要打倒联邦兵很简单。然而，要打倒联邦军这个组织是极为困难。

考虑到帝国只要失败一次就有可能毁灭的现状，就只能叹气。如果说「不能总是成功渡过危桥，立足点就会崩坏」这种事情事不关己，就会是个笑话吧。还真是被逼进相当过分的状况了。

……不过，总归来讲。

既然不允许失败，就只要不失败就好了吧。

是没有办法指望永远地成功下去吧。话虽是这么说，但这也不表示没办法在今天，在这里获得成功。

「总而言之，我理解各位的担忧与现状了。并基于这种理解，下官要求各位摸索前往『救援』的方法。」

「阁下，兵力过小，救援的胜算也……」

「我们的兵力有限，但时间也同样有限，给我想起这个事实吧。」

作为战略家的杰图亚中将也会对状况感到苦恼。不过，作为战术家的杰图亚中将大都是依靠自己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他比现场的所有人都还要理解时间与时机的要素。

安朵美达作战在战略层面上，是无法允许在进行联邦南方各都市的攻略战时，因为B集团的危机让A集团的尖锋变钝的。

「说到底，各位迟疑的原因是什么？既然确定要前往救援，就该去摸索救援的方式吧。」

「就算有必要，可是该考虑东方整体情势的要素也……」

「目的，保持B战线。目标，敌野战军。情况非常单纯。考虑得太复杂，是迈向失败的英雄般的第一步吧。」

就在以「你们难道不懂吗？」的眼神询问时，杰图亚中将注意到自己的质问毫无意义。

B集团的参谋，总之就是脑袋与心悖离了。

脑袋是有办法理解吧。不允许对友军见死不救。同样也能注意到B集团就只能以机动战开出活路这件事。

这里如果是军大学的校舍，肯定全员都会一齐选择赌在机动战上。

但是，他们的「心」充满不安。基于B集团的严峻状况而迟疑发起挑战，是他们并非用脑袋而是用「心」在思考的佐证。

即使讲道理，姑且不论他们的脑袋，心是不会被打动的。

……可能的话，是想期待B集团参谋的自发性。然而，要是心已经受挫到这种程度的话，就不得不放弃活用这些「秀才型参谋」了。

杰图亚中将吞回叹息，在地图前再次沉思起来。

要在充分引诱，并趁敌人踏稳脚步之前施以打击。该贯穿敌人的尖锋太过不可靠，就连些许的晃动都可能是致命性的。一切全是时机的问题。太早的话会让他们逃走吧；太慢的话，我方很可能会遭到击退，并且失去雷鲁根战斗群。

「决心」──这正是指挥官的责任。

既然要用心，就不要用来迷惘，而是要用来决定。就为了做出一个决定，自己才会待在这里。我所肩负的是将兵的生命与祖国的命运。

仅仅一人所做出的一个决断。

要是能与沉重、痛苦还有反胃感无缘的话，那就不会是人了。为了转换心情，杰图亚中将抽起从卢提鲁德夫中将那边抢来的雪茄，将冷静唤回脑袋里。

有自觉到责任重大是很好，但要是被责任的重大压垮，就跟B集团的参谋没有两样。这也太过本末倒置了吧。

光是盯著地图，自然而然会迎来极限。重要的是，要在地图上画什么？

所幸的是，敌人完全上钩了。

既然如此，作为勤勉劳动者的帝国军就必须得去努力收割播种的成果。这该视为收割工作的时间吧。

「是时候了吧。」

自己喃喃说出的话语声，让杰图亚中将扬起笑容。这种疑问获得冰释，用力卸下肩膀重担般的快感，还真是难以言喻。

能抱持著「这就是适当机会」的确信，让人感到无比的可靠。

再来，只要不错过时机施以打击就好。单纯，目的也很明瞭。

敌人想运用铁路路线的意图很清楚，正因为如此，联邦军部队也肯定充分假定了帝国军会经由「铁路路线」进行增援、逃离的可能性。

事实上，收到的报告也述说著他们在用心警戒著铁路沿线。

不过，这也是种拘泥。联邦军因为确保铁路的目的，将焦点集中在铁路这一条道路上。只要能抵达，不论走哪一条路都行，这种心理准备他们还做得不太够。

因此，针对现状下的敌人，迂回会是最痛的一击。

要打击没有将铁路以外的选项纳入视野，也没有进行彻底的包围，而是半吊子地将注意力分散在铁路上的敌人……就算敌我的战力差巨大也是有可能的吧。

好机会来了。

用议论消磨时间是不错，但战理要求行动。因此，尽管舍不得离开，但就让我从这里告辞吧。

考虑到接下来的事，杰图亚中将就基于安排的必要性把一旁的勤务兵叫来。

「……辛苦了，能稍微麻烦你吗？」

他以若无其事的语调提出要求。

「我要两杯咖啡。就送去我的勤务室。同时，能帮我找格兰兹中尉过来吗？」

对收到命令的勤务兵来说，这就像是为了离开会议室所点的咖啡。不论是看在谁眼中，都只会认为杰图亚中将放弃这场会议了。

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小心起见地说道：

「尽管议论纷纷，不过看来各位参谋，各位似乎有理解并尊重我的要求；另一方面，我也理解到各位想讨论的部分，对各位来说很重要。」

特意以疲惫的口气在众人面前深深叹了一声。做出会让人以为是在警告之余表明失望的态度。

「因此，我就以本国所认可的部队监察与指导的权限，与议论保持距离吧。等制定好完美的作战方案后，再来通知我。」

「遵命。」

「很好……我期待各位能尽早得出结论。」

话虽是自己说的，但这还真是过分的诈欺行径──杰图亚中将在心中苦笑。

这也是卢提鲁德夫那家伙把能用的将校全拉去重视积极性的攻击作战那边，所造成的弊害吧？剩下来的B集团参谋，尽管不是没有才智……但偏于保守，而且还染上怯懦，损坏了主体性。

是在东方的战场上太过磨耗了吗？

这么说是很难听，但作为零件已经没办法用了。有必要紧急进行大胆的更换。他们丧失了作为参谋将校的精髓，已不能再视为参谋将校看待了。

一宣告会议暂时闭会，杰图亚中将就快步离开作战会议室。

那里已经没有用处了。

需要的是会采取行动的人。一回到分配给自己的勤务室，杰图亚中将就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

拨出的号码，是东方军B集团为数不多的战略预备部队的师团长本身的电话号码。

「克兰姆师团长，是我，杰图亚中将。」

「不是在会议中吗？失礼了，请问阁下找下官有何……」

「想邀你去散步。克兰姆师团长，让我们出门一趟吧。」

朝著打算反问「请问要去哪里？」的克兰姆师团长，杰图亚中将以若无其事的语调向听筒的另一头投下语言的炸弹。

「就稍微去打场战争吧。」

「恕……恕下官失礼……这是命令吗？阁下。」

对于以平稳语气说下去的话语，克兰姆师团长忍不住回嘴，让杰图亚中将笑著回道：

「不，正式来讲，我这是将对东方方面军进行战争指导与要求的权限行使在师团单位上。你就算拒绝也无妨喔。」

「咦？」

「东方军的参谋理解并尊重了我的意图。换句话说，就是会花费充分的时间在会议上。」

所以──杰图亚中将仔细地向他解释。以平稳，或是说装出听起来平稳的语调说下去的话语是剧毒。

东方军的参谋太不想动了。战争可是一旦决定开打，就要看能如何地迅速挥出拳头。考虑要慎重，但是实行要果断。绝不能反过来。

「所以我就决定让他们尽情去开他们最喜欢的会议。然后，我则是打算趁这段时间，与各位进行一场认真的战争。」

「……阁下是在开玩笑的吧？」

「要是这样的话就好了，但让人伤心的是，这是现实。」

杰图亚中将以毫无误解余地的话语爽快否定，并打断克兰姆师团长迟疑似的话语。

「是战争哟，克兰姆师团长。你意下如何？」

「……是『友军的救援』吗？」

当然──杰图亚中将做出保证。

「目的，保持B战线。目标，敌野战军。虽是救援，但毫无疑问是这些行动的结果吧。」

克兰姆师团长沉默了一会儿，在微微呻吟后勉强挤出的声音，传到了杰图亚中将的耳中。

「如果是要救援友军的话……希望至少能了解一下计画。」

「你是军官的楷模啊，很好。我就简洁说明吧。」

正因为是知道何谓名誉的军人，操弄他对老奸巨猾的军人来说才会是易如反掌。

参谋将校与师团长之间的差异极为单纯。前者虽然也离无能相距甚远，但就偏爱积极行动的意思上，后者显著是高人一等。

在用脑袋理解之前，会先用心去理解。非常单纯，很好讲话。

「基本上是迂回、迂回、直击。还记得我事前要求你们去研究的计画吗？」

「是的，战略预备部队的所有师团都有基于收到的研讨要求进行彻底的调查。我记得那是机动战的典型例子……」

兴奋的语调，就算隔著听筒也不会让人听错。瞬间就能理解他跃跃欲试。

以机动战救出友军！

这是不会有军人讨厌的。纵使帝国军内有这种没良心的人在，也顶多是敌军的间谍吧。

「有与其他师团长协商过了吗？」

「因为有提出要求，所以有协商过了。」

一名积极的师团长已与周边协调完毕……只要能出动，这场赌博就跟赢了一样。

「很好！师团长，我要感谢你。这样就有办法了吧。」

杰图亚中将伴随著确信，在形式上说出严厉的要求。

「我以参谋本部所托付的权限，要求你让我们的左翼前进，打击处理敌人的一翼。」

「那么？」

这终究是形式上的藉口。不过只要有藉口，军人往往就能采取行动。

「去救援友军吧。」

「……正合下官所意。请指示。」

就一如身在组织之中的杰图亚中将的预测，他们被可能「救出友军」的藉口钓到了。

提供藉口。

这是杰图亚中将在东方，唯一有办法动用各部队的确实手段。

「以机动战顺时钟展开单翼包围。歼灭包围雷鲁根战斗群的联邦军。藉此，防范敌军在中央地区的反攻于未然。摘除对南方主攻势的担忧要素。」

「遵命。」

「对了，还有一件事。不对，这不是要求，而是商量就是了。」

「咦？」

「我会去跟你借一辆车。抱歉先斩后奏了，但还是想知会你一声。」

这点小事的话是不要紧──在对克兰姆师团长的答覆道谢后，杰图亚中将随即挂断了电话。

「阁下，失礼了。格兰兹中尉奉命前来报到！」

正想说要不要催格兰兹中尉，他人就刚好出现……提古雷查夫中校看来教育得很彻底。

仔细一看，连拜托送咖啡来的勤务兵都在一旁等候，细心地在门外待命。

这种程度的话，就可以期待了。

「辛苦了，先坐下吧。」

杰图亚中将露出温柔的表情，以彷佛是想找人聊天般的轻松感劝年轻的中尉坐下，同时以命令勤务兵准备的咖啡招待他。

「抱歉没问过你爱喝什么，就陪我喝杯咖啡吧。」

「这……这是下官的荣幸！」

恕下官失礼了──对以紧张不已的表情伸手拿起咖啡杯的格兰兹中尉来说，这是一场相当具有紧张感的茶会吧。直到勤务兵离开房间之前，杰图亚中将也还是平稳地向他微笑著……但目前的时间太过宝贵。

假如这里不是战场，杰图亚中将会表现得再稍微淘气一点也说不定。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格兰兹中尉……好啦，提古雷查夫中校交给贵官的部队状况如何？」

「没有问题！正在快速反应待命当中。始终保持著一有命令，就能立刻展开行动的状态。」

对杰图亚中将来说，这是足以让他满意的答覆。不对，是高于期待。考虑到东方的士兵平均训练程度的情况，这会是值得震惊的表现。

真不愧是提古雷查夫中校送来的部队。下级军官的机敏度，还有即使充满著干劲与战意，也依旧维持著秩序的氛围。

实在是教育得太好了。以作为暴力装置的一项零件的军官来说，他是极其模范。在这个会端上泥水般咖啡的东方，他们就等同是散发著真正的芳香。

「不对，拿来跟这杯咖啡的过分程度相比是搞错对象了吧。」

「阁下？」

「没事。只是回想起参谋本部的餐厅罢了。」

杰图亚中将苦笑起来，就像在述说自己有多辛苦似的向他耸了耸肩。实际上，参谋本部的餐点也很过分。要是只论被丢到最前线附近的杰图亚将军的饮食生活，甚至能断言是左迁后的比较优质。

而会有礼貌地保持沉默，打量自己脸色的格兰兹这名年轻魔导中尉的存在也是原因之一……不论是身在何处，各地也都有著各地的长处。只要能发现长处，这就意味著伟大的一步吧。

就这点来讲，正是手中握有如同珍珠般贵重的一个魔导中队的事实，让毫无任何权限，孤身从参谋本部来到东方军赴任的杰图亚中将有办法做出胆大包天的决断与行动。

「格兰兹中尉，能勉强你稍微帮我做点事吗？」

「是的，阁下！」

他摆出一副好心老爷爷般的温柔表情，说出这句话。

「你就稍微帮我当一下战车骑乘兵吧。」

「咦？」

在浑身僵住，看似无法理解意思的年轻人面前，杰图亚中将眯起眼。看来一拍即响的反应，也是会有极限的。

很好，就再说明一下吧。

「中尉，是战争。让我们开始战争吧。」

「阁下是……是说战争吗？」

「啊，不对，用词应该要正确。实际上，目前已经是在战争了……所以正确来讲，要说是我们的战争吧。」

即使把东方军牵扯进来，这在本质上，依旧是一出只有谭雅与杰图亚中将知道的剧目。

在说到「我们」时，不需要特别强调。

这该说是尊严，或是说一抹的寂寞。

虽是难以形容的情绪，不过，杰图亚中将就伴随著自豪订正用词。

「格兰兹中尉，这是我们的战争。怎么能少了你，少了各位哩？」

「阁下……？」

「怎么啦，中尉。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吧。疑问可不是该积在心里的东西。」

「阁下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重点抓得很好。迂回的询问方式是尽管特意装作糊涂，也想确认关键部分的优秀话术。

「你怎么还说得这么见外呀，中尉。」

杰图亚中将向格兰兹中尉做出保证。

「是索尔迪姆528阵地。你应该知道雷鲁根战斗群遭到包围了吧？这虽是当然的事，但我们要前去救援。」

「那么！」

态度明显出现变化的中尉，让杰图亚中将打从心底感到羡慕。天真的欢喜，或是「能信任上头话语」的心境。

不知怀疑为何物的年轻，竟会如此耀眼。

「也就是为了救援转守为攻。我们要身先士卒。不这么做，东方军那些家伙……怎样也不会采取行动。尽管想认为这是B集团自己的问题……但他们就只用脑袋理解我方的危机。」

正因为如此──杰图亚中将解释起理由。就像对师团长做过的一样。说明、引发共鸣，然后提供藉口让他认为──

这么做是对的。

「拚命感不足。因此，我们要去踢他们的屁股。就让我们稍微去督战一下吧。」

「遵命！」

只不过──或许该这么说吧。

理解指挥官先行的精神，并立刻面露喜色的格兰兹这名年轻中尉，军纪教练果然是做得太过彻底了也说不定。

就算说只是徒具名义，但杰图亚本身的官方身分仍是参谋本部的副战务参谋长。是绝对不推荐搭乘军用车前往最前线的立场。

况且，要是还亲自配戴著步枪与手榴弹的话，想要不引人注目是不可能的事。会毫无疑问还兴高采烈随行的人，应该会是例外吧。

实际上，一般人应该会感到不对劲。比方说，克兰姆师团长。

当杰图亚率领著格兰兹中尉与旗下中队抵达出击前的师团司令部时，前来迎接的克兰姆师团长脸上……很快就露出困惑的神情。

「嗨，克兰姆师团长。百忙之际，真是不好意思。」

「阁下，怎么了吗？」

「你这话还真是不可思议，师团长。部队的状况如何？希望能跟上我的车子，别被拋下了。」

就连武人风范的师团长都吓到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僵了几秒，总算是重新启动的他理解到自己的意图，大叫起来。

「我们会出动的！阁下！还请你务必留下！」

拜托请留在后方的恳求，以克兰姆师团长的本分来讲是天经地义的反应吧。不过，这样的话……就没办法维持住了。

对杰图亚来说，现在无论如何都要维持住「参谋本部的大人物」待在前线的状态。即使是B集团的胆小鬼，也只要这么做的话，就会犹豫做出丢下「杰图亚中将」撤退这种胡来的命令吧。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

杰图亚中将打量起师团长愣住的表情，向他叹了口气。

「克兰姆师团长，你难道忘记自己是特任师团长吗？你是认真的吗？帝国军自建军以来，一直都是以指挥官先行作为大前提啊。」

杰图亚中将维持著极为平静的语调丢出结论。

「虽说是请求方，但我可是提案人。谁提案的就谁要去做喔。身先士卒也是我天经地义的权利，同时也是明确的义务吧。」

目瞪口呆的少将尽管只要一下子就能恢复过来，不过在这几秒内，杰图亚中将早就跳上车，确认起自己的装备。

「阁下，你是认真的吗？就算不用演到这种程度，我们也……」

他忍不住发出询问。由于被问到是不是认真的，所以杰图亚中将就伴随著叹息回答。

「……就让我说清楚一件事，订正你的误会吧。」

听好，克兰姆师团长──就像在这么说似的，杰图亚中将温柔地眯起眼。自己能理解过度认真的野战将校往往会警戒「被骗」吧。也不是说自己不会耍这种手段。

不过，自己目前也是参与「野战」的「一介将校」。

「你要认为我是在演戏也好，但面对单翼包围的好机会，就让我做回自己……不对，是当个参谋将校吧。你以为我的兴趣是用屁股磨亮椅子吗？」

「……阁下，这次的目的难道不是要凑出救援兵力吗？」

「想踢B集团的屁股？当然，就是这样没错。」

然后──接著说下去的杰图亚中将，就伴随著发自内心的真心话说下去。

「当然，这是救援。目标是敌野战军。打击敌人，救出友军。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简洁的话语中毫无虚假。

对杰图亚个人来讲，他不希望对友军见死不救。要是有能派去救援的部队，当然会派去救援。

「就只是顺便稍微……没错，就真的只是稍微而已。为我被东方军的各位参谋讨厌的事情付出代价罢了。」

杰图亚中将维持著就像是要在杯中增添砂糖般的语调接著说──重点只要这样就够了。

「这就只是要多管闲事，将联邦军一扫而空的明确救援行动哟，克兰姆师团长。减少敌人，帮助伙伴。实在是简单明瞭。」

没办法比这还要更简洁了──杰图亚中将向他微笑。

「各位，就让我们也浑身泥泞的战争吧。又不是会讨厌衣服脏脏的笨蛋。」

争论就到此为止了──杰图亚中将一笑起来，就朝担任护卫的格兰兹中尉说道：

「开车，格兰兹中尉，路上就麻烦你了。」

「是的，全照阁下的命令。只不过，阁下，这辆车好吗？」

「什么意思？」

「这就连装甲车也不是，所以作为护卫，下官希望阁下至少要搭乘轻战车之类的车辆。」

尽管对一旁用力点头说「没错」的克兰姆师团长不好意思，但就唯独这件事不能听从。因为现在有必要向周遭夸耀将官就在最前线的事实。

「否决。请求是不伴随责任的行为。最重要的是，为了让周遭知道我在这里，我也该拿自己这副身躯去赌吧。公平这个词汇，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

「太危险了，阁下，至少由我的师团拿出一两辆……」

「克兰姆师团长，战车的速度太慢了。如果只要求速度的话，这是最好的选择。总之，毕竟也有必要让部队迅速展开。不论是战车骑乘兵还是什么都好，把兵运过去。」

「这样牺牲会……」

「我并没有要你用战车骑乘兵冲进敌阵。作为步兵的迅速展开手段，让战车充当代步工具吧。是紧密的步兵、战车联合作战。」

这是在铁锤作战时得到的战斗教训。

作为重新研究联邦军的运用型态，或是说研讨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运用方式后所得出的结论，战车作为代步工具使用「意外地」有效果，这个事实已经由实战证明完毕。

「一旦发现敌人，就下车战斗吗？」

「没错。」

「……我想起雷鲁根战斗群曾这么做过的最终任务报告了。」

「是呀，是在那次空降的时候呢。哎呀，让步兵搭乘战车迅速展开，进行侧面攻击。这是唯有在拥有辽阔战场的东方才有办法做到的战术哟。」

只是──杰图亚中将把正要说出口的一句话吞了回去。

战车骑乘兵、迂回攻击，还有包围歼灭战术。这三种战术的搭配，反过来说也是对机动力的过度依赖。

毕竟帝国军的兵力密度极为稀薄，就连考虑其他战术选项的余地都已荡然无存了。

「总之，一切的胜算都掌握在速度上。克兰姆师团长，就作为全军的尖锋前进吧。」

「遵命。」

「那么，我们也要前进了。对了，向其余的师团长再次发出请求。事到如今，也不认为会有师团长感到犹豫吧？」

当天 索尔迪姆528阵地

遭到包围的部队指挥官，精神往往都会备受煎熬。正因为如此，为了保持身心的健全性，才不可缺少适当的睡眠。睡眠是精神最好的朋友之一。极少会有人讨厌睡眠吧。

所以，除非紧急时刻，否则不准叫醒我的要求，甚至是指挥官的权利。换句话说，就是副官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把自己叫醒的行为，总是足以作为推测有麻烦事情发生的有力根据。

尽管如此，但还来啊。

「中校，抱歉打扰你就寝了。是上级司令部的急报！」

副官再次冲进房间把我叫醒。尽管这不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错吧，但要是像这样接连被吵醒的话，也会让人想抱怨几句。真是可悲，就算是小睡般的浅眠被人打断，一旦是上级司令部的急报的话，身为组织中人就不允许再贪睡下去。

「急报？拿来。」

又要强人所难了吗──谭雅就在做好觉悟，伸手拿信看起时，对意外简朴的内文感到困惑。

「发：杰图亚，致：『雷鲁根战斗群』，『雷鲁根上校』即刻开始『指定』的行动。即刻开始『指定』的行动？就这样？」

「是的，就只有这样。」

既然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不知道其他内容，表示这就一如字面意思的只有这样了。

再度凝视起摸不著头绪的电文，谭雅思索起来。是自己把用来扰乱敌人的假电报看得太过深奥了吗？

尽管想认为是心理作用，把这件事一笑置之，但是太过简明的内文也很让人在意。

这可是在遭到包围时，由外部友军传来的电文。如果带有某种讯息的话，这要是看漏了，好一点就是会沦为笑柄；要是弄得不好，甚至有可能会被友军拋弃吧。

「指定的行动是指什么啊？」

是某种事的暗喻吗？或者单纯是用来欺骗敌人的假电报？只不过就算跟我说指定的行动……

「……嗯？」

「雷鲁根战斗群」、「雷鲁根上校」、「指定」？

就信文所强调的重点来看，雷鲁根战斗群与雷鲁根上校这两句，可以理解成是「场面话」。这样一来，当然能认为「指定」也是场面话。

也就是说……只要屏除掉这些场面话来看就好了吧。

「即刻开始行动？……行动？」

喃喃自语后，有什么让人感到在意。

行动，总而言之是积极的自发性。

在帝国军的参谋教育中曾无数次的教导过，指挥官的职务是「达成所赋予的任务」，「不是服从命令的形式，而是服从命令的意图」。

「意图？……问题是意图。这则命令的真正意图是？」

也就是发令者杰图亚中将阁下做出了怎样的决心吗？重点是上司的意图。而且，谭雅不是会藐视上司决定的那种人。

只要上司说是白的，在公司内就算是黑的也会是白的……虽然无法规避法律的全黑案件就只能换船逃生了，不过杰图亚中将阁下似乎没有这种问题，获得了高得分。

重视法律，善良且现代市民性的自我意识是谭雅的精神。要是发出会违背自己的自由意志的非法命令，就不得不面临到深刻的心理纠葛。就这点来讲，要庆幸还好帝国军参谋本部富有守法精神。

硬要说的话，就是尽管有许多「让人不想去做的命令」，但也全都是合法的命令。

是与没问过我的自由意志，就单方面强逼人去遵从的存在X般的祸害完全不同次元的对应吧。就是这样，恶魔的亲戚才让人困扰。不对，存在X就连契约条件的说明都会怠慢，所以恶魔还比较诚实吧？

没有管束这种异物的跋扈，神确实是死了；既然神已死，就只能靠依循自然法则的现代精神来对抗邪恶，进行自我防卫了。

还真是艰苦的世界啊。

不对──谭雅就在这里甩了甩头，把思考拉回现实上。

杰图亚中将阁下是怎么想的？这必须以思想实验进行模拟。

「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是阁下的话会怎么做？」

就将旋转门、斩首战术，还有彻底的后勤专家等杰图亚中将阁下的过去经历一块儿加进来思考吧。

他毫无疑问是几乎肯定会拒绝束手无策地落于被动的性格……是对自主主导权的偏执吗？等等，既然如此，也能说他偏好以积极的行动打开局面。

「积极性？……即刻是这种暗喻吗？」

一抬起头，谭雅就忍不住大吃一惊。该说有可能吧，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杰图亚中将虽然看起来那样，不过也有著相当偏激的一面。

看样子，上头是在要求我即刻开始行动。既然是在要求参谋将校行动？

这就只会是「开始作战行动」、「采取最适当的行动」的命令。

义务总是不变的。是要以自己的脑袋想办法解决问题的自助。也就是说，必须为了打开现状，去摸索必要的一步。

现状是什么？也就是遭到包围的苦恼。

那么──谭雅的脑海中逐渐亮起一道光芒。

答案很单纯。

尽管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只不过，这说不定是有可能的。

「是解围作战。难以置信，杰图亚阁下居然打算在这种状况下让军队积极地行动！」

只要知道上头的目标是机动战，自己的职责也就不容置疑了。

既然期待我善尽参谋将校的本分，那就只会是现在，只会是这一瞬间。

「呼应友军的行动！」

谭雅下定决心，宣告要即刻起迅速开始行动。

「开始行动！去召集全部队长！用跑的！」

「中校，话说回来，覆电要怎么处理？」

对喔──谭雅这才发现自己把这件事给忘了。太过兴奋而把单纯的事实给忘了。

努力、细心，还有胜利。

组织人的黄金法则，就是如此地单纯却深奥。

「你很细心呢，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说得没错，要是没有对杰图亚阁下的情书做出回覆，可是会被笑说是不懂得将校名誉的家伙喔！」

很好──谭雅就下令以同样简朴的短文回覆短文。

「发：雷鲁根战斗群长，致：『杰图亚阁下』，『雷鲁根上校』会即刻开始『指定』的行动。以上！」

然后──或许该这么说吧。

这封电文就经由魔导军官，毫不延迟地送到杰图亚中将本人擅自认定为前进指挥所的车上。

「有电报，阁下。是雷鲁根上校的了解答覆。」

「给我原文。」

「是的，请过目。」

杰图亚中将朝格兰兹中尉用宝珠接收电文后抄写出来的电文看了一眼，随即微微点头。

「发：雷鲁根战斗群长，致：『杰图亚阁下』，『雷鲁根上校』会即刻开始『指定』的行动？居然就只有这样……太棒了。」

所收到的文章非常单纯。

简洁明瞭。

如果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意思，就不会以这么单纯的形式覆电……是能确信有将行动的意图传达给她知道的瞬间。

「一切都很顺利喔。格兰兹中尉，这是好消息。雷鲁根战斗群有呼应我们的作战展开做出准备。这样我们就能挟击敌人了。」

那么──格兰兹中尉就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向杰图亚战战兢兢地问道。

「……阁下该不会早就跟提古雷查夫中校拟定好既定方针了吧？」

「不，我们什么也没有决定。」

「咦？那……那么，刚刚那是？」

「格兰兹中尉，参谋将校就是这种生物。」

杰图亚中将拍著看似无法理解的年轻魔导军官的肩膀，忽然在心中苦笑起来。会对似乎没办法触类旁通的这名年轻人感到不太满意，是我对部下的要求水准太高的关系吧？

「记好，中尉。如果没办法在必要时了解必要的事，那就称不上是参谋将校了。」

在「该怎么做」这点上，有基于共同基础建立起共识的高级军官集团。这正是让帝国军这个暴力集团以最大效率发挥机能的秘诀。不对，这算不上什么秘密。

不论是谁，就连三岁小孩也知道──参谋将校正是帝国的精髓。就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罢了。

「你有听过一部分的人把提古雷查夫中校称为怪物吧？要我说的话，她那样可是杰出的参谋将校。」

参谋将校的强处。

就是在具备判断力的同时，还具备著「察觉行动」的预测可能性。能理解我方的意图或是攻势的目的，按照所赋予的目标进行「自主判断」这种参谋将校的灵活性。

能理解命令的意图并独断独行的将校所组成的有机性结合体是极具效率性的。

复数的脑袋共为一个头脑；全为一，一为全。这是参谋本部的理想，是参谋教育的精髓，而野战的根本也正是如此。

「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她是正确的吧？」

参谋将校被期许要能在理想的环境下做出相同的判断。理解自身的职责，并为了达成大目标而设定目的，独断独行，然后作为结果实现有机性的连锁反应。

提古雷查夫这名魔导将校是名非常优秀的战士。然而远在这之上的，她如实展现出自己是名卓越的参谋将校。这还真是令人愉快。

「哈哈哈，达到这种程度，反倒能说是愉快啊。」

以前还会对把小孩子运用在战争上感到一抹苦涩，但要是出类拔萃到这种程度的话，比起顾虑或良心的谴责，甚至是会有一种「爽快感」。

她就是这种人。

既然是这种人，就是要这样用。

「比起跟那些龟在后方，不开口一一说明就无法理解事情的家伙，她要来得好沟通多了。一拍即响，还真是让人相当轻松啊。」

将校也终究是一个齿轮。

只要当成区区的零件看待，会成为问题的就只有信赖性与表现。简单来说，就是能力。能力以外的要素，在战争里就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感伤。

「难能可贵的将校，优秀的指挥官，总之就是邪恶的参谋家。哎呀，该说后生可畏吧。」

我们现在肯定是在喊著相同的话语吧。

杰图亚中将愉快地……不对，是打从心底感到欢喜地发出吶喊。对将校来说，哪里还有如此满足夙愿的事哩？

「开始攻势！前进。开始攻势吧。」

第八卷 In omnia paratus 第伍章 口袋

当从斗志观点考虑时，就跟枪决提督一样，也只能让几名将军在前线倒下。

──汉斯‧冯‧杰图亚／时期不详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八日 东方战线／救援部队最前锋

在一望无际的广大土地上，那个人造物不过是个小黑点。一点一点散布在大地上的颗粒。要是有人以俯瞰角度眺望著，说不定会认为这些是不值一提的黑点，就这样视而不见。

不过，一旦靠近的话，就会被其威容给吓得屏住呼吸吧。那是只能说是极其厚重，作为现代技术精华的装甲战力──帝国军装甲师团的尖锋。

是在毫无阻碍的大地上刻下车痕，一路朝著索尔迪姆528阵地突进的集团。领头的是为了统帅部队而搭载著大型无线电的指挥官战车，紧接著是载满著通讯设备的数辆军用车。

尽管略为突出部队，但这也是具体表现出指挥官先行精神的行动。而在大规模装甲战频发的东方，也为了要能及时做出判断，现场指挥官站在最前线的情况已成为日常，变得不再罕见。

不过，从周边行驶的战车与步兵运输车上不时望来的好奇眼神，深深述说著这对少数保有完整编制且战历丰富的装甲师团将兵来说是非常奇特的景象。

答案只需倾听无线电传来的声音就能立刻明白。

「接敌了。是联邦军的防卫部队！」

警报的声音对师团将兵来说确实是很耳熟。既然听到有敌人，就当然会紧张吧，不过这并不罕见……所以不至于会让人投以奇异的眼神吧。

尽管如此，唯独今天是人人都带著些许的困惑与期待在观望著战斗车辆群的反应。

理由就在那名突然从战车中探出头来的人物身上。就像要用眼神烧死敌人似的瞪向敌阵，并回头望了一眼后，他摇了摇头随即喊道：

「通知师团全员。重复一次，通知师团全员。这是师团长命令。无视他们！迂回前进！不准跟他们打！」

不是中队长，不是大队长，甚至不是连队长，他是师团长。

行驶在最前排的克兰姆师团长的咆哮，透过大型无线电传送到尾随在后的所有车辆上。

「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他那就像是在喊「跟我前进」般一个劲地挥动手臂，鼓舞著后续部下的身影充满魄力。只不过，要是只有他的话，师团的将兵顶多是觉得「我家的老爹还真行」，就稍微看上一两眼吧。

克兰姆师团长在发挥指挥官先行的精神亲自搭上一辆战车后，就说出一句「请让下官随行吧」，率领著师团开始猛烈突进。

这全是坐在他后方的军用车辆的后座上，似乎笑得很愉快的杰图亚中将所播下的种子。

「……哎呀，被克兰姆师团长夺走我的锋头了啊，格兰兹中尉。我们就像是观众一样。」

「阁下，恕下官直言……」

「什么事呀，格兰兹中尉。」

「对克兰姆师团长阁下来说……」

难道不是杰图亚中将要亲自前往最前线的意志，导致了这种事态吗？伴随著这种眼神，担任护卫的中尉就像是想要说些什么，看来是不会在战场上犹豫提出意见的样子。

提古雷查夫中校这家伙，到底是怎样教育的，居然有办法让年轻的军官拥有著能以中尉阶毫不畏惧地向将官直言的精神性。她要不是有野战的才智，我肯定会毫不迟疑地把她丢到后方担任教育……还真是让人烦恼。

这是愉快的烦恼啊──杰图亚中如此破颜一笑，拍起格兰兹中尉的肩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中尉。不过，前线视察也包含在本官的职务，也就是检阅官的任务之中。那么，前线在哪里？就在这里吧。」

「请恕下官冒犯，阁下。还请阁下自重。」

「当然，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会注意的。」

一领悟到无法让他回心转意后，格兰兹中尉就带著暧昧的微笑保持沉默。杰图亚中将一面遗憾他闹起来不好玩，一面重新看向克兰姆师团长的战车。

从舱口探出身子，不顾自身安危的姿态非常勇敢。

「哎呀，他也很勇猛啊。」

杰图亚中将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将「本来的话，所有师团长都该跟他一样」的感慨吞回去。

行驶在东方辽阔大地上的车阵，看起来就像是纪律与训练普遍化的样子吧。会有多少人知道这很「罕见」啊？

虽说是逼不得已，但靠著大动员过度扩张的帝国军，一方面让组织急遽扩大增加职位，一方面加上受过充分教育的将校自开战以来的损耗，导致了有非常多的缺员无法补足。

实际上，别说是「师团长人事」，就连「连队长人事」都让人惴惴不安。B集团参谋的精神衰弱，本来也应该要撤换的。就连能接手的人员都找不到，明确述说著帝国军的人才已经告罄。

正因为如此，能亲自重新确认到像装甲师团这种重点部队仍在品质、干劲的双方面上保有高水准，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是让人隐隐发寒的现实。」

既然是要以有限的兵力防卫东方这种辽阔的战线，就算是为了以最大效率达成任务，也无论如何都不可缺少优秀且积极的将校。

「然而，却不够……将校的数量缺太多了。」

这是只要置身在东方最前线，就不容拒绝地不得不体会到的现实。

像提古雷查夫中校那样的野战将校，还有像克兰姆师团长那样的装甲师团长，这种能满足战前要求水准的人员……在目前的帝国军中已成为相当罕见的例外了。

因此，就只能准备了。然而，这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准备好的存在。要教育出能真正派上用场的将校，无论如何都很费时。就算要从士官中选人升上来，却就连士官的基础也同样面临到损耗与人才不足的问题。一旦要在这种状况下培育能承受住实战运用的将校集团，将会费上一个世代的时间吧。

不知是该傻眼还是该感慨，帝国在战前将「受过军纪教练并彻底教育过的将校」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等到失去后才开始理解他们的真正价值。

本国大半的人，说不定如今还活在幻想的世界里；甚至深信著帝国军「就跟战前一样依旧是个精悍的组织」。

帝国本国的意图是希望冲进东方的泥沼。所以，帝国军就甚至是把将兵胡乱地撒在荒芜的大地上施肥。

坐在军用车的后座上，朝周围放眼望去是一片雄伟的大自然。如果是在观光旅游的话，就这样享受著自然交织而成的宏伟景象也不坏。尽管不是过度支持回归自然，但也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

但这反过来说，也只证明了这里是「一般的未开发空间」。对帝国来说，这里离故乡太遥远了。

自己熟悉的故乡远在他方，这里就连边境都算不上。

「……这里完全是荒芜的战线。」

杰图亚中将心中的话语，喃喃地从嘴边滑落。

「有什么错了。」

对那难以言喻的什么感到烦躁，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在现况下，帝国军的作战目的是确保能支撑战争经济的资源地带。这我不是无法理解。毕竟资源地带是个很有魅力的奖杯吧。只要安朵美达作战成功，帝国的物资状况就毫无疑问会获得改善。只要成功，就是非常好懂的的胜利。

也能对开始散发困窘感的后方战意带来正面影响吧。只是，不得不补上一句「看在后方眼中的话」是很理想。

攻势的胜利与占领地的扩大，对现场来说就等同是一场恶梦。只要置身在最前线，会不懂这么做有多么没意义的人还比较有问题。

这不需要运用到多少知性，太过一目了然了。

这一片辽阔的泥泞，哎呀，确实是很优秀的黑土吧。但要是种不出果实的话，就真的只是毫无意义了。

「要是能提高自治议会的农业产量，或许确实能期待获得多少改善……瓶颈会是肥料吗？但也没办法停止制造火药。分配比例的拿捏会相当……」

困难吧──思考起天秤倾斜度的杰图亚中将苦笑起来。

这不是自己现在的工作。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自己现在就只是一片置身在最前线的浮萍。

「嗯？」

让车体突然摇晃起来的震动和无线电中满是迫切感的叫喊声。

「确认到敌影！一点钟方向……是敌战车！」

接敌。而且还是难以回避的敌装甲战力。移动快速的敌人总是叫人打从心底愤恨不已。

虽然也有做好意外遭遇战的觉悟，但这是会让人有点希望避开的那类对手。不过换个角度来想，也能认为这是个能在毫无损耗之下与最为棘手的敌人展开激战的好机会──如果是要迂回敌阵，打通前往索尔迪姆528阵地的道路的话，这将会是最好的发展。

「准备应战！警戒反战车炮，把他们解决掉！」

隔著无线电传来克兰姆师团长勇敢的激励声。杰图亚中将回过神来，凝视起敌情。是敌战车群。

你打算怎么做？──望向克兰姆师团长的车辆……看来他不打算后退。

不过，或许该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总不能让指挥车辆待在最前头吧。所以战车小队就在率先冲出后，为了迎击敌战车，描绘起相互掩护的复杂机动。

克兰姆师团长的战车也停留在炮战距离，让主炮开始发出咆哮。好啦，敌战车会怎么样反应哩……杰图亚中将就像是庆幸有机会亲眼目睹似的重新握起双筒望远镜，然后在翻开记事本时，收到意料外的通讯。

「阁下，请退后。」

听筒传来的师团长声音，说出让人不得不困惑的话语；硬要说的话，就是不解风情的话语。是打从心底难以理解的那种发言。

「克兰姆师团长，抱歉，我无法理解贵官这话的意思。」

「咦！」

「为什么就只排挤我，贵官的战车也会留下来吧？」

下一瞬间，无线电发出咆哮。

「阁下！这是战车！是有装甲的！」

克兰姆师团长恐怕是吼得脸红脖子粗吧……所以说，这又怎么了。非装甲车辆的话风险会太高的提醒，确实是很正确。

尽管正确，不过也毫无任何意义。

「感谢忠告，克兰姆师团长。不过，请不用担心。」

「咦？」

「我有借了魔导师负责护卫吧？他们会把事情搞定的。不用在意我，去战争吧。」

朝著说出这话，把无线电听筒拿离耳边的杰图亚中将，格兰兹中尉就像难以置信似的，口沫横飞地提出反驳。

「阁下！」

「根据提古雷查夫中校的报告，应该有过将魔导师作为实质上的装甲运用的战车骑乘兵的实例，而贵官还是这件事的执行者。」

「可是，当时搭乘的是有装甲的战车！」

克兰姆师团长也好，格兰兹中尉也好，就只会说同一件事吗？杰图亚中将向他蹙眉。

说不定只是最近的人太过拘泥装甲了……但这也是会让人对典范感到不安的内容。

「格兰兹中尉，装甲是很重要的部分没错，但这是技术。极端来讲，技术是要运用的东西，而不是要被牵著鼻子走的东西喔。」

「那怕是一发流弹，对这辆敞篷军用车来说情况也完全不同！装甲可不是装饰啊！」

原来如此──杰图亚中将微微点头。格兰兹中尉提出的意见，以他的立场来说非常正确。

支援战车跟护卫一般移动用军用车的难度不同，这话是很有道理。伤脑筋的是，杰图亚中将的立场是绝对没办法答应这件事的。

「所以？敌人一开炮，就要我找块装甲躲到背后去？这种商量我完全没办法答应喔，中尉。」

表情就像难以置信似的僵住的年轻中尉心中，甚至是对自己的鲁莽闪过轻蔑吧。

实际上，这很鲁莽。

搭乘一般车辆陪同战车战，简直就是个脆弱目标吧。有关自己带给周遭的人很大的麻烦这点，我在心中向他们谢罪。不过，这是有必要的。

在军务上，必要的事情……光是如此就足以将一切的行为正当化了。

「中尉。雷鲁根战斗群的救援是我强行推动的。提案人一旦后退，救援的胜算就很可能会被视为亮起了红灯。要是提供了这种藉口，救援也会遭到拖延吧。」

「恕下官直言，这是军方正式的军事行动！」

「很耿直的答覆啊。」

如果相信的话。

尽管就个人来说，杰图亚中将不是很熟悉格兰兹中尉，不过知道他是在那个提古雷查夫中校底下训练出来的军官。这就足以认为他是一名久经野战的军官，而这种人早就懂得场面话与现实的差距吧。

「你是想主张自己不知道提案人现在要是逃走的话会怎样吗？当然，行动会变钝吧。不再是尖锋，让解围变得没有把握。」

「这……撤离！撤离！」

霎时间，格兰兹中尉才正要点头，就突然脸色大变地叫起。同时，前座的驾驶脸色大变地转起方向盘，杰图亚中将也迟了一步注意到异变。

「真不想变老啊，眼睛跟不上念头了。」

就算做好见敌必战的心理准备，关键的视力却衰退的话可就毫无意义了。一面自嘲，一面追随著格兰兹中尉的视线……前方是疑似正在将主炮朝向这里的敌战车轮廓。

居然在敌人面前议论起来，看样子是在后方待太久了，和平痴呆的情况很严重啊。

「魔导师，反炮弹防御！防御壳会让车子被炸飞！不要硬挡，用防御膜偏离弹道！」

格兰兹中尉嘶吼起来，共乘的魔导师握紧宝珠。几乎同一时间，震动般的声响爆炸开来。是敌战车的主炮。

「……！」

该说是现代科学与现代魔导的组合引发了奇迹吧；或者该说，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受到主的庇佑吧。敌弹应该确实是朝这里逼近了，但或许是弹道被稍微偏离了吧，散发著讨厌的破空声朝著远方飞去。

他们能在这种距离下偏离水平射击的本领，真是叫人惊叹。

……提古雷查夫中校给了我好东西啊。原来如此，也难怪她会非常不甘愿地表示「不想给」了。她会恨我把人拿走也说不定。

「干得漂亮，中尉！」

「很荣幸受到阁下赞赏，但还请退后吧！这里有敌战车！」

「我当然知道这里有敌人。不过，这跟下官无关喔，格兰兹中尉。要说得话，是贵官们要想办法解决的事吧。」

「可是，那是敌人的新型！」

「正因为是新型才有看的必要。我可是来检阅的喔？有道是以眼还眼，以战车还战车……」

说到一半的话语中断，拿出的记事本从手中滑落，杰图亚中将瞪大双眼错愕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尽管是在行进中，友军战车仍然猛烈地朝敌战车发动攻击；尽管是行进间射击发射主炮，也还是漂亮地直击目标的战车兵，本事很是优秀。

不过，只有一个问题。

「……被弹开了？真难以置信。」

对于联邦军的战车，友军的战车炮虽处在炮战距离内，却不足以达到效力射；虽然击中了，虽然击中了，但敌战车依旧健在。

如果能顺利破坏敌战车的履带，就能加以料理；就算敌战车以装甲自豪，拋锚后也只要集火攻击，就有办法让它们起火燃烧。不过，这就只是在对无法动弹的敌人集中火力后，才总算是得到的战果。

……在敌人的装甲前，友军的炮弹几乎就跟无力一样。

这我曾在报告书上看过。不过，在报告书上看到跟亲眼目睹所受到的冲击是天壤之别。

就连应该是毫无疑问受到友军战车的主炮弹直击的敌车辆，都能若无其事地继续战斗的模样，是让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的景象。是个就算脑袋理解了，也依旧只能傻眼的空间。

「格兰兹中尉，那就是那个新型吗？遇到的机率有多少？依你的体感就好，能跟我说一下吗？」

「满地都是哟。尽管都拆到会腻了，但还是这么多。」

坦然述说的格兰兹中尉脸上尽管有著厌烦的表情，但也带著习惯应付的神色。

「……这让我重新体会到，就算脑袋知道，感觉上也还是会有差异。」

早在数年前，五十～七十mm程度的战车炮还被认为是威力过剩且欠缺机动力，所以推荐采用三十七mm炮弹。

结果现在呢！

居然得认真考虑将超过八十mm、一百mm的大炮作为反战车炮的标准运用！

「战车也完全是恐龙般的进化吗？」

面对步兵、骑兵，还有炮兵，少数的魔导师究竟能不能勉强达到实用化？当杰图亚中将还是杰图亚中尉时所学到的战争，是更加神秘并充满名誉的事物。

「结果现在呢？」

统计的战争，总归来讲就是近乎极限地将人类视为可替换的零件，运作著精密且具有有机性，所谓战争机器的暴力装置。

宛如恐龙般难以置信的敌战车在眼前嘶吼，我方的步兵与战车联手展开迎击的模样，在开战前只会被当作是科幻小说的虚构场景遭人一笑置之。

「新部队！是联邦军的战车部队！」

「是联邦军的预备部队吗！」

「十一点钟方向也有！是敌人的战车！」

就算是隔著无线电，传入杰图亚中将耳中的战局也不太乐观。友军尽管在眼前勉强料理了敌战车，却因为敌人的硬度耗费了相当大的工夫。击破速度缓慢。无法期待迅速歼灭敌人。

这样一来，想要突破就是在痴人说梦。

就算要带入机动战，我方的冲击力也太过迟缓。尽管只能迂回，但是在敌装甲战力面前迂回，就像是在向敌人说「请来截断我的后勤路线吧」一样。

就算要以变形虫般的形状进军，也不能一面让大野狼在背后追著跑。虽然早就知道这会是很勉强的进军，但应该能保有速度才对。但速度却比杰图亚中将所知道的还要衰退，阻挡在前方的敌人是令人生厌的强大。

B集团的参谋会感到迟疑，是因为亲身体验过这些的话，就确实是有他们的道理在。伤脑筋的是，就只是有道理罢了。

「弱化」后还如此强大的敌人。

我军还能再跟他们对峙多久？

「……该死，沙漏里的沙子不够。要怎样才能添加啊。」

要不是在车上自言自语是我平常时的习惯，我恐怕会惊慌失措的惨叫吧。硬撑下去的精神论也要看是怎么用的。如果是一小撮的盐巴，就能用来掩饰缺少的味道……但要是只有盐巴的话，东西就会难以下咽。

换句话说，现状就是非常苦咸。

「……比想像中的还要柔软。累积起来的资料派不上用场，还真是难受。」

这虽是没办法的事，但就是这样我才没办法喜欢上战争。是后方的舆论莫名地太喜欢战争吗？我完全无法理解。

从汉斯‧冯‧杰图亚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这个职位来看讽刺的是，愈是去想后方的事情，就让我愈是忧郁。甚至无法确定在熟悉前线的空气后，等回到帝都时，自己还能不能保持著理性。

「是后续部队！友军的后续部队正在赶来！」

得救了──某人大喊著。

友军的机械化步兵战力能以对抗敌增援的形式及时赶到，纯属侥幸。尽管这跟分批投入只有一线之隔，不过能以加强后的部队进行对抗，让胜算勉强是保住了。

「下车战斗！快发动攻击！」

「反战车指挥官，开始反战车战斗！」

军官、士官的怒吼声泛滥，从车上跳下的步兵迅速地开始参与战斗。状况正逐渐获得改善。至少，帝国方的战力获得加强了。

但相对地，丧失了进击速度。

「阁下，请退吧！」

面对这声恳求，杰图亚中将笑道：我又不是特别想找死。这实在不是自己能留下来说三道四的情况。

如果是混合步兵的战斗，那么前往阵地最前线也不无道理。

「哎呀，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就跟著克兰姆师团长走吧。」

杰图亚中将嘿咻地从军用车上跳下，结果一不小心差点跌倒，不由得向前用力踏稳脚步。光是在用屁股磨亮参谋本部的椅子太久，让作为野战军官的体力严重衰退这件事，让他受到了冲击。

如果是以前的话，就算要站在步兵部队的第一线带头冲锋也没问题；也能够打近身战。如果是在自己当中校的那时候，就还有办法这么做吧。然而，现在姑且不论念头，呼吸就先喘不过来了──被迫认清这件事还真叫人难受。

「唯独这种时候，会羡慕起年轻人。」

杰图亚中将一面拿起枪抱怨，一面就像不减当年威风似的，依照步兵战斗的基本，朝应该是友军布阵的地带望去，然后对自己大致上还没有连作为「指挥官」的感觉都变迟钝的情况松了口气。要是连克兰姆师团长等人为了下车战斗的人员展开部队的动作意图都无法理解的话，自己作为军官就算是过去的遗物了。

所幸只要站在友军的阵地上，就能大致明白他们想要怎么做。尽管如此，偶尔还是会遇到让人瞪大眼睛的事物。

其中一例，就是在附近集结起来的反战车炮阵地吧。

「喔，很罕见的运用方式啊。」

「阁下？」

「格兰兹中尉，反战车炮……」

不是应该要适当直接交由各步兵部队持有，藉此进行紧密掩护吗？──所幸不用问出这句话就能知道答案了。在感到疑惑的杰图亚中将眼前，他们对逼近而来的敌战车所做出的对应，提示了问题的答案。

「步兵部队，不准让敌步兵靠近！全炮门狩猎突出的联邦战车！」

年轻指挥官发出反战车炮一齐射击的口令后，十几门的反战车炮就一齐瞄准一辆战车。是在说明只要确保局部性的火力优势，或是单纯将威力提升到相当于重炮口径的话，就算是从远距离也一样能击破敌战车的景象。

「反战车炮的集中运用，对指挥官的授权……原来如此，毕竟没理由要老老实实地跟敌战车一对一单挑，所以那是正确的做法。」

……同时也是假如不这么做，甚至连反战车战斗都不太会有胜算的佐证。以前可是教导不需要用到魔导师，只要能让步兵贴近攻击就有办法击破战车，但如今这已是相当困难的事吧。

正因为如此，感到佩服的杰图亚中将就向现场的解说人员寻求意见。

「格兰兹中尉，那种反战车炮的运用方式，在东方是标准的运用吗？」

「在我们战斗群里就没这么常见了。实际上，由于魔导战力充实导致缺乏必要性，所以反战车炮的运用是以反轻型车辆与步兵直接支援为主；不过，火力薄弱，无法以魔导战力或装甲战力让敌装甲战力丧失机能的部队，就作为应急措施，在集中射击上找出了活路。」

「是穷极之策吗？不过，很有效。」

需求是发明之母。技术与运用都是基于需求所产生的。一旦是攸关生死的战场，无所不用其极的创意巧思就会加速度地进化吧。

现场总是充满著惊奇。就在我点头佩服的瞬间，邻近区域就突然爆出一阵震耳的欢呼声。

「……是航空魔导师！」、「来了吗！」、「来得正是时候！」、「准备信号弹！发射！」、「魔导师，我们在这里喔！」

被士兵大声称快的欢呼声所吸引，跟著抬头望向天空后，就看到三个编队。是航空魔导大队的冲锋吗？……这是B集团有在确实动作的佐证。

获得航空舰队的支援，就表示这至少不会是克兰姆师团独自遭到孤立的军事行动。

「能暂时松一口气了。东方的部队也肯动了吗？」

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是自己的真心话。回过神来的杰图亚中将在心中苦笑。

『……哎呀，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要在实战中对友军感到不安』这句话实在是难以启齿。正因为是毫无虚假的肺腑之言，所以才不得不隐忍不说。

就像是要遗忘内心的纠葛，杰图亚中将重新望向天空，赞赏起前来增援的友军航空魔导部队。

「航空魔导部队的增援还真是不错。在亲身体验过他们的救援后，这确实会大快人心。」

尽管没办法摇摆机翼，但呼应识别敌我的信号弹做出横滚机动的模样，是让人忌妒的帅气。有关航空魔导领域，杰图亚中将有自己是中途参加的门外汉的自知之明。

也难免会有所成见、刻板印象，还有误解。

实际上……会对东方的航空魔导师在进行作战这件事感到崭新的惊奇，也是一种刻板印象吧。说不定是在选拔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时，被什么光学系欺敌式骗到的许多东方军所属人员的模样太让人印象深刻了。

不对──杰图亚中将就在这里对心中的评价做出保留。毕竟是打了好几年的战争。只要能活下来，就算不想也会学到最低限度的技术吧。

「学费还真贵。名为经验的混帐教师，要是能再稍微打点折扣就好了。」

不过，尽管贪得无厌，但经验也确实是名出类拔萃的优秀教师。有关教育效果超群出众这点，是任谁也无法否定的事。能正好在场，果然是个幸运的好机会。趁著这个机会，自己也要在现场获取应该获取的知识与教训，才是正确的选择。

只不过……自己并非航空魔导领域的专家。就算亲眼看到，也无法否认自己缺乏理解的知识，不过很幸运的，这次有著经验以外的教师跟在身旁。

既然机会难得，这种时候就该询问一下毫无顾虑的意见吧──杰图亚中将要求解说。

「格兰兹中尉，这你是怎么看的？」

「咦？」

杰图亚中将指著眼前的景象继续问道。

「我想听专家的见解。」

「阁下有那里不清楚吗？不论什么事都请尽管询问吧。」

守候在旁的年轻魔导中尉一本正经的答覆。就算杰图亚中将在此进行检阅，在官方上也不会有任何瑕疵吧。不过，这在最前线是会让人感到不太对劲的态度。

置身在前线的气氛之中，他为什么能这么平静？

「有关他们的本领，你就毫不客气地评论一下吧。」

「是航空魔导部队的战技评价吗？要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在的话就好了，可惜自己并没有具备战技教导资格。」

谦虚是很好，但那是在后方的感觉吧。

「这并不是正式的测验。你想的话，不论是要尽情破口大骂，还是要赞不绝口都行。就算要帮我实况也无所谓喔。」

「阁下？那个，你说的实况是指？」

「你没听过收音机的实况转播吗？哎呀，观看实战也会想要有个解说员啊。」

「……这种事下官连想都没有想过。」

认真的年轻人还真是一板一眼。太过真挚地面对战争这种狗屎般的混帐事了。

战争是魔物。

就算是军官也应该只去面对「战争」的部分，要是思考起什么「战争的意义」，心就很可能会遭到吞没。因为玩心很少的军官，心会很坚硬。坚硬的心是脆弱的心，要是不坚硬就无法保护住心的话，情况就真的很严重了。

「我不是说认真不好，中尉。不过，你就稍微注意一下想法吧。」

「想……想法？」

「你是想太多不必要的事情了吧。就我看来，贵官是名相当认真的军官。战场可是会将一切逐渐毁掉的地方喔？尽管如此，你却还能保有理性。既然如此，就等你退到后方后再去思考吧。」

炮弹、炮声、悲鸣，还有刺鼻的异臭。在人类史上，究竟有多少问答是在这当中进行的啊？杰图亚中将发现到小小的趣味。

置身在友军战车与反战车炮群在阵地前与敌战车激烈交战的战场上，我还真是从容──杰图亚中将带著微微的苦笑把话说下去。

「烦恼是件奢侈的事。因为烦恼会花费时间；反过来说，在没有余力烦恼的时候，就别去烦恼吧。就算想太多，情况也不会改变吧。」

也没理由要特意走在这条道路上，直到一切为时已晚。杰图亚中将想起环境的要素，微微苦笑起来。可不能忘记他是所属于那个「提古雷查夫」中校的部队。

总而言之，毕竟长官是她。既然长官是个连对下级军官的要求水准都高到难以置信的人，要他什么也不想，说不定会是个相当严苛的要求。

「待在那家伙身边的话，这说不定会相当困难……算了，就当作是老头子的碎碎念。就算忘了也无所谓。」

杰图亚中将重新打起精神，稍微挥起双筒望远镜，指向仍在战斗的友军航空魔导部队。虽然把话题扯远了，但由于机会难得，所以想听听专家的讲评。

「言归正传吧，中尉。你觉得友军的航空魔导部队如何？」

「只论训练水准的话，还算是合格吧。对地攻击的模式也不坏。」

拐弯抹角的说法。尽管没有贬低，但这与其说是评价，更像是相当语带保留的说词。说得直接一点的话，语意近乎是完全否定。

「没有称赞的理由是？」

「战术僵化……这种评论说不定是言过其实了。不过，能看得出来就像是只有集中训练几个动作的迹象。」

「有根据吗？」

格兰兹中尉为了稍作思考而缄默下来。

「……在自己会采取不同做法的局面下，他们不断做出类似模式的动作，所以才让我做出这种判断。」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是配合状况灵活自如地采用最适当的手法，而是从『有限的模式』中选择对应方式吗？」

是的──格兰兹中尉点头断言。

「反应稍嫌生硬，整体来讲动作缺乏意外性。恐怕是只有教导这些动作的速成教育导致的弊害吧。」

就跟西方空战一样吗？不论是哪里都没有余力了。所以，才会想以总之快点赶上的形式补齐人数。

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逐渐发展出有效运用训练不足人员的方法……这是理想论。实际上，战前的航空魔导中队与如今的航空魔导中队，能力相差太多了。这全是因为教育时间出了很大的问题。

任务明明就多样化了，但军方却欠缺满足训练水准的将兵已久。尽管基于人手不足而采用短期速成教育补齐人数，但这反而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导致作战制定人员所知道的帝国军能力，与现存帝国军的能力产生了近乎无法弥补的差异。这个问题已严重到束手无策的程度。甚至包含著足以成为头痛因素的风险在内。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你一件事。中尉，要是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与那批友军进行模拟战的话，你觉得会怎样？」

「甚至不用同等人数交战。别说是半数，就算只有三分之一也能轻松取胜。」

格兰兹中尉立刻回答的答覆，是应该要认为他自信过剩，一笑置之的那种大话──本来的话。然而，只要试著置身在战场上让他们护卫的话，就能理解即使是这种大话，也会是一如字面意思的事实。

「真是惊人。」

杰图亚中将打从心底感叹起来。尽管脑袋有理解到手上的棋子有多么优秀……但等到亲眼目睹后，则是在另一个次元上感触良多。

「那么，反过来让那批友军与联邦军魔导部队交战的话，会怎样？」

「不会是一场不利的战斗吧。如果人数相同，就能打得势均力敌，或者略占优势吧。总之，不用担心会输。」

「……打得势均力敌，或者略占优势？你没说错吗？」

困惑与不安突然脱口而出。帝国军航空魔导部队居然会跟联邦军的魔导部队势均力敌，这简直是难以置信。

「是的，根据至今所交战过的联邦军水准，下官判断不会有问题。只要不是遇到传闻中的联邦军近卫魔导部队，就不用担心会遭到单方面的驱逐。」

请尽管放心──做出这种保证的他是误会了。

会担心与联邦军魔导部队之间的技术差距，是严重偏离了事情的本质。

问题很简单。就只会是处于数量劣势的帝国军应该能勉强自豪的品质优势受到动摇了。势均力敌即是最为雄辩的凶兆。一比一的击坠比率，对帝国的人力、国力基础来说可是个怎样也无法忽视的数字。如果是这种比率的话，就跟帝国军在完全溶解之后，也仍然会留下保有优势的联邦军部队是同等的意思。【击坠比率：指敌我之间的损耗比率。是当我方击倒一人时，对方能击倒多少人之类的意思。】

「感谢你的解说，中尉。让我上了一课了。」

杰图亚中将消除自己的表情与感情，一面有礼貌地说著空泛的谢意，一面用双筒望远镜窥看著。航空魔导部队所展开的对地扫射，洗炼到跟开战前所假定的航空魔导部队的运用方式就像是不同次元的水准，不过在东方的实战经验者口中，这却是「速成」的表现。

看来是我老了。就连能不能跟上进步的脚步都非常可疑不是吗？──我不得不在心中强烈地自嘲著。

「总之，喔，看来是收拾掉了。」

杰图亚中将特意以平稳的语调说道。

「反战车阵地、航空魔导战术，还有装甲车辆群的集中投入。就算很小，但也确实开出了一道缺口。」

照这样子来看，还有办法突破敌人，重新展开包围机动吧──就在做出评估的瞬间，这项计画就被打乱了。

「杰图亚中将阁下！是克兰姆师团长！」

「给我。」

「杰图亚中将阁下，航空舰队传来恶耗。说是联邦军部队对我方做出反应，正在转移阵地。」

「喔，有客人吗？」

「阁下！」

哎呀──杰图亚苦笑起来。

老在参谋本部磨亮椅子的自己，说不定是对阔别许久的外勤工作感到太兴奋了。前线尽管复杂，却也很单纯。比最高统帅会议的气氛还要让我喜欢太多了。

「克兰姆师团长，贵官所谓的危机……反过来讲也是个好机会喔。我尽管没有兴奋的意思，但也无法否认是热血激昂。」

「好机会？」

「固守在阵地里的敌兵可是大摇大摆地冲出来了。既然如此，我们可是曾在莱茵战线把这样的敌人踢到大海的另一头去喔。」

「哈哈哈哈，可是那次也是相当危险的前进。如今则是比当时还要危险吧。」

「要视状况解释吧。我们的侧面确实包藏著风险……但只要雷鲁根战斗群呼应我方的攻势，逐渐挟击敌人的话，情况也就不同了。」

「阁下的意思是，包围成立了吗？」

「是还没有。」

杰图亚中将带著些许焦躁，补充说道。

「我们就只是掌握到包围的可能性。而这个可能性，正随著时间从手中滑落……正因为如此，才必须要下点工夫。」

「阁……阁下是说工夫吗？」

「怎么了吗，格兰兹中尉？」

「不……真……真是非常抱歉。」

「一旦要在这种状况下花费工夫……你是在担心这点吗？就跟你担心的一样，照这样下去，雷鲁根战斗群的奋战与忍耐就很可能只会是战术上的徒劳无功。」

「能请教阁下打算怎么做吗？」

这与其说是询问，更像是确认吧。只需看克兰姆师团长凝重的表情，就能清楚知道他做好觉悟了。

因此，我伴随著敬意向他宣告。

「是诱饵，克兰姆师团长。」

「遵命，阁下。不过，请容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杰图亚中将没有傲慢也没有不逊到会拒绝辛苦的人提出意见。

「既然有跟雷鲁根上校商量好挟击策略……也要作为事前计画通知我们一声才说得过去吧。」

「我没跟他商量过喔。」

「「「咦？」」」

周遭的人一齐浮现问号，朝自己注视而来的反应，让杰图亚中将向他们苦笑起来。

「很奇怪吗？我并没有跟雷鲁根战斗群制定过什么事前计画喔。」

「可……可是，挟击……」

「我并没有命令他进行挟击。参谋本部的职务虽是代替上帝保卫祖国，但实在没办法在事前预测到这种事态，下达命令吧。但庆幸的是，率领战斗群的人也是参谋将校。我只是相信，就算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他也会做出最低需求的反应哟。」

你相信他吗？──面对如此反问的师团长，杰图亚中将开朗地笑道──当然。

「尽管已经说过了，但我就再说一次吧。毕竟，他可是参谋将校喔。」

有学习过共同的典范。况且，那家伙还是在军大学被选拔为十二骑士的那种人。

「所以说，这会是必然的吧。」

「那……刚刚的电文是？」

「心理性的伪装、重担，还有通知。如果一通电报就能同时玩弄敌人与友方的话，不觉得事情就非常单纯了吗？」

不需要多余话语的军官会当机立断，快速反应，然后毫不迟疑地采取必要的行动。提古雷查夫中校这个人说不定确实是坏掉了，不过作为军官的她并没有坏掉。

为了故乡，那是应该祝福的能干。

「好了，各位。我在此提出要求。将敌人吸引过来吧。要尽可能地盛大。」

正因为如此，尽管这会是不可能的任务，但就相信她吧──只要我们在这里吸引敌人，就能让挟击成立。这虽是难以称为战术的谬论，但既然无法采用正攻法，这就是没办法的事。

明知鲁莽，也仍要一意孤行。

「那么，阁下。对于要求，下官就给予正式的答覆。『我等将前往拦截』，重复一次，『我等将前往拦截』，以上。」

简洁的状况报告，是明确的报告就该如此般的理想。

尽管如此，却仍维持著指挥系统上的暧昧性，是很漂亮的一句话。要是再考虑到杰图亚的立场与状况，不如说这是艺术性的精华吧。

也就是说，他也下定决心了。

「很好，非常好。『祝你武运昌隆』，以上。」

「遵命！那么，阁下。请恕下官冒犯，但就让我们趁著今天这个机会下定决心，作为元帅与上将攻进英灵殿吧。」

「虽不清楚是谁会先到，但没问题。就让我陪你吧。」

杰图亚中将注意到目送他们跑离的自己露出了笑容。尽管没有松懈，但充满希望的要素也让心情变得轻松了吧。

「……年纪大了，就会意外地变得多愁善感吗？」

问题堆积如山。

不过，有办法让这座山崩坍。

就连要挖空也不是梦想。

活路啊，汝究竟在何处？

「好啦，我也不能输人。必须再工作一下。」

拿起枪，要前去加入步兵防卫战的杰图亚中将正要迈开步伐，一名脸上满是紧张感的魔导中尉就挡住了他的去路。

「阁下，请退下，不能再前进了！」

「你是想说很危险吗？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格兰兹中尉。好啦，现在可是关键时刻吧。准备步兵战。我也是懂得开枪的。」

「请自重，阁下！」

挡住去路，意图让自己远离战场的格兰兹中尉是个优秀的护卫吧。很感谢他配合我的强人所难，直到最后都还毫无怨言地担心著自己的安危。

但是，这我办不到。

敌人都打到眼前来了，怎么能就只有自己后退。

「中尉，现在可是关键时刻喔。」

「我们会处理的！阁下，还请退下。下官可是奉了提古雷查夫中校的严令担任阁下的护卫！」

「……其余的师团还没到吗？也向他们发出要求吧。要求他们前进。」

「阁下！」

「怎么能不中弹就后退啊。」

格兰兹中尉尽管还激动地想说些什么，但他就像忍不住似的朝著耳边的听筒大叫起什么事来。

「据报克兰姆师团长负伤后送！现由副指挥官舒兹准将继承指挥权。阁下，再这样下去……」

「听到了吗？就让克兰姆师团长退到后方去吧。」

不允许再争论下去，杰图亚中将握紧枪前往最前线。寂寞的是，轻机枪的轻快启动声稀稀疏疏。

有鉴于莱茵战线的战斗教训，帝国军是近乎偏爱地爱著大炮与机枪……但在东方却不太能维持住满足这种喜好的补给网。尽管有制造炮兵用的炮弹，却没办法送到最前线；至于轻机枪，甚至是慢性蔓延著枪身与弹药不足的情况。

基础建设瘫痪的事实成为沉重的压力已久。毕竟光是物资无法送达，就会让军队痛苦不已。这让帝国军难以在东方实现以大规模炮兵运用粉碎敌阵地的理想；而步兵火力密度的下降，也让本就处于数量劣势的帝国军步兵部队的战斗条件极度恶化。

结果，让帝国军的高级指挥官全都不得不将胜利赌在针对「敌后勤路线」的间接攻击，还有以迂回为前提的机动战上。

而这也是卢提鲁德夫中将以南方资源地带为目标发起的安朵美达作战会作为大规模机动战制定的根本原因。除了依照时程表进行的机动战外，我们已毫无攻势的胜算了。一如负责铁路事务的乌卡中校苦著脸吐出的怨言，帝国能容许「误差」的余地已经消失了。

暴露出这项矛盾的，即是东方军B集团的弹药不足。即使狠狠使唤了老练的时刻表负责人，军方所能筹出的物资量仍旧是非常危险。帝国军的现况就是如此严重。

只要在前线有过积欠物资的经验，不论愿不愿意都能理解到这一点。

「舒兹代理师团长中弹了！阁下！」

「抱怨也没用。要他们以临机应变继续作战。当著士兵的面，军官怎么能抱怨啊。我们就只能维持现状喔。」

「就连连队长层级都已有多人负伤！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阁下，请后退！」

「格兰兹中尉，别再抱怨了。作战已经开始了。在这种状况下，你有胆就后退看看吧。这很可能会导致全军崩坏。如今的状况可是跟莱茵战线当时不同啊。」

事前计画、预置的储备物质、适当的铁路时刻表，还有丰富的预备战力。

这一切，东方全都没有。

要是中断一度开始的行动，帝国军就很可能会在中断的瞬间濒临瓦解。就算很痛苦，也只能继续下去。

那怕这可能是座危桥，也只能渡过去──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因为这是在战争。作为难以逃避的命运，我们就只能笑了。

「高级将官死了。这是件好事。能让后面的家伙也稍微清醒一下。」

仰赖著受过训练的士官与中下级军官的创意巧思，让将官赌上性命的蛮干。

这实在难以称之为战术。

如果是在几年前，这是会被我视为「因为愚昧的消耗战」一笑置之的丑态。要击败敌人，还缺少了些许火力；为了补足缺少的火力，而主张起精神论；要是精神论还不够的话，就只能靠鲜血与觉悟去填补。

……还真是愚昧至极。

「把人引过来！夸耀我就在这里！把军旗高高举起吧！」

「会遭到敌兵攻击的！」

「这就是目的！无所谓，去做！」

特别是事到如今，自己的功能顶多就是担任诱饵。

但愿能引诱住联邦军，让攻势获得成功……早在下赌注时，这就是件非常拙劣的事吧。怎样都难以说是正常作战等级的知性。

只不过……就算是死，也不会毫无意义。将能对本国带来冲击吧。

如果能将东方穷途末路的情势伴随著冲击带给后方知道的话……

「……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有效的运用方式。将兵的尸体必须要以最大的效率运用。哼，战争也达到极限了吗？」

只不过，正因为如此，现在就只能奋战了。

「有空说话还不赶快动手！给我回击！」

当天 索尔迪姆528阵地

军令，或是上司的强人所难。

不管怎么说，当察觉到东方的友军正为了救援索尔迪姆528阵地开始行动时，谭雅就放弃优雅的轮休了。在繁忙时期，加班只要有劳资协议就是合法的。更何况帝国军人是「公务员」，所以没办法怨天尤人。

命令一下，就能让全体部队二话不说地进入快速反应态势，对从事劳务管理的中间管理职来说是理想的状况。这如果不是战争的话就完美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严格命令托斯潘、维斯特曼等中尉在前线警戒，并为了维持指挥系统，指示梅贝特、阿伦斯两位上尉在司令部待命。

准备好能专心自由运用部下的航空魔导大队的状况后，谭雅就在心中暗自思考起以航空魔导部队与解围部队联合打通的计画。尽管很庆幸杰图亚中将保证的救援部队出动了，但友军部队出击并不等于自己成功获救的意思，这对谭雅来说是显而易见的事。

坦白讲，只要翻开历史，就也有许多失败的救援作战。

所以才要竖起耳朵，尽一切努力地不漏听任何一点消息。错失机会的全灭，她可是敬谢不敏。

「联邦军的通讯状况出现变化！」

听到通讯人员大声喊道的声音，谭雅就「我等很久了」的抬起头来。是在司令部等待多时的通知。

贴近听筒，自己也专心听起。原来如此，通讯量激增加上全是明码讯息。这与其说是加密不全，更像是没有这种余力吧。

不过，却听不懂关键的通讯内容。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帮我说明。我虽然也有学过联邦语……但远远不及母语的程度。要听懂这种带有口音的通讯状况，对我来说太难了。」

就从混著大量明码讯息的无线电状况来看，能察觉到这不是有大规模的情势变化，就是发生战斗了吧。

不过，却听不懂关键的「内容」。不对，是不可能听懂。

毕竟是在监听惊慌失措的通讯。不只是谭雅，想要靠断断续续的监听母语不是联邦官方语言的人以联邦官方语言进行的通讯内容即时判断状况，除非是当地人，否则是不可能的事。

就连贴著听筒，拚命竖起耳朵倾听的副官脸上都微微冒出了汗水。想要听懂就是如此困难。

「重要目标？……司令机能？真是非常抱歉，由于通讯状况混乱，外加上监听状况不佳，明确的内容……」

根据沮丧的副官报告，她就只有听懂片断的监听情报。不过，我们并没有准备正式的监听设备，只靠著沿用手边的通讯设备，这样算是尽力了。

「不过，有可能是友军的司令部位置泄露了。」

「泄露？……又不是达基亚公国军，杰图亚阁下会泄露？这很有可能是误报吧。或者，难道不是联邦军被欺敌部队骗到了吗？」

「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只不过，这是很频繁出现的字汇。」

什么？──谭雅忍不住探头看起副官的表情。在问道「没弄错吧？」后，她就战战兢兢地，不过也毫无动摇地做出肯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谭雅笑出来了。

是甚至能抱持确信的最棒的瞬间。那个……那个杰图亚中将怎么可能会犯下失误，特意让共匪抓到自己的所在位置啊。

「居然说泄露，哎呀，这还真是优秀的崭新解释啊！」

我可以根据经验知识断言，一旦是像战务这样后方办公室工作的专家，除了保密外，应该也会精通特意泄露情报的手段。情报可是个就连泄露方式也能发挥创意的东西。

「这是不熟阁下的人的蠢话喔。哎呀，这明明就像是广大世界的枕边细语也都该如此的明确邀约……这让我好久没有明明是在战场上却还笑得这么开心了。尽管很不谨慎，但这实在是可笑到不行啊！」

难怪俗话会说，掌握一个人的为人，是在判断时的最佳辨别材料！

甚至还忍不住发出奇怪的笑声。就谭雅所知，参谋将校全都十分谨慎。在野战之际，更是阴险到会泄露出其性格的恶劣。

「中……中校？」

「维夏，你就好好记住吧。」

应该要提醒愣住的副官，小心这种「经由训练的偏执性」吧。这种时候呢──谭雅带著满面的笑容把话说下去。

「不是司令部的位置被敌人找到了，而是让他们找到了喔。」

这不是在玩文字游戏，而是主体性的问题。与其这么说，更该说是对现象的适当理解吧？

「可……可是……假如这样的话，风险也太大了。」

「你说得没错。泄露司令部的位置，本来会有过高的风险。毕竟招待联邦军享用斩首战术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

「……下官无法理解杰图亚阁下的想法。觉得这样做太没有好处了……」

正因为是实战部队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才会有这种发言吧；正因为她也对联邦军有著某种程度的了解，所以才会担忧。

实际上，联邦军、联邦人，对于针对司令部的斩首战术「非常」过敏。司令部防卫的彻底程度，可是彻底到会让人想嘲笑他们难道是躲在洞里的獾吗？

「贵官很正派啊。」

「咦？」

「有机会的话，就去调查看看参谋将校是在军大学接受怎样的教育吧。简单来讲，就是被教育要率先去摸索别人讨厌的事喔？」

尽管是连在生意人之中都很少见的类型，但帝国军可是有组织性地在特意选拔培育这种家伙。简单来讲，就是信用与信赖在某种意思上受到担保的人力资本集团。

……然后，正因为谭雅理解参谋这种生物的思考模式，才不得不选择行动。

环顾身边的军官，就连梅贝特、阿伦斯这些上尉都没发现到的样子，但高官拚命到这种程度可是个异常的例子。

坦白说，太过异常到让人可疑。简单来讲，就是谭雅难以舍弃「这难道不是在制造他有尝试救援的不在场证明吗？」的严重怀疑。当然，在根本的部分上，她是相信杰图亚中将。尽管相信……但组织理论有时就连中将这种高级军人的保证都很有可能毁掉。

「总而言之，反向思考正是参谋将校的基本原则。在这种情况下，杰图亚阁下泄露的司令部位置就是一盏巨大的挂灯。」

「嗯？」

「好，就来稍微上点社会课。中尉。」

「是……是的？」

在教育性的顾虑下，谭雅以轻松的语调询问部下。

「在联邦军面前，帝国军的反击部队泄露了司令部的位置。接下来，情况会有怎样的发展？好啦，你觉得会怎样？坦白说没关系喔。」

「那个，所以会遭受到联邦军的攻击……」

「完全正确。」

答案非常简单，答对率毫无疑问是百分之百。

毕竟……司令部机能遭到铲除，然后被包围、全灭的痛苦经验，联邦军可是充分品尝过了。认为他们在发现到敌人的司令部后，会毫无想挑起复仇战的冲动是没认清楚现实。

复仇的滋味甜如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痛快至极。正因为如此，联邦军也肯定会对「能打击敌司令部」一事感到手舞足蹈。

就算推测他们满脑子都是无论如何都要「打击」的想法，想必也不会有错吧。

「那么就换个问题吧。引诱敌人……假如是特意这么做的话，会怎样呢？」

「将能成为完美的诱饵，只是，我不懂这么做的用意。就算把敌人引诱出来了，我认为也没有能用来打击的部队。」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该不会是变成幽灵了吧？」

谭雅轻轻踢著愣住的副官的脚，「你的脚不是还在吗？」微笑说道。她是实际存在的。因此，就在这里。打著雷鲁根战斗群这个幌子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就在这里……老实说，要是可以的话，真不想被操得这么厉害。毕竟就以精悍且失去会很可惜的程度来讲，我的战斗群可是很贵重的。

只不过，也很怀疑究竟有没有那个价值，让没有余力的东方军B集团不畏牺牲地强行救出。在这种状况下，超越上司资质与善恶的组织利益，对谭雅来说是很可能将事情轻易导向残酷的结论。考虑到万一，天真地等待救援就会是无法原谅的愚蠢行为。

因此，谭雅选择采取跟上头的立场相同的决定。这样要是有最好的结果就好，就算会是最坏的结果，也还能选择自我保身。

这事还真是单纯。

「不懂吗？还真是让我惊讶。要说到能将贪图诱饵的蠢蛋，从背后悠悠哉哉地一脚踢飞的部队，确实是存在的喔。」

感受到司令部里充满著「在哪里啊？」的无声询问。谭雅叹了口气。姑且不论通讯人员与士官，居然连受过军官教育的战斗群军官都是这种反应。

要是大家能再稍微确信一下部队确实存在就好了。或许该感叹，他们太过天真地信奉军组织了吧？

谭雅忍住想发牢骚的心情，特意以轻松的语调把话说下去。

「就在『这里』哟，各位。」

谭雅就像是咚咚地踏著踢踏舞步般，用脚轻轻踏著地面，接著说道：

「我们就在这里吧？」

基于包围的事实，联邦军毫无疑问会将索尔迪姆528阵地视为一个点。没错，孤立的点是难以成为后方的威胁吧。然而，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大队却有两个中队在这里。只要加上维斯特曼中尉的补充魔导中队，就是一个满编的大队。

要是连补充魔导中队都带走的话，就不免会对阵地防卫造成障碍，是太过分了吧……但为了自我保身带走两个中队的逃离行程意外地有办法正当化，是再好也不过了。

「尽管不愿意，但就让我们好好教育一下共匪，被他们遗忘的大队尖牙有多么锐利吧。」

理解到这话是什么意思的军官屏住了呼吸。

「中……中校！你要在被包围的情况下，从阵地里带走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出击吗！」

「没错。」

梅贝特上尉会傻眼也是情有可原吧。索尔迪姆528阵地可是突出的孤垒。被包围的也只是人数略为不足的一个战斗群。

要是将大部分的航空魔导大队带走，防卫战力就会戏剧性地下降。就算推进阵地的构筑进度，将维斯特曼中尉的补充魔导中队分配给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队，也实在不认为有办法在这逐渐半毁的街道上承受住敌人的猛攻吧。

「就辛苦你了，梅贝特上尉。就算要使用我下令保存战力，现在大概闲得发慌的阿伦斯上尉的装甲部队也无所谓。无论如何都要守下来。」

他们是失去会很可惜的人才。

谭雅是打从心底希望他们能防卫成功；同时也为了预防被友军拋弃的最坏情况，不得不带领部队前进。

这样一来，只要顺利的话，就能让全员获救；就算失败，也能让自己获救。

「请指示。」

是毫不知情吧。循规蹈矩地保持沉默的拜斯少校就像往常一样寻求命令，受到他的敦促，谭雅随即下达命令。

「……航空魔导部队，要长距离移动了。不过，要将反应抑制在最低限度。我不想让人发现我们出击的事。」

「咦？」

「要尽可能采取秘密行动。抑制魔导反应，同时以全速前进。」

不能将部下作为诱饵逃走。这件事必须要做得合情合理。要是不尽量隐瞒魔导部队不在的事实，拖延敌人攻打阵地的时间的话，他们会撑不下去吧。

救部下也救自己，并顺便向杰图亚中将做出表现。就算是为了获得三全其美的结果，也不能在这件事上做出妥协。

「在拉开距离后，就从后方将联邦军部队一脚踢飞。这可是上头替我们安排的最佳时机喔？就从愚蠢的敌兵背后发动袭击吧。」

要是顺利的话，就真的保证会有最棒的结果吧。

「各位，懂了吗？要在偷偷摸过去后，盛大地打爆敌人的屁股。我可没理由再多说一次喔？」

当天 联邦军包围第一线附近

对德瑞克中校来说，雷鲁根战斗群是可怕的强敌。顽强的防卫战斗，不时的果敢袭击行动，最后是顽强的步兵部队。

就算巡视敌情，不断监视著想找出有没有哪里疏于防备，阵地也没有任何像是缺口的地方，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他心力交瘁了。

该说就一如谭雅的算计吧。即使是德瑞克中校，也跟联邦军一样认定索尔迪姆528阵地是作为孤垒的一个点。既然已经包围了，就是作梦也没想到敌人的兵力竟然会偷偷溜走。

但命运是很不可思议的。

提古雷查夫中校向部队下达的「为了脱离，要抑制反应」的命令，成为了不可思议的契机。考虑到要一脚踢飞敌人后背的奇袭计画，这会是极为正当的命令。不对，与其说是正当……更该说是「常理」。

简单来说，提古雷查夫这名将校的判断是正统派。不论是在教科书、教范，还是大半的航空魔导将校的野战感觉上，抑制魔导反应的秘密行动都毫无过失。

不过，伴随著一点意料外的反作用。

在索尔迪姆528阵地，就跟睡午觉所代表的一样，为了防止士兵的过度疲劳，极力维持战斗能力，会在能放松的地方上极力放松。

当然，也不会命令驻扎的航空魔导部队进行全天候的魔导静默。

然而，谭雅在出击时严格下令「要遮断反应」所进行的秘密行动，会让直觉灵敏的魔导师感受到怎样也无法视而不见的缺口。

所以──就这么说吧。

是个足以让在包围帝国军防守据点的第一线附近观察敌情的一名海陆魔导军官──德瑞克中校在不久后感到不对劲的变化。

「啧，该死的铜墙铁壁。铁路沿线就是这样才让人讨厌。去他的步兵、炮兵与装甲的有机性防卫阵地。」

所谓的城镇战，受到遮蔽物隐藏防护的敌步兵总而言之就是难缠。这时敌人的炮兵与装甲战力再趁机介入……

「嗯？」

听到自己的发言，德瑞克中校猛然僵住了。

有机性的防御阵地是很优秀。

由步兵构筑、炮兵支援，不时还有敌装甲战力作为打击主力发挥机能的防卫阵地，会固若金汤是很有道理。

但是，少了一样东西。

缺少了一样敌人的威胁要素。

「……只有步兵、炮兵和装甲？魔导呢？」

平时的话，驱赶敌魔导师发起的反步兵袭击是自己等人的职责。明明是这样，但今天却莫名地没有意识到这方面的事。

为什么？──就在德瑞克中校想将疑问的答案化为语言时，才总算发现打从方才就一直感到不对劲的原因了。

敌阵地传来的魔导反应……锐减了？

「他们在哪？」

也不是完全不见了。还有在进行某种程度的活动吧，能读取到一点反应。不过，跟到前阵子为止的威胁相比，这就只是该称之为残渣的微弱反应。就体感来看……是少到极端的程度。

坦白说，感觉就跟空壳一样。

「那些家伙，那批该死难缠的魔导部队不在！」

也该怀疑这是在抑制反应，想诱骗我们过去。典型的伏击教范上也指出，伏击的关键就在于如何诱敌深入。在尔虞我诈这方面上，帝国兵是名相当优秀的玩家，所以也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然而，我以直觉理解了。

就跟判断海风一样。

比起胡乱多想的脑袋，更该相信本能与直觉。有时心会比脑袋来得更加正确。

特别是在面对恶意与威胁的时候。为了活下去，生存本能发挥了机能。这类的直觉是毫无道理的，但是，极为正确。会嘲笑这不科学的家伙，不是让生物特有的感觉麻痹的蠢蛋，就是不知道前线，只懂得纸上谈兵的家伙。

应该是处在包围下的敌阵地传来的强烈威吓感烟消云散。硬要说的话，就是少了什么的空虚感。

只要具备战斗直觉就能察觉到。这不是埋伏。是他们，那批棘手的怪物离开了！

德瑞克中校忍不住飞奔起来。由于多国部队这种麻烦的因素，没办法一声号令就展开行动真是急死人了。

要从分配给联合王国军部队的阵地前往司令部，就算是被当成指挥官层级对待的德瑞克中校也一样会被联邦军拦下，还真是麻烦透顶。

「德瑞克中校？失礼了，请问到这里来有什么事……」

在战场上说著这种蠢话，意图拦下自己的政治军官，即是官僚主义的典型范例吧。不过，平常时就只会是麻烦事件温床的政治军官，就唯独这次能够欢迎。只要握有决定权的人在场，事情就会非常简单。

「塔涅契卡中尉，立刻帮我找米克尔上校过来。」

「找上校同志？……情势有变化吗？」

这名政治军官果然也是不会在这种时候把时间浪费在无聊蠢话上的正常人吧。会说她算是不错了，原来是指这种意思啊──德瑞克中校感到豁然开朗，同时滔滔不绝起来。

「敌人有动作了。他们暗中让魔导部队离开了！」

虽说是少了魔导部队，但敌阵地还是该死的坚固吧。

敌人的步兵部队狠毒到令人厌恶，敌人的炮兵技术高超到令人傻眼，至于敌人的战车部队则对城镇战瞭若指掌。但是，自从在亚雷努获得证明以来，在市区总之算得上是无限棘手的敌魔导师锐减了。

因此，得到了无庸置疑的结论──德瑞克中校说出这句话。

「敌魔导部队不知去向！我希望能立刻对敌阵地展开突击战！」

只要靠数量让他们的处理能力饱和的话，就能压制过去。

虽是残酷的计算，但能期待确实的成果。这会是能获得回报的牺牲吧。至少，比起在发动攻击后，最后却丢著部下尸体撤退的丑态来得好多了。

「用战车骑乘兵打过去吧！喂，翻译在哪！准备出击！动作快！必须将武器与燃料统统集中起来！」

「请等一下！」

泼冷水的一句话。德瑞克中校不掩难以置信的心情，维持著错愕表情反问。

「如你所见，现在可是大好机会！究竟是要等什么！」

「德瑞克中校，对敌阵地的战车骑乘兵攻击应该是以侧面攻击作为例外的禁止手段！我无法容许这种会让人民性命蒙受不必要风险的野蛮行为。这种一味消耗将兵同志的行动……」

「你是笨蛋吗！」

就算知道这样极为无礼，但还是不得不说。

「看吧！用自己的眼睛看吧！」

德瑞克中校手指著市区外围地区，伴随著尽量让语气平静下来的努力把话说下去。

「帝国军的魔导战力几乎全都离开了！现在的话，不对，是唯有现在，才有办法靠我们与步兵、战车的配合突破防线！」

「确证呢？」

「确证？你要什么确证？」

「你要如何确实证明这不是敌人为了伏击而躲起来了！」

哪里会有这种东西。

有谁会要这种东西？

这里可是最前线啊！

「想要零风险的话，就把军服脱了！给我埋在坟墓里永远安眠下去吧！我们可是在战争啊！」

置身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战争迷雾里，要在迷惘中抓住最适合的选择。毕竟，这是一场赌上人命的赌博。总是一直伴随著风险。

然而，明明就唯独这一次，能够毫无不安地发动攻击啊！

「微弱的反应，运用条件，还有最重要的是状况判断！只要看敌人的动作就能确信了。贵官也是将校的话，就给我用战理判断！」

「你有想过万一失败的话会怎样吗！」

「那就是武装侦察！首先，少了魔导部队，敌人是不可能维持住所有战线的吧！应该能攻进一部分的市区！」

「这难以说有胜算吧！你难道不晓得党的通知吗？」

政治军官这种瞧不起人的说话方式，让德瑞克中校听了火冒三丈。既然是战争的事，就无时无刻都要认真以待。

用不著政治军官这种胡闹的障碍物跑来指导多余的事情。

「是指南方各都市正在激战的事吗？正因为如此，我方对敌人施压也是有意义的吧！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被召集起来的！」

「给予该方面的命令是对帝国军的脆弱部分造成威胁，藉此阻止敌人将兵力倾注在南方各都市作战上。因此，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包围敌人……」

打断女性说话，在联合王国本国是会被人拿礼仪书砸在脸上的行为吧。然而在战场上，无分男女，混帐就是混帐。

德瑞克中校朝著怎样都听不懂人话的家伙，烦躁地狠狠说道。

「既然如此，确保铁路路线就会是最优先事项！只要包围市区就能阻止帝国进军，但倘若不铲除组挡在眼前的雷鲁根战斗群，就等于是让帝国确保了进击路线！只要攻下来，就能对帝国军造成莫大的影响啊！」

为什么无法理解。虽说是政治军官，但也好歹在军中挂著中尉的阶级章吧！

「为了掩护南方，要以包含多国部队在内的残存部队向帝国军战线积极施压！这才是本来的目的吧！」

虽是激战，但也是抗衡状态。只要顺利的话，就甚至有把握防守下来──这话我才在几天前听过。尽管真伪不明，但只要南方能防守下来……在这里确实打击敌人，就会具有更大的意义，为什么就是不懂！

「这不是我们能判断的事！」

听到难以置信的发言，德瑞克中校不由得哑口无言。军官的职责是做出判断；是基于判断下达命令。然后，再背负起责任就好。

但是，不能做判断？

那么，是要谁做判断。

「党的命令是包围。我们是奉命要包围敌人，施加压力。」

「……你说要听从党的判断？」

「当然。」

就彷佛毫无疑问的断言，在战地听起来让人隐隐发寒。假如那就是……那种态度就是联邦军中的正确答案的话，有军官就跟没军官一样。

「政治军官，请容我说一句话。」

「有什么事吗？」

「我是被教导要理解命令意图的联合王国军人。没有意思要听从这种严重放弃主导权，要人袖手旁观就只是包围的命令喔。」

不限于军官，任何负责指挥的人都必须要基于命令的意图努力达成目标。所以才需要军官。不然的话，还要军官做什么！

「请帮我转告米克尔上校。我是联合王国的军人，只受到两国同意的作战目的约束。没有理由连我都要听从贵国的共产党命令。」

「在西方阵营的记者面前，我难以接受会有损我等尊严的提案！」

「政治军官，尽管失礼，但就让我再说一次。我们可是在跟帝国军战争喔！」

「就诚如中校所言。我们是在战争哟！」

跟政治军官大声对骂是浪费时间至极。就连在这一瞬间，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时间也在逐渐流逝。当我们把时间浪费在争论上的时候，胜利很可能就会从眼前溜走了。

「那么，只要战车就好！魔导师就只由我们联合王国部队去做！派出贵军的战车部队！之后的事，我们会和他们一块搞定！」

「办不到！这种独断独行会打乱军队秩序的！」

「够了！抱歉，我有话必须要跟司令部谈，而不是随队政治军官！请帮我联系米克尔上校！」

军官学校有教导过不要感情用事。如果德瑞克中校忘了个中理由，或许是他也在东方过得太累了。

「就连莱茵的恶魔都不知去向喔！现在绝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要立刻展开全面攻势！」

因为些许的掉以轻心，他朝著不明事理的政治军官大声咆哮。也没确认这话会被谁听见──这是致命性的失误。

哐啷──因为这奇怪的掉落声忍不住回头的德瑞克中校，随即就见到那个脸色大变，没发现自己摔落了水罐，还紧握著拳头的年轻魔导中尉的身影。

是在这里，在这个时机，最不该出现的人。

「……那家伙……跑了？」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苏中尉？苏中尉！」

她毫不理会德瑞克中校意图制止的叫喊，冲了出去。早就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就这样回到房间里老实待著的家伙了。

「该死，那个轻举妄动的死丫头！」

就连要把时间花在政治军官身上，都已经不可能了。总之，必须制止她──德瑞克中校追著苏中尉的背影跑了起来。

然而，她就只有在这种时候莫名的机敏。只要目睹到看似正在全副武装待命中的义勇魔导师还来不及阻止，她就起飞升空的景象……就很显然地是没有成功阻止她的失控吧。只要注视起她打算前往的方向，她的路径也会明瞭无比。似乎是要绕过敌阵地的长距离移动行程。

「怎么会！她打算追上去吗？」

就算是失控，要是方向性不一样的话倒也就算了啊！

「朝阵地冲过去不就好了，居然特地跑去追敌魔导部队吗？在这种时候！」

德瑞克中校痛骂著，同时立刻下定决心。

事已至此，犹豫可是大敌。就老实放弃敌阵地攻击吧。把这里的包围交给友军，去跟棘手的魔导部队正面对决。

坦白说，真不想打。打从心底的不想。

居然要独自跑去跟敌防卫部队的主力交战，脑子没问题吧？

无须扪心自问，答案就很清楚吧。这恐怕是最糟的决定。会遭到众多的遗族怨恨吧。

甚至能轻易想像得到人们悲痛的身影。被遗留在祖国暖炉前的他们肯定会问：『这个无能的长官，究竟为什么要毫无对策地冲向敌人的主力啊？』

不过，单以战术来说，这也是牵制「敌主力」的军事良机。

既然只能做的话，就只能去做了。

「通报HQ！我们要基于独断独行，追击疑似出击的敌雷鲁根战斗群的魔导部队。」

如果只看这气势十足的词句，肯定会认为他们对追击战是干劲十足吧。但如果收到通讯的人是米克尔上校的话……希望他能理解德瑞克的心情。

「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我并不喜欢顺著情势的行动。不过，凡事都有著它的趋势。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

同时 东方战区空域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最前头

以打通为目的，靠著隐蔽航程一路前进的大队是打算让自己等人一脚踢飞敌人。从背后偷偷踢飞敌人的是我。

这是天真的确信，但却在出击之后随即遭到动摇。

「中校！敌人有动作了！」

「什么？太快了吧。」

听到副官这么说，谭雅以半信半疑的表情回应。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可是很擅长玩捉迷藏的。就连谭雅这种能在当代帝国军中进入前五名的魔导师，想要读取认真躲藏起来的部下的魔导反应都极为困难。

自从莱茵战线的壕沟战以来，就不断锻炼著隐藏技术。就算启动九十七式这种双发规格的宝珠，魔力也不可能会外泄。

敌人会因为这点间接性地采取行动，对谭雅来说恐怕是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因此，她不得不困惑。

「也就是尽管我们采取了魔导静默，却依旧被察觉到了吗？」

本以为还要再过一段时间，友军阵地才会遭受攻击。要是敌人这么快就掌握到魔导大队主力不在的情况，就让人担心起阵地的安危了──谭雅能像是「事不关己」般的烦恼，也只到这里为止了。

「中校！快看！」

「追过来了！」

副官指著一点一点宛如豆粒般的黑点。才想说那些黑点升空了，接著就毫无疑问是朝自己的方向冲来。是敌人，是敌人的魔导师。

别开玩笑了──谭雅忍不住大叫。

「怎么会，是要来追我？正常来讲，都是朝没有魔导师的阵地冲去吧！」

将魔导部队带离防卫阵地，就像是在斗牛面前挥舞红布一样。敌人会毫不迷惘地涌向阵地才合乎道理。谭雅甚至认为敌人一旦发现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脱离，就会立刻展开全面攻势。

「……难以置信，真的朝这里来了。」

甚至在出发前的阶段，拜斯、阿伦斯、梅贝特等资深指挥官也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同样的担忧。正因为如此，以谭雅为首的沙罗曼达战斗群──不，是雷鲁根战斗群才会彻底做好离开时的防战准备。

当然，谭雅的脑袋并没有乐天到会认为能一直瞒住敌人魔导大队不在的事。只不过，也没料到会在这种时候曝光。

「尽管有做好迟早会被发现的心理准备……但作梦也没想到竟然会追过来。」

自己要是敌方的人，才不会毫不迷惘地追击「棘手的敌人」，而是会跑去攻打「棘手的敌人不在的阵地」。

到底是发了什么疯才会往这里冲啊？

「……早知道敌人会往这里来的话，就采取不同的手段了。」

会向旗下部队发出「死守命令」并同时在「外部」战斗，最终来讲就是为了预防「最坏」的情况，打算做好保险。

虽是最糟糕的办法，但意外地也会有不少人因此活下来。谭雅有做好自我保身的觉悟。想要活下去，这种百折不挠的意志毫无动摇。

因此。不论情况如何发展，这应该都是个美味的立场……但要是被敌人追击的话，立场与前提条件就会颠倒过来了。

要一面与杰图亚中将的攻势会合，一面遭受追击，可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真想抱怨这也超时工作过头了。

──但是，就只能做了。

这里是战场。很可悲的，这是个不文明的世界。向这个不是靠文明的讨论，而是靠受到管制的暴力讲话的世界降下灾难吧；或是向存在X那类的家伙降下灾难吧。

不论是要提出抗议，还是要投诉怨言，都必须要等活著回到后方后，才能将堆积如山的文件砸过去。

「拜斯少校，解除魔导静默，全力以赴做好应战准备。压箱宝的反魔导狙击术弹也尽管拿出来用。」

「遵命！解除魔导静默，全力应战敌追击部队！」

也曾在心中暗自期待过──如果是联邦军与联合王国军这种双头体制的奇美拉的话，或许会因为有两个脑袋的关系，所以决断也会下得很慢吧？

看来是打错打如意算盘了。

既然只能打的话，就在这里开战吧。

只不过，不能停下脚步。

「拜斯少校，要应战是没问题，不过要一面引诱一面前进！等追击的敌人追上后，再跟他们打！」

「要一面被追一面前进吗！」

朝著错愕的部下，谭雅「当然」的点头回道：

「停下来会出问题的！前进！前进！根据必要，一面回击一面维持速度！」

为了打通的冲击战力要是在这种地方停下来，也未免太本末倒置了。首先，不发挥艾连穆姆九十七式突击宝珠的速度与敌人混战，就只是在浪费时间。

就在下达完一面甩开敌人，一面贯彻射击战的指示后，谭雅就在副官的叫喊下回过神来。

「敌人，闯入射程圈内！」冲进射程圈内的是一个中队规模的敌魔导部队。

尽管知道要从抑制魔导反应的状况下提升到最高战斗速度会有著些许的速度差，但就算是这样，速度也太快了。

居然是疑似一个中队的部队率先追上来，真叫人不得不感叹。甚至没有采取回避机动，就这样笔直冲了过来，还真是一批乾脆的鸭子。

「就以现代的风格，让旧时代的勇者接受长距离射击的洗礼吧！这次要连同防御壳都一起打穿！」

谭雅的命令一下，两个中队随即回击。数量、品质皆属当代第一的射击，漂亮地直击追上来意图发动冲锋的敌魔导中队，让敌兵洒落在联邦的大地上。

然而，战果却不如谭雅的预期。

尽管打算一击铲除半数，击坠的却只有寥寥几人。前排那个疑似军官的豆粒，明明应该是成为集火对象，遭受到部下好几发的直击了，却依然健在。

就算扣除长距离射击的情况，这也还真是顽强至极。

「啧，真缠人！这群跟踪狂！」

谭雅边咂嘴，边为了显现能打穿敌防御壳的术式而选择光学狙击术式，并就在要进行齐射时，注意到敌人的超长距离射击。

是突出的敌中队的后续部队，有一部分停下来狙击我们吗？仔细一看，发现敌人似乎也凑齐了一个大队程度的数量。用两个中队对上完全充足的一个大队，真让人不太想打。

不过，就算是短暂交锋，也能清楚明白对方也不是好惹的家伙。

「闯进中近距离的距离内了！以联邦军来说，速度相当快。太快了。」

「识别清楚，少校。他们是多国部队。总之跟联邦体系不同，也具备著速度。要是被这种轻快的家伙缠上，可就没办法工作了喔。」

就只能打了──谭雅下定决心。拜斯少校察觉到她的意思，微微点头，谭雅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后，就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组队回转。

为了狩猎敌人突出的中队，两个中队随即重新组成一丝不乱队列的本领让人为之倾倒。

而遭受到确保了局部的数量优势，为了击溃敌部队奋勇挺进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师突击，敌中队命运也极为悲惨。还来不及克服从追击方沦为遇袭方的心理冲击，大半的人就在发挥方才的顽强度之前为国捐躯了。

让人傻眼的是，疑似粗心地带队突出的敌军官依旧健在。

「那个狗屎般的敌人是怎样啊！」

是靠著个人的力量突出战线吗？

对此感到难以理解的谭雅，没有理由蹙起眉头，也没有理由要一一烦恼。该对被这种三流军官带领的敌兵由衷表示哀悼之意吧，但首先得要让自己活下来品尝胜利的滋味。

现在必须重整应战体制，迎击冲过来的敌后续大队。

「02呼叫01，急报。后方有敌人的新部队！是联邦军！」

「什么！」

副队长传来惊天动地的警报。

「怎么会！就连共匪都这样！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啊！丢著市区不管，跑来追击我们！」

就算想在重整态势之后迎头痛击敌人，一旦以数量劣势应战，就无论如何都会减缓速度。基本上，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追来。

他们到底为什么会丢著索尔迪姆528阵地不管啊。

尽管困惑，但既然这是现实，也就不容许无视了。真棘手──谭雅尽管开始想方设法，不过敌魔导师并没有礼貌到会放任她在那边悠哉地想事情。

「敌魔导师就交给我！这就去击坠他们！」

「就交给你了。要速战速决！」

趁著一旁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冲上前去应战，替自己争取时间的空档，谭雅重新掌握起状况。

就朝战场匆匆一瞥看来，联邦军的速度并没有很快。跟前阵子交战的老家伙是不同系统吗？尽管过度自信会很危险，但在现状下应该可以判别是装备慢速类型的宝珠。

这样一来，就愈来愈想赶快离开了。

联邦军、联合王国军的混合部队是打算由速度快的快速部队追上来缠住我们，等我们被拦下来后，再由本队施加痛击吧？既然如此，配合他们应战就是愚蠢透顶。

能追上我们的快速部队已在某种程度内痛击完毕。果然该脱离吧。

「拜斯少校，再次脱离！没道理要同时应付著约翰牛与共匪！」

「可是，会继续被缠住的！」

「比起陷入混战而被拦截下来要来得好多了！」

「……遵命！」

看来是完全明白了吧。他迅速开始统整部队的手腕，真不愧是资深老手。虽然我这边也不能输，不过这种事只要交给副官处理就好。

「嗯？」

自己忽然发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身影不在附近。不对，因为她接下迎击敌人的工作冲出去了，所以就算人不在身边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不过「她没有回来」？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你还在玩吗？」

就算用无线电呼叫，也没有反应。

正奇怪她是跑到哪里去了，谭雅的耳朵就捕捉到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

「甩……不开……」

气喘吁吁的通讯，让谭雅确信情况有异。那个副官竟会毫无余力，这可不是寻常的事态。

暂时切换思考，为了击坠仅仅一名的敌人集中战力；在探查位置，识别出目标后，随即毫不迟疑地决定全力攻击。

「掩护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支援射击三连发！」

指示著实为两个中队的部下同时射击，一齐攻击目标。

「确认到敌影！依旧健在！」

「快闪开，中尉！爆裂术式三连发！以压制优先！」

「敌人，加速！」

「朝脑袋打下去！挡住去路！」

难以置信的是，就连这样都还不足以击坠。方才尽管受到好几次的直击都依旧健在的情况也一样，防御膜与防御壳超乎常理的坚固无比。

尽管如此，速度却很快！是跟联邦军式不同系统吗？又硬又快的敌人是最糟糕的。如果再加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无法压制的技术水准，就会凶恶至极。不能置之不理，但对策却是该死的有限。

谭雅朝手边作为备品持有的艾连穆姆九十五式看了一眼，烦闷起来。尽管不想使用这个，但是不得不用吧。

该为了保存人力资源，将自己的心理卫生消耗到何种程度，这个问题总是考验著身为管理者及使用者的伦理性。

关于这点，谭雅也很烦恼。

不过，考虑到失去副官后所可能产生的新沟通成本，就足以容忍一定程度的牺牲。

「主啊，请以圣名击退神敌，为世界带来安宁吧。」

谭雅说出充满该死清新感的诅咒话语，以惊人的展开速度显现光学狙击术式。将就算是联邦军的新型恐怕也能一击撕裂的攻击多重显现，投射。

总之是击坠了……本来应该会是这样的攻击却落空了。

「射偏了……不对，是又被避开了！」

这对对精度、威力都抱持著确信的谭雅来说，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该死的艾连穆姆九十五式，难道是个光只会侵蚀精神，却连个像样成果都拿不出来的废铁吗？

「……主啊，请将吾敌击落大地。以主之力，为世上带来平安！」

挟带著烦躁，再次提高威力与精度显现出术式的一射。这次保证是直击路径。

事实上，是直击了。

应该是直击了。

「怎么可能，刚刚应该是直击了吧？」

尽管如此，却让谭雅有点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眼前的光景，让她不得不根本性地怀疑起自己的一击有直击敌人的事实。

这是特意使用反魔力规格的魔导狙击弹显现的狙击术式，是理当就连防御壳都会像用加热过的小刀切开奶油一样遭到突破的攻击。

就连九十七式的防御壳都能确实打穿，这种攻击的直击却被弹开了？

「到底是怎样的强度。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啊！」

谭雅破口大骂。只不过，脑袋很快就放弃以个人对抗。想要赶紧救出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从这里脱离。

陪他们慢慢打下去的时间，是一秒都嫌多。

「饱和攻击！轰炸空间！用一氧化碳中毒击坠！」

「会被波及的！」

没空向惊慌失措的拜斯少校说明，谭雅一用无线电呼叫自己的副官，就直接宣告。

「只要不被直击就没问题了吧！维夏，有听到吧！给我躲开！」

「等，遵……遵命。」

一得到同意，就开始行动。

「爆裂术式，把氧气烧光。比起威力，更加注重有效范围。烧烂敌兵的肺。」

两个中队毫不迟疑地开始显现术式的模样，就宛如是受到管制的暴力象徵。

「开始射击！」

进行齐射的是两个中队的爆裂术式。而且还是只针对氧气的一击。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还活著吧！」

「没……没……没事。勉强，活下来了。」

正因为询问前有看到开始脱离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健在的模样，所以这算是那种关心的询问吧。是所谓的售后服务。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脱离了！」

「那么就不用客气了，很好，以爆裂术式为烟雾，混著作为主力的狙击术式吧。这次一定要击坠……」

「敌魔导师脱离了！」

现在没能及时下达射击命令的事，会在将来让谭雅悔不当初。不过，至少在这个瞬间，得以击退敌人的事实对急著离开的谭雅来说是个充分的成果。

「要追击吗？」

「我们可是在争取距离喔？哪有空浪费时间追击逃走的敌人啊。」

「遵命。」

就连苦笑的拜斯少校也只是在做形式上的提议吧──谭雅带著苦笑统整部队，为了甩开联邦军部队而开始加速。

「很高兴你平安无事，中尉。」

「是的，感谢中校的关心。只不过，还是希望不要连我也一起打就是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呀──就从她鼓起脸颊抗议的反应来看，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已经恢复从容的样子。

就在这时，拜斯少校稍微偏离队列，靠了过来。

「中尉，方才辛苦你了。」

「感谢救援，少校……是非常棘手的敌人啊。」

「看就知道了。那到底算什么啊，防御壳就相当于联邦的新型宝珠般坚硬喔。居然能把光学系狙击式弹开。」

「尽管如此，却有著那种速度。老实说，这怎么可能啊。」

朝著叹气抱怨的副官，副队长苦笑回应著。这时要是能戏弄格兰兹中尉的话，就是一如往常的景象了。

不对，不对──谭雅就在这时切换思考。既然认知到新敌人是个棘手的威胁，要是不研讨对策的话，就会顾此失彼。

「拜斯少校，贵官有办法击坠那个吗？」

「……会非常辛苦吧。」

副队长似乎马上就明白那个在是指刚刚交战的魔导师而举起了白旗。

正因为是能明确地客观判断敌我实力差距的副队长这么说，所以才会让谭雅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就连堪称是身经百战的拜斯都赢不了。这让人重新意识到那名敌人有多么棘手。

「如果是要对付并且不被击坠的话，说不定办得到。一旦是要认真击坠，就会相当辛苦。恐怕，难以单独取胜吧。」

「也是，我也不想跟对方打。」

会演变成是看对方的防御壳先被打掉，还是自己先精疲力尽的胆小鬼博弈吧。怎样都难以说是一场会让人想积极参加的游戏。

「联邦体系的品质提升也是，最近还真不轻松。」

「……说到品质，敌人会追过来吗？中校认为他们会连战术判断能力也提升了吗？」

就像是听到谭雅的抱怨而突然想到似的，拜斯少校询问起敌人的动向。而就唯独这件事，谭雅可以做出断言。

「会追来，这是不会错的。」

「因为他们会不顾一切蛮干吗？」

谭雅忍不住笑了出来。

「拜斯少校，是更单纯的理由。」

「那么，中校的意思是。」

「他们总而言之就是猎犬。」

至少不可能只是看门狗。是军犬，而且还是受过训练的猛犬。不可能就只是做了露露牙齿、咆哮几声的工作就满足了，不是吗？

「好歹也是猎犬喔？会在猎物面前转头离开吗？不会咬人的胆小猎犬，就算本末倒置也要有个限度。他们会来。」

「难道不会考虑到战术判断吗？」

「你觉得他们能灵活地变更方针吗？办不到吧。」

只要看编制就能发现了。联邦与联合王国的联合部队是一个多国部队。总归来讲，就是有著美好的多样性！当然，谭雅是全面性地不否定尊重差异性的想法。否定多样性会导致陷入死胡同，这句话就某方面来讲也是事实吧。

不过，尊重多样性会需要时间协调。

「说到底，就会收敛到时间的问题上。如果敌人的军官够聪明的话，比起把时间浪费在协调上，应该会强行采用既定方针，意图藉此改善状况。」

不论是多么能干且诚实的人才，都没办法完全消除沟通成本。从确认双方已知的事情到加以决定为止，会费上相当庞大的工夫。变更方针，就跟恶梦一样吧。

就连在离性命相搏相当遥远的和平日本，都没办法逃离这种弊害。不如说，甚至更为严重。只要意识到在合资企业或是多部门联合团队里工作时的经验，这就是显而易见的事。

多头马车的部门尽管动起来也很慢，但要变更方向会更加旷日废时。

这种残酷的现实如要解说的话……战争终究是要速断速决。既然拙速是比巧久更加靠近胜利的捷径，具备统一且明确的指挥系统的暴力装置就会比较有用。

正因为如此，如果是合理的敌人，就会比起迷惘，更宁愿选择匹夫之勇吧。可悲的是，谭雅并没有能假定敌人不合理的要素。

「被规定要作为猎犬追击而出击的敌航空魔导部队，就政治面上怎样也难以忍受在我们面前回转吧。他们才没得选择。」

「就算是这样，他们也真是缠人。想说既然都被拉开距离了，赶快掉头回去不就好了。」

「我也有同感。就像跟踪狂一样缠人的家伙，真是讨厌。」

于是，经由连续加速，然后再加上欺敌机动，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成功确保了甩开敌人追击的距离。

就这点来讲，也很庆幸敌人没有硬要突出战线冲过来。

谭雅在严加周遭警戒，判断确实没有敌影后，就将飞行路径调回到本来的目的地──友军司令部位置的附近地区。

再从那里以魔导静默笔直飞往目的地。

所幸，或许是敌人跟丢了我们，一路上毫无阻碍。非常顺利地逮住了正在与友军交战的敌部队背后。

「看到了！〇点钟方向！是友军！」

「副官，呼叫阵地！副官，准备对地支援冲锋。从与友军对峙的敌人背后……」

踢飞他们！──这句号令才正要出口，谭雅的五感就被那个打断了。刺刺地就像是被人照射般的熟悉的恶意。

啊，该死。

「有大量的魔导锁定！」

谭雅率先侦测到反应，喊出警报。

「放弃冲锋！散开！」

是他们。是从背后死缠不放的那些家伙。虽不知道是埋伏，还是目的地被看穿了，但恐怕是后者。是在被我们甩开后，预测路径追上来了吗？

优秀的推测，或者该说是妥当的推测吧。但无论如何，都烦死人了。

毕竟从背后逼近的敌魔导师，随时都能在最糟的时候介入战局。

如果是在文明世界的话，就能以法庭斗争解决了，但这里是东方战线。既然是基本上难以说是文明世界的暴力空间，就不得不自力救济了。谭雅深深怀念起秩序与平稳。

「应战！」

谭雅语带焦躁地发出号令，开始随机回避。她很清楚这样会打乱队形，大幅减缓部队的移动速度。

然而，就算知道并且想试图接受，也依旧只能对这庞大的机会成本黯然心伤。

要是没被他们妨碍的话，到底能做到多么有意义的事啊？他们说不定不是共匪，但自发性地支援共匪的多国部队是在共匪之上的祸害。

「啧，偏执地缠人……用光学系欺敌术式混淆行踪，同时准备射击战！」

或许是因为速度的关系吧，就算只有疑似联合王国体系的魔导部队也十分难以对付。要是让敌地面部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话，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要从背后突袭啊……背后？

「嗯？……刚好！」

谭雅就像灵机一动似的想起一件事。

地上不是还有一个中队吗？就用那个攻击敌人的背后。

「格兰兹中尉，是我。」

「中校！」

是正在地面战斗吧。格兰兹的背景音乐也响起混著疑似重机枪开枪声的爆炸声响。是相当激烈的战斗吧，不过，谭雅以自己的方便优先下达命令。

「进行引诱歼灭战。等我们从上空经过后，就从敌人背后将他们狠狠踢飞。」

「咦！可是……那个，护卫呢？」

要是在这种状况下调用他们，杰图亚中将等人确实会很危险也说不定。就谭雅个人来说，尽管想为了自身安全调用格兰兹中尉等人，但要做出会让长官陷入危机，就结果来说会危害到自身立场的选择也很让她烦恼。

该怎么办才好──正让谭雅陷入苦恼的心理纠葛，就在介入通讯的中将阁下本人的一句话之下获救了。

「无所谓，去做吧。」

上司毫不紧张，侃侃说出的这句话，假如不是出自至今不断强迫她去做不可能的任务的本人之口，就甚至会感动落泪吧。

「……感谢。那么，阁下就请好好欣赏这一出艺术表演吧。」

「我会期待的。」

既然有上司参观，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认真以赴。毕竟就算是宴会表演，一旦失败也是会留下后患的。

「他们正沉迷于捉迷藏之中，而忘了注意脚下喔？就让他们回想起这不是二次元，而是个三次元的世界吧。」

正因为一直都是以两个中队在作战，所以肯定就连敌人都深信我们是两个中队。

「01呼叫全员！术式三连发！压制敌人的脑袋！」

术弹闪耀，轰隆显现出爆裂术式，最后，不输给鲜红液体飞溅的喧嚣，谭雅接著大声喊道。

「主啊，主啊，请赐予我们光辉的荣耀、天意的铁锤、秩序与平稳吧！」

「跟随中校前进！准备近身战！」

「冲锋前掩护射击！」

只要摆出一副要压制敌人的脑袋，总之就是要正面对决的模样迎上前去，对方也会为了迎击而应战。深信不疑这会是要正面冲突吧。

乍看之下，是双方都竭尽全力的冲突。

不过，并不是。

「冲锋！冲锋！」

能预知到会有一个中队的闯入者从地面起飞的人，就只有下达命令的本人。

「就是现在！配合他们挟击！」

就在即将与急速冲锋中的两个中队展开混战时，格兰兹中尉从「下方的阵地」率领著一个航空魔导中队升空突袭。

来自后方的袭击漂亮地还以颜色，让形势一口气再度倾斜。

要是在拚命攻击前方时被从后方捅了一刀的话，就算是再英勇的勇者都不可能维持得了战斗队列。结果，不断顽强抵抗的敌魔导部队也终究是丧失了秩序。

不过，就在部队几乎分崩离析之际，是敌指挥官及时拉紧了缰绳吧。他们就靠著还保有某种程度的组织性行动开始脱离。

「敌魔导部队开始脱离！」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传来的可喜报告，让谭雅露出微微的笑容。这就跟把跟踪狂赶跑一样。身为被变态缠上的受害者，怎么可能会不感到大快人心啊。

「01呼叫全员！停止追击！重整队列，动作快！」

一面重新编成，一面也没忘了称赞这次的主角。谭雅作为上司，也很重视关心部下的重要性。

「格兰兹中尉，干得漂亮。」

「不会，我才要感谢中校的救援。」

「这是工作。彼此都是。」

谭雅拍起笑说「中校说得没错」的部下肩膀，在评估应该已适当地拉近距离感后，发出蛮横的命令。

「你立刻降落地面，担任阁下的直接掩护。」

不论任何时候都不能够懈怠自我保身。毕竟要是一时疏忽把护卫留在上空，让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阁下在地面战斗中光荣捐躯，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辉煌的人生经历就很可能会被迫面临到不光荣的战死。

「中队跟我前进！降落地面！」

谭雅将杰图亚中将的安危交给气势十足飞离的部下，同时为了击退敌军将部队投入对地支援。

「全员切换观念，去掩护地面阵地！对地支援！组成对地扫射队列！」

「主阵地！」

「敌步兵？该死，跟我前进！」

然而在关键时刻，阻止火力却告罄了。遭到包围的索尔迪姆528阵地的弹药情况本来就难以说是丰富，让大队也对弹药的收支平衡伤透了脑筋。最后还在途中盛大地打了一场火力战，造成了决定性的影响。

作为指挥官非常遗憾的是，弹药就在这种关键时刻不够用了。

「啧……是连战造成的影响。」

手边的残弹用完了。远距离武器的选择有限，实在是让人不爽。就算要打近身战──一想到这里，谭雅就想起挂在腰边的铲子。

尽管是准备在城镇战时使用才配戴的，但话说回来，三次元战斗也一样能使用铲子不是吗？

瞥看一眼，发现视野下方的友军阵地正遭到敌步兵闯入。如果是正规的阵地战也就算了，那可是恐怕连预备壕都算不上的临时防卫阵地。要是遭到蹂躏，是不可能平安无事的。

没办法。就只能活用名为铲子的文明利器了。

谭雅下定决心，伴随著铲子的闪耀光芒俯冲而下。然后，将高高举起的铲子，毫不迟疑地朝著敌兵挥下。

这是以重力加速度，毫不减速俯冲而来的魔导师突击。就跟骑兵突袭能在古今中外的战场上大发神威是相同的道理。就算谭雅本身的质量很轻，这也早已算是一颗恐怖的质量弹了。

沉重的冲击声。

倒下的敌兵。

然后，以代替煞车减速的防御壳与防御膜「击中」地面，将周遭的敌步兵炸飞的提古雷查夫中校，就单手持起从倒下的敌兵尸体上接收的枪枝，环顾周遭，立刻发现到目标人物。

不知该傻眼，还是该感动于他的勇敢，让人非常惊讶的是，不是魔导师的杰图亚中将阁下居然若无其事地在战场上拿著步枪，混在步兵群之中。

周遭明明是一片尸横遍野，却留下来没有撤退……还真是名好上司不是吗？对谭雅来说，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能仿效这种事。

「你没事吧，阁下！」

「哎呀，铲子的光芒让我看得出神喔。」

居然让他看到子弹告罄的情况，还真是尴尬。谭雅低著微微羞红的脸蛋，没礼貌地道歉著。

「让阁下看到丢脸的一幕了。」

「没什么，你让我见识到了在参谋本部用屁股磨亮椅子时，连想都没有想过的珍贵景象，中校。是相当有意思的余兴表现。」

「下官很荣幸能得到如此赞赏，阁下。」

也就是被当成能一笑置之的失败，获得原谅了吗？正因为她认为已尽到全力了，所以才会对没有得到劣评姑且松一口气吧。

「往后会再稍微改善的。」

「很好，很好。不管怎么说，等这件事处理完毕后，就让我来请你喝杯茶吧。」

「还真是风雅。」

明明是在战场上，还真是奇妙呢──谭雅笑起。

「不觉得文化正是我们与野兽、日常与非日常的分界线吗？」

「下官没办法分得这么彻底。不过，就感谢阁下这非常光荣的邀约了。」

很好──杰图亚中将也笑了起来。

「我这有义鲁朵雅的友人在回国前送我的好茶。偶尔就来陪我喝杯红茶吧。那么，就给我好好干吧。」

「遵命！那么，待会见了！」

第八卷 In omnia paratus 第陆章 汉斯‧冯‧杰图亚

这样不行啊。

──汉斯‧冯‧杰图亚／于东方战线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八日深夜

面对开始突击的帝国军装甲部队，联邦军部队依照规定展开对应。让事先准备的预备战力快速反应出击，拦截意图突破包围的帝国军救援部队。

不过有别于重视数量的联邦军准则，阻挡杰图亚中将突进的这些部队，是处在未必能确信拥有数量优势的状况下。然而，他们却以实力弥补了不足的数量。

联邦军部队所展示的对应，在受到战争迷雾支配的战场上是无限趋近于完美。准备周到的事前计画顺利发布，并毅然做出让保存下来的压箱宝──完全充足的装甲师团作为援军紧急前往救援的决断。

是就连帝国军参谋本部都不得不将这种安排视为仿效对象的组织性抵抗。

抑制住政治军官的过度干预，开始追求军事合理性的联邦军军事机构有办法建立起坚实的防备。尽管无法否认是照本宣科，但在能采用正攻法时的正攻法可是坚实无比。

如果帝国方的救援部队迟疑出击的话，就毫无疑问会是联邦军获得胜利。将会连同战意一起击碎这次反击的进军，甚至还能长驱反击吧。

要是说展开反击的联邦军有著唯一且致死性的误算，那就只会有一个。

那就是没能预测到，会有一头某猛兽从应该遭到包围的帝国军阵地中冲出，从背后用尖牙袭击过来。

就在处于抗衡状态时，来自背后的一刀也让精悍的军队瓦解了。

由于贸然将预备战力集中投入对应，持续选择采取教科书般的正确做法，所以这不在典范上的一步让联邦军的思考僵化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有一头追逐猛兽的牧羊犬在。

尽管被迫当上拯救友军的英雄角色的德瑞克中校非常不愿意，但对军队全体来说这可是因祸得福。

义勇魔导部队以被苏中尉失控突出战线的举动拖著走的形式担任起追击，拖延了从索尔迪姆528阵地飞出的一个魔导大队的速度，让联邦军部队勉强将致死性的一击成功控制在致命性的一击上。

不过，临机应变所能做的处置也有限。

帝国军解围部队的突进颠覆认为B集团战意不足的联邦军预想，再遭到从背后发动袭击的魔导大队挟击，手边的预备部队还早已派出去了。

不论是怎样的军队，司令官都会抱头苦恼吧。

但实际上，联邦军在遭到打通时所受到的损害，在这个阶段还只是局部性的。真正的问题，是由面临逆境的联邦军组织结构所诱发引起的。

也就是决断的问题。

要是无法支撑战线的话，该怎么做？

反击吗？撤退吗？防御吗？

不论是做出怎样的决定，应该都能开辟出一条道路。然而，联邦军的指挥官却没能决定那关键的方针。不论是谁都没能掌握到时间，让一度瓦解的队列重新组成。

其中并不是没有能对情势当机立断的指挥官。

在接二连三的激战中，联邦军将校的判断能力与战斗经验就以跟帝国军互相竞争的形式琢磨发光，也兼具著经验与智慧。

让他们没能做出决断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即使他们是优秀的将校，联邦军的军官不论任何时候都是以服从为美德；不对，是以不能违背作为大原则。他们就连在紧急时刻都欠缺著独断独行的组织文化。过去也不是没人独断独行。只不过，那是需要勇气以上的某种事物才能做出的英雄般的决断。

大半的人就只是等待著。

等待著命令。

更正确来说，是在等待「许可」。

他们就是这样被教育的──党比敌人还要可怕。

当然，只要领悟到会来不及的话，就会做出行动吧。

只不过，他们少踏了一步。

因此，别说是一步，全身都豁出去的杰图亚中将强行推开了门。

是匹夫之勇，不顾一切的蛮干，或是该称为舍弃迷惘的果断突进。不论是要怎样形容，杰图亚中将都赌赢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九日 东方战线／帝国军追击部队

胜利的报酬虽然有很多种，不过追击逃亡敌兵的权势是能确定获得的报酬。古今中外，没有比朝著敌人的背包开枪还要愉快的事了。

因为可以攻击敌人的背后。

而且只要下令总追击的话，将兵也无法拒绝。

在奉命追击，踊跃前进的部队当中，也再次看到了谭雅等人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身影。是要组成空中突击队形，一路全速追在敌人背后的猎犬角色。

不过，作为指挥官飞在部队前方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表情却瞬间阴沉了一下，朝著飞在附近的副队长若无其事地使了个眼色。

同样若无其事地靠过来的副队长则是一脸担忧。他也是受过训练的军官，这就以顾虑部下的目光来讲是满分的对应。

「哎呀，真是壮观。想不到居然会进行追击战。」

「就是说啊。打通成功了，这就是防卫索尔迪姆528阵地的成果吧。」

哈哈哈──只要指挥官与副指挥官一块笑起，就很像是在开朗的谈笑吧。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虽是她一手栽培的部下，但身为指挥官也有著最低限度的规矩在。

就这点来讲，谭雅与拜斯少校做得很好。有察觉到谭雅与拜斯之间弥漫著些许隐情的人，顶多只有副官吧。

「虽说是要在扫荡残留敌兵的同时加以追击……中校？」

「拜斯，我就直问了……这是有办法追击的状况吗？」

谭雅一脸苦涩地向副队长小声怒道。

「尽管下达了追击战的命令……但中校其实并不想吗？部队确实也疲惫了，但仍是有办法发挥战力的状态。」

「拜斯少校，是就连损耗相对较少的我们都疲弱了喔？」

在打通作战的参与部队中，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算是状态最好的吧。现况就连要以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在眼前这个扩大战果的好机会下毅然进行「追击」，都会让谭雅感到犹豫的现况。

如果只有自队的话，或许还能配合友军的步调硬干吧。很可悲的，就连唯一能依靠的其他友军部队都很让人怀疑还有多少能动。

考虑到B集团的现状，早在打通成功时……军队就已经延展到极限了。

「没办法吧。」

听到拜斯少校一脸苦涩地说出这句话，谭雅微微点头。什么没办法，是不需要说也不需要问的事实。

无法奢望全力追击是很让人懊悔，但也无从弥补手头的不便。

「以航空魔导部队单独追击的风险太大了。最多就是以陪同航空舰队的形式进行支援战斗吧。多少的扩张能作为战术措施认可，但我想避免在这之上的疲劳。」

「全照中校的命令。」

「就严格下令吧。我不想让已经历过激战的部队更加疲惫不堪。本来就已经被难缠的什么多国部队给缠上了。我不许部队变得更加疲劳。」

「要中止吗？」

尽管想考虑──谭雅就在这时烦恼起那个占满脑海的难题。

在与部队会合后遇到的杰图亚中将，尽管很轻微，但确实散发著想将敌人一扫而空的味道。甚至到了中将阁下亲自到阵前开枪作战的兴奋程度。

这样的对象就在追击前，跟著下午茶的邀约一起提出了「中校，等追击完毕后，希望你过来找我报告状况」的要求。

回想起来，谭雅就叹了口气。

上头总是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

既然要我报告，就应该要作为土产带点成果回来吧？还是应该要特意空手而归呢？

不想当一个只会把上头的矛盾丢给下头去处理的上司。

尽管不想当──谭雅的视野捕捉到眼前有如豆粒般飘在空中的敌魔导师集团，小声发著牢骚。

「……也难怪会想嘟囔是鸡肋了。」

如果要仿效典故，就只能撤退了。只不过，曹孟德会想感叹可惜的心情也并没有错。

要是能狠狠教训之前缠上我们，害得我们相当辛苦的联邦与联合王国的军魔导部队的话……会有这种愿望也不能说是毫无理由吧。

「中校？」

「没事。尽管就感情上我是很想撤退，但也有著想找眼前的敌人报仇的心情，感到这种二律背反。既然如此，就只能稍微试探一下了。」

这种基于惰性的作战行动，还真不像是我──谭雅自嘲著。只要置身在别无选择的立场上，就会这样。

虽是很残酷的事，但残酷的事是到处都是。

所谓的现实，就是打从存在X开始，到中间管理职的悲哀，或是说把自己推去撞电车的蠢蛋为止，都充满著不讲理。向这种邪恶的家伙降下灾难吧。

就做好觉悟吧。

去面对不讲理吧。

就坚守岗位，断然实行吧。

「01呼叫全员！驱逐眼前的敌魔导师部队！准备冲锋！」

既然要做，就要拋开犹豫。

率先冲锋的谭雅率领著大队，开始急速逼近德瑞克中校与米克尔上校等人率领的多国部队。

当天 多国部队 殿军

另一方面，沦为被追击方的德瑞克中校也很烦恼。或许该说，在战场上，组织人所想的事情都很类似吧。不论是赢了成为追击方，还是输了沦为撤退方，所要担心与烦恼的层面都不会改变。

「这样空手而归好吗？」──一面遭受追击一面烦恼这种事的心理纠葛，对联合王国军的海陆魔导中校，身经百战的勇者德瑞克中校来说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如果要对这新鲜的体验说句感想，就是令人作呕的滋味；是让人不想再次体验的两难困境。

「敌人来了。尽管如此，却在迷惘该怎么做。还真是，呃！」

到底是说不出这么过分的话。居然会不知道是该迎击还是该逃离，犹豫做出决断！

严格来讲，自己就算空手而归也没有问题。然而，必须考虑到「米克尔上校」对联邦共产党的立场。

在多国部队指挥官空手而归的情况下，米克尔上校会不会很难就物理上保住脑袋的安全？本来就因为战败让事态变得有点复杂了。

能轻易想像得到这也会是联邦军全体军官的共同烦恼。正因为如此，德瑞克中校才甚至是不容拒绝地彻底明白到「所以联邦军很脆弱」。只要相信联邦军传来的传闻的话，他们是开始重视军事合理性了吧。不过，就联合王国军人的感觉来看，双方依旧有著深刻的鸿沟。

「……好啦，该怎么办哩？」

德瑞克中校喃喃低语，烦恼起最讨厌的组织理论与联邦内部的理论。如果只要击坠眼前的敌人，倒还算是简单……

但这样就像是要让人挟击一样。

「担任后退战斗的殿军，有这么让你在意吗？」

「……相反吧。是在烦恼这样要找怎样的藉口辩解。」

「德瑞克中校？」

没有透过翻译，与露出狐疑表情的米克尔上校说著真心话。虽是带有风险的行为，但只要连对政治军官都口无遮拦的苏中尉不在，就不免是没空把时间浪费在形式性的对话上了。

风险，风险，风险。

只是跟联邦保持同一步调战争，为什么得要考虑到这么多事情啊。

「请容我直问了。能没取得成果就后退吗？尤其是，这难道不会对贵官的立场造成障碍吗？你认为会没有惩罚就原谅你吗？」

「就别谈政治的话题了。能拜托你不要鼓吹我泄露机密吗？」

意思就是说，这会关系到政治；既然会关系到政治，就表示没办法平安无事。听到米克尔上校以言外之意肯定的答覆，德瑞克中校向天空发出无奈的笑声。

「……我明白了，我会理解并尊重联邦的文化。」

有必要带土产回去，是政治性的请求。

尽管早就相信政治不是什么好事，不过看来得改为确信「政治真是一件无可救药的烂事」。

「虽说必须要有成果，但我们是作为殿军一面奋战一面后退。尽管要承认被苏中尉的失控给救了会让我很不爽，但就结果论来说，我们进行了有效果的友军支援。」

咬住挟击实行部队，阻止了让全军当场瓦解的事态。

「所以就努力当个殿军吧。我们也会陪同的。」

抱歉──米克尔上校的这句道歉被风吹散了。

听不见他说了什么。这不是战友之间该说的话。身为男人，站在战友身旁是不需要理由的。

战友在这里。

自己在这里。

既然如此，就该有如贺拉提斯（注：指古罗马的英雄故事：桥上的贺拉提斯）般的守护吧。这是要以祖国之名，赌上一名男人的信义。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啊。

「至少，让我知道吧……你的部下有几人？」

「十三人。」

失去的部下，其实有一个中队的规模。

要不是苏中尉的失控……不，这是杂念。

他们是被我的指挥害死的。就去向遗族赔罪吧；就去接受唾骂吧；就去承担这份耻辱吧。

「……但愿主啊，祖国啊，要知道他们的荣耀。」

德瑞克中校轻轻地，但也微弱地祈祷著。

「中校，但是他们是跟敌人作战而死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不习惯自己人被杀死是件好事。而且还是与敌人交战而死。这还算是受到眷顾的死法了。」

小时候学过的故事。那是有勇气的正义之士的英雄传记。必须要让在远离祖国的异乡付出究极牺牲的部下的献身也加进这些传记之中。

他们做了有意义的事。

我想这样相信著。

至少，他们是与所相信的祖国的敌人交战捐躯。也很少会有想像这样恭喜自己身为联合王国人的时候吧。祖国啊，深爱的祖国啊，要庆祝我们无与伦比的爱。

好，情绪性的忧虑就到此为止吧。

现在，就唯独现在，必须要教导不解风情的现实何谓道理。

「我也像是被你安慰到了，是时候让我们来认真讨论战争的事吧。你认为敌人的追击会有多激烈？那个魔导大队朝我们冲过来了，不过会这样就结束吗？」

不得不说冲过来的帝国军采取了非常敏锐的对应。让我们陪著从受到重重包围，承受著那种猛烈围攻的索尔迪姆528阵地中冲出来的帝国军魔导部队──莱茵的恶魔玩了相当久的捉迷藏。

他们要是能稍微疲惫一点就好了，但那就彷佛肾上腺素全开般猛扑过来的模样，就跟苏中尉一样有著让人难以理解的恶心感。要是能像个人类，稍微精疲力尽一下就好了。

「答案很清楚吧，德瑞克中校。也很少会有比看见敌人的背包还要愉快的事吧？」

「背包？」

「怎么，是世代差距吗？从背后射击敌人背在背上的背包可是古典的嗜好。可以说身为军官的梦想，就是要看见敌人的背包。」

「我可是优雅的公子哥哟。追赶狐狸才是我的兴趣。」

德瑞克中校就像是猎枪般的举起手上的枪，嘿咻地摆出猎狐的动作给他看。这是故乡的习俗。令人怀念的和平的文明气息。是尚武的作风，被誉为一旦祖国遭遇危难就能持枪赶往救援的狩猎传统。

正因为置身在战场上，才会深深怀念起狩猎活动。天真地拿著猎枪到处追赶著猎物，是多么单纯明快的事情啊。

「这就是各自的文化差异。好啦，那就去迎接热爱战争的帝国人了。得俐落地准备好欢迎会啊。」

「能期待战斗机部队他们吗？就算那个政治军官有做出保证，但终究是那家伙的保证。对我来说，是想要请教米克尔上校的意见。」

「……中校，你讨厌政治军官的程度有点过头了。我说过很多次了吧，她算是比较不错的人。」

「那样算是不错了的说法，就算听过再多遍我也一样无法理解。」

虽说不是没自觉到自己讨厌政治的倾向愈来愈严重，但是基于政治意图被迫必须要担任殿军这种事，拜托还是饶了我吧。

「要说到最差劲的那种，可是远远超乎贵官的想像力哟。她还算是……该怎么说好。就只是善良的羔羊在模仿大野狼罢了。」

「虽说是善良，但也是头披著羊皮的狼。善良的羊会无法跟她相处愉快，并不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不过，这件事就说到这里了。派对的时间到了。」

就在为了与强敌对峙而进行迎击准备，且正要激励部下去调整部队队列时，德瑞克中校手边就收到了难得的好消息。

「中校！苏中尉回报退路上也有发现敌影。」

是背著通讯机的部下传来的好消息。

发现敌影说不定是会个恶耗，但目前可是正在遭受追击。敌人会来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就跟只要看到乌云密布就会下雨一样，算是一种自然现象了。

重要的就只会是，苏中尉这个过度自我中心的人会确实执行命令，向我回报状况的这件事。

「帝国那些家伙，要是能稍微慢一点就好了。立刻应战……不对，等等。命令她突破，确保退路。」

「是的，这就传达确保退路的命令！」

看来就算是苏中尉，也不会在「拯救友军」这件事上跟德瑞克唱反调，乖乖听话的样子。该说她有著会为同伴著想的纯真吗？不对，即使是她，可也是个新任中尉。

正因为她是基于善意在行动，本性并不是一个坏人，所以才麻烦。不过就唯独这次，她的个性有多少往好的方面发挥作用吧。

「顺道一提，也要记得跟她讲掩护联邦军是攸关人命的事！绝对不能贸然冲向看到的帝国军，犯下这种不顾后果的过失。可别放开她的缰绳喔！」

「遵命！」

德瑞克中校在隔著无线电向资深人员下达完引导苏中尉的指示后，安心地松了口气。

幸好有办法控制。

多亏了在帝国军魔导部队的集火攻击下，让她有过差点遭到击坠的体验，就算是那个脱缰女孩，也稍微学到要避免不顾一切猛冲的谨慎了。

好在有帝国军帮我好好教育她。尽管作为学费带走了不少在我指挥之下的部下，虽说是义勇魔导师，也仍然是让我怒不可遏。

不对，这说不定是突出战线的苏中尉的指挥太有问题了……

「好啦，各位战友！」

德瑞克中校有点自暴自弃地高声喊道。

「要活著回去喔。等返回后，就将珍藏的酒统统拿出来。不过，没有死人的份。不想自己的份被偷干走的话，就给我使劲打！」

同时／帝国军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

「发现敌影，是敌魔导部队，有两个大队规模。」

「是呀，我这边也看到了。」

副官举出的敌人数量几乎正确，真遗憾。

「……还是老样子，明明是联邦军与联合王国军的联合部队，反应却这么快。不对，不该再用这种瞧不起人的说法了吧。」

要是因为双头体制让指挥权陷入混乱的话就轻松多了，但他们看来不是让指挥权一元化，就或许是联合王国军的指挥官是共匪吧，让共匪的军队与资本主义的军队漂亮地维持相同的步调。

「讨厌的光景。甚至会让人感到作呕。」

「那么，就交给我们吧。就看我们杀入敌阵，冲散他们吧！」

就连一句牢骚都很老实地做出回应的格兰兹中尉，相当具有干劲。实际上，他看起来是相当开心能从杰图亚中将阁下的护卫任务中获得解放。

也是啦，如果是拿担任大人物的随从，和依照自己的步调进行自己的工作相比的话，会觉得后者比较好做事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干劲是必须要适当地行使的。格兰兹中尉现在是意识过剩了。

「无法期待敌人的训练水准会低。否决，否决。」

平时的话只要这样断言，部下就会退让。让人傻眼的是，格兰兹中尉或许是很想冲吧，这不是以「不行吗？」之类的眼神望过来了吗？

他那副德性，甚至让人想大叫「你是小孩子吗！」之类的话。

「格兰兹中尉，不行就是不行。我不多说几次，你就听不懂吗？」

「不……不是的，下官了解！」

在视线中灌注力道，寻求理解之后，他不免还是同意了。一方面是希望他的神经能再强韧一点，另一方面也觉得能老实服从命令也很重要。

如果他能打乱敌阵的话，谭雅也不反对果敢地扩大战果。

「完全无法打乱的敌兵，还真是棘手。」

在眼前的是为了应战，就像是要迎击突击队列般而在调整队形的敌魔导部队的身影。虽说是两个大队规模，但那步调毫不凌乱，看似有机性地加强合作关系的姿态，一点也不像是战败逃亡的敌部队。

真奇怪。我们应该是在进行追击战才对，那算什么啊。

追击是要攻击敌人背后的工作。迎击意欲旺盛的对手，就相当于只是遭遇战。这完全是抽到下下签了。

这种时候，就轮到间接路线登场了吧。

「兵分两路，包抄退路。只要退路有危险，他们也……」

「冲过来了！」

副官的惊叫，让谭雅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声。

「又是这招！别瞧不起人了！」

明明是追击战，却展开正面交锋的反航战？胆量不错，但愚弄人也要有个限度。如果是这种掺杂佯攻的联手攻击，我早就领教过了。要是认为我还会上同一个当，还真是深感遗憾。

「警戒敌航空机的突然闯入……等等，三点钟方向有机影！识别！」

「是疑似敌机的机影。大量接近中！」

「辛苦了，拜斯！」

有种看破伎俩的心情。魔导部队与航空机配合的空战战术是很有趣，但不过就是个真相曝光的把戏。

我可是有学习能力的。就来教导他们，想靠老调重弹与新瓶旧酒获得成功，就只是在痴人说梦吧。

「保持队列间的距离，各自形成弹幕！」

一面阻止队列因为随机回避分散，一面形成适当的阻止火力进行弹幕防护射击。为了让敌机漂亮地沦为高价废铁而展开快速反应的大队动作近乎完美。

只不过，应战的结果却是白忙一场。

「嗯？敌机的动向……糟了！」

就在判断这是突击轨道，做好迎击准备的大队面前，敌机悠然地回转离去。别说是一击脱离，根本是零击脱离。

完全被错开时机，让大队的射击以盛大的落空作结。岂止如此，还在为了迎击而拉开队列间距时，遭到敌魔导部队骚扰般的超长距离射击。

果然，对身为善良的现代市民的自己来说，良知会造成妨碍。莱姆佬与共佬的佬，难不成是有什么邪神寄宿在上头吗？这时应该要自豪没办法像联合王国与联邦这世界两大邪恶那样擅长惹人厌吧？

还是该懊恼自己被摆了一道呢？

「敌魔导部队回转了！」

听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报告，谭雅咂了下嘴。

可恨的是，敌人的进退就有如教科书般的巧妙至极。仔细一看，原本是要冲过来的敌航空魔导部队早就头也不回地逃跑了。放弃的速度快到让人扫兴。

「是佯攻吗？……被摆了一道了。敌人其实也相当能干啊。」

既然人都跑了，那么一齐射击、冲入敌阵，然后再完成追击战这种事，就完全是在痴人说梦吧。就算损害轻微，前往追击的气势也被大幅削减了。老实说，要单独追击还组织性地保有如此活力的敌人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能以一己之力对我方造成打击，同时还能漂亮地撤退的敌魔导师是个危险的威胁，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想尽可能地不跟他们扯上关系。

「这就算给我额外津贴也不划算啊……」

工会，工会上哪去了。不对，因为军官是公务员……所以集体协商权是不被承认的吧。这样一来，就只能期待劳基署了。

劳基署，劳基署在哪里？全世界的军官都在盼望著你啊！

「把战斗机部队打下来！以爆裂术式进行空间面压制！至少，就算只有他们！」

「住手，格兰兹。」

「咦？」

唉──谭雅忍住想抱头的心情，抑制部下的冲动。

领到的薪水没这么多，最重要的是靠魔导师进行对航空机战斗，就像是要打乱队列一样。

敌魔导部队虽说拉开了距离，但不想在速度快的敌人还留在「交战距离附近」的状况下做这种事。尽管不是在讲存在舰队理论，但散发威胁的存在只要位在那里，就会显著地阻碍自由。

「别管他们。那批联邦军魔导部队离我们太近了。最重要的是，如果要为了抵销与敌战斗机的速度差而加速的话，就算是用九十七式也会极度疲劳。」

敌人虽说是一面带著找麻烦心态的发射长距离射击，但也一面自发性地后退了。姑且也进行过能说是追击的交战。可说是已尽到最低限度的义务。之后，只要再将支援地面部队与扫荡残留敌兵的战果作为杰图亚中将阁下的伴手礼的话，就能让他满足了吧。

话虽是这么说，虽是这么说，但我们要率先去做别人讨厌的事。

义务教育教导我们，这是身为一个人当然的表现。既然不论是在日本的学校、帝国的参谋教育课程，还是战场的亲身体验上都学到了相同的道理，这就该作为万物普遍的法则受到赞扬吧。

「但也没道理要白白让敌人后退吧？」

尽管对喊著「那么！」的部下很不好意思，但没有要冲锋。

有别于格兰兹中尉、拜斯少校，还有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那样充满活力的军官，谭雅并没有那么喜欢努力工作。

劳动力也是商品。不当贱卖劳动力是在倾销对市场的诚实性。老实说，这是犯罪性的行为。

「准备术弹！展开长距离光学狙击术式！就朝敌人的屁股开上一枪吧！在他们身上刻下回忆的印记！」

就朝棘手的家伙送上铅弹代替盐巴。他们是跟地面很相配的人。希望他们无论如何都要从空中急转直下，与地面来一个热烈的拥抱。

不过遗憾的是，不论是联邦人还是联合王国人，似乎都不想加深与地面之间的热爱。要是有机会的话，应该要找在不怕生这方面上是传说级的义鲁朵雅人试看看吧。十分幸运的是，我们有领到和平的红利，看来暂时是不会有这种机会吧。

不管怎么说，即使以长距离向有如豆粒般的敌影发射术弹，成果也是极度贫乏。在十几发齐射过后，敌航空魔导部队就维持著秩序，从射程圈内悠然地脱离。

应该就只是要朝后退的敌人开枪的简单追击战，但战果却很寒酸。

「不过，这样就好。」

谭雅将对准敌人的步枪重新背回肩膀上，向部队表示战斗已经结束了。

「追不到了。再追下去，风险会太大。拜斯、格兰兹，回去吧！」

「可是，现在的话！」

背包爱好者的格兰兹中尉会依依不舍地指著敌人的背影，焦急地用眼神诉求著追击的反应，也已经习惯了。

「格兰兹中尉，你还来啊！」

「是在地面部队的苦战之下，好不容易才逮到的！拜托！」

「……不行。」

明白友军付出了牺牲。用性价比的观点来说，应该要改善敌我之间的击坠比率也很有道理吧。

不过，谭雅讨厌赌博。用投资来说，就是比起当日冲销，最适合她的还是稳健的信托投资与终生储蓄险，或是对自己的人力资本投资。

尽管追击敌人也不是不好的选择……但早已越过盈亏的分水岭。再继续下去，就只有风险会变得太高。把返回视为「失败主义」瞧不起的家伙，所需要的是知性吧。这虽是谭雅自己的自我诊断，但她应该还不至于是严重的知性不足。

「现在的话，就还有余力返回。」

最重要的是安全。

安全、和平，还有确实。

基于明确的方针，谭雅断言。

「既然我是指挥官，这就是绝对不会退让的事。我是不会允许让部队承担毫无意义的风险的。请你记住这件事。」

「……遵命。」

看到他尽管声音有点小，但也还是明确做出答覆的表现，谭雅满意地点了点头。尽管想要求他俐落地做出答覆，但既然人具有著感情，就不应该总是要求做到百分之百，而是要求做到平均百分之七十的表现会比较确实，这是谭雅身为教育者的发现。

就谭雅自身的敏锐观察力来看，在她堂堂正正的宣言面前，格兰兹中尉也有理解到自己思虑不周之处吧。或许是在正论前深感羞愧也说不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格兰兹中尉会从这次的失败中学习并加以活用吧──谭雅期待著。失败乃是人之常情，只要能虚心坦怀地从失败中学习的话，就是像样的人力资源。

「身为教育者，总有一天想把这份见识写成书呢。」

「怎么了吗？中校。心情莫名地好。」

「没什么。因为我有了相当难得的经验呢。甚至让我想总有一天要写一本有关教育的书。」

就是改变观点的重要性──正要说下去，谭雅就立刻想到自我批判的必要性。光看自己的职场也没办法。差点就忽略掉能以广泛的俯瞰观点看到的巨大资源了。

不对，这与其说是忽略掉，更该说是漏看到「下方」的东西吧。

「快看，少校。」

「咦？」

「是敌人的遗留物。是座宝山喔。」

敌魔导部队的进退是模范性的，但敌地面部队的混乱在相反的意思上也很典型。硬要说的话，就是足以作为溃逃的具体例子当成教材使用吧。

是也曾在法兰索瓦共和国进入旋转门时看到的光景。这只能说是当负责人没能及时指出明确的方向性时，公司、军队，甚至包含国家在内，几乎所有的人类组织都会变得有多么脆弱的典型例子。

大半的敌地面部队都难以对骤变的状况做出有效的决心，一一选择了维持现有阵地这种最糟的愚蠢行为，加速度地逐渐化为混乱的漩涡。

即使少数英明勇敢的军官做出了后退的指示，但组织性的后退与各自英雄般的后退，损害与混乱的规模可是天壤之别。

结果，就是留下了大量的掉落物。

「通知友军。就请他们派出几辆车，过来缴获遭到遗弃的联邦军炮兵装备吧。顺便要求我们的份作为发现费用。」

「那是敌炮兵装备吧？如果是铲子之类的话，还能派格兰兹中尉他们去捡，不过一旦是重装备的话，我们有没有办法运用就……」

「这是要让补给来源多样化。而且，补给也很让人害怕喔？」

孙子也有提到，「在敌地取得的物资」在运送成本与调度成本上，全都比从本国调度来得低廉。在日本时代时，孙子的理论就只不过是个原理原则，有点无法理解，但孙子具有「成本意识」也是事实吧。让人遗憾的一点，就是现行国际法明确禁止掠夺经济。

尽管不能违规，但应该要庆幸没有连「缴获」都禁止吧。但这反过来说，就是没有余力像美帝那样全都从本国运来也是事实。

……真是辛苦啊──忍不住从口中说出丧气话。

「照这样子下去，近期内说不定就连我们的步枪都得要跟敌人调度呢。」

怎么可能啊……拜斯少校正打算一笑置之，谭雅就朝著他微微摇头。

「少校，能笑说这不可能的日子……可能就只有现在也说不定喔。」

联邦、莫斯科某处──为了服务人民的内务人民委员部勤务室

在简朴的勤务室内，身为房间主人的内务人民委员……人称恶魔的罗利亚就像意外似的歪著脑袋。

「输了？」

隔著办公桌，在毫无皱褶的军服上挂著上校阶级章的职业军人吓得脊背一颤，脸上冒汗的默默点头。

「输给帝国军的B集团？」

「……是的。」

就彷佛是勉强吐出的声音中，透露著藏不住的恐惧语调。尽管他跟这名上校同志相处的时间决不算短，某种程度内也变得会说「真心话」了……但只要在一旁亲眼看过罗利亚对于失败有多么残酷的话，是会冷静不下来吧。

为了让他安心，罗利亚微微耸了耸肩，向他摆出格外开朗的表情。

「……这是无所谓啦。毕竟在关键的南方各都市赢了。」

「这，能说是胜利吗？」

「怎么，上校同志。你明明是军人，却连军事常识也不懂吗？这能说是军事上的胜利喔。」

就算让人恐惧比让人爱戴来得适当，但只靠恐惧束缚可是笨蛋在做的事。

「同志，我就明说吧。各位同志干得很好。」

恐惧就像速效药一样。适量能有利于圆滑的组织经营，但过剩的恐惧会导致严重的副作用危害。

「可是……」

对于仍旧是欲言又止的联邦军将校，罗利亚直接说出结论。

「你们在南方各都市挡下了帝国军的尖锋。资源地带是毫发无伤。」

尽管帝国军的猛攻无比强烈，但敌人也总算是后劲无力了。也就是说距离的淫威与爱国心的组合，毫无疑问就连帝国军都能挡下。

对了──罗利亚就在这时于心中补上一个要素。资本主义者送来的物资援助也有尽到很大的作用，这个事实也「物」尽其用了吧。

不管怎么说，让敌人的意图受挫，对党指导部带来决定性的心理影响。有办法对抗帝国……能够描绘出比寻求屈辱的议和还要更加光明的展望，就只会是最为雄辩的佐证。

「岂止是阻止了敌人的意图，还有办法磨耗敌人的装甲战力……不过就是失去了一座城市，又有何妨？」

就算失陷的是以总书记同志命名的城市……也不过是失去了一座有名字的城市。仅此而已。对「续战能力」造成的影响极为有限吧。

对党指导部来说，正因为是真心恐惧著南方资源地带失陷的阴影，所以会因为顶多失去一座「本来就会失去的城市」就吵吵闹闹的家伙「也已经不在了」。

仔细想想，党也变得相当通风了。

「军方是判断守不住才会后退。党是不会违背承诺的，当然会无条件支持持将军同志们的判断。」

「可……可是……失去的城市，是那座『约瑟夫格勒』。」

尽管下面的人会害怕总书记同志的惩罚也有其道理在，不过我早就取得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全都可以使用的口实了。

「总书记同志那边我会去说的。各位干得很好。尽管不多，但我会对现场的各位同志准备一些奖赏的。」

「感……感谢同志！」

对于松下肩膀力道、脸色渐渐平静下来的上校同志松了口气的反应，罗利亚摆出就宛如明理的慈父般的态度微笑著。

「问题是，敌人的B集团。」

在本来应该是要在牵制攻击、整理战线后取得微小胜利的中央战线遭到击退，是个意外事态。

或许该说，对联邦来说是这样吧。

不过对罗利亚来说，尽管感到惊讶，但也能够「理解」。

「那个是叫什么来著，莱茵的恶魔吗？是有看到那个肆虐的报告，不过就没有详细报告吗？」

那个是──

我那爱恶作剧的可爱妖精。

我的小恶魔发威了。

这让下半身忍不住滚烫起来。

啊，就在那里，就在那里，没想到我的妖精就在那里。

「作为跑来莫斯科捣蛋的家伙，我们这边也有在追踪。」

罗利亚抑制著渐渐激动起来的语调，极力保持著若无其事的态度。甚至对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对恋爱表现得这么纯情感到丢脸。

「也受到攻势失败的影响，难以取得确切的情报。目前最可靠的情报，也只停留在似乎有跟多国部队交战过这种未确认的情报上。」

「是由米克尔上校这位同志担任指挥官吧。」

「是的，我方派出的是米克尔上校。联合王国方则是派出德瑞克这名海陆魔导中校担任指挥官。这名海陆魔导中校，似乎跟联合王国情报部有所勾结的样子。」

不会构成妨碍吗？──听到这种言外之意的询问，罗利亚就笑了。

「没问题吧。我们跟联合王国可是好朋友。既然是朋友，就别去在意出身背景了，而且我们也没隐瞒什么被看到会很困扰的事情。」

假如不是这样的话，就算说有经过筛选，也不可能会允许让新闻记者入境。要是不让西方的家伙们只看到共产主义的「优点」的话就困扰了。

不会在有外人的地方，做出会让人看到丑态的举动。当然，要是联合王国军的情报部犯下多余的失误，也会兴高采烈地在派遣记者面前进行抨击，感叹他们对同盟做出的不义之举吧……不过这种事也要先做好面子才会有用。

「总而言之，就重整旗鼓。」

能在南方各都市挡下攻势，守住资源地带的影响真的很大。就算要为爱而生，假如在工作上失败的话，也会欠缺时间让恋情升温，所以真的很感谢军方能干得这么好。

「敌人那是叫安朵美达作战吗？」

「是的，是这个代号没错。」

「就嘲笑这是空想作战主义吧。胜利的是受到科学的共产主义所支撑的我们。是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是的！」

端正姿势敬礼的上校同志是名不错的职业军人吧。如果是他们的话，就能成为实现自己恋情的优秀棋子吧。

「上校同志，那么，尽管辛苦你了……去帮我跟参谋本部问候一声吧。我想请他们基于纯军事的观点采取必要措施。」

「我会确实转达的。」

「还有一件事。那个莱茵的恶魔，果然是麻烦至极。这点你能同意吗？」

「当然，那是个危险的存在吧……」

是特别的危险吧──罗利亚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她就像是偷走自己的心的恶作剧妖精。光是想像她会用怎样的声音娇喘，就兴奋得不能自已。

难以按捺地想要知道。

她还真是一只会刺激好奇心的危险怪物。

「所以。我想请军方稍微准备一批专任的追踪部队。」

「……这是命令吗？」

「不，就只是一名联邦市民的提案。就请好好考虑吧。要是有这个意思的话，如果能跟内务人民委员部联手进行追踪，我会很高兴喔？」

东方战线B集团 临时前进司令部／旧索尔迪姆528阵地

「提古雷查夫中校，请求入内。」

一走进房间，谭雅的嗅觉就对意外的刺激感到困惑。室内充满著柔和的香气。瞬间困惑了一会儿后，谭雅的大脑就想起这是好久没闻到的红茶芳香。

啊，对了。这是真正的红茶。

「辛苦了，中校。对了，我依照约定准备了红茶。坐下吧。」

「下官打扰了。」

因为约翰牛的海上封锁而经常断绝的咖啡因来源。为了沾光，谭雅就兴高采烈地答应了杰图亚中将的邀请。

「我这就叫勤务兵送上。好啦，提古雷查夫中校。在等待的时候，我们就来稍微聊个天吧。追击战状况如何？」

在带著满面笑容坐到椅子上的瞬间，迎头丢来一道就像遭到猛烈突击般的询问。谭雅一面在心里苦笑他还真懂得软硬兼施，一面以严谨耿直的表情回答长官的询问。

「……没办法追上。无奈，光靠下官的兵力……」

如果有加强航空魔导大队的话，或许会有办法？

不对，会很困难吧。必须得要老实承认帝国军已没办法担保品质优势的现实。光是共匪能在品质上与我方抗衡，帝国的未来就是一面黑暗。

「说到底，军队全体的兵力都不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也就是说，既然完全缺乏预备战力，那打从一开始就无法对扩大战果的追击太过奢望了。」

「……没办法进行追击战的战力状况，能称得上是战胜吗？」

就连追击撤退的敌人都做不到，就跟容许敌人进行组织性后退几乎是相同的意思。就算这看起来像是推进了前线，或是打破了包围，也是顾此失彼的结果。

「贵官是怎么想的？」

「下官的想法吗？」

中将阁下点头表示没错的回应，把谭雅吓了一跳。虽然有想过说不定会被徵求意见，但没预料到会问得这么直接。

不过，这是在徵求意见。要是不好好运用他所给予的这个机会，就会是薪水小偷吧。迟疑了一会儿后，谭雅就说出打从以前就一直抱持的个人见解。

「敌野战军的歼灭失败了……要是就连追击的余力都没有的话，情况就已是悲惨至极。再这样下去会是消耗战。这对帝国军来说最该避免的现象吧。」

对方可是杰图亚中将阁下。比起委婉述说，更该单刀直入地切入主题吧。

「恕下官冒昧……尽管如此，帝国军怎么看都正在深陷其中。」

「我非常欢迎这种直接的说话方式。不过，就让我更正一件事吧。」

「咦？」

「帝国军不是正在深陷其中，而是早就浸泡到脖子了。」

现状再糟糕也不过了──杰图亚中将发著这种牢骚，寂寞地向她耸了耸肩。少掉平时从容的喃语甚至散发著无力感，让谭雅感到恐惧。

「……有到这种程度吗？」

「我曾是战务喔？不对，现在也还保有职位吧。而且，还在这里一头栽进了前线指导。」

精通后方，还实际栽入现场的人做出的分析。总而言之，就是最为适当的现状理解。

「就说我在看过两边之后所得到的结论吧。中校，状况很严重。就算明说是太过严重了，都不算是言过其实。」

就在他朝这里瞥看一眼时，谭雅感到危险的气氛。这虽然不是什么格外危险的状况，但想避开这种不太好的气氛。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思索起扯开话题的题材，对了──谭雅就在这时破颜微笑。

「……啊，下官这也真是的，实在是非常抱歉。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阁下，恭喜凯旋而归。」

「……没办法老实感到高兴啊。」

对了──就在这时，杰图亚中将苦笑起来。

「也就是我也必须得要遵守礼节才行。中校，感谢你的救援。在危险之际救了我一命。这是我发自真心的感谢喔。」

「咦？」

真心这个字眼，让谭雅忍不住困惑起来。还以为巧妙避开了，但话题似乎朝著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怎么了吗？提古雷查夫中校。」

「下官还以为泄露司令部的位置，是为了担任诱饵的故意行为……情况有哪里不同吗？」

「担任诱饵的认知并没有错。」

杰图亚中将就这样以毫无抑扬顿挫的语调狠狠说道。

「不过没有能获救的确信与保证。」

舍身担任诱饵？对谭雅来说，这是难以发自内心感到共鸣的行动。不顾自身安危的担任诱饵？

「……这对下官来说，有点……难以理解。」

「也是。会困窘到不得不将司令部做为诱饵是出乎意料的事态。尽管有认为这会很艰难吧，但判断似乎是太天真了。」

杰图亚中将随口说道。谭雅深信不疑地认为他是一个理性主义者。甚至是在心中的人物评价项目上，明确记载著他是个能沟通的实用主义者。这种人居然有著会热血到奋不顾身的一面……这是个重大的疏忽。

一旦开出空白支票陪同，就很可能会被他一路带往险境──这种警报在谭雅脑中回响起来。

「正因为如此，才想感谢贵官。追击战以及在索尔迪姆528阵地防卫之际的阵前指挥，真是辛苦你了。我就联络雷鲁根上校，要他提出授勋申请书吧。」

「这只是让将兵作为肉盾消耗掉罢了。并不是下官的本事。」

「更进一步来说，就是下这道命令的人的责任吗？真是有趣的挖苦。假如不是这样的话，该说是没责任感到让人害怕吧？」

「基于下官的立场，此时应该要尊重形式上的礼节，保持沉默吧。」

嗯──杰图亚中将露出苦笑。

「你还是老样子，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毫无动摇。」

「下官只是相信自己。」

能够说谎的对象就只有他人；自己骗自己是愚蠢透顶的行为。在一切都不可靠的时代，唯一该无条件相信的是对自己的诚实性。

要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与其将命运托付给像存在X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更应该相信自己的本领与具备现代性的自己所做出的自我决定吧。

所以不会去做自我保身的存在才让人害怕。

「是偏重自我决定吗？」

「做了再后悔比不做而后悔要来得有生产性多了吧。我相信承担自己的责任，会比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他人要来得理想多了。」

「……正是因为如此吧。」

尽管不知道他是在期待著什么，但谭雅也只能迫切期待杰图亚中将能认同自己的真正想法。

正因为是这种时代，找机会看清楚自己所跟随的上司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基于曾无数次与杰图亚中将出现沟通隔阂的情况，能否在这里彻底确认双方的共识，将很可能左右今后的命运。

「喔，红茶送来的时机正好。」

「下官就不客气了。」

勤务兵送上在适度闷过后，注入适当温热过的茶杯里的红茶。

是遗忘了许久，宛如开花般香醇的香气。享用著尽管带有琥珀色泽却无酒精性的红茶，在工作结束后的东方，甚至让人有种倒错的喜悦。

「那个义鲁朵雅的友人，品味还真不错啊。」

「是中立国的挖苦吧。不对……作为我们共同友人的他，说不定不是这种个性。」

姑且不论提供者的个性，品味很好是无庸置疑的。就从提供者卡兰德罗上校个人的气质来看，这是半分善意，半分打算的社交礼物吧。

然后，也该记住杰图亚中将会把红茶茶叶带到「东方最前线」来的品味。是半分疯狂，半分风雅吧。毫无疑问是文明气质的流露。

「他人的善意还真是美味。」

「就是说啊。」

「不过，善意也是最糟糕的要素。有时候，恶意要来得善良多了。」

喔──谭雅抬起头，打量起杰图亚中将的表情。

「阁下的意思是，恶意有时会比善意来得善良吗？恕下官失礼，要是考虑到阁下的立场……这句话很可能会被人以相当奇特的方向过度解读。」

「贵官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就依常识判断吧。」

「本国的常识，在东方也很普遍吗？」

谭雅就像是听到有趣的笑话般的笑了出来。

「说话小心点，中校。这话不免是太过傲慢了。」

「是的，下官会铭记在心。」

「给我好好注意吧。本官虽然不在意，但这种话很可能会在遭到曲解后传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去。」

尽管不清楚本国的善意是怎样的东西，但至少应该要感谢把杰图亚中将送来的恶意吧。老实说，这对现场来说是帮了大忙。尽管以长期性来看，说不定会造成其他的影响。

更进一步来讲，也没料到他会发出如此沉重的忠告……到底是怎样的原因，让他说出比预期中的还要严厉的责备？

「下官完全不知道这竟会是如此严重的疏忽。」

「这是有原因的……只要知道刚刚传来的坏消息，贵官也会有相同的意见吧。」

朝著提高警觉的谭雅，杰图亚中将随手丢出了语言的炸弹。

「不好意思，就像在对战胜泼冷水似的，不过是恶耗……安朵美达挫败了。」

炸弹漂亮地在谭雅的精神中枢炸开了。就算勉强佯装平静，也难以掩饰动摇。

挫败？这也就是说，失败了？

「没……没能突破南方各都市吗？」

「是在这之前的问题。在以闪电战进军到约瑟夫格勒之后，就因为补给线的混乱陷入停滞。结果让联邦军加强防备，没有余力再继续进军……如今正忙著防卫脆弱的侧面部分，根本不是进军的时候。」

那么──这不是询问，而是确认。

「资源地带呢？」

「没到手哟，中校。」

这是足以让人感慨「我的天呀」的消息。战争经济的根本，资源的确保失败了。

这就只是帝国以国家等级犯下了就像是将仅存的生活费拿去投资外汇却血本无归等等，总之就是这一类不该去做的失败了。

「真是惊讶。卢提鲁德夫中将居然失败了。」

「物资动员没办法赶上的影响很严重吧。这看起来不像是负责这件事的乌卡中校会犯下的过失，不过……」

「不过？」

「只要重新审视状况，就会自然得到不同的答案吧。既然是无法运送的问题，一部份的责任就毫无疑问是出在铁路部门上吧。」

「是轨道的问题吗？」

由于帝国本土与联邦领内的铁路在轨道上的规格不同，所以火车无法驶入的物流瓶颈会集中在一些地方上是已知的事实。

要是有什么像是问题的地方，顶多就是这件事吧。

「规格的统一问题是个难题，但可别瞧不起乌卡中校他们。」

技术性的问题早就解决了──杰图亚中将不悦地说道。

「尽管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但有在干线上对部分路线进行改轨工程，同时熟练运用著以缴获车辆维持后勤的魔法。」

也就是说，尽管是铁路部门的问题，却不是铁路部门有问题。

「那么，会是距离太远的关系吗？还是说，自治议会他们没能成功保护住铁路吗？」

「不，议会做得很好。甚至建立起某种程度的内政机构，自治也以村庄等级逐渐顺利地整合起来了。」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再糟糕也不过了的可能性了。」

「没错，再糟糕也不过了。」

杰图亚中将向她做出肯定的意思十分惊人。

……有路。

但却没有物资送来。

理由很简单。

「是物资本身不足吗？」

「是不足吧。」

「恕下官失礼，敢问阁下是怎样维持住收支平衡的？」

「一面压榨，一面集中投入有限的资源维持生产量。作为协调人也要懂得施压的方式。」

然后，现在则是待在这里，被赶到东方来了。

不用说，这会带给现场怎样的混乱，就算缺乏想像力也能轻易明白。

协调人会领取高薪，就只是组织学到了经验法则。在要让组织全体圆滑地统合运用时，要是没有人指挥，组织就会没办法运作。赶走协调人，把事情全丢给现场处理后，还想像以前一样毫无问题地经营下去，是只有不懂现场的笨蛋才会干出的事情。

「请恕下官僭越地说一句话。」

承受著强烈头痛的侵蚀，谭雅忍不住开口插话。

「就算是乌卡中校，这不免是负担太重了吧？是一介中校与中将阁下的差异。不论是所拥有的权威、权限，就连威吓感也不一样。」

「是该用可替代的个人组成军组织……我不得不说当初该这么做吧。那么，中校。我在东方充分学到了。」

「是的。」

「这不行啊。」

谭雅点头。

「再这样下去，不行啊。」

因为无从否定，所以对于杰图亚中将的独白，谭雅也很有礼貌地点头回应。

「结论很简单。」

「还请阁下指示。」

「……这条路再这样下去，再照著现在这条路走下去是不行的。」

「咦？」

「曾在心中隐约期待著，也许……只要继续走在『这条路』上，就能发现到『活路』吧。」

杰图亚中将带著悔恨的情感，摇了摇明显多了不少白发的头。

「这是个飘渺的梦。」

帝国军让东方战线的脆弱部分稳定下来了。光看表面上的话，这是足以弥补南方攻势挫败的伟大进步吧。

然而，只要熟知帝国这个国家的内情，也会自然看到另一个侧面……尽管是不想看到的一面，但还是看到了。

就算迈开步伐，大步向前，甚至伸出了双手，也还是抵达不了。

只是，那么阁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东方南方战线的攻势挫败，在现况下太过致命了。因此有必要做出对策……如果没发生什么事，贵官等人的部队也早晚会转战南方吧。」

「丢下这种危险的均衡，全力倾注在东方南方上？这简直就是疯了。还不如兼作为战线整理的跑去直击莫斯科还比较现实吧？」

「『参谋本部』会同意贵官的见解吧。」

这句有著太多弦外之音的回答，让谭雅忍不住僵住脊背。

「……下官略有耳闻，之前跟义鲁朵雅之间愉快的交涉决裂了。这件事也是吗？」

「军方是被这样命令的。我这样回答还可以吧，中校？」

谭雅错愕地回望起杰图亚中将的表情。军方被这样命令？那么，军方的意图是相反？

这也就是说……不对，能够命令军方的就只有最高统帅会议。是形式上的事后承认机关失控了，或是舆论这头怪物袭向了军方吗？

「祖国得了依存症。中校，病情重到让人可悲哩。」

「是胜利依存症吗？」

没错──杰图亚中将板著一张扑克脸点头。

「所有一切的问题都只能靠胜利来解决。换句话说，就是对胜利的慢性中毒症状。居然没有胜利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这病情太过末期了。」

杰图亚中将眯起眼，以小声但不会让人漏听的音量不悦地喃喃说道。

「祖国想看到梦。伟大的梦。伟大祖国的伟大胜利，不论是谁都希望这个梦能成为现实。」

「既然如此，就只能打破这个梦了。必须要将这群蠢蛋踢出舒适的温水，丢到冷飕飕的现实之中，让他们清醒过来。」

「这是卖国发言喔，中校。你骂祖国是蠢蛋？」

「很遗憾，下官是军人。本国的军官课程有教导，该把不去面对现实的人叫作蠢蛋。」

战争中的军队，把不肯正视现实的家伙叫作蠢蛋是天经地义的事。

能把蠢蛋称为蠢蛋，是当军人的好处。没有必要委婉说话还真是太棒了。

最重要的是──谭雅开口说道：

「下官深爱著在祖国的和平生活。要是盲目的爱国主义破坏了这份平稳，这些家伙就完全是似是而非的爱国主义者。必须要有如猪只般的吊起，为了平稳进行驱逐。」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是深入骨髓的功利和平主义者。对于战争，是原则上的反对。特别是除了能轻松取胜，让财政变成黑字以外的战争是不惜激烈反对。

假如没办法在必胜的战争中以低成本轻松地，顺道一提还要安全地获得回报的话，战争就不可能会是投资的对象吧。

简单来说，就是推荐这种投资的家伙不是骗子就是蠢蛋，总之毫无疑问会是个犯罪性的无能。

「爱国并不是肯定鲁莽。说到底，既然爱著国家，就该守护国家的和平，更进一步来说，阻止国家灭亡才是爱国者的义务吧。」

「你说得没错。这才是真正的爱国者。」

听到他愉快似的喃喃说道，让谭雅不得不注意到话题朝著奇怪的方向发展了。我并没有这么特别地在扮演爱国者的角色……可是为什么会被这么认为啊？

「那么，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作为在这种状况下的爱国者，是怎样定义胜利的？你的胜利是帝国的胜利吗？还是帝国梦想的胜利呢？」

尽管自己并不是爱国者，不过谭雅也能理解要是否定就会造成摩擦这种事。笨蛋才会在军官面前，而且还是高级将官面前老实报告「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爱国心」。

不说多余的话，是为了让社会圆滑运作的一点润滑剂；沉默则是为了提示社会全体的摩擦所图的方便。

正因为如此，以爱国者的观点要怎么说才最为适当？──谭雅瞬间想了一下。

我并没有打算与帝国命运与共，所以帝国不论胜利还是败北都不关我的事，但要是没办法保有自己的生命与财产的话就困扰了。会非常地困扰。

「下官不认为前者与后者有差，也没办法认为吧。因为军规不允许我这么做。」

就像是戳到他什么笑点似的，杰图亚中将看著我微微苦笑。他居然在这种问答中笑了。

「还真是优等生的见解……我放弃过去的生活方式了。」

「放弃了？真是惊讶。」

「如有必要，就不择手段。到头来，还是没办法以战术挽回战略。所以不得不去插嘴战略层面。你不这么觉得吗？」

怎么可能说自己觉得啊。尽管僵住了表情，谭雅还是基于自我保身的观点忍不住插话说道。

「阁下，请问你知道吗？……我们是军人。」

职业军人，或是说军官。简单来说就是职务内容会经由相关法规受到明确记载。暴力装置的管制，是文明地行使暴力的最低条件。

违规会受到严格的惩罚吧，也很难因为工作内容违反契约而提出抗议。

「所谓服从军令是军人的职责，就只限于有明确定义为是军务的事。政治并不包含在我们的职务里。」

「很理想的意见。可悲的是，只要除去不切实际这一点的话，就毫无瑕疵了吧。」

演变成讨厌的争论了呢──谭雅在心中叹了口气。尽管不是「完全」想像不到杰图亚中将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要是表现出自己有察觉到的话，他很可能会像是要同舟共济似的，把我卷进麻烦的事情之中。

「提古雷查夫中校，到头来，士气就像是盐巴一样。要是没有盐就只有死路一条，但只有盐也活不下去。」

有别于杰图亚中将那就彷佛是在宣告重要事情的态度，说出口的却是极为平凡且理所当然的常识。

对谭雅来说是莫名其妙。

「恕下官失礼，但这就像是公理吧？只有盐的话就连料理都没办法。这种事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我们也没有理由要特别对此感到不安。」

「提古雷查夫中校，下次你也去追一下世俗流行吧。帝都最近可正疯狂流行著使用盐巴的炼金术喔。」

「……帝都人民是想成为盐之炼金术师吗？打算制造贤者之石吗？」

谭雅隐忍不住，不掩嘲弄地笑起。炼金术！又不是魔导科学尚未体系化之前的蒙昧社会。

老实说，这就算是比喻……也比喻得不太好。

「这种蠢事有谁会去做啊」这句多余的话，不知道是该吞回去，还是该吐出来。

「有人相信能做出来。而且还是盲目地深信不疑，不论赌上多少财产都有办法回收本金。」

「有成功的把握吗？」

「是零。就只会严重失败，把我们的莱希变成腌制品。」

所多玛与蛾摩拉，或是说盐城。

脑海中闪过讨厌的词汇，谭雅立刻否定这种可能性。这又不是因为蒙昧无知所诞生的神话世界。尽管确认到像存在X这样的邪神确实存在，没办法完全否定这件事是很可恶……认为目前没有遭到干涉而放心下来，是我太大意了吗？

「……阁下，后方，最高统帅会议有这么派不上用场吗？」

「极为善良的人们，『被死者所支配了』。」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谭雅的脑袋没能掌握到对话的关联性。谭雅并没有这么清楚后方的气氛，无法解读在询问最高统帅会议的内情时，被回说「极为善良的人们，被死者所支配了」这句话的意图。

「提古雷查夫中校？」

「咦？下……下官失礼了。请问被死者所支配是指？」

要老实坦承自己难以理解，还真是件难受的事啊。可恨的是，这瞬间让我深感自己在前线、担任前线勤务太久了。

「有听过『至今以来所付出的牺牲』这句话吗？」

「以前，曾听乌卡中校稍微提起过。」

「既然如此，说起来就简单多了。乌卡是怎么说的？」

还记得曾在本国的桌前极力主张停损的必要性。当时乌卡中校所提出的反驳，是由于牺牲太大，所以要求补偿的意见太强烈了。这是太过协和号效应的感情论，老实说，我有大半难以理解。在浪费掉宝贵的人力资本后，还没办法选择损害极小化，这甚至是杀人般的作为吧。

真想问他们究竟是把人命当成什么了。没想到会从乌卡中校这般可信的证人口中听到这种话──这种难以置信的心情还比较强烈。

「老实说，我认为不该在私下毁损乌卡中校的名誉。」

「哈哈哈，大致上是在主张不合理的感情论太过根深蒂固了吧？」

「是的。」

谭雅没能理解乌卡中校的话语。

或是该说她太过相信「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蠢到这种程度」吧。就算早就知道人是会变蠢的，却不知道会变成超无畏级的大蠢蛋。

这种事会有可能吗？

「作为看过帝国军最高中枢的人，我就在此断言吧。乌卡中校说的是真的。假设有问题的话，那不会是太过夸示，顶多就是说得太过低估吧。」

「……下官非常难以置信。我们可是在战争喔！」

惊慌失措，还出现动摇的谭雅大叫起来。

对身为和平主义者的谭雅来说，和平有著任何事都无可取代的价值。人力资本可是最难恢复的资源。

「我们可是在做著把人命当成薪柴不断地投入战火之中的愚蠢行为喔！」

这种就像是把受过教育的劳动人口随便挖掉的活动，要是让世界银行的经济学家看到肯定会晕倒。这就跟伊波拉病毒和爱滋病一样。就算说治疗药物的成本很高，但要是置之不理，就结果来说将会让社会全体背负起治疗药物以上的成本。

就算再贵，就算再苦，既然有著能用来解决问题的处方笺，我们就必须得认同这张处方笺。

「不断消耗著宝贵的人命，最后还没办法做出无法回收的停损判断？无法想像这会是有著一般知性的人所会有的言行。」

和平基本上一项是能确实获利的投资。

没错，或许初期费用说不定很高。但是，比勉强维持著不断亏损的事业要来得明智多了吧。

面对谭雅近乎惨叫的反驳，杰图亚中将扬起暧昧的乾笑。没有反驳，没有训诫，也没有否定，而是无言的沉默。

这样还不如随便说点什么好了。

要是身为理论之仆的参谋将校玩弄起文字游戏的话，就还有一丝的可能性……这是他无言以对的意思。

对于说不出口的事情，沉默是正确的对应。

这是语言的极限，或是说理论的极限。

「……后方逃避起浪费、亏损，而且还非生产性的现实了？」

杰图亚中将不发一语地拿出雪茄，突然剪起雪茄头来。他紧接著划起火柴，缓缓抽起雪茄的模样，乍看之下就跟平时没有两样。

「在战争中追求名誉与荣耀的浪漫主义，说不定总算是杀光了。然而，寻求报复的报复心理想要符合牺牲的成果，却又是另一种感情。宛如奇美拉般混合起来的怪物，正逐渐从舆论之中诞生。」

「这种怪物就该用机枪的一齐扫射干掉。铁与血会替我们解决的。」

物理法则会粉碎蠢话。

就算再怎么坚定地相信，世界都不会「依照你所相信」的方式运作。这对像存在X那样的家伙来说是不利的真实也说不定，但世界就是如此。并不是能特意介入的存在。

「要是所有人都跟贵官有著相同的思考模式，这也会是一种权宜之计吧。不得不承认，我们是无可奈何的少数派。」

「会是深信天动说的多数派与相信地动说的少数派吧。下官认为我们要成为教导愚昧大众何谓现实的先驱者。为了胜利，或许有必要进行意识改革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作为实际的问题，贵官的意见甚至有著值得研讨的价值喔……应该要承认，帝国必须战胜内在的问题。」

虽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但谭雅不得不对事态的可疑发展感到困惑。

「要军人在内务上胜利？难道有掌握主导权的把握吗？」

「伤脑筋的是，我一直以来都只有作为诚实的军务官僚在认真工作。姑且不论军事机构的运作方式，对政治机构的运作方式可是一窍不通。是连一个能用的手段都不知道的初学门外汉。」

「所以，要从现在开始？」

「要学习，中校。就去学习邪恶的手段吧。首先，贵官也要成为共犯。」

谭雅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讨厌的字眼。

「阁下是说『共犯』吗？」

「……没错。」

「下官不得不感到困惑。」

对身为一名合法且富有守法精神，属于善良模范的现代市民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来说，这是怎样都难以点头答应的邀请。

犯罪可不是谭雅的兴趣。

所谓的法律，就只是用来殴打他人的道具。要说的话，就算会是便利的刀械，也不该作为会让自己被定罪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考虑到正是对法律的信赖担保了市场信用的话，就唯独不能犯下公然违反法律的行为。

要是现代社会真有著能让大众意见一致的禁忌，就只会是「违反」法律吧。

「……贵官是经验最为丰富的前线指挥官之一。最重要的是，具备著作为参谋将校的才干。我不认为你会没办法理解现状。」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正是因为理解，所以才会迟疑。」

帝国军参谋本部是个很严谨的上司。尽管分内工作严苛到残酷的境界，也丝毫不会考虑员工所希望的配属单位。

不过，这就是综合职的命运。

只要下令前往，不论天涯海角都要前去赴任；只要下令去做，如果是合法的行政命令的话，不论任何事情都不得不去做。

然而，这要基于一个大前提，也就是下达命令的上级是个明理的人。

由于换了一个傻瓜来当经营者，所以得一面帮他，一面还要同时做著自己的日常业务，是会让大多数的社会人士举双手投降的难题吧。要是被告知战争中的领导层拋下理智，还研讨起不合法的对策的话？

这对谭雅常识性的神经来说是件非常难以忍受的事。

「恕下官失礼，还请阁下考虑到阶级差距。」

「唔？」

「下官只是个肩负著服从合法命令之义务的军事机构的一员。」

虽说是工作，但我可不奉陪一起闯红灯。

对谭雅来说，她终究深爱著合法的社会生活，并没有想要犯罪，更何况是被拉拢成共犯，成为正式的犯罪同伙，她可受不了这种事。

法律是要让他人违反的，而不是自己要去违反的。

尽管知道杰图亚中将这名大人物的话中含有许多言外之意，不过一旦做起问心有愧的工作，这辈子就只有这条路可走了。组织人一旦弄脏双手，就要继续「脏著手」度过一生可是大原则。

不过，这跟日系企业的道理不太一样也说不定。

会是莱希内部的人事准则对非法工作很宽容吗？……也就是说，具有能在必要时下令无视法律的结构在？

对自负是正义之人的谭雅来说，这还真是个极为遗憾的世界。

「阁下，就请容下官再说一次。下官就只是一名受法律义务约束的军人。不论是基于怎样的意图，违反法律规范的行为，就结果来说会是对帝室与祖国的反叛。」

虽说这不是指法的精神，而是只限于条文。毕竟，没有明文规定就跟不存在是一样的意思。

「非常好。话说回来，贵官的义务难道不是『防卫帝国』吗？」

「是的，阁下。」

这是名目上的义务。

对谭雅来说，这只不过是契约上的注意义务。这该说是禁止兼差规定吧，除了帝国胜利以外的追求，从「契约」的概念来看会非常矛盾。

「那么，不好意思，我要下一道命令。提古雷查夫中校，去以贵官的自我裁量，摸索出一个你相信是『最好』的方法来吧。」

「只要有阁下的『命令』。」

「很好。那么，嗯，也是。那我就下令吧。」

对于担心著「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命令」而在心中感到恐惧的谭雅，杰图亚中将像是要让她安心似的轻轻投以微笑。

「是崭新的做法。是新的活路。尽管邪门歪道至极，但对军人来说，就某种意思上说不定会是夙愿。」

「还请阁下说明。」

杰图亚中将就像在说「很好」似的从容点头。

「贵官喜欢预防性的外科处置吗？」

以这种发展。

以这种对话。

说出预防性处置。

外科的？

这一串太过耐人寻味的话语，让谭雅看出最初在杰图亚中将身上感到的危险气息的根本。

高级军人会顺口说出这种话来，可是相当不妙的状况。

「……恕下官冒犯，下官可是『帝国军的军人』。」

场面话很棒。

场面话很安全。

因此，作为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中校的谭雅，逃向了理想的标准答案。一方面宣称自己是一名军人，会尽到作为将校的义务，另一方面则是断然拒绝做出违规行为。

对于拚命起来的谭雅，杰图亚中将微微绽开笑容。

「回答得非常好。要是你说出不同的答覆，我就不得不枪毙贵官了。既然你能明白这点，当然也会去采取适当的外科处置吧。」

「……您到底要下官做什么？」

尽管不想听，但要是不事先知道，风险就太高了。

「为了能专注在东方上，在西方的战争也必须得要赢才行。」

「是指西方空战吗？」

尽管我也知道这是太过乐观的推测，不过也没办法立刻放弃可能性的恳求著。

「还要再稍微东边一点喔。」

啊，该死。能想像到了。果然会变成这样吗？

比西方还要东边的话，不就只有谭雅至今为止想要回去想得不得了的美好本国了。能退回后方，原则上是很高兴。然而，只不过……要因为这种原因回去，似乎会让人感到迟疑。

「高兴吧，中校。这是某种和平的战争。能在本国充分享受到喔。」

「既然是军方的命令，下官就只能尽微薄之力了。」

我是军人，是隶属于组织的军人──谭雅不断强调著。向上司暗示自己的立场，是在自我保身上所不可欠缺的行为。只不过，就不知道会有多少效果了。

毕竟，盯著自己的杰图亚中将可是个「军政」专家。藉口的专家只要认真起来，就能找出达成目标的必要道路。

「那就好。」

「是。」

「就向莱希献上黄金时代吧……就算是黄昏，太阳也依旧会升起，我们必须要表明这件事。我很期待你喔，中校。」

「向莱希献上黄金时代。」

「很好！非常好！就做好觉悟吧。我们恐怕不得不这么做。」

「……就做好觉悟吧。」

谭雅小声地附和著。肯定不会被命令去做什么好事。这会被正当化成是必要的行为吧，但成为同伙还真是让人非常遗憾。

但既然逃不了，就不得不做好觉悟……为了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再感到惊讶。

第八卷 In omnia paratus 附录 历史概略图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五月下旬以后

围绕著东方战线与外交方针的问题，帝国军方与政府间的对立在水面下扩大。消极派的汉斯‧冯‧杰图亚中将荣升至东方方面担任「检阅官（兼任副战务参谋长）」。该中将前往指导防卫线的重建等事项。

帝国军参谋本部展开对联邦南方资源地带的大规模攻势──安朵美达作战。

联邦军实施与同盟国间的强化合作策略。接受报导相关人员，走向国际协调路线。

雷鲁根战门群前往索尔迪姆528阵地紧急展开部署，开始野战筑城

帝国军发布安朵美达作战命令，A集团开始对南方发起正式攻势。作为应对形式，联邦军以东方战线整体为范围，展开兼作为牵制的反攻作战。与帝国军B集团对峙。

B集团摸索前往救援在前线孤军守城的雷鲁根战斗群的方法。尽管阵地本身由身经百战的战斗群维持住，包围仍逐渐缩小。

另一方面，展开的安朵美达作战进展不顺。进击速度低于预期，陷入恐怕难以成功的状况。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八日

帝国军A集团尽管确保了南方各都市的一座战略要冲，也已达到进军极限；同一天，B集团司令部展开针对雷鲁根战斗群的「紧急救援作战」。

在救援军与守城军临机应变的合作之下，击破包围部队。尽管只有单翼，也依旧对包围部队形成半包围局势，转为追击战。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二日

帝国军与联邦军一起停止主要的军事行动。帝国军放弃安朵美达作战；然而，帝国军最高统帅会议以战线的局部性推进与防卫成功为由，宣布在东方大获全胜。

>>>总评

帝国尽管达到攻势极限，也坚决地成功保住战线。

另一方面，联邦则是政军合作的反击体制开始发挥机能，渐渐能与帝国军进行势均力敌或更具优势的交战。

对帝国来说，所剩的时间已如沙漏里的沙了。

第八卷 In omnia paratus 后记

有勇者是因为动画一次买齐整套作品的吗？听到这种谣言，我虽是半信半疑，不过还请注意不要把勇气与匹夫之勇搞混了。

初次见面，你好，或者是好久不见了。我是カルロ‧ゼン（＠sonzaix）。

感觉集数就快被漫画版给追上了。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试著思考原因后，觉得是因为动画相关的事实在很耗费时间；不过再仔细想想，也觉得是因为我老是拖稿的缘故。在此要再次向跟往常一样深具耐心地等待新书的各位同志诸贤，表达我深挚的谢意。

该说是集体智慧吧，以让许许多多的人发现《幼女战记》各种享受方式的意思来说，动画版可说有著幸福的结果吧。非常承蒙各位动画工作人员的关照。再来，只要我能经常做到「永恒不变地持续推出新书」这个非常简单的作业的话，就很足够了吧。

不可思议的是，只有工作进度没办法赶上预定这件事是我的烦恼来源，不过就这点来说，原稿与暑假作业说不定是相同类型的存在。我边想著这种事，边在心中发誓，今天夏天就以写暑假作业的计画性来工作吧。

虽然也觉得自己小学、国中、高中合计约十二年间都发过相同的誓，不过换句话说，就是我有著将十二年来都毫无动摇的坚定想法贯彻始终的诚实性，还希望各位能够认同。

这样的我能持续写作并出版成一本书，全都要感谢提供协助的各位。担任设计的桩屋事务所、校正的东京出版服务中心、责编藤田大人及玉井大人，还有插画的筱月大人，感谢各位的协助。

然后，要再次感谢购买作品的各位读者，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陪伴。如果不介意的话，今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二〇一七年六月 カルロ‧ゼン

衷心期待观看幼女战记的各位能够永远奋战下去！

※动画版的谭雅好可爱

这次为了了解枪械的结构与历史，请Chicago Regimentals股份有限公司提供了有关无可动真枪的取材协助。

真是非常感谢。

第八卷 In omnia paratus 插图

第九卷 Omnes una manet nox 第壹章 侵蚀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LKID：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帝国的居民自以为理智。

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甚至还自以为明智。

──沙罗曼达战斗群私讯 已通过审查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帝都柏卢

写作铁的道路，读作铁路。诸如波斯御道、古罗马道路，这些全是国家的大动脉。对现代国家来说，铁路这条钢铁制大动脉也连接了点与点，形成了面。

城市与城市，最终是祖国与前线。

连结国土要冲，让国民与物资往来，然后最重要的，是让国家作为「民族国家」有机性且强力地结合起来的特性。

对陆军大国帝国来说，战时不可能会有更胜铁路的运输路线。强韧的基础建设才是战争机械的根本。

铁路即是力量的根源。

正因为如此，一旦达到帝都柏卢的玄关口──中央车站的规模，就算形容是将活力注入铁路网这条四通八达的大动脉的帝国心脏，说不定还太低估了。

毕竟铁路被过度使用的程度，完全不是血肉脏器所能负荷的工作量。铁的心脏、铁路的大动脉，以及靠蒸气运转的心脏部位。

隔著缓缓驶进月台的机关车拖曳的客车车窗，驶进月台的机关车、跳上跳下火车的乘客，还有前来送行的人们身影络绎不绝的景象映入谭雅眼帘。

尽管不是刚才因为内容太过分而丢到座位上的报纸当中的一节……但这是述说著「帝国的强大」的景象。

装载的货物大都是军需品吧。这正是帝国这个国家活络地从工厂收到物资，再将物资送往前线的充分佐证。

隔著头等车厢的车窗看到的喧嚣，一如往昔。

「回来了啊。」

喃喃地。

感触良多的一句话自谭雅嘴边滑落。

这是个适合旱季大规模作战的季节。能在这之前离开东部纯属侥幸。尽管是激战连连的东方战线，也还是维持著让部队返回后方重新编制、休假的，真的是最低限度的正常性。

身经百战的雷鲁根战斗群也一样能为了在本国疗养与重新装备而归还。意外地，这当中说不定也包含著杰图亚中将阁下的关照之意。

不对──谭雅就在这时苦笑起来。

「损耗也极大吗？考虑到重装备丧失过多的情况，这就不是过于优厚的待遇了。」

部分重装备要另送，让阿伦斯、梅贝特两名上尉埋没在另送品申报书与补给计画书的山堆里。这是为了在本国进行重新编制，官僚机构动起来的佐证。

只要想到能与联邦兵的喊声、冲锋攻击，还有装甲厚得莫名的联邦军武器群说再见，即使是他们也会兴高采烈地处理文件吧。

一阵轻快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沉思。请求入室的声音来自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中校，抵达了！」

副官带著满面笑容报告，该说是浮躁吧？她露出一脸幸福的表情。

「好不容易归还了呢。」

「是呀，是阔别许久的帝都。真亏我们有办法回来呢。」

部下笑咪咪的开心说道。只不过谭雅的心情却没有好到能对她回以微笑。

「还不到毫无瑕疵，愉快痛快的归国就是了。前线与后方的温度差真的几乎让人抓狂。」

谭雅指著丢在座位上的报纸，朝她蹙起眉头。

「刚刚读的时候，我可是完全无法理解喔。」

「……气氛有点艰涩呢。」

「中尉，明确指出来也是一种温柔喔。像是『一群笨蛋』。尽管不知道是谁在审查，但后方的人似乎不懂得『现实』这两个字。」

在搭上从东部前往帝国的列车时，那怕背负著杰图亚中将耐人寻味的话语，心中某处也仍然受到「安全的后方」这五个字所困。

可悲到要承认有必要解构，是在翻阅过车内贩售推车经过时买到的报纸之后。

「在后方居然蔓延著这种蠢话呢，真是叫人吃惊啊。」

一直以来又在突出部又在最前线的，没完没了地陪著共匪玩。要说是情报差距吧，关于现状会奇怪到呈现浦岛太郎状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是在远离文化生活的前线所无法取得的读物。看过之后差点让我抓狂。究竟是我被战争搞坏了，还是后方的家伙在不知不觉中坏掉了。好啦，是哪一边呢？」

「……啊，哈哈哈哈。」

「述说帝国军在东部优势的论调真是疯了。根据记者大人的说法，我们在东部似乎照三餐享用热腾腾的肉食和汤品……这种东西到底在哪里啊？」

就连露出苦笑的副官也很清楚吧。所谓的审查也就是只让民众知道公认的价值观。

「应该招待诸位审查官来趟东部参观之旅吧？就算要照三餐提供现场的食物也无所谓。」

要是不让他们看一下现实，可就伤脑筋了。

当然，就连谭雅也打从心里明白，战时的报纸会写满「无可救药的偏见」与「政治宣传」。

也早就知道因为审查官的头脑简单，所以会过度爱国，好战到无可救药的情况。可以说即使是久违地拿到报纸，也打从最初就对这些做好觉悟了吧。

总之，只需看文章之中的意思就好。只要具备知性，这就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事。

──但是，没办法。

如果是论调让人无法接受的报导，就还「忍受得了」吧。要怎样解释事实是个人的良心与知性的问题。我们必须要尊重思想的自由。

这还可以。

真的，「只有这样的话」就还可以。

然而，从三餐来看就是满满的大本营发表。要是连战果与战局都写满一整面的虚伪事实，也会让人想不顾他人目光的嚷嚷起来了。

拿起报纸的瞬间，她因为太过生气，还差点把报纸扯破，在朝著错愕的部下丢过去后，谭雅随即叫来值勤兵。

「不是迅速准备热腾腾的汤品和肉食提供给我的部队，就是立刻去准备车内所有的报纸。」面对这种要求，值勤兵很确实地准备了堆积如山的报纸。

也就是说，关于食物完全没有著落。然后，如果要形容谭雅在索取了车内所有报纸之后所抱持的感情，就是用愤怒的表情踏上「理应舒适的后方」吧。

「中尉，政治宣传是要让人相信的东西。没错吧？」

「那个，是的。」

「散播政治宣传的一方看来陶醉在自己的话语里呢，这就是所谓的无可救药。」

虽然知道他们想鼓励「为了前线，要在后方吃苦」的价值观。不过这种前线三餐提供热食、尽情吃肉的报导，也让前线归来的军人看得很有意见。

唉──谭雅一面叹气，一面从座位上起身。

「……让你听到无聊的抱怨了。」

「不会，前线与后方的温度差距很大……我能理解中校的心情。」

不知是在陪笑还是在附和，总之点头表示能够理解的副官，与人交际的能力很优秀。换句话说就是能干……但不是全员都是这种人。

部下也是人，也就是有著个性。跟「即使是战斗狂也有浓淡分别」是同样的道理。或许是这样吧。

对了──谭雅说出想到的事情。

「要是全员的理解力都跟贵官一样好，我也就轻松多了。休假时要先让战斗群的各位战友彻底明白这件事。」

「遵命。」

「很好。」回应她一句的谭雅，听到车外传来的欢呼声。大概是下车的士兵在对久违的本国发出欢呼吧。

她非常理解他们的心情。

「大家都下车了吧。我们也走吧。」

毕竟本来就是前线归来的军官。一个将校行李箱就能装完身边的私人物品，不是战利品的东部土产则是塞进战斗群的搬运品里。

只需轻轻提起就准备完成了。

再来，只要无视对身高来说有点吃力的阶梯高度跳到月台上，就是本国的大地了。

如愿以偿的本国。

安全的后方。

任谁都希望的存在。

当然，谭雅也打从心底渴望著这些。怀著度日如年的心情，就连作梦都会梦到。

「失礼了，请问各位是雷鲁根战斗群的人吗？那个，请问哪一位是将校？」

「唔，不是参谋本部派来迎接的人呢。」

「我是国铁的人……能稍微打扰一下吗？」

「就交给你了。」

谭雅一面让副官去对应，一面再次委身在思考的流向之中。尽管差点被三餐热食的报导所困，除此之外也有太多该考虑的事。尽管如此，为了思考所不可或缺的关键的自由时间，在东部却太少了。

所谓的余裕即是冗余性。如果想追求最大限度的效果，就必须同时追求效率性与冗余性。

正因为不用烦恼敌袭，所以能顺利思索。

不过所思考的事不是有生产性的计画，也不是对未来抱持希望的人事计画，更不是作为企业品牌战略的社会贡献，而是非常没有生产性的战争。

还真是知性活动的浪费吧。难以避免这点，让人由衷感到厌恶。

战争如果只要开始，非常简单。再怎么愚蠢的人都有办法射出一发子弹。

只需看塞拉耶佛事件就好。

即使是贤者也会被愚行所杀，却不知道这会带来怎样的结果。正因为是难以想像的愚蠢，所以才会扣下扳机。

有信念的人在做好觉悟后掀起战争，这会是永远的幻想吧。当深信自己是正确的笨蛋陶醉在自己的正义之中时，将会对世界造成极大的麻烦。

非常单纯。就是犯下蠢事的狗屎，与负责擦屁股的狗屎负责人之间的恶性循环。

那么──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连在踏上帝都，站在军用月台上之后也仍在想著。当事态来到所有人都开始认为只有自己是正常时，该准备怎样的尿布啊。

我可不是在当看护或褓姆，为什么得去烦恼这种事啊？尽管蹙起眉头，但只要想起在东方战线因为担忧袜子而内心煎熬的事情，就只能放弃地认为「业务就是会影响到无法预期的领域」。

「……哎，我也太负面思考了。」

尽管有办法撑著不在部下面前唉声叹气，但心中的叹息早就囤积已久到该担心会不会造成全球暖化效果的程度了。不用担心会被课碳税是唯一的救赎吧。

谭雅甩甩头，然后把脸抬起时，确认到正要回到自己这边来的副官身影。手脚俐落的人员还真是难得的人才。

赶回来的她做出的报告却不怎么好。

「中校，国铁说参谋本部会派接送用卡车过来……但会稍微迟到一下。」

「什么？」

啊，不对──谭雅就在这时，让听到「会迟到」而差点蹙起的眉头恢复原状。

「没事，辛苦了。那就等一会儿吧。」

当然，不论是谁，迟到都是不像话的事。严守时间是商务的基本。更何况如果是军队，这可是大原则。不过这是参谋本部派来的车辆。也不是无法察觉他们的迟到肯定另有内情。

更何况就算撤换现场人员，也没办法解决事情。

责备带来坏消息的人，就只会是笨蛋、无能或是不负责任的家伙，总之就是该抓去枪毙的愚者。

由于无可奈何，所以要进行善后策略。

「副官，去向国铁方确认有无待命场所。我们人员众多，在月台上待太久应该会妨碍物资流通吧。」

「遵命。要顺便处理行李的寄送手续吗？」

「无妨。如有必要，就连休假手续与相关车票的购买也一起处理。」

时间不该浪费。现在能做到的事就要趁现在一步步地做好。

「我想必须经由参谋本部的事项也很多，不过就先向国铁确认返乡车票的空位吧。就算要分配，也想知道挤不挤得进去。」

「那么我就先去确认需要多少长距离列车的座位。」

「也是呢。就趁现在让士兵自己去申请吧。就算是讨厌文书工作的家伙，也知道要怎么写休假单吧。」

这种时候自己也想休假。就写休假单提出吧。

只要以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名义向雷鲁根上校提出，再以雷鲁根上校的名义审批，就能公然取得休假了不是吗？

「得考虑一下休假呢。」

要做什么好呢──正当谭雅有著这种愉快心情时，现实袭向了她。所谓的现实总是这么地不客气。

「啊，中校，你在这里啊。」

若无其事搭话的声音传来。然而，声音主人挂著的阶级章，是属于谭雅上级的「上校」。

「好久不见了，不对，就立场上应该说我们见过好几次面了吧。」

「咦，雷鲁根上校！」

谭雅一面连忙敬礼，一面绷紧差点松懈下来的神经。

应该在义鲁朵雅方面从事「交涉」的上校，特地归还迎接。她已经闻到麻烦事的味道了。

「你已经回国了吗？」

「雷鲁根战斗群因休假返回帝都了，我在这里一点也不奇怪。」

雷鲁根上校尽管若无其事地说著场面话，但就谭雅所知，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最主要还是回答的语调。

以前的话，应该会再稍微不苟言笑一点……但变化显著。

要说是讽刺吧，会更常摆出嘲弄般的态度。是因为战争的压力吗？

虽是无可厚非的事，但对正常人来说，战争是种太过不文明的行为。

只不过，追究也要适可而止吧。

「姑且需要去参谋本部做归还报告。官方纪录上的一致性就只能事先调整好了。」

「诚如上校所言。」

「不过，在这之前就先让我尽到报喜讯这个令人高兴的职责吧。战斗群的各位！有关各位的休假……上头安排了疗养地喔！」

看准将兵群起注目过来的时机，雷鲁根上校高声喊道。

「是参谋本部的强硬要求。要是希望，就连返乡列车也会帮忙安排头等车厢。各位，真是辛苦你们了！尽管时间不长，但就尽情地享受帝都生活吧！」

高呼万岁或是喝采的声音回荡开来。

在雷动的欢呼声中，雷鲁根上校礼仪性地握起谭雅的手。

「贵官也辛苦了，中校。」

「感谢你的慰劳，上校。」

雷鲁根上校就像是觉得很好似的点头后，随即以能让周遭人听到的音量高声说道：

「接送用的卡车似乎迟到了，不过再过二十分钟就会抵达。尽管有点性急，但我准备了休假用的配给车票，就趁现在分发给部队吧。」

他用像是要求安排事情的眼神瞥了一眼后，谭雅立刻将工作分配给副指挥官。

「拜斯少校，由你全权处理。」

「遵命！」

由于拜斯少校像是要展开行动似的让各级军官列队站好，让他们说出要求，人群就从谭雅他们身边消失了。

在车站的正中央形成了一个小型空洞。

「你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吧，辛苦你了，退下吧。这段期间能去帮我准备一辆车吗？」

即使如此，雷鲁根上校也仍不满意的样子。

「中尉，照上校的吩咐去做。」

「遵命！」

毕竟是我那懂得小跑步匆忙离去的副官。想必有听懂言外之意，会在适当的时机回来吧。

只不过就算是拿事务为由，这也依旧是在赶人。居然会做得这么彻底。

「她是可信赖的副官。」

「必要性要求我这么做。」

是非常令人不安的一句话。

「我是来在贵官抵达参谋本部之前简单说明事情的。时间有限，就先跟你说三件事。」

「是。」

点头回了一句「很好」，雷鲁根上校就很沉重似的开口说道：

「第一件事，参谋本部与最高统帅会议持续在针对东方大规模作战的实情激烈争论。实际上几乎就快抵挡不住了。是阁下勉强挡下来的。」

「大规模作战？」

没错──就像小鸟细语似的沉下声音，雷鲁根上校接著说道：

「安朵美达作战的挫败，显示联邦军的骨干依旧健在。因此计划在挡住即将到来的联邦军反攻之后整理战线。这是参谋本部提出的初期方案。」

是怕隔墙有耳的低语吧。只不过更像是从语调透露出的苦恼，让他自然而然地压低音量──甚至让人有著这种印象。

「最高统帅会议对初期方案的反应很惨澹。他们没有理解到时间与空间的原理。希望如果要牺牲空间后退，也能接著拿出相应的『战果』。」

「战果？」

「就是莱茵战线的旋转门。他们要求我们重现那个……也就是只有东方的大规模引诱歼灭战能让后退正当化。」

没问「他们疯了吗？」，是因为早在很久以前就理解到了。军方与政府尽管看著相同的世界，却早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居民。

他们是在哪里搞错了？

「不允许只是后退的话，就会变成非常高风险的作战吧。」

「参谋本部又再一次的要求著足以让战争结束的战果啊。」

用疲惫的语调挤出来的事实，还真是奇妙。

「上校，这是不可能的。」

「……贵官居然会说出不可能这种话。」

「参谋将校的本质，是看出可不可能。旋转门是以低地地区的环境作为大前提的战术。请看看东部，各方面的环境都相差太多了。」

「这我当然知道……我当然有用这双眼睛看到、理解到，中校。」

雷鲁根上校就像呻吟似的再次说道：

「东部很辽阔。」

这就是问题。

那里「太过辽阔」了。因此帝国军展开了机动战。

藉由机动战适当地歼灭敌人，说起来是很好听，听起来甚至就像是掌握了主导权吧。

敏捷的我军玩弄著钝重的联邦军！

在政治宣传上，这是最棒的说法。甚至能写满一整面的报纸吧。

但是，实际上并不是「在挑选之下」选择了机动战。实际的情况是「被选了」。毕竟帝国军没办法采取机动战以外的选择。

在太过辽阔的东部，教范上的防御阵地是在痴人说梦。毕竟那里太过辽阔到不论是兵力还是物资，所有的一切都不够。慢性缺乏状态持续太久了。就连少数受到例外性的幸运眷顾，还保持著完全充足的师团都不例外。

因为跟到处都是担任地区的守备范围相比，兵力并不足够。

必然地，如果会有防卫线……就会以要塞为基准。必须明确承认帝国军不得不依赖机动战。

「上校，那么为何会在这种争论上几乎抵挡不过来？光是要持续维持太过辽阔的战线，就会对我军造成不可逆的磨耗吧。」

「……歼灭联邦军的预备兵力是为了稳定战线所难以避免的，也没办法对战线置之不理。尽管这确实是权宜之计，但我们不得不要求东方方面军依照教范进行有限的攻势防御。」

「恕下官失礼，依照教范的对应策略，有可能办到吗？」

就连正常的战线都没办法后退，这就是东部的现状。所谓的战线和莱茵的壕沟战不同，早就没有确实的形体很久了。

藉由攻势防御整理战线的点子，得要有战线才有能实现。「除非是笨蛋，不然任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这里要不是帝都的车站，自己恐怕会咆哮起来吧。

「……你说得对。因此到头来还是不得不作为『戏剧性解决对策』进行包围歼灭战吧。」

「太矛盾了。说到底，在东部根本就无法实现联邦军的大规模引诱歼灭，这点相信上校也很清楚吧。」

在太过辽阔的空间里，要怎样包围敌人？就连在索尔迪姆528阵地周边进行的单翼包围运动，对帝国军的负担都太过沉重。就连这种在东方的小规模作战，都需要杰图亚中将亲自阵前指挥，带头进行。

……大规模作战？要说梦话也要有个限度。

「如有必要，也考虑让一部分的敌兵突破包围……只要不顾伤亡全力执行的话，或许吧。最起码能成功一次吧。」

若无其事地说出口的内容太过重大了。只觉得是无视东部现实的纸上谈兵。这可不是能存档、读档的游戏啊。

居然要舍弃安全策略，简直难以置信。

「上校认为有办法引诱？」

尽管雷鲁根上校不发一语点头的表情很僵硬，谭雅也不得不说。

「只要错判敌人的主攻，全军就很可能会连锁性的瓦解吧。」

「……我无法再多加评论。就立场上也不能说是没有成功的把握。」

「就假设『纵使』成功的话吧。即使如此……」

就在这时，雷鲁根上校一脸意外的嗤嗤笑起。

「原来贵官也会依靠『乐观论』啊。」

以不知是笑还是嘲笑的暧昧语调说出的，是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意外之余，谭雅忍不住浑身僵硬。

才正要谈论成功的假设，就被评为是「乐观论者」？这还真是露骨的双言巧语！雷鲁根上校岂不是明知新的作战毫无成功的把握，还滔滔不绝地说著场面话嘛！

于是，谭雅就判断要再更进一步地说道：

「即使是下官，也不是不期待军方的成功。只不过，纵使成功，也难以说是能结束战争的一击……」

在五月，帝国军达成的铁锤作战非常成功。恐怕是无法再指望更多的模范性成功吧。

帝国的目的是歼灭敌野战军，而为了实现这点的目标是达成铁锤作战。可以说目标完美达成了。莫大的战果；庞大的战利品；难以置信的进军距离！尽管如此，就连这种程度的成功都仍然不足！

根本的目的，也就是联邦军依然存在。他们的骨干尽管嘎吱作响，却毫无断裂的迹象。这是与世界为敌的帝国，还有化为世界一分子的联邦所展现出来的恢复力差距。

单纯到残酷的国力差距，也在总体战上袭向了作为精密战争机器的帝国军。怎么会有办法逃离呢？

「正因为如此才想给他们强烈的一击。上头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既然如此，首先必须要有航空战力。」

就连将仅存的航空战力集中投入，暂时取得空中优势的东部天空，如今也怎么了！就连要在自军上空勉强维持抗衡状态，都渐渐地变得没有余力了。

要是上头有解决这个问题的觉悟就好了。

「有航空战力的大规模增强或转用的头绪吗？恕下官失礼，假如无法彻底确保东部天空，大规模作战是……」

「不可能再集中部署了，西方工业地带会被炸毁。怎样也不可能。」

喂喂喂──谭雅忍不住瞠圆了眼。尽管以在车站月台上的谈话来说是个太过危险的话题，但还是不得不讲。

「……那可是帝国的基础产业地区。唯有西方工业地带的防空体制会固若金汤吧？」

「在过去是这样没错。毕竟贵官还不晓得最近的西方空战呢。」

唉──雷鲁根上校深深地叹了口气。

「几乎没有精实的部队，目前是将新人与少数的资深老手混合运用。到处都没有外线部队，只能一味地抵御攻势，这就是如今的实际情况喔。」

上校只有表情开朗的述说寒酸现状，让人目不忍睹。要传达现状的艰困，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吧。

「这就是第二件事。西方空战情势显著恶化，结果为了中断对南方大陆的空中支援，甚至还提议要中止远征军。也有考虑要与义鲁朵雅进行交涉。」

不是缺乏余力。

是根本毫无余力了。枯竭了吗？甚至必须像拧毛巾似的集结兵力吧。

谭雅还以为自己理解现状有多么严重，但是在听到雷鲁根上校接著说出的话语后，整个人顿时僵住。

「因此终究得请你重新做好觉悟了。就连像贵队这样的强力部队也不会有补充人员了吧。」

「……没弄错吗？」

「至少今后基干人员等级的补充人员会变得非常难以取得，想请你理解这一点。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没有头绪。」

资深人员是核心。

核心不会来了。

「上校的意思是，就连对第一线部队，也难以再增加基干人员了吗？」

「受过训练的人员不足……真的是到处都没有剩余兵力了。」

没有核心，是因为拿不出来。就连不是志愿役军队，而是彻底徵兵的总动员国家体制，都还是一样拿不出来！

到处都没有该是支撑起军队这个庞然大物的人员，即使是帝国这个现代官僚制度的极致都挤不出来？

「结束的开端」。

过于可怕的可能性。这一点会伴随著真实感在脑中闪过，是因为脊背发寒不已。就算想开朗地一笑置之，事态也太严重了。

新兵不会来。

新人不会来。

也就是说，连要采用应届毕业生都没办法！

即将濒临破产。假如事不关己，就是将有实力的员工挖角过来的大好机会，会笑得合不拢嘴；但要是事关己身，就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就像是要转换尴尬的氛围，雷鲁根上校甩甩头，把脸靠了过来。

「最后这件事，虽然还没有正式决定……算了，还是该先知会你一声吧。」

「是，请问是什么事？」

只要能一扫这讨厌气氛的话──她握紧小巧的拳头；就算是假设性的话题也好──谭雅故作轻松做出回应。

「……这是事前确认。稍微做好觉悟。」

雷鲁根上校的语调沉重。乐观的推测立刻瓦解，还不得不大幅修正估算。

看样子是坏消息。只不过，在将不可能的任务丢过来时，从来就没问过我方意见的军方，竟然会做「事前确认」？

不知被吓到的谭雅有多害怕，雷鲁根上校一面做出「这终究只是私人对话的一部分」的前提，一面开口说道：

「尽管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但这段话真的不能让人听见。把耳朵靠过来。」

考虑到身高差距，会形成弯腰屈膝的姿势。这有失体面吧──尽管这么觉得……但也只能这样了。

谭雅轻轻走到雷鲁根上校脚边，把耳朵贴向蹲下来的对方嘴边。

「说不定会要你执行首都空袭。」

「……要直击伦迪尼姆吗？」

原来如此，确实很重大。

是需要隐密性的大任，也不得不做好牺牲的觉悟。如果是要我们去再次袭击莫斯科并取得类似的成果，就得说明状况已和开战时不同了……

「中校，不是。」

「那么，该不会是……莫斯科，再一次？」

考虑到共匪的猛烈抵抗……成功的把握趋近于零。所以在无意间让询问的语调不得不带有怀疑的语意吧。不过，就连谭雅这悲观的推测，都跟雷鲁根上校评判的一样，是太过「乐观」的觉悟了。

「不，不是。提古雷查夫中校。」

雷鲁根上校轻轻地将手放在谭雅肩膀上。假使不是错觉，尽管微弱，但那只手确实在颤抖。

「目标……是这里。」

「这里？」

压低音量，顾忌周遭，然后雷鲁根上校才总算将手指指向地面，再次说道「是这里」。

「这里，是哪里？这里是柏卢，帝都柏卢。具体来说，就是想请你对最高统帅会议进行夜间轰炸。」

「……咦？」

人在听到难以理解的文字脉络时，似乎会当机。

轰炸命令能够理解。夜间轰炸的要求很单纯。我确实很愿意去达成。

因为作为帝国军的职业军人，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以亲自率领航空魔导大队完美达成过无数次袭击的实绩自豪。

但是！但是！但是！

居然是柏卢？

是对柏卢的轰炸命令？

这次，谭雅真的忘记这里众目睽睽，险些大叫起来。

「这……这里可是帝都喔……！」

即使努力反省，声音也依旧颤抖。蹲下身躯，将脸从这里别开的雷鲁根上校自己也怎样都难以说是平静吧。

深呼吸后，他以彷佛是硬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必须让政治家清醒过来。不会要求你真的投弹。参谋本部只是渴望著一场带有紧张感的演习作战。」

就像慌张似的补上「假设」的说明。不过，纵使是演习，凡事也有个限度在。

「恕下官失礼，上校。」

想不让声音颤抖相当困难。

「是要我们担任这种异常的假想敌？」

这怎么看都近乎军事政变了。或者说是稍有差错，就很可能真的演变成「军事政变」的行动。

「以最高统帅会议为目标，实在是……」

「假使是联合王国在袭击首都，也会攻击同一个地方吧。就是这么一回事。必须要有让攻击方、防守方都认真起来的理由吧？」

「就这样让他们误会？」

「会安排成是演习联络的疏失。再三警告帝都的防空体制离完美相距甚远的参谋本部，在为了实际进行实证研究而实施演习时，却发生联络疏失，导致警报响起。到时会是这种情节。」

以故事来说，是相当有可能发生的虚假故事。原来如此，是要演一出戏来发出警告。然后要让他们信以为真？

怎么可能答应？

有谁会想在不知不觉中，被当成军事政变的实行部队行动啊？要是搞砸了，将会作为国家反叛者被送上军事法院吧。

就算是场面话，也不可能答应这件事。

「请恕下官不想被我方开枪射击。外行人会把事情搞砸，所以才可怕。要下官说明一下在东部有个愚蠢的外行管制官，想引导效力射攻击我们战斗群的事情吗？」

「在现状下，纵使有蠢蛋向你们开枪射击，你就让他们射吧，中校。」

「……咦？」

「有对防空部队『发出』通知。为了避免弹劾，有彻底落实军方内部的联络。要是在这种状况下开炮的话反倒刚好。」

这话是什么意思？──谭雅立刻开口追问。

这是太过于危险的界线。

「失礼了，请恕下官难以服从。首先，这岂不就是在大声宣扬帝都的防空体制很脆弱一样吗？很可能会诱发联合王国的战略轰炸。」

「……姑且不论帝都，只要自己等人深信安全的住所差点遭到轰炸，我想那些政治家也会清醒过来吧。」

狠狠说出的话语之中，充满著厌恶与烦恼。雷鲁根上校也确实有著对于政治家的憎恶吧。尽管是意外的一面，但人在这种时候似乎也会露出本性。再加上他有展现出情感，也让人稍微安心下来。

不同于对政治家的直率意见，与最高统帅会议之间的隔阂是风言风语。是不是真心在推动这点，是个尽管细小，却很重要的差异。

「上校，刚刚的话，你是认真……」

「如果要完全不择手段，这是最快的方法。」

但还是想慎选手段──也就是这个意思吧。

雷鲁根上校在根本上果然是个有良知的人吧。就这点来讲，上述的言论就富有许多暗示。

「……如果能选？」

「中校，能乾脆依贵官的独断，误射不会死人的术弹吗？不……这种说法终究太卑鄙了。」

将别开的脸移回来，就像是从肺腑之中挤出这句话来的上校面如土色。这真的就像是在危险界线上所挤出来的一句话。

「恕下官失礼，雷鲁根上校。」

谭雅自身所知的雷鲁根上校，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她不会说自己能确实地掌握人性，这会是种傲慢吧。然而，他曾是名具备善良性与公平性，值得致上敬意的市民。

市民雷鲁根态度骤变。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不得不问。

「到底怎么了？」

是迟疑吧。

雷鲁根上校肩膀微微颤抖，拿出雪茄盒。

「铁锤作战的胜利是戏剧性的。当时尽管在义鲁朵雅担任交涉中的一角……但在那瞬间，我甚至是感谢起你们开拓了祖国的未来。」

「荣幸之至……共匪的抵抗顽强，考虑到那导致眼前的状况，完全是空欢喜一场就是了。」

「要来一根吗……啊，不，劝贵官抽菸是找错对象了吧。」

「上校？」

「……一时性的停战方案，因为上头的关系没能谈拢。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

够了──丢下这句话，上校立刻恢复忧郁的表情站起身来。接著在用莫名粗暴的态度取出打火机后，点起雪茄。

「那曾是『主要目标』。」

「咦？」

「别问。接下来的事，就算以我的权限……也终究没办法说。」

「是下官失礼了。」

呼──雷鲁根上校一面抽著雪茄，一面以疲惫的表情恨恨说道：

「……我们是军人。必须服从军务的命令，回应需要并善尽职责。有时也会感到厌恶。」

「恕下官失礼，下官也深有同感。」

对谭雅来说，问题非常单纯。「需要」这两个字要求得太多了。

「很可悲的，和过去的各位战友不同，我们还活著。」

活著，还真是美好。人的性命要像这样更加珍惜地使用吧。就算是有需要，因此浪费掉也难以说是非常合理的行为。

「即使他们倒下了，我们也必须将子弹上膛，继续面对敌人。还是说上校要消沉地沉浸在感伤之中吗？」

「给我订正，我实际上是很消沉。最近总觉得脚底下的感觉很不牢靠。对于自己是还活著，还是曾经活著都感到不可思议起来了。」

「上校？」

「对外一般宣称我人在东部吧，就跟这一样。到底何为真实，何为谎言啊？」

在义鲁朵雅这个阳光普照的土地上悠哉过活的人，其实是待在「东部」──只要揣摩自嘲的雷鲁根上校的内心想法，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只不过，谭雅不是偏重现场主义的人；也十分熟知要是轻视后场的重要性，就将会导致组织整体瓦解的事实。

「真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死……为了什么而牺牲。」

「上校？」

「啊，没事，变成在抱怨了。就算跟他人抱怨也无济于事啊。」

雷鲁根上校边用长靴踩烂雪茄菸蒂，边低声发著牢骚。

这是难以说出「自己方才也在客车上向副官抱怨哟」的氛围。谭雅露出暧昧的陪笑，若无其事地当作没听见这句沉重的话。

「我们的未来，就只有神才知道吧。」

「不好意思，下官信仰的是这个。」

谭雅用手指用力弹了一下挂著的宝珠。

艾连穆姆工厂制九十七式〈突击机动〉演算宝珠。有别于受诅咒的九十五式，是对身心友善的清净杰作。可悲的是，能够运用这个的魔导师补充人员才刚被雷鲁根上校说「不要期待了」。

……九十七式是连受过最低限度训练的补充魔导组都需要反覆尝试的东西。搞不好让今后补充的人员使用联邦制的演算宝珠，生存率还比较高也说不定。

真是可怕的现实呢。

「相信自己吗？很好的心态。」

雷鲁根上校嗤嗤笑起，这时总算重新摆出对外的表情。乍看之下是张无比认真的人格面具。

还真是出色的伪装。

「去向卢提鲁德夫中将覆命吧。虽是形式上的，但我还能跟你说些包含义鲁朵雅方面情势的小故事。」

「遵命！」

悄悄话就到此结束了。

实在是才刚回来，就在测试自己的胃和自制心的瞬间。让人回想起对于像谭雅这种比起政治动物更像是工作狂的人种来说，只觉得无益的公司政治。

不论在哪里，说起来都会遇到的东西。

真难受。

为什么大家都无法在工作上迈进？比起互扯后腿，以竞争方式进行合作明明就有效率多了。是爱社会的精神不足吗？有社会才有人，有社会才有文明，总归来讲就是要有社会才有组织啊。

唉──轻轻叹了口气，谭雅特意甩了甩头，转换心情。

必须走了。

停留在这里就只会碍事。

「换个地方吧。车子就这样命令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驾驶吗？」

「当然。抱歉，中校。就麻烦你了。」

「不会，上校，感谢你这一席宝贵的话。请稍待片刻。」

留下会迅速处理好的话语后，谭雅就走到身为部下的将校身旁向他搭话。

「拜斯少校，有空吗？」

「是的，中校。」

有何吩咐吗？──对于有干劲的部下，谭雅迅速命令他妥善处理之后的事。

「我要带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陪同上校前往参谋本部。贵官尽管辛苦了，但就带队在这里等待卡车抵达。」

「遵命。就让我先行享受休假气氛了。」

无所谓啊──谭雅对副队长的答话笑了笑。

「不过这可是雷鲁根上校的安排喔。我不会要你一本正经的严守军规，但也别太过喧闹。」

遵命，中校──对于爽快答应的副队长，谭雅明知多此一举，也还是嘱咐著他。

「这里是后方。尽管就跟大家都知道的一样，但在解散前要彻底落实在东方战线的封口令与情报管制。姑且不论我们魔导大队的老兵，中途参加组也有许多补充人员。」

要是不小心说溜嘴可就麻烦了，毕竟可不能给雷鲁根上校添麻烦。

最重要的是，虽然大概不会像日俄战争时一样，帝都内到处都是间谍……但谍报对策就算不用偏执性的进行，也最好还是要多加留意。

这可是在与共匪和约翰牛打仗。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将一声轻轻叹息吞了回去。对像帝国这种耍小手段超弱的国家来说，跟这些家伙打谍报战就只会是一大罩门。

「愿尽微薄之力。之后也会向梅贝特、阿伦斯两上尉还有托斯潘中尉转达，请交给我。」

「抱歉，但就麻烦你了。好啦，我就去适当演说一下吧。」

于是，谭雅就让部下集合，稍微演说一下，分配休假顺序还有「叮咛」，结束这个能让众人尽情享受轮休的帝都驻扎手续。

士兵暂时会享受期盼已久的快乐假期。

想冲进帝都的电影院也行吧，肯定会附上零食；至于必要的娱乐配给券，有基于参谋本部的通融拿到；就连返乡用的特别车票，都经由乌卡中校的关系确保好头等车厢，可说是无微不至的最佳照顾。

依照军令应该要给予部下的休假条件全已安排妥当。当然，甚至连特别加给餐的面粉配给券，也以杰图亚阁下的管道，强硬准备了战斗群的份量。

于是让谭雅的工作变得很简单。

信赏必罚是军队根本，就趁现在还能用雷鲁根上校名义时处理吧──进行授勋申请书与晋升安排的申请。

再来，就是给予士官与士兵「真正」的休假。

参谋本部与安排归国的杰图亚阁下对军官以外的人都意外地体贴。是帝国这个机构的优点。

但反过来说，除了这点外，帝国也有著许多缺点。

比方说──谭雅踏著沉重的脚步，搭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借来的轿车。

自己可是不容拒绝地要前往参谋本部报告。

而且身旁还坐著一名神经质地按著眉头的长官。

副官要是没把事情办好，或许还能改天再去吧？可恶的维夏，这种时候就给我揣测上意啊。

「……唉。」

「怎么了，中校。」

「不，没事。」

「这样啊。」

坐在问完话后就彻底沉默下来的雷鲁根上校身旁，同样保持著有礼貌的沉默。隔著摇晃的车窗往外望，还真是一片非常单调的景色。

就算有著些许色彩，也早已明白自己无法触及。军官的休假究竟在何处？

想要劳基法。恳切地，现在就要。

不对──想到这，谭雅微微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比起遥不可及的劳基法，更想要能有如暴力装置般粉碎问题的友方。可以的话，希望要能干、可依靠，如果还能作为肉盾保障谭雅安全的话就太棒了。

即使杰图亚阁下在东部扶植了自治议会……不对，以怀柔政策来说，这并不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但除了当纵深之外似乎派不上用场，还真是可悲。

落于被动也很让人不爽。帝国军高层与政府在方针上的冲突是个令人担忧的要素……只要准备好尿布就有办法弥补吗？

唉──谭雅就在这时再度将叹气吞了回去。

明明没带过小孩，却要负责包尿布。

只要是工作就不容拒绝。基于义务与契约，谨慎执行杰图亚阁下要求的包尿布工作也是既定路线。虽然很想寄额外津贴的帐单给他。

但既然不容拒绝……不对，可是。

目前明明就不是需要看护的状态。帝国这个国家的中枢为何会需要尿布，而且还没办法自己穿上去啊？

看在谭雅眼中，这是个由衷感到不可思议的疑问。

参谋本部──卢提鲁德夫中将勤务室

「……蠢话说到底，也很震撼吗？」

房间主人的卢提鲁德夫中将苦笑著。不对，就本人来说，是想尽最大限度的努力笑起来。

结果？

凄惨地抽搐起来的嘴角即是一切。

「想打赢战争、不想花钱，还讨厌牺牲？太贪心了。必须得让他们对其中一项妥协。」

卢提鲁德夫中将面前要是有面镜子，将会看到一张非常愚蠢的脸吧。被朋友说是铁脸皮的那张脸苦恼扭曲著，就宛如是被宣告患有不治之症的患者，露骨露出懊恼的表情。

最后是说话的语调。从嘴边滑落的话语，是与在部下面前充满自信的高傲语调相差甚远的脆弱。

连卢提鲁德夫自己都忍不住感到讽刺。

「我们在战争。」

仍然在。

为什么？──他不得不自问自答。

「……真奇怪。要是没有那些舍弃掉放弃选项的笨蛋，战争早该结束了。」

良机、展望，极端来讲甚至还看到了未来。莱希应该能走在光辉大道上的可能性。

「为此的主要目标挫败……未免也太过分了。」

原本能看见的结束。这是为什么？在参谋本部以大胆闻名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不得不祈祷。主啊，这是为什么？

「就算叹息，就算祈祷，情况也不会变吗？」

乾哑的自嘲会从嘴边滑落也是无可奈何。

毕竟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从手中滑落了。

理应抓住的「可能性」已消失许久。如今留在手边的就只是化为残渣的梦。

不对──男子就在这时嗤笑起来。

「不能屈服。」

还没有结束；要放弃还太早了；我还有战意。

能从体内挤出来的，就只有「还没，还早，还有」。就只有这些。即使如此，也还有这些。那么，为什么要让干劲衰退？

这种时候，所需要的是极为单纯的一步吧。

解决事态，预防问题。对患处进行治疗的紧急应急措施。该做的事真的非常单纯。

从嘴边喃喃滑落的自身话语，让卢提鲁德夫中将不得不自问。目的是守护帝国。这很明确。

但是，目标设定却充满阴霾。

「这会是外科性的一击吧……在这种时候对『必要部位』施行外科性的一击吗？」

歼灭敌野战军的目标设定没有成功的案例。对「必要部位」施行外科处置……只觉得是无法原谅的措施。

尽管如此，却很诱人。

「……东部只要交给杰图亚就好。如果是他，就能暂时『巩固』下来。不过在实际可用部队的掌握上，西方略感不安吗？只要放某个能理解意思的适当人选……」

事情成功的把握究竟有多少。跨越是非对错，作为参谋将校受过军纪教练的男子，考虑著纯粹的可能性。

因为政治纠纷僵化的脑袋，也只要注入名为作战的润滑油，就能让运转速度飞涨。只要熟知配置兵力，要估算出所需兵力也很简单。

不对，还能精确无比的算出必要战力吧。这样一来，之后就是展开与运用了。

「帝都近郊有雷鲁根战斗群。这样的话……很勉强吗？不对，是太勉强了。数量果然不够。尽管是必要的最低限度，但难以说是充足。」

集结必要的棋子适当配置。这正是基础，也是根本。只要将思考放在兵力的总量平衡上，这件事也能毫无阻碍地推进了。

把握能用的棋子，对参谋本部作战领域的人来说是擅长的得意领域。只要有传统性的积蓄，要筹出必要经费也是轻而易举。

「……还有南方大陆远征军吗？」

就连指挥官的为人都能熟知的参谋管理。这正是参谋本部这个能让参谋将校得以成为参谋将校的「排他性特权集团」的根源。

「如果是隆美尔中将，如果是他的话……」

恐怕……不对，是肯定能做到吧。

值得信赖的实绩、经历，还有最重要的是，他有著充分过头的动机。

啊啊──直到这时，道德论才总算介入了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脑中。直到刚刚都还无视的感情高声喊著排斥反应。

外科处置？这是绝对无法原谅的行为。

「……我累到会开始妄想了吗？」

参谋将校在参谋本部，盘算著如何对祖国的制度展露獠牙。

要是让建国时代的参谋将校知道，会太过愤怒到不由分说地拔军刀指来吧。赌上忠诚的誓言与名誉保证，这是当然的反应。因为这是无法原谅的反叛。

就连假设性的幻想，都是过度的逾矩。

「哼，我也病得太严重了。」

这不是将校之道。会变得跟那群混帐政治家或该死的共产主义者是一丘之貉。

「终究只是预备计画。」

这与其说是认真思考，更像是在无聊地假设「万一真的发生的话」的思考游戏。

没错，就是这样。

是疲惫的脑袋偶然想到的愚蠢的异想天开。

有办法操作的可能性太过诱人。「根本性解决」的文字在脑中跃动著。尽管理性叫喊著这是自杀性的愚行，精疲力尽的脑袋也依旧被吸引了。

说不定没有余裕了呢──只能这样笑道的事态。睡眠不足，让想法变得危险。

「……要是能笑说这是在发牢骚的话，就好了呢。」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思考的螺旋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朝座钟瞥了一眼，发现虽然比预期晚了一点，但时间到了。

「打扰了。提古雷查夫中校请求会面。」

为了调整语调，他连忙做了一个深呼吸。

接著，在取回一如往常若无其事的语调后，卢提鲁德夫中将大声喊道：

「让她进来！」

「是的，下官这就去。」

在气势十足的离去后，要不了多久返回的脚步声有两道。

在敲门、开门之后，出现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以东部归来的野战将校来说，体格过于矮小。小鬼有著独当一面的军官表情。不过，这也是总体战的一面。

卢提鲁德夫中将稍微抽了口雪茄，在部下面前高声说道：

「好久不见了，中校。很高兴你别来无恙。」

「阁下则是，那个……稍微变瘦了吗？」

尽管还不到久违的程度，但才一段时间没见，长官感觉就像是体重暴跌。是相当程度的心因性疲劳吧？

那个大胆无畏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以肉眼看得出的形式憔悴下来的景象，让谭雅在无意间忘了慎选用词。如果是在意自己肥胖的对象也就算了，但你变瘦了这种话，不是该对精疲力尽的对象说的话吧。

暗示对方生病的话语，有点太过深入了。

「是餐厅害的。不合胃口。」

「参谋本部餐厅还是老样子？」

「没错，中校。一如你所知的难吃。让人明知是在浪费时间，还是想乾脆去吃外食的难吃。」

「东部的泥巴味道倒是相当不错。」

「足以让贵官赞不绝口？」

当然──谭雅向他保证。

「请容下官为你介绍。那可是只要吃上一口，就会暂时不想用餐的美味。」

「既然是这么美味的泥巴，联邦人也会吝于招待不是吗？」

「请放心。他们可是共产主义者，联邦人招待得相当大方。」

庆幸长官有巧妙接话的谭雅，努力想挽回刚刚的失言。

「量多到就连航空魔导军官都怀疑吃不吃得完。坦诚禀告，下官还担心会吃到超重。自我管理还真是困难呢。」

「想到去东部的杰图亚会胖著回来，心情还真是愉快。」

稍微的玩笑话。经由共同友人的笑话。平稳地，文化性地，硬要说的话，这如果不是在战时，可说是出色的事务性对话吧。

只要气氛热络得差不多了，再来就是为了避开方才的失言，单刀直入地进入主题。

「要下官去将最高统帅会议炸毁，这样的内部通知……偏偏是从那位雷鲁根上校口中得知。」

为了不被认为是在密告，谭雅以坦荡的态度说出疑问。彻底装作是因为不太清楚状况的确认。

顺便还非常用心地不让语调出现阴影。这看起来说不定是拐弯抹角的处置，但在组织理论上，「通报上司」就算像是没意义的行为，也是预防纠纷的基本手段。就谭雅所见，往往愈是无能的勤劳员工，就愈是会省略报告、联络、商谈，导致重大惨剧。

对于询问的反应，就某种意思上是一如预期。

「我吗？我有下这种蠢命令吗？」

长官一脸困惑。

只不过，任谁都能「假装困惑」。

人是会说谎的。就连个人都会说谎了。如果是需要说谎的好组织中人，可以说尽是些诚实的骗子。

要是无法听懂长官话中的微妙含意，就会在晋升的阶梯途中，从正面用力撞上玻璃墙壁。直接撞上去，只是成为墙上的污渍，还算是谢天谢地。只要没有想被强力清洁剂洗掉，展示出来以儆效尤的奇特兴趣，就需要以最大限度运转自己的脑袋。

「下官有收到暗示，说有这种计画。」

「雷鲁根上校也懂得说笨拙的笑话了吗？尽管没什么品味，但进步就是进步。是义鲁朵雅与东部的风效果出众吧。」

「是玩笑话吗？那个雷鲁根上校！」

「没错。你会惊讶也是无可厚非……不过最新的转地疗养法，似乎对那家伙的脑浆带来不错的影响。看来有推荐给所有古板家伙的价值。」

姑且不论这话有多少可信度，卢提鲁德夫中将是打算一笑置之的样子。不知道真相很可怕。但比一脸严肃地肯定好多了。

还笑得出来，就还没有问题。

「既然效果这么好，让下官也想去一趟义鲁朵雅了。只不过在东部与义鲁朵雅人谈话时，并不觉得他们的幽默品味有这么优秀。」

「和一本正经的贵官谈话，根本说不了玩笑话吧。同盟国人似乎相当有礼貌。」

「真是惊讶。就连阁下都会说这种玩笑话了呢。」

谭雅愉快似的笑著回应。

义鲁朵雅有礼貌？赫赫有名的义鲁朵雅礼貌，难不成是指赞扬友情的讽刺？

明确的共识是迈向妥协的伟大一步。作为仲介人，义鲁朵雅还真是方便啊！

「你这该怎么说好，是很大胆的意见呢。然后呢？」

以半开玩笑的语调，假装是玩笑话的询问。正因如此，谭雅也以若无其事的态度丢出正题。

「雷鲁根上校的发言，可以当成玩笑话一笑了之吗？」

「当然。纵使有向贵官下达奇怪的命令，现在也还不到那个时候。我就跟你明说了，现在参谋本部没有下达这道命令。」

「被玩笑话摆了一道了。看来下官也还真是粗心。」

谭雅装出反省的态度，一面困扰似的笑著，一面目不转睛地盯著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表情。

糟糕的是，尽管是能否定的态度，却不是「明确的否定」。

毕竟是「现在」。

谭雅在心中稍微咀嚼了一下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话语。尽管是在笑，还摆出半开玩笑的态度，但严格来讲，早在没有立即否定时，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以立场来讲，中将必须摆出坚决的态度……却语带暧昧。

言外之意连猴子也懂；就连猴子也懂的语意解读。是在述说意图时，避免法律责任并获得免责的典型手法。

不是否定。这是装作否定的拒绝回答。这根本就跟宣称参谋本部的中枢，担任整体作战指导的副作战参谋长阁下，对高层的做法抱持疑问一样。

太过足以让人察觉到不协调音，让背上满是冷汗。

还真是可怕。

「那么，互道近况就到这里为止吧。在东部的奋战，辛苦你了，中校。我很期待来自前线的毫无忌惮的意见。」

「是的，这是下官的荣幸。只不过，下官并未在东部听闻安朵美达作战之后的方针。还希望能请教一下往后的战略。」

「别兜圈子说话了，中校。我知道贵官的批评立场。是想说在东部的大型攻势是失败的吧。不是吗？」

被他这么一瞪，谭雅也只能坦白了。

「姑且是实现了形式上的战线整理……但诚如阁下所言，完全就是失败的吧。果然除了让战线后退，自治议会的战力化，还有努力确保长期优势之外别无办法了。」

「等等。」

短促而且坚决的插话。

声音的主人不高兴似的摆手。

「我跟杰图亚不一样。」

卢提鲁德夫中将一面吐出雪茄菸，一面灵巧地耸了耸肩后，睥睨起谭雅。

「我就欢迎将校自由发表意见吧。只不过，我没有偏爱慢条斯理讨论的坏毛病。」

用手指叩了一下桌面，中将眼神锐利地瞪著中校。就算再不愿意，也会理解到他不容许任何异议的意思。

「我不要浪费时间跟贵官没完没了地讨论办不到的前提条件。」

伴随著讨厌浪费时间的强烈意志，再次叩响了桌面。

「我们不需要过度紧绷，但也没理由要浪费时间吧。结论，给我先说结论。」

「阁下，下官只是一介魔导中校。虽说有上过参谋课程，但疏于参谋本部的勤务。由于野战勤务的时间太长，像这种时候……」

「结论或离开，你自己选。」

冷淡的回答。在那如岩石般坚决的话语中所蕴含的顽强意志之前，谭雅放弃迂回的说词。

尽管想做好保险，但要是保险费用太高的话，就只能做好觉悟了。因为谭雅打从一开始就没办法选择不说。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继续。」

「我们所追求的目的在哪？为实现国家安全目的的战略目标，帝国在这次战役中所该追求的国家目标在哪里？」

凝神听著的中将，用鼻子哼了一声。

「是胜利。」

喃喃说出的话语，让谭雅困惑起来。胜利？这就算说好听点，也是目标的结果。不是在询问战略目标时会听到的答案。

「阁下？」

「就说是胜利了。中校，你听不懂吗？」

即使再度询问，答案也一样。尽管承认这点很让人生气，但完全听不懂。

胜利终究只会是「结果」。当然，会是美好的「成果」吧。谭雅自己也非常喜欢胜利。军事组织会在战争中追求胜利这个可喜的结果，也是当然的事。

可是，该作为「美好的成果」追求的目标是什么？重点就只有这个。

就连企业也一样。不论是新契约、利润率，甚至是收到的名片数量还是什么都好，总之都会有个各人该达成的基准在。

就算是帝国这个国家，也不可能例外。首先要有「目的」。然后设定为了达成目的的目标，各员再采取为了「胜利」的行动。

不知道该达成的目的与目标，组织要怎么行动？

「政府要求我们达成怎样的胜利？尽管惭愧，但请问那个胜利的定义为何？」

「我说过很多遍了吧，中校。所追求的胜利，就是『胜利』。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卢提鲁德夫中将狠狠说著「这非常显而易见」的模样，看不出诡辩或敷衍的神色。

我的天啊。真的是，我的天啊！

谭雅不由得颤栗起来，同时勉强靠著意志力开口询问。拜托，请不要是这样。

「阁下，那个……那么，难道就只有命令军方『胜利』吗……？」

「没错。」

「……是……是这……这样啊。」

希望他说不是。

不论是再怎么愚蠢的目标都好。只要政府，帝国这个国家，能为了国家目的指示出追求设定目标的状况，不论那是「量产袜子」，还是「歼灭联邦」都好。

偏偏，这是怎么回事。最高统帅会议向卢提鲁德夫中将下达的命令是胜利？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因此，义务也只有胜利的话……这不可能──谭雅忍不住扭曲表情。

「会有这种蠢事吗？」

「你说得没错。」

的确，胜利的未来是任谁都会像是理所当然地去追求的东西。胜利会是能解决各种问题的最强万灵药吧。

只不过，就连最强的万灵药都会假设要「治疗」的疾病。就算银子弹真的存在，会有可能不指定所要射击的目标吗？

这只要稍微想一下，答案就显而易见了吧。

不可能。

今天一天，才刚返回帝都就不断被测试著自制心的极限。因此，谭雅忍不住叫道：

「最……最高统帅会议，没有制定为达成目的的国家目标？」

「你说得没错。」

这不寻常。他们的脑袋还正常吗？

国家理性消失到哪里去了？

由于冲击的巨大，就连掩饰的余裕都被炸不见的谭雅甚至表露出感情，忍不住地仰望起天花板。现在，就算联邦兵在这瞬间从参谋本部的门后冲出来袭击，也不会感到如此冲击吧。

这是不该发生的事。是只能这样形容的最危急事态。

就跟在坐飞机途中，被告知机组人员从驾驶舱中消失了一样。不对，搞不好是跟被机内广播告知驾驶舱整个消失了一样也说不定。

「……阁下，是帝都情势太过复杂离奇了吧。下官一点也理解不了理由。」

「你已经听腻了吧，但你说得没错。中校，帝都的舆论是怪物喔。」

谭雅听到卢提鲁德夫中将的回答，差点忍不住仰天。

以前，据说日本的政治家丢下一句「欧洲情势复杂离奇」，就丢下自己的工作跑了，但有办法跑掉还真让人无比羡慕。要是自己也能有如脱兔般地逃走的话，真不知道会有多好。

这样下来，辛苦的会是帝国，会是帝国军，换言之就是现场的我。真想大声痛斥，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在鞭策勤劳精神啊。

本来就处于粮食情况恶劣，薪水也没空去花，而且还缺乏物资，有点通货膨胀倾向的环境中，做著不合薪水的工作了！

基于社会契约的规范意识，这可说是无法原谅的契约不履行吧。

应该要解雇愚蠢的负责人。迅速，并且彻底地。

「突然觉得……误炸是个最棒的点子了。」

「伤脑筋的是，确实是相当诱人。」

中将阁下嗤笑起的表情，还真是可怕。

笑？偏偏是对……「刚刚的发言」？这样的话，岂不是离沸点相当近了吗？

「就来整理一下帝国的现状吧……差不多是饱受绝症煎熬的壮年吧。不幸的是，除了医生之外，搞不好就连本人都没注意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无法痊愈吗？」

「……只要除掉联邦，地面战或许有希望。」

说不定有胜算的语气。

考虑到对帝国军来说，眼前最大的威胁是东方的情势，这就是当然的事。虽然就是因为办不到，所以才会苦闷。

也就是不说办不到，而是考虑著要是能办到的话吗？

那么，问题就是……

「阁下认为患者承受得了？」

「天知道。」

「咦？」

她有自觉到自己露出错愕的蠢脸。然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今天的卢提鲁德夫中将对谭雅来说，已成为一个完全无法预料的存在。

偏离平时对长官的印象。

不论是谁，都能大致掌握上司的个性。中将阁下严重背离了那个标准。

「天知道。无法确信患者会承受不住，但也没有承受得住的手感。」

「阁下，这样对军方来说……」

「这可是没有胜利的定义，却被期待能够胜利的军队。那么，这种程度的不可能任务，就该理所当然地轻易达成吧。没错吧，中校。」

或许该乾脆去申请做精神鉴定吧。今天的卢提鲁德夫中将很诡异，她脑内闪过这种非常没意义的念头。

自暴自弃。

尽管是想立刻否定的可能性，但在听他这样充满讽刺的喃喃说道后，也确实是让人不得不担忧起来。

「可以的话，想请教阁下自身的打算。」

中将阁下很亲切地点了点头。

「东方就只能巩固；西方也只能巩固。到头来，还是每况愈下。」

突然说出的，是对现状的认知。尽管很残酷，但这就是帝国面临到的现实。长官有适当的理解是好的一步吧。

「想办法解决是我的工作。至于能不能从患者体内摘除该摘除的部位……现在就连目标、办法都还尚未决定。」

令人不安的一句话──「摘除」。目标与办法？

随便插话，毫无疑问会打草惊蛇吧。

在一面自嘲，一面自问自答的长官面前，谭雅基于社会规范，带著暧昧笑容保持沉默。所谓的礼节，总归来讲就是自身的安全。

「我抱怨太多了，中校。」

「不会，这让下官窥见到些许阁下所肩负起的重责。这份重担让下官再次肃然起敬。」

正因为是礼貌性的对答，所以表现得很完美。谭雅以极为自然的态度，钦佩似的向他低头。

「你很懂得看人脸色。贵官的话，就算担任帝都的中央官僚也干得下去吧。啊，我这不是在侮辱你喔。」

「下官领教到军方对整体官僚的一般评价了。」

室内回荡起哈哈哈的两道大笑。

共同的敌人、共同的亲近感，是迈向团结的伟大一步。针对官僚主义的憎恶，只要适当运用，就会是优秀的润滑油。

「也不能就这样一直聊下去。关于贵官的部队，就在雷鲁根上校底下重新编制……形式上是这样，实际上就由贵官全权负责。」

「遵命。」

「作为轮休的一环，就让战斗群部队的炮兵与步兵部队驻守海港都市。会找机会在名目上让雷鲁根上校转调，让他回到参谋本部。」

「是荣升呢。」

真受不了，上校就连这种时候都因为与中央的紧密关系受到优待吗？不仅是人力资本积蓄，还受到社会资本的眷顾呢。

「没错。那么，装甲与魔导部队就在帝都近郊重新编制。」

「关于魔导部队的补充头绪？」

「很困难。」

「……下官了解。」

早就知道不行了。尽管带著些许期待，但果然没办法吗？

「能在最前线实际运用的魔导师出现慢性不足的倾向已久。老实说。光是没有从你的部队中拿人，就该说是『充分的关照』了吧。」

「恕下官僭越一句。我们是战斗群，更何况第二〇三是以九十七式为主轴的快速反应战力。但愿阁下能更加关照部队的维持与发展。」

「别强人所难了，中校。这是极限了。」

「……是。」

就连维斯特曼中尉水准的军官都已经耗尽了吗？谭雅察觉到没办法迫使他答应这个难题。太过依赖个人的本事、资质的魔导部队，想在总体战中进行以大规模损耗为前提的补充太过困难。

能使用九十七式的魔导师略微耗尽的情况，还真让人隐隐发寒。唉──谭雅将内心的叹息吞了回去。也就是包含自己在内，经验丰富的航空魔导部队会是珍贵的消耗品。今后将会更加慎重地，并且过度使唤到坏掉为止吧。

劳基署的存在还真是让人愈来愈怀念不已了。尽管以前也不是不觉得他们是一群啰哩啰嗦的家伙，但如今却是发自内心的怀念。

「辛苦你了。下次有机会再来谈吧。之后的事就去跟雷鲁根上校协议吧。」

「是的，下官失礼了。」

谭雅一离开房间，就被疑似在等她的雷鲁根上校搭话。

「中校，方便吗？」

「是的。」

「陪我走一下。」

不待回答就迈步走开的姿态，是对「跟上是理所当然的事」深信不疑的态度。尽管有点在意，哎，考虑到阶级差距与立场，也不可能拒绝。

对追在后头的谭雅来说，庆幸的是雷鲁根上校的体贴能力尚未故障，走路时还有意识到双方的步幅差距。

既然如此，是有话要说吧。

跟预想的一样，雷鲁根上校装成若无其事的对话切入主题。

「……跟我说的一样吧，中校。」

「非常不妙。」

「没错。」

难受地嗤笑起来，上校接著说道：

「这已经常态化了。」

「难以置信。」

「去看看舆论吧。提古雷查夫中校，我在帝都也很久了。尽管如此，也还是经常对舆论与军方之间的意识差距由衷感到惊讶。一旦是贵官的话，听起来说不定像是异世界的话语。」

对他本人来说，这话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吧。但对身为异世界人的谭雅来说，这却是相当令人深思的一句话。

「哎呀，真受不了，是在与异世界人对话吗？」

难怪会无法沟通。在这瞬间，差点就深深认同了。

也就是只要消灭共同语言，要让异世界产生意外地简单吗？

唉──轻轻叹了一声。

「那要说什么语言才好啊。」

「莱希语就好了吧。」

「啊，是这样没错呢。」

在异世界，说莱希语。

哎呀，在异世界烦恼跟异世界人沟通的话语吗？

是我脑袋出问题了吗？还是说，这是正确的概念？

总觉得就连要保持理性都变得很困难。只要没有存在X这个恶魔的话，明明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绝对要让那家伙对此付出代价。

第九卷 Omnes una manet nox 第贰章 本土

云是朋友，同时也是最恶劣的背叛者。

──摘自联合王国第210向导轰炸中队 飞行记录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六月三十日 帝国军西方空中管制部门

拦截管制官这个职别，当初在帝国军中，是作为极为限定且临时性的部门开设。航空魔导部队、空军师团的拦截运用。直截了当地说，拦截管制官就是专门负责防空的管制官。当初设置的理由非常单纯。

那就是莱茵战线的炽烈空战。由于敌我的战线太过接近，会追求能负责即时对应分秒必争的迎击任务的部门，是自然而然的发展。

特别是急迫需要针对密集出现的少数共和国军武装侦察部队的对策。

于是，为了减轻面临过度负担的莱茵控制塔的工作量，设置了另一个专门针对拦截的管制系统。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功能，只要解决掉壕沟战这个敌我超接近的空间后，就会自然而然地结束使命……本来应该是这样。

就在解散时机不断拖延时，西方空战爆发了。

之后，旧莱茵控制塔成为西方空战的专属支援部门，而将旧共和国方面的制空权维持暂时交由拦截管制官管辖，形成了这种工作分配。

不过，就连在这个阶段，莱茵控制塔的空中管制官与拦截管制官都还是不同的职别。至少，当事人的认知毫无疑问是「负责领域的不同」。是以空中管制官为主体，拦截管制官则负责拦截不时侵入的长距离侦察机的程度。

只要西方平息下来，一切就会自然回到空中管制官的管制之下……本来应该是这样。

那是往日的梦。

如今，旧莱茵控制塔──即西方空中管制部门，已成为专门防空拦截的部门已久。

尽管也有逆转的时候，但就只有极少数的特种作战群作为「临时且有限」的部门，享受前往敌地的空中管制官导航的程度。

从攻势强制性地转换成防御。这正是帝国所处现状的构图吧。没有比拦截管制官在管制室内陈列的表情，还要能雄辩地指出帝国军的现况了。

硬要说的话，就是叹息供给过剩。在生产力慢性不足的帝国，唯独郁闷的叹息会例外的大量供给。

「是定期航班。看来今晚也会学不乖地跑来。」

「今晚很盛大呢……分成三群，是袭击低地工业地带的航线。」

值班人员迅速针对敌人的意图交换意见，司令官就跟往常一样下达决定。战争时间到了。

今晚也要在夜空中开始战斗。

「发布警报。是迎击战，各位。是熟悉的工作；期待会有熟悉的结果。」

是熟悉的工作。

撇开讽刺，值班军官为了激励部下所说出的事实，非常如实的述说了帝国的现状。

当天──旧莱茵战线低地工业地带航线上空

对于遭受迎击的联合王国轰炸机乘员来说，是意外地缺乏「熟悉」。

除了向导部队，对大半的驾驶员来说，敌地攻击都是前往不熟悉的土地进行的攻击任务。

理由非常简单。

联合王国军轰炸机的平均寿命是「五十～六十飞行时数」。

要是相继出现千疮百孔的机体、九死一生地归还的机体，也就没办法意气风发地积极执行攻击任务了。

人称「通往地狱的轰炸航线」。坠落地狱的会是炸弹还是自己等人，全凭运气决定。运气不好的一天，也就是死神突然觉醒了劳动意欲。

实际上，那一天也是个与受到该死诅咒的日子相称的考验之日。

他们的灾难，来自极为单纯的原因。

是云。

应该要覆盖住地狱的夜幕不足。率先注意到这件事的，不幸地是熟悉土地的老手组。

其中一人，导引编队的向导机的机长咬牙说出担忧。

「……没有发出中止命令吗！云量太少了！」

夜晚的天空。

漆黑的天空。

恐怕受到灯火管制的地表虽是一片漆黑，但能看得出来没有受到「厚重的云墙」阻挡。能看见轰炸目标是很好，不过在窥看深渊时，对方也同样会窥看过来。

「该死的气象预报员，什么万全的气候啊！是在说万全的迎击气候吗！是喝了阿夸维特酒吗？那群该死的蠢货！」

那群用宿醉的脑袋随口乱说预报的该死蠢货──机长如此狠狠说道，伴随著讨厌的预感判读地形。

然而，映入他视野中的却是一片红；足以让人瞬间眼花的，光线的激烈照射。

「是探照灯！」

「该死！被看得一清二楚啊！」

「是夜间战斗机！升空了！」

机长就在听到飞航工程师的大喊，正准备压下操纵杆回避时失去了意识。

凶手是上方敌机发射的二十mm机关炮弹。过于现代化的死神镰刀，就连死前的走马灯都不给，让机长成为了人类的过去式。然后，最近的死神本领非常好。

在曾是机长的男人喷出的脑浆在机内飞散的同时，他的组员也迎来了相同的命运。于是，摇摇晃晃，无法再维持姿势的向导机，就遭到重力的束缚，朝著地面坠落。

同时，这一幕也让后续的编队看得非常清楚。该说是不得不看吧？毕竟，帝国的探照灯很亲切地照亮了这整个过程。

所以后续机的组员才会大叫。

「向导机被干掉了！该死！」

云不够。毫无办法地在地狱小巷里一丝不挂。

最后还有如恶鬼般的敌方战斗机，就像立刻上钩似的袭击过来。对维持航线飞行的轰炸编队来说，可恨的是敌方夜战的状况绝佳。

而且，棘手的客人还不只是从上面来。毕竟，不论上下都是地狱。

「是防空炮火！从下面打上来了！」

朝著探照灯照亮的目标，一个劲地发射高射炮弹。此外，被照亮的机体对敌机来说也是最棒的标靶。

只要被照亮一分钟，寿命已经减半。

要是被照亮两分钟，能活下来要感谢上帝。

彷佛在消磨灵魂的时间，一分一秒都等于是永劫的煎熬。还没吗？还没抵达投弹点吗？

成为联合王国的轰炸机组员，就是这么一回事。尽管知道，但神经也受到近乎极限的折磨。

「准备投弹！配合我的时机！」

由于丧失了向导机，所以指挥官独断地重新设定目标。

「就是现在！」

一齐投下的炸弹对他们来说是累赘。只要能将沉重的炸弹丢到帝国那边去，事情就办完了。变轻的轰炸机丝毫没有继续停留在该死的防空阵地上空的理由，他们一架接著一架地翻转机翼，十万火急地加速脱离有大野狼巡航的帝国制空圈。

不过，还在半路上。

「有追兵！混帐！被射击了！」

距离越过渡渡巴德海峡的友军控制空域，还很遥远。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一日 帝国军西方空中管制司令部

战争有一个极为基本的传说──「当一方痛苦时，另一方也不轻松」。

帝国军不断毅然击退联合王国的战略轰炸。但是，却离甜美的胜利很遥远。即使他们是这一晚的胜利者，也充分品尝了胜利的苦涩。

彻夜未眠的值班军官，每天早晨都得很不情愿地面对现实。

今天又怎么会有例外呢？

「损害如何？」

司令官询问。

带有紧张感的气氛，伴随著视线投向报告者，等待著结果。

「在可容许的范围内。」

这样啊──伴随著这一句话进行轰炸损害评估的将校，安心地吁了口气。在西方司令部，每天早晨都是在众人但愿今天也是如此的愿望下开始这一天。

损害轻微。

没人奢望著更好的结果。希望没有轰炸的愿望，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众人放弃了。

「外围地区的防御阵地有些许损害……特意让担任诱饵的防空阵地吸引注意力的策略进行得很顺利。只不过，也不认为同一招会永远有效。」

「有一个机群没有被佯攻吸引，入侵到工业地带附近。所幸，航空舰队的空军师团有搜索到并加以击退。地上的损害有限。」

各负责将校陆续提出昨晚的汇整报告。

「就总评来讲，有对敌方造成损害。然而，敌方依旧能维持攻势的可能性很大吧。」

帝国航空舰队所无法奢望的，以无数的重型轰炸机进行的夜间轰炸。最初还能完封的联合王国空袭战力，数量突然大增。

当然，帝国方即使贵为东家，也没办法对此袖手旁观。尽管如此，也还是跟不上数量。没办法歼灭。

因此，任谁都带著叹息，不断考虑著「现状有办法『维持』下去吗？」这件事。

「进行修复、支援，还有对牺牲者的关切。那么，就下去处理吧。」

值班指挥官做出的总结，完全是日常业务的口气。面对连日不断的轰炸，西方方面的将校已一如字面意思的彻底习惯了。

要是每晚都遭到轰炸，最初也不是不会紧张。而如今要说的话，毫无疑问已是平顺的日常。

至少，对将校来说这已然成为日常的风景。

尽管如此，他们英明的脑袋偶尔也会考虑起未来的展望。

没有特意高声主张。就算是帝国将校，也会对意气风发地讨论黯淡展望的行为感到迟疑。

然而，只要稍作想像……就会不小心说溜出嘴。

「……阻止轰炸的状况，到目前为止甚至能说是良好。但没办法每次都这么顺利。照这个样子下去是迟早的事。」

一名将校说出担忧。

悲观论是将兵的最大禁忌。本来的话，这是会被一笑置之、激励，或是稍加警告的怨言。

是太壮烈了吧。

就连受过军纪教练的将校，都欠缺著能将悲观论一笑置之的力气。他们大都共有著相同的不安。

相同的担忧。

相同的恐惧。

相同的预感。

光是军纪与命令，就只能阻止他们陷入失败主义。一度说溜不安的话语后，赞同的意见就有如决堤似的流出。

「东部拿走太多战斗机部队了。」

「魔导师也是。全是东部，东部，东部！真想要他们适可而止。」

非生产性的抱怨。

这是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尽管如此，这些怨言也在将校的喉咙中累积到不吐不快的程度了。

「补充的将兵，飞行时数几乎毫无例外都在开战前的规定以下。最后居然还开始配属飞行时数才两位数的驾驶。」

「两位数？就算是现在，在初战前最少也应该要飞满一百五十个小时吧？」

「最近的速成组，有到三位数的很罕见喔。」

难以置信──好几个人重新注视起空军联络军官。以开战前的基准来讲，一百小时是训练未完之前的阶段。

最少也要三百小时。可能的话，要六百小时。

这是只要是有以战前的严格基准培育，受到这种幸运眷顾的将校，任谁都有学过的「基本」。

因为是常识，所以面对现状，他们才只能颤抖。

「难以置信。是打算将素质优秀的年轻驾驶员或魔导师消耗殆尽吗？」

「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毕竟擅长野战的航空魔导部队全被拿走了。是为了填补被东部拿走的缺口……」

「到头来，不论到哪里都是东部，东部，东部吗？东部是无底沼泽啊。」

中央吸走莫大的物资数量，注入到东方战线。要是听到连占领地区生产的弹药都送往东部的消耗战的话，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明白这是占了多大的比例。

即使高喊著高射炮弹不足，本国也会以「东部需要」为由，执拗地要求提供。就连照原本的假定，应该会有余裕的防空人员都开始面临慢性的人员不足。

不够；所有的一切都不够。

原因是东部。帝国在东部失血过多。

「西方也没办法老被当成是坚实的地盘。真让人觉得本国的感觉偏离现场。」

打断拦截管制相关的将校继续抱怨的，是上级指挥官苦涩的假咳。

「各位，就到此为止了。」

只要用眼神警告「你们说过头了」，就连映像管的微妙波长都能看穿的将校，是不会看走眼的。

再说下去就是逾矩；坚决的表明这里有著一条无法原谅的界线在。

于是，他们就争先恐后地连忙赶回工作岗位，直到方才为止的气氛，瞬间就从室内消失得一乾二净。

只不过，就连要他们适可而止的指挥官本身，也是一丘之貉。即使终究只有心想，但只要是指挥防空战现场的当事人，就不得不深刻感受到这些情况。

「……每况愈下吗？」

被抽出的核心战力。

接连不断战斗所导致的损耗。

最后是在品质上与数量上都不充分的补充人员。

就在伤透脑筋时，会有大规模补充的消息也曾让他暂时怀有期待。结果实际一看，却是将「速成毕业组」投入现场的禁忌手段。

在室内，指挥官脸上保持著就像没事般的冷静表情。不过内心却想呻吟。

今晚也遭到联合王国军轰炸部队狠狠攻击了。考虑到受惠于云量的情况，也能对确认战果抱持相当大的期待吧。

敌我的损耗比也毫无疑问是保留在容许范围之内。是久违的大功一件。

但是，这就只是防卫成功。

「真难熬啊。」

他们明天也会来吧。明天的西方防空战也会是帝国胜利吧。后天或许也会来。就算是后天，也没道理会赢不了。

但是，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半年后呢？明年呢？

这种消耗速度能补充得了吗？

「……还真是难熬啊。」

当天──帝都／帝国军参谋本部

西方方面司令部的人员支援。这件事的必要性，帝国军早已认知到很长一段时间。同时也是尚未解决且搁置已久的诸多问题之一。

原因很简单。

人不够。

说得更详细一点，就是错误的假定导致了今日的现状。不同于开战前的假定，参谋将校的人数不足。

如果是决战时的野战军运用，即使集中投入，所需要的人数也有限。基于这种推断，帝国的参谋培育方式是彻底的选拔与集中投资。

只选拔出资质优秀的将校送进军大学，集中进行参谋教育的奢侈方针。只有从本来就经过筛选的军官中，经过更进一步选拔的菁英才能就读的系统太过精致。

连这种在平时是最佳答案的方法，也无法在战时发挥机能。

此外，如果是像莱茵战线那样「胶著的壕沟线」的话，也有余裕将军官调离战场，丢到军大学里就读；但要是想从东方战线这种「流动性的防卫线」中，把熟知当地情况的军官调离的话，就难以避免当地会乱成一团。

而且，参谋将校就算想要速成也有限度。于是，既有的参谋将校被迫面临到剧烈过劳。

要是能藉由将负伤将校配属至后方以进行补充的话就好。

但只要是能动的参谋将校，甚至没空休息。他们大半都一如字面意思，被过度使唤著。

就算是与其说是人类，倒不如说是参谋将校的他们，在身为参谋将校的同时，也是最低限度的人类。

本来就处于慢性的人手不足了。

在这种状况下，要是接获命令要将优秀的军官调离到其他部门，那可是会浑身僵住的。就算是帝国式参谋将校，也不会想得意洋洋地埋首执行。

然而，他们的迟疑就到此为止了。

要是带头的人是参谋本部的老大卢提鲁德夫中将，参谋将校就不得不得向上帝大吐怨言，开始处理了。

参谋将校聚集在一间会议室里。

总数不满十位的他们，战战兢兢地朝主席卢提鲁德夫中将的方向瞥了一眼。就连作为一名参与者列席的雷鲁根上校，也只能说这是无可厚非的事。

参谋全体性地蔓延著疲劳感。理应在参谋课程中，将知性与体力压榨到极限为止，让耐性获得承认的参谋将校，居然会是这副模样！

想表示「没办法再抽出更多人手」的气氛，想必卡在全员的喉头上吧。

不过，主席仍旧在雷鲁根上校面前若无其事地说出议题。

「西方果然有必要派人去管。」

他是在暗示要以此为中心进行讨论。要是察觉到这是以派遣为前提的议论，即使是顺从的参谋，也会对老大的决定提出异议吧。

坐在雷鲁根隔壁的将校脸色大变，连忙举手说道：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现状下，西方的阵容并没有特别的问题……」

「有必要改善。要派人出去。这是确定的事。」

邻人尽管试著迂回地提出「不想派人」的意见，也依旧被卢提鲁德夫中将坚定的话语给轻易粉碎。

没办法了──雷鲁根上校做好觉悟。

这样就只能派人了。这是上头的意思。

「能即时看出参谋本部意思的人员很少。外加上陷入泥沼的消耗战。些许的改善很可能在往后导致决定性的差异。」

只要被他瞪上一眼，任谁都会颤抖起来。

「因此，我们要做到彻底。基于这点，想留意一下西方。」

懂了吗？──在被他这么一问后，那怕是参谋将校，也有大半别开视线。勉强承受住他的目光的雷鲁根上校本身，如果可以的话也不想回答。

然而，不论好坏，他也都是参谋将校。

在脑中搜索最适合的人选，立刻说出候补人选的名字。

「罗森伯格阁下如何？在复役前是议员。精通军政关系，而且还具有男爵位。」

是达基亚方面的军政官。与帝室的关系不错，还是能相对地与平民政府妥善相处的上级将官。最重要的是有著丰富的政治经验。

「达基亚军政是石油供给的生命线。他要是走了，会让人不敢想像之后会怎么样。」

最主要的候补人选不行，雷鲁根上校就随即说出第二好的人选。

「下官的同期，舒兹中校如何？尽管因为长期疗养，对转任野战勤务的适应性存疑，但重要的后方调整能力出类拔萃。下官记得应该是在处理本国的军政关系。」

「不错的人选，前提是如果能用的话。虽然尚未公告，但杰图亚那个笨蛋已确定要把人带去东部了。」

「被拿走了吗？」

是呀──卢提鲁德夫中将苦涩点头。

「会在下次的例行人事时公布调职。要转调东部的自治议会担任顾问官。也就是看上他的调整能力的赴任。尽管能理解这与师团构想有关，但圆滑的高级参谋竟然这么稀少啊。」

第二好的方法也不行。不过，如果是中校级的参谋将校人事，就能以参谋本部的一己之见变动吧。

如有必要的话，就乾脆选择调用吧。

「要将舒兹从那里调走吗？」

「否决。也不能让那个义勇师团构想失败。」

考虑到东部的重要性，西方的优先顺序怎样都会下降。这样一来，候补人选就更少了。能干的参谋将校虽说人手不足，却也还有很多，但能用在作战以外的人选非常少。

对了──雷鲁根上校就在这时，想到一名优秀的铁路专家。调整能力出众，人格、品性皆很理想的人物。

「乌卡中校如何？优秀并且善良。下官认为有满足标准。」

「……在内部使唤太久了。他的话，话语权太弱。如果是准将，或是有过前线的连队长经验的话，情况就不同了吧。」

是军历啊──想到这，雷鲁根上校忽然想到一名人选。

一名只看经历的话，就非常完美的候补人选。

「那么，下官如何？虽是形式上，但也有过战历。尽管还没办法升为将官，但只要勉强配合军历──」

也会是个相称的人选──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卢提鲁德夫中将挥手打断了。

「就算总体战是拿自己的房子当柴烧的愚蠢行为，情况也没危急到想在途中拿自己的手脚当柴烧。」

「感谢阁下的赏识。」

「我会更加过度的使唤你。上校，没有其他人选了吗？」

还来不及笑说「请手下留情」，就指名要他交出下一个人选。

这样的话，乾脆只考虑军历吧──雷鲁根上校思索起来。目前有空，能让参谋本部的意思强行通过，具备这种意志力的人选。

那位大人如何？

「隆美尔阁下如何？在南方大陆远征军撤退后，只要在参谋本部待上一阵子，再前往西方赴任的话，也能充分传达情况了吧。」

「……他有空吗？」

是的──雷鲁根上校点头回应，接著说道：

「如果是在归还后的话，就毫无疑问有空。此外，如果是西方的话，也能多少成为休假吧。就人事上，下官认为很刚好。」

「只不过，他是个优秀的战术指挥官，这方面的才干很可惜。最主要还是像西方这样牵扯到军政的话，就是他尚未经验的领域吧。要教育也行吧，但难道不会矫枉过正吗？」

那么──雷鲁根上校提出修正方案。一个人不行的话，就两个人。

「那就派乌卡中校辅佐如何？」

不可能──卢提鲁德夫中将摇头否决。

「派不出两个人。能用的参谋将校真的很稀少。」

尽管提议被否决的雷鲁根上校本身毫不知情，不过乌卡中校的交涉能力受到很高的评价。

能让迂回说著啰哩啰嗦的牢骚、怨言，还有讥讽的人「吐出物资」的能力，长久以来都不是参谋将校的评价项目。

结果，让有办法进行协商的将校，是一如字面意思的供不应求。

要是想拿走能与后方的平民「态度亲切地交涉的铁路专家」，将会导致不顾一切的反对吧。

唉──担任主席的卢提鲁德夫中将，很明显地向众人叹了口气。

「师团的激增，战死者的填补，最后连军政都要参谋本部吐出人来，杰图亚那家伙还因为最高统帅会议的指名到东部去了。」

唉──再次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卢提鲁德夫中将接著说道：

「凑齐人数，和凑齐真正的参谋将校，意思可是完全不同。」

非常正确的抱怨。肯定能得到会议室内列席的全体参谋将校的同意吧。然后，正因为如此，接在最后的话语才会让他们伤透脑筋。

「尽管人手不足，也依旧要派人。」

「……就诚如阁下所知，很困难。」

「总之，去进行选拔。西方也没办法轻视。要是不将懂得实战的将校留在后方，东部与西部的战斗教训接受度也很可能会产生很大的差距。」

当天──东方战线

当本国负责人抱怨时，现场负责人也一样在抱怨──为什么不派更多兵力过来。

就连在帝国军之中，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真实。

担任东部战争指导的杰图亚中将也在扑克脸底下压抑著苦涩，摆出一脸装傻的表情，抽著存量愈来愈少的贵重香菸。

「……那个多国籍部队怎么了？」

「在压迫霍芬突出部。第三十一师团尽管英勇奋战，但现状下还是难以承受住压力吧。」

盯著摊开的地图，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暂时沉默下来。兵力密度薄弱，预备兵力有限的现状。

……东方方面军的帐面战力是很巨大，但消耗也非常激烈。

手边作为战略预备部队留下来的，是装甲师团、机械化师团、航空魔导大队各一。然后，是几个半毁的步兵师团。

以方面军的战略预备部队来说，还真是寒酸。

根据教范知识的话，立刻后退重新编制会是正确解答。如果是自己在军大学担任指导教官的时代，就会教导学生该如何后退吧。问题点在于，现状下纵使后退，别说是增援，就连补充的头绪也完全没有。

「要从战略预备部队中派出航空魔导大队投入吗？考虑到歼灭作战，失去霍芬突出部果然会造成影响……」

「放弃吧。」

「阁下？」

朝著愣住的将校，杰图亚在脸上摆出笑容嗤笑著。

「你是想议论战略预备部队的灵活性与重要地形的优劣，陷入这种古典的两难推论吗？」

回想起军大学时期，当时还真是快乐啊。

肩负著将兵的命运，达成对帝室与祖国的责任与义务的痛苦，肩上的负担太沉重了。是上年纪了吧，扛起来很痛苦。

「你能说那块土地是绝对要确保的对象吗？贵官能断言吗？你好好想想。即使有用，能活用那块土地的兵力会是个问题喔。」

时间与空间，还有战略预备部队。

将校总是在计算得失。

「恕下官失礼，阁下。」

「怎么啦。我随时欢迎发表意见喔。」

「阁下的言论，听起来像是要撤兵的表现。」

是假装确认的谴责语气。的确，就以教范来说，从「突出部」这个足以作为攻势基点的要地撤兵，是会成为批评的对象吧。

只不过──杰图亚中将笑了。

「……作战领域的参谋将校居然会说『听起来像是』这种话，看来东方方面的情势已经迫切到这种程度了吧。」

「这！」

就算是他们，也离无能很远。

正因为有意识到时间与空间的权衡，脑中隐约浮现出撤兵的必要性，所以才会反抗。就算不能从要地撤退的常识让脑袋冥顽不灵，会去烦恼与现实的一致性，也是因为具备著对知性的诚实性。

「兵力不足，是无可奈何地不足。要是让区区一个重要地形把战略预备部队引走的话，会陷入无益的消耗战。」

因此──杰图亚中将的裁定被无声的呻吟接受下来。尽管任谁都不想这么做，却也承认没有其他方法。

「放弃霍芬突出部。该以支援后退为前提制定计画吧。」

「可是，也有像索尔迪姆528阵地那样的例子……」

以半包围战取得战果──不甘愿的语调。不过他的言外之意，就只是太过贪得无厌的愿望。

「这是要怎么跟用上最精锐的战斗群，还有完全充足的装甲师团，对方的主力还正在对应安朵美达作战的条件相提并论？」

战力差距与战略环境差太多了。甚至没办法做为比较对象吧。杰图亚中将不得不板著脸狠狠说道。

「如果有选择正攻法的余裕，就给我报告那份余裕的所在位置。立刻去办徵用手续。」

瞪著眼睛环顾众人，全员脸上都浮现相同的苦涩表情。

现场要是有将校想看自己的愁眉苦脸长怎样的话，只要拿身旁战友的脸当镜子照就好。只要是具备知性的参谋，就能直接从彼此的脸上察觉现状。

彼此看到的，会是彼此脸上浮现的苦涩表情。

「很好。」

「阁下？」

「看来意见统一了，那就来讨论撤退支援。」

叩地敲著桌子，杰图亚中将在众人面前一改苦涩的语调。

「要是友军有办法撤退，我想作为连结下次行动的预备性行动。具体来说，就是要考虑作为对联邦军的诱饵。」

「……意思是要引诱包围突出部的敌军？可是，能用来机动包围的兵力──」

「我也是彻底的机动战论者，但不能每次都用同一招引诱包围歼灭战。」

跟魔术一样。

所谓的战术，就算发挥创意的余地很大，将同一招模式化地持续使用的弊害也非常大。

要是机关或把戏被看穿的话，想靠一招走天下是不可能的事吧。

反过来说──杰图亚中将就在这时微微一笑。

「在敌人自认为看穿把戏的瞬间，就是让他们落入陷阱的最好机会。各位，就试著稍微动点脑筋吧。」

无法采用正攻法的事实太过于让人焦躁，但就只能将现场该做的事情，在现状下做到最好了。

东方方面军，终究只是方面军。

诸如与自治议会的合作、补给线的保全、后勤状况的改善等等，尽管也不是不能推动影响这些战略的各种要素。

但尽管如此……现场终究是现场。

帝都的那些家伙，帝都的最高统帅会议会怎么做？

本来就连在军中都不是脑袋，是手脚了。既然是这样的话，作为就只像是手脚中的一根手指的东方方面军，就只能在现场发挥最大限度的能力。

「总而言之，就将那个多国籍义勇军部队送进多国联合军墓里头吧。」

想再抽一根，但手头上所剩不多了──一面在心中悲叹这件事，杰图亚中将一面轻轻笑起。

「各位，共匪非常喜欢政治宣传。所以要随时注意那个部队的所在地点。那里恐怕就是下次主攻的主轴。」

「阁下，他们在安朵美达作战时是『完全位在主战线外』。」

「没错。然后，按照共产主义者的思考逻辑，『这次』恐怕就会以他们为主轴了吧。当然，并不是要你们认为绝对会是这样，但应该可作为参考条件。」

同一时间──多国籍义勇军部队基地

胜利是万灵药。至少，能期待以看得见的形式，发挥出将争执裹上糖衣的效果。

就连对不断落入帝国军圈套之中的多国部队来说，也没有例外。

安朵美达作战的阻止是伟大的转机。至少，表面上联邦能伴随著荣耀宣扬这是一场大胜，共同交战国也能毫无保留地以外交礼仪恭贺同盟国的胜利。

就算紧接著在机动战中吞下惨痛的败北，这也毫无疑问是战略性的胜利。

情势的改善，也宛如甘霖般的降到东方方面的多国籍部队身上。毕竟，他们能比较容易地确保适合政治宣传的画面。

在战地，无法期望更多的政治性战果了。

于是，联合王国联邦分遣海陆魔导部队指挥官──德瑞克中校愉快地喃喃说道：

「……一帆风顺啊。」

一望无际的沃野；不见敌踪。配合著帝国军的逐步后退，联邦军执行了主战线的推进。

德瑞克中校等人也为了支援推进行动，不断重复著连日出击。主要任务是搜察攻击任务。就算让部队分散成扇状前进，也只有零星的遭遇。

这只能认为是帝国军地面部队乾脆到令人害怕地放弃前线，急急忙忙地后退了。

顶多就是很罕见地收到与疑似侦察的帝国军航空机、魔导部队的接触报告。空中优势的天秤毫无疑问是倾向自军阵营。

「相对地，战线的推进也超乎预期吗？」

猎物少到会让出击扑空。

边觉得这样很好，边让亲自率领的中队集合返回的德瑞克中校，一降落就注意到两张眼熟的长相并排在一起。

是身高一高一矮的米克尔上校与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中尉这两个人。也就是亲密的战友与麻烦的政治军官。

姑且不论前者，后者特意跑来「迎接」自己，只让人有种麻烦上门的预感。

这次又要我做什么啦？

「德瑞克中校，方便吗？」

跟预想的一样，搭话的是共匪养的狗。与政治军官之流说话，怎样都叫人难以忍受。

就以德瑞克自身直率的见解来讲，几乎没有比这还要过分的事。跟鹦鹉说话甚至感觉还比较有益吧。

「没问题，是米克尔上校找我吗？还是贵官找我？」

「是上校同志想针对战局跟中校商量。」

「喔，是米克尔上校找我啊！」

德瑞克中校一面充满挖苦的嗤笑，一面将视线重新对向担任口译的莉莉亚‧伊万诺娃‧塔涅契卡中尉。

「上校到底想找我谈些什么呢，中尉？」

名目上是米克尔与德瑞克在进行协议吧，但实际上，塔涅契卡这名中尉却没有用联邦官方语言向米克尔上校确实地一一说明。

这其实是体现共产党意志的塔涅契卡这名中尉，特意以经由政治军官口译的形式在与德瑞克中校对话。

我的战友──米克尔上校精通联合王国官方语言这件事，现在就只能暂时忘却了。

演戏的关键就在于连续性吧。

尽管是一出非常滑稽的闹剧，但身为演员的米克尔上校与德瑞克自己可是非常认真的。就算观众只有一名政治军官，既然这关系到米克尔上校的生命与更胜生命的事物，也就只能演下去了。

「航空魔导战很顺利。配合友军的进入，有办法推进战线吧。因此想在此局面下，考虑新的作战行动。」

「在此局面下的新作战！联邦方的气势还真好啊，能帮我向上校转达这个主意很好吗？」

盯著一看，就看到中尉不知所措的眼神。

啊，是这样啊。

「上校的回答是？」

「那个，不好意思。能请中校再说一次吗？」

「还真是抱歉，塔涅契卡中尉。对口译来说，我讲话有点太快了吗？」

轻刺拳与挖苦。

顺便找麻烦的牵制。

就在政治军官向米克尔上校解释情况，米克尔上校嗯嗯地点头后，德瑞克中校就间不容发地继续著不成熟的恶作剧。

「话说回来，南方没派增援吗？新作战是很不错，但首先无法无视兵力的问题。」

「根据党的通知，南方的状况尽管正渐渐改善，但仍有警戒反攻的必要。」

虽然政治军官立刻做出回应，但尽管只是形式上，这可是米克尔与德瑞克之间的对话。德瑞克中校朝著塔涅契卡中尉稍微挖苦起来。

「中尉，辛苦你了。但是，贵官是中尉。可不能让阶级差距成为知识差距。为了小心起见，能帮我询问米克尔上校『有没有增援』吗？」

就跟刚才一样，政治军官向米克尔上校滔滔不绝的说明起来，将适当的答覆「加了非常多料后」做出报告。

「上校的答覆还是一样。表示南方的情势正逐渐改善，目前的状况正是能以积极的行动粉碎邪恶帝国主义者的大好良机。」

「喔！那么，那个新作战是？」

「是党中央的提案。」

「咦，还真是期待呢。是怎样的作战？我非常有兴趣哟。」

话中满是迂回的鄙视。正因为与担任看门狗的政治军官对话会削减自己的品性与理性，所以怎样都非常难熬。

不过，就连这种感情性的言外之意，也终究在听到下一句话后，就从德瑞克中校的内心里消失了。

「党中央要我们研讨一下斩首战术。」

斩首吗！

看来他们偶尔也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样子。

总结提案的性质，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目标是？」

「东方方面军司令部。目标恐怕会是敌军的参谋长──杰图亚中将吧。」

「不对，我记得他不是参谋长，而是『检阅官』吧？」

「可是，俘虏的证言指出，他是实质上的指挥官。」

肯回答疑问是件好事。

要是有问题的话，就是她虽是政治军官，但就连区区一介中尉都知道的情报，身为「联合王国军指挥官」的自己却不知道这点吧。

在研讨认真的作战时，这样可讨论不下去啊。

「塔涅契卡中尉，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这是什么时候的情报？」

「咦？」

在德瑞克中校不耐烦的注视之下显得困惑的年轻女性政治军官并无恶意吧。单纯只是她连想都没有想过要跟自己报告。

要在用无能就能说明的事情中找出恶意，会让事态变得复杂。

「我没有收到这项情报。要基于没有收到的情报讨论作战行动，是不可能的事。」

最重要的是──德瑞克就在这时再次强调军阶。

「塔涅契卡中尉，你虽说是政治军官，但就连贵官都知道的事情，身为联合王国军派遣部队指挥官的我却不知道，这让我无法接受。我要相关资料。」

「那个，这个是……」

真是叫人不得不生气。在事关将兵性命的战争中，勉强也同样算是士兵的家伙，居然搞这种把戏！

「米克尔上校是故意隐瞒我的吗？」

德瑞克自己也很清楚，他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因为联邦共产党对米克尔上校的戒心，搞不好比对德瑞克自己还要高。

执政党真该再多送一点职业军人到联邦方面来的。这样一来，全员对于「我们」议会的感谢与信用，肯定会异于寻常地高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吧。

在联邦，能让人学习到民主主义到底有多么重要。

「好像是出了什么差错，那个……现在正要和中校说明。」

「很好。那么，想请你顺便翻译一下。『期待从今以后，能相信贵国会对同盟国进行适当的说明』。」

还有──德瑞克中校露出明理的外交官笑容，向塔涅契卡中尉装出微笑。

「为了两国关系，我很乐意提供协助。」

「这是中校赞同作战的意思吗？」

猛然抬头的政治军官，肯定是在担心自己的失误会有怎样的下场吧。联邦真是太害怕「失态」了。

不是他们胆小。而是让他们不得不胆小的体制太有问题了。

……这居然是同盟国！

难怪首相阁下会在庶民院拥护恶魔，扬言如有必要就不惜与恶魔握手了。

一切都是为了必要两个字！

惊人的是，自己居然会带著笑脸与政治军官妥协！

「发挥多国籍部队的能力，追求最大限度的成果。这是我们的职责。」

我们是政治性的派遣，极端来讲没道理要听从联邦方的命令。然而，只要有效，提供协助也是我们的职责。

联合王国本国也会认同这种痛快的作战吧。特别是哈伯革兰少将阁下他们似乎会非常喜欢。

「就以此观点来看，实际上，精锐的特种运用方式非常有效。虽然得加上『只要实行的我们能够生还』这句但书……但将校就是为此存在的吧。我很乐意尽全力执行。」

艰难的任务。

不过，效果出众。

要激起将兵的干劲，是轻而易举吧。

「能期待你们将必要资料及时送来吗？」

对于死盯著联邦方的德瑞克中校，回答的依旧是政治军官。连询问米克尔上校的动作都忘了，立刻向他点头。

「这是当然。请交给我吧。」

点头回了一句很好，特意只和米克尔上校握手的德瑞克中校，就在返回宿舍时，迎来了令人惊讶的访客。

是塔涅契卡中尉以及无数的联邦宪兵。还来不及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抱著整套资料的政治军官与联邦宪兵，就伴随著碰地一声勇猛声响，将东西陈列在德瑞克的办公桌上。

是有好好翻译成联合王国官方语言的俘虏审问纪录。这些正是刚刚才要求的资料。看来联邦军有时也会将委托的东西好好送来。

是打从一开始就有了──这也会让人想叹气吧。

既然能这么轻易地将整套资料送过来，也会让人想抱怨「既然办得到，就赶快给我啊」。算了，在说不定有遭到监听的室内老实地佩服给他们看，可是我的工作。

该死。

不过，在看完资料，大略研究完状况后，德瑞克中校真的就只能骂出口了。

「该死，这……很困难啊。」

目标是帝国军的高级将官。

既然是频繁使用斩首战术的指挥官，当然也会知道对策吧。光看资料，就能看出他正在到处移动。

这跟袭击定点的作战，前提条件可是完全不同。这样就算期待联邦体系游击队的通报，也不可能准确地确定所在位置。

「……是要怎样找出会移动的对象？要是无法掌握到预定行程，这是不可能的吧。」

扑空的可能性非常大。

「纵使成功找到了，也还有一堆问题。就算他真的在那里，有办法在短时间内解决护卫吗？要是让他逃了，该怎么办？」

简单来说，风险太大了。

「帝国那些家伙，还真亏他们能把这种事当成战术使用。」

尽管令人吃惊，但即使如此，他们也还是非常有效地做到了。

他们虽然可恨，不过该对他们身为专家的实绩致上敬意吧。

诺登外海「一连两次的偶发遭遇战」，共和国军莱茵方面司令部的铲除，最后是在对联邦战中「频繁到令人傻眼」的枢要攻击。

还有对协约联合的登陆作战也是吧。那也能说是将陆军的迂回概念带到海上来的成功事例。

果然，愈是思考，就愈觉得这一切都策划得很好。

尽管本国的分析官指出「这一切可能全都是临机应变」……但就从有过前线经历的人看来，也很怀疑「这种特技有办法成功这么多次吗？」。就连精心策划的计画都会非常频繁地发生事故。想靠偶然成功，总之是不可能的事。

「靠临机应变指挥军队？太荒谬了。」

不可能是个别的偶发事例。假如没有进行有系统的准则运用研究，是不可能这么顺利的吧。

因此，向敌人学习是最好的办法……但他们创下的最大成功案例，共和国军莱茵方面司令部直击的「详细」，至今还尚未判明。是执行了某种航空作战吧，但航空魔导师不仅没被侦测到地「长距离入侵」，还配合著疑似列车炮的攻击空降。

老实说，也有不是列车炮，而是空用炸弹的说法……但毕竟是混乱成那样。还来不及彻底进行完美的检证，就惨遭帝国军蹂躏了。

「虽是马后炮，但谜题太多了。就连分析材料都只能慢慢摸索。」

战线崩坏的混乱，直到现在都还能回想起来。资料会不足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也不能不去调查吧。

「真想知道谜底……包含向自由共和国的确认，或许该向本国询问吧。」

毕竟是本国的话，就肯定能掌握到某种线索。但情报要回送到这里来，怎样都需要时间吧，这是个问题。

意外地，时间是个深刻的问题。

不论是什么都好，自己可是立刻就想要线索。毕竟是将性命放在天秤上。分秒必争是理所当然的吧。

即使无法期待，也该以作战必要的相关资料名义，试著向联邦军要求吗？……虽是他们的提案，但就连在企划阶段都没说要提供资料。

无法期待。说到底，根本就不该对共产主义者抱持过度的期待吧。就没有别的，其他地方的情报源吗？就在思索著这些时，德瑞克猛然敲了下手。

「嗯？这么说来，我记得在战地记者组当中也有几个。对了，安德鲁他们应该有待过莱茵战线。」

向战地记者他们询问。

就算没什么希望，但说不定有一试的价值。反正在联邦的边疆地带，有办法接触的情报资源也很有限。

是不会白费工夫吧……

不过，思考就在这时被敲门声打断了。

「德瑞克中校？啊，不好意思，中校。请问方便吗？」

「当然。是谁啊？进来。」

尽管以对方不熟联合王国官方语言为由放过那拙劣的遣词，不过会这样说话的部下军官，毫无疑问就只有一个。

老实说，就连要握住缰绳都很费力……但不是完全掌握不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是苏中尉吗？你回来啦。」

「是的，正在写报告书。不过，没有接敌，地面上也几乎看不见敌踪。」

「很好。等下给我最终任务报告。」

对于德瑞克中校的要求，苏中尉以非常老实的态度点头。这是某种程度的独立任务，率领部队的作战行动。

尽管无法放心，不过在可妥协的程度内稳定下来了。

能在某种程度内控制住苏中尉，简直就是上帝保佑。

「没有失控吗？」

这种提心吊胆的现状，难以说是理想的状态。甚至带有问题。只不过，反正跟德瑞克自己的意思无关，就只能用她了。就算只有某种程度，但既然有办法控制住她，甚至应该要高兴吧。

「还不错。」

还真不错──德瑞克中校就在这时喃喃自语起来。

「能赢的战争还真好。」

被自己的话语感动，会很蠢吗？不过作为事实，德瑞克中校是在品尝著胜利的恩惠。

「死者很少，争执也减少了。尽是一些好事。雷鲁根战斗群的那些家伙肯离开这里，还真是帮了大忙了。」

感谢敌人似乎也不太对吧。不知该说是上帝保佑呢，还是因为帝国人太蠢了，但乐得轻松不是件坏事。

「……同情起约翰叔叔了。」

麻烦的敌人不在，对现场来说是非常幸运。

「不对，这里也有这里的问题吧。得承担上头交代的麻烦事。倒不如说，我才想被同情吧。」

在曾是威胁的雷鲁根战斗群离去后，需要谨慎对待的苏中尉等人也变得愈来愈听话。这是在有得到战果，战况顺利的情况下。

米克尔上校与塔涅契卡中尉的指挥系统问题，也依然没有改善；多国籍义勇军部队的统一运用是一场恶梦。这要是苦战的话，情况会变得怎样啊。

「在胜战时担心苦战，我也太爱操心了。」

不对──自己心中浮现的乐观论，让德瑞克中校重新绷紧神经。

「杰图亚这名敌方的将军，真是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还以为他们会为了救援阵地，立刻突出战线，结果却毫无反应；才想说他们要是能继续待著不动，让部队后退的话就好，结果怎么了？

还真的给我后退了。

……服务精神旺盛的敌人，当然也会要求用铁与血支付相应的代价。想必是在打什么惊人的坏主意吧。

既然如此，去砍掉那颗脑袋的要求也不无道理。尽管要同意联邦人，或是说共产主义者的想法，怎样都让人不爽就是了。

不，是该同意吧。

斩首战术有研究的价值。

但不得不承认此战术的风险太过巨大，实行部队还得徘徊在拚死与必死之间。作为部队指挥官，德瑞克中校厌恶著这种牺牲；另一方面，作为理解战术、战略层面的将校，德瑞克中校也不得不评论这是有用的战术。

这可说是将校的两难吧。

该怎么办──非常怀念起雪茄来了。

沉思了一段时间。

「不好意思……那个，中校。餐点准备好了。」

注意到勤务兵的搭话，德瑞克中校不由得看向时钟。是想太久了吧。

「糟糕。已经这么晚了吗？得趁热赶去用餐了。」

真受不了──德瑞克中校起身，摇了摇头。有道是笨蛋想不出好主意。没有对脑袋注入酒精，是想不出好办法的。

在这种时候，总是会让人深深怀念起酒吧的啤酒。这种时候，该拿出用牌从记者团手中赢来的珍藏葡萄酒吗？

只要认为能顺便向他们打听消息的话，可以说是必要经费……不对，军官可不能喝醉。

「今晚的晚餐是？」

「补给情况改善了。真是感谢殖民地人。」

「喔？」

还真是期待啊──在带著勤务兵前往军官餐厅途中，德瑞克中校看到堆积如山的罐头。大概是刚搬进来的，每一罐都有特地进行简易包装的那种罐头。

指著大量的优质罐头与瓶子，露出灿烂笑容的负责人心情也好得出奇。这也难怪吧。不是联邦官方语言的标签，而是见惯的联合王国官方语言。换句话说，就是殖民地人也有在使用的东西。然后，会在战时送来有个别包装的罐头的，也只有殖民地人了。

抱持著期待走进军官餐厅后，就看到一批先到的客人。

愉快谈笑的部下手中拿著的是……红茶杯。而且，还散发著引以为傲的清新芳香。

「是从港口直接送来的。要来一杯吗？中校。」

「不错的主意。这么说，殖民地人也有送红茶罐来吗？机会难得。我也来一杯吧。顺便也想加果酱喝看看。」

「这不是邪门歪道吗？」

军官那充满亲近感的挖苦，不论是要斥责还是一笑置之都很简单。最主要是因为战局好转，所以能随便对应。

「不是说要入境随俗吗？既然共产主义不是人吞得下去的东西，那至少要配合他们的方式喝茶吧。」

然后朝桌上看去，喔，今天是蓝莓果酱啊。

用饼乾代替司康饼还在容许范围内。面包虽然有点硬，但也是白面包。只要不是军用口粮就好吧。

豆汤、简单的鱼料理，要是连肉料理都有的话，就还算过得去了。如果再加上战地的要素，就算说这是全餐也毫不逊色。

饮食良好。

这让前景愈来愈看好了。

「战场上就连这种菜色也很不错。就换个心情，品尝美味的食物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一日 帝都／泽鲁卡餐厅

军大学同期的乌卡中校说要请吃饭。这美好的邀约，让谭雅对同期情谊打从心底的感动起来。

就职务上来讲，跟铁路圈子的人打好关系不是件坏事，最重要的，他是个有益的相识。既然这餐不用钱，像谭雅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不去的」。而会一口答应招待，轻率地前往邀约，也跟对方是个能放下戒心的人有很大的关系。

也就是说，这一天，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大意了。

她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怀著对咖啡的期待，心情愉快地走进泽鲁卡餐厅，认出表情有些疲惫的乌卡中校，一面与他亲切地打招呼，一面坐下。

就在要伴随著餐点与他畅谈时，谭雅这才总算是注意到自己打错如意算盘了。

在泽鲁卡自豪的骨董桌上，就形式上是摆放了「跟以前一模一样的餐盘数」。是面包、前菜、主菜，还有尚可的餐后茶饮。

看起来相当不错，但就只有一个问题。餐盘里装的，全都是怎么看都像是代食品的东西。

「……本国的宴席如何，提古雷查夫中校。」

乌卡中校那总觉得带著寂寞的脸上，浮现若有似无的微妙稚气。维持著难得的表情，乌卡中校轻轻笑道：

「就贵官的表情来看，我的战略奇袭看来是完美达成了。」

被摆了一道了──谭雅也半开玩笑地点头。

「背部被击中了。真是过分。」

「还以为如果是武勋赫赫有名的贵官，就连背上也会长眼睛呢。」

「如果是那位恶名昭彰的杰图亚阁下在参谋本部设下的宴席也就算了，但既然是军大学同期的招待，也会掉以轻心吧。」

乌卡中校就像觉得意外似的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如果是贵官的话，就会体现常在战场的精神。」

「就算是常在战场，也不会不信任友军。这让下官非常惊慌喔。」

对于谭雅的反驳，乌卡中校轻轻点头。

「能让银翼突击章持有人惊慌失措，是个出色的英勇事迹吧。总有一天要说给女儿听听。是面有点光荣的勋章啊。」

「不得不告知令嫒，中校的真面目是个背叛朋友牵绊的悖德之人，令下官深感遗憾。」

「真是辛辣。啊，不对，这你还是饶了我吧。」

担心会被女儿讨厌的好父亲；身为好家人的乌卡中校，就像投降似的举起双手。他的亲子关系很良好吧。算是后方和平的一幕吗？真是令人羡慕。最后，要是主餐还端上战时面包的话，也会让人想挖苦一句。

「就个人来说，下官也想表现出好战友精神，但可悲的是，不知道舌头会不会听我使唤呢。」

「因为战时面包生气了？」

「是的，这个吃起来很痛苦啊。」

在本国吃到的战时面包，味道非常强烈。

严重破坏著舌头的味蕾，在最前线还有稍微考虑这会直接影响到「战意」，所以也经常配给纯正的黑麦面包。尽管如此，为了备齐足够的食粮，就怎样都无法避免战时面包的流入，即使是最前线组，就算讨厌也有吃过好几次。

但是……本国规格的战时面包杂味多到让人想说「这搞不好是战时面包中的战时面包吧」。

「第一次试吃战时面包时的感觉，下官直到现在都还忘不了。让我怀疑起本国的蠢蛋，该不会是认真开发出了违反国际法的拷问用或惩罚用食物了。」

「深有同感，中校。不过，看吧。如今餐桌上摆的全是假货。」

就跟乌卡中校说的一样，就连泽鲁卡餐厅也已经蒙混不过去了。

甚至连肉类都濒临全灭。端上桌的，只有用不知道存放多少年的鱼乾与蔬菜混合成的战时组合肉。

后方，而且是帝都的泽鲁卡餐厅，送上这种料理。

要是不知道以前的泽鲁卡餐厅，甚至会佩服起端上这种料理的店家居然还没倒闭，是过分到这种程度的水准。

坦白讲，这里的料理曾有著相当以上的美味，但全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情愿地动著刀叉，将说是料理的某物放进嘴中，杂味很明显。

「……味道又变差了吗？」

「虽然也跟主厨和厨师被徵兵有关，唉，但帝都在本质上的原因就跟贵官知道的一样。就算是再好的厨师，面对这么恶劣的流通情况也回天乏术吧。」

「期待能获得改善就是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只不过，比期待味道极端地变好，要来得好多了吧。」

咦──谭雅对乌卡中校的回话蹙眉。期待食材品质获得改善不好吗？

「泽鲁卡餐厅是在配给品的范围内想办法的。」

是这样啊──谭雅伴随著理解点头。谭雅自己也需要在战斗群的粮食情况费上相当大的心思。具体来讲，就是不得不进行灰色地带的筹措。哎，就是所谓的偷拿。

没有资源却怎样都需要资源的痛苦，并不是事不关己。

「非常努力呢……虽然也说不上好。」

没有接触黑市或靠著违法途径筹措，是值得称赞的守法精神。但很难吃。很难吃啊。

「来源明确的料理，只要味道没问题的话就完美了。」

尽管不打算自称美食家，但如果有著能靠自己的舌头分辨好坏的水准，也会让人想抱怨几句。

作为少数乐趣的料理竟是这种东西。

不好吃。直截了当地说，就是乏味无比。这种料理，会让壕沟的战意像战时面包一样变得破烂不堪。

「这句发言会让人严重怀疑你的守法精神啊，中校。」

「恕我失礼，乌卡中校。下官是航空魔导军官。假如不摄取规定量的卡路里，甚至很可能会在飞行前饿死喔。」

将狗屎般的料理塞进喉咙里，意外地会侵蚀心灵。因为战争充满压力，所以才想追求对心理卫生的照顾。吃饭是战场上少数的乐趣，就不能再稍微重视一下吗？

不是想否定补给效率的重要性，但源源不绝制造单一制品的家伙，只要有共匪就够了吧。丰裕正是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统治正统性。

「基于职务，而对吃的很讲究？」

「是下官正在发育。」

「说得还真好。」

一副既然如此的态度，乌卡中校开口说道。

「只要贵官希望的话，我这就去参谋本部的晚餐室订位。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

「乌卡中校要陪同吗？」

「……为了彼此，似乎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有这么惨吗？」

对于谭雅「还是这么难吃吗？」的询问，乌卡中校稍微歪头困惑。

咦，这是什么意思啊？

「哎……该怎么说好呢。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评论那里的味道。尽管难吃，但也没有特别难吃。」

「下官不太明白中校的意思。」

面对谭雅的疑问，乌卡中校用明确的说法重新解释。

「硬要说的话……最近就算在外头吃，也和参谋本部差不了多少。」

「也就是说，味道改善了！这怎么可能！」

对于谭雅非常惊讶的确认，乌卡中校以痛切的表情点头。

「要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但是就坏的意思上均质化了。」

「那么，难不成……是这个意思吗？」

不比外头差。不过，还是一样难吃。也就是说，社会上的平均水准变难吃了？

「与其说是参谋本部的品质改善，倒不如说是市井的品质急遽下降。结果，甚至开始有人觉得到外头吃浪费时间，而在参谋本部用餐了。」

「这是开玩笑的吧。」

「然而，这很惊人的却是事实。」

他一脸认真的回答，谭雅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以前，曾被杰图亚阁下以近似权力骚扰的手法「请客」过好几次……甚至会积极地选择吃那种东西吗？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愈是去挖掘过去的记忆，就愈是能窥见到帝国忌讳的粮食情况。居然会选择参谋本部餐厅，这难道不是文明的败北吗？

「总体战还真是恐怖。」

谭雅喃喃低语，然后看向手边的东西。

漂亮的餐具，配上染色的汤。感觉还真是悲惨。最高级的陶器，配上最劣质的假淡茶。正因为勉强用了富有文化气息的陶器，所以也让忧郁的心情愈来愈强烈。

「就连饮料都被牺牲了。」

苦笑两道，苦涩的表情也两张。

以红茶的名目端上桌的染色温水。就算是最劣质的茶叶，也还会再稍微有点色泽与香气吧。

「这是时下流行的『香草茶』。搭配富有膳食纤维的食物饮用，对健康似乎非常好喔，提古雷查夫中校。」

「即使是下官，也不否定追求健康。」

不过──谭雅苦著脸说下去。

「至于把过度减量与无法消化的东西塞进肠胃里这件事嘛，下官是怎样也难以赞同。刚刚也说过了，毕竟，下官正在发育。」

就像是要补充说明似的，谭雅表明著自己的主义主张。

「最主要还是兴趣的问题……也不是讨厌香草茶，但依旧是想喝红茶或是咖啡。」

「是咖啡因啊。」

「因为是文明人。」

咖啡与红茶，几乎是促进文明一大进步的触媒。乾净的煮沸水，还有能让经济作物流通的伟大商业交通路线。

交易是让各式各样的文化交流，促进社会发展的最好方法。正因为如此，咖啡因是现代市民的好朋友。

「乌卡中校，老实说，不该轻视饮料的主义主张吧。即使是我，也没办法和喝茶品味差劲的人好好相处。」

「好品味吗？」

乌卡中校露出苦笑，用手指拿起茶杯说道。

「很可悲的，沦为战争牺牲的永远都是这方面的品味。红茶与咖啡是最大的牺牲者喔。」

「诚如中校所言，但也不能就这样唯唯诺诺地放弃。」

谭雅也半开玩笑地苦笑回应。

「这是身为将校，该以坚决的意志力奋战到底的局面。」

「很遗憾的，你还是放弃吧，提古雷查夫中校。现实是，假如没有贵官从东部带回来的土产，就连要弄到砂糖都不太可能。」

战前的帝国曾是砂糖的一大产地啊。转种、转种、马铃薯的增产。不断高呼粮食增产的结果就是现状。

愈是了解，心情就愈是无可奈何地沉重。

「总体战的进展，偷偷潜入日常了吗？」

「没错，日常生活也变得相当不便了。」

「不过，就只有这样吧。」

「……你的意思是？」

乌卡中校忽地向前倾，探头过来。是说了什么让他感兴趣的话吗？

「终究是平稳后方的劳苦。」

不用在各个街口扫荡抵抗的敌人，能一手拿著钱包散步的和平世界。往来的军人都穿著笔挺的军服。

这里没有战壕的泥泞。

没有冲过来的共匪，没有隶属部队不详的游击队，也没有愚蠢友军的误射，是非常有秩序的日常空间。

对谭雅来说，后方依旧是安全的温水区。

「虽然尊敬大后方的牺牲，不过一旦处于战时状况下，就只能甘愿承受这种程度的辛苦了。」

这么说没有其他意思。

就单纯是「这里比最前线来得好吧」这种基于比较的感想。后方比最前线安全。

这是客观的事实，也是显而易见的公理吧。

不过，对于谭雅的发言，乌卡中校明显扭曲了表情。能让人瞬间理解，所看到的全是愤怒与悲叹的那种表情。

「提古雷查夫中校……我希望你收回这句话。」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著天花板说道。

「……关于这件事，我对贵官有个提案。」

「是的，请尽管说。」

「尽管也已经跟两位中将提议过了，但『贵官』也跟『阁下』是一丘之貉。我没有恶意，但你们的脑袋太过清楚了。」

不知是称赞还是批评的微妙话语。

尽管不是由衷的称赞，但也不是批评。而且，就算被说是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这两位中枢中将的同类，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所以说，这是什么意思？」

谭雅询问这句话的真正意图，乌卡中校却缄默不语。尴尬地将难喝的「香草茶」的茶杯递到嘴边的模样，就像是在犹豫似的。

要是如此明显地难以启齿，想必是足以让他踌躇的辛辣言论吧。

「请中校直说无妨。」

笔直凝视之下，他再度叹气。是打算用呼气温暖地球吗？

记得这个时代的产业结构……尽管也会产出庞大的温室效应气体，但影响有限。还是该告诉他「虽然你很担心行星寒化，但就长期趋势来看，该担心的应该是暖化才对」会比较好吧？

经过足以让脑中浮现这种莫名其妙妄想的漫长沉默后，乌卡中校总算是开口了。

「……我想，请你稍微『带有』一点人类的感情。」

「恕下官直言，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我──」

「简单来说，想请你去做以人来说理所当然的行为。」

是想说我不是人？这还真是遗憾。我想很少有人会比自己还要更具备著身为一个人的主体性吧。就算是存在X那个狗屎混帐，应该也没办法否定这件事。

「这是在质疑下官的人格与人性吗？中校，我以名誉起誓，我是完全地忠于义务……」

面对太过愤怒，微微站起的谭雅，乌卡中校慌慌张张地补充说道：

「这不是对贵官个人的批评与攻击！希望你能明白！」

「能请中校说下去吗？」

「我完全没有贬低贵官人格的意思！我可以发誓，这是在劝告！请认为这就只是劝告之类的话。」

「……是在指出下官的缺点吗？」

面对尽管坐回椅子上，也依旧不太高兴地单刀直入提问的谭雅，乌卡中校就像个参谋将校的单纯点头。没有耍小聪明的敷衍。

「对于事情的对错『太过追求当机立断，并且太过否定做不到的人』。考虑到贵官的出身、经验，是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这样……但这就只能说是恶习吧。」

毕竟──乌卡中校一脸由衷感到厌烦的表情说下去。

「大半时候，感情是很顽强的。要解开心结，无论如何都需要时间。」

「这下官也不是不懂。」

「但也还是想要否定？」

是的──谭雅老实点头。

感情很顽强是基本性的事实，能以脑袋理解。

要是蠢蛋放任感情把自己推下火车月台，主张自己是超常存在却意外性急的存在X恼羞成怒，莱希至今还在以被死者支配的感情论持续战争的话，就算再讨厌也会明白。有谁能比身为被害人的自己还要清楚啊。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不谴责感情的有害性。要是打结了，切掉就好。即使是戈耳狄俄斯之结，不也是这样解开的吗？

「我们不是能因为好恶哭叫的幼儿。」

是成熟的大人，迫切追求良知的市民。

要是一直只靠感情用事，文明直到现在都还没办法打好基础吧；要是只靠臂力解决事情，就无法实现核武的共同毁灭原则。

尽管不愿承认，但历史就是证人。就连共匪，就算只有最低限度，也都还具备著某种理性。极端来讲，那个能否定义为理性也非常可疑就是了。

不过，光是事实就足以证明了吧。尽管双方陈列核武、追求共同毁灭原则、囤积著能立刻毁灭地球的剧毒，冷战也依旧没有变成热战。

文明万岁；理性万岁。

「必要在追求理性。犹豫、拖延，还有欠缺坚决的意志，就跟机会损失是同义，只会造成妨碍。」

这不是场面话，也不是形式论，而是谭雅的肺腑之言。

在某种意思上比市场竞争还要恶质且激烈的生存竞争中，战场上的军人必须一如字面意思的赌上自己的生命做出判断。往往都得在完全没有时间思考检讨的状况下临机应变。

比起深思熟虑后的最好，更要求能在时间内选择的次好。名为时间的机会成本，特别是在战时会比寻常的性命更加重要。当然，自己的生命与财产要另当别论。

「……就是那个。」

就从乌卡中校的表情与语调来看，谭雅对基本原则热烈的忠诚表明似乎离简明相距甚远。

尽管这恐怕是野战将校，不论是谁都会全面，甚至是在细项上大为赞同的领域。

「那个能无条件肯定『必要』的精神，我无法理解。」

乌卡中校发出喃喃的呻吟声。

「我是成熟的大人。作为参谋将校，也经过彻底的教育。尽管如此，如今的我却非常想像个幼儿似的裹著棉被大哭。」

「咦……？」

「中校，我怎样也无法理解。老实说，我无法理解『必要』的意思。」

谭雅突然间受到困惑的感情驱使。就彷佛是认为不会倒的墙壁倒塌一般的冲击。

无法理解？这怎么可能。

「恕下官失礼，中校也是参谋将校。」

有在军大学受过军纪教练。总归来讲，只要一旦成为参谋将校，作为参谋将校的典范就会反覆彻底地灌输在脑中。

这种人居然想像个婴儿似的大哭！有良知的人，给我振作一点！

「我们是参谋将校。就只会是基于共同的认知，经过共同的军纪教练，共有著确实典范的存在。」

「不可能无法理解？」

「是的，乌卡中校。这就原理上是不可能的事。」

参谋将校会被教育成足以担任「参谋将校」之人。

作为根本且最基本的概念就是「必要」。毅然完成所设定的目标。

这正是发明之母，也是可恶的义务。只要有要求，就不容拒绝。毫不迟疑，毫不拖延，舍弃一切的议论，励行职务。

「军大学的教育非常单纯。是以参谋将校的量产为目的，只要一度踏入，就会作为习性养成习惯。我们应该是这种人才对。」

感情性的各种问题，是该考虑的战意要素。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更不该是会让参谋将校「迷惑的原因」。

这种事早在入学时，就被彻底灌输在脑中了。

「中校，你到底是怎么了？」

「……贵官说得很对。实际上，我也具备这个道理的知识。幸好，我的记忆力并不差。」

然而，有别于他说的话，乌卡中校摇起头来。

「不过，我在后方待太久了。我已经变回人类了。肯定是打从女儿出生之后，就已经变回来了吧。」

在瞬间的迟疑后，他发自肺腑地挤出软弱的话语。

「提古雷查夫中校，我……没办法再继续当个名为参谋将校的怪物。就只是个脆弱的人类。尽管曾一度想要成为怪物，但我办不到。」

人类宣言？

偏偏是在军大学修完相同教育课程的人？在职务上能干且诚实，具备著身为现代市民美德的同期！

「怎么会！中校太杞人忧天了！」

谭雅扯开喉咙，喊出激励的话语。

「中校不是名优秀的参谋将校吗！也有耳闻过中校的活跃。下官明白中校的疲惫，但这不成为让中校太过软弱的理由！」

「作为掌管物流、后勤的专业人士，我还勉强派得上用场吧。现状下就连这份职务的内容，也大都是远离本来参谋将校业务的后方交涉。」

在战场上，我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哟──无力的自嘲。

「最重要的是，在作战领域上我可说是三流的吧。有太多踌躇了。作为指挥官是最差劲的无能。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还能客观地审视自己。」

淡淡说出难以置信的自我评价的乌卡中校，超出了谭雅的理解范围。

这算什么。

「坦白讲，我衷心感谢你劝我去做后方勤务。」

乌卡中校深深低下头。

虽说客人比平时还要少，但泽鲁卡餐厅依旧是个公开场合。要是不顾形象到这种地步，他就是认真的。即使看不见表情，他所带有的诚意也是货真价实的吧。

要是一笑置之，社交性很可能会遭受质疑。犹豫到最后，谭雅选择了无可非议的回答。

「恕下官僭越……那就只是作为一个好同学说出的提议罢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衷心感谢著你。」

当面获得他人的致谢与谢意……该怎么说好呢，是身为市民的喜悦吧。或许是在最前线待太久了，严重有种喉咙里卡著东西的不自然感。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劝告你。以个人来说，我能理解贵官并不邪恶。所以才会这样劝你。」

「感谢中校的厚意。」

「……别用这种场面话回我，中校。」

「这是下官的个性。」

只是没天真到会在工作交际上舍弃场面话与礼节。或是说，帝国的一般规范也是如此吧。

「没错。贵官就是这种人，对于义务的忠诚心太过完美了。要是无法理解的话，很容易被当成是相当冷血的人。你常被人误会吧？」

亲切的忠告。老实说，以帝国人的标准来看，乌卡中校是相当爱干涉他人的类型。这在字典上就叫做多管闲事。

毕竟──谭雅挺起胸膛。

「下官可是以良好的人际关系自豪的。」

「哈哈哈，也可说是只有当事人不知情。就让我作为友人奉劝你一句小心吧，提古雷查夫。」

「下官有著好长官、好战友，甚至还有著好部下。人际关系就像是我少数能向他人自豪的宝物一样。」

能干的长官、会提供方便的同期，以及能干的肉盾。而且，要是全员还受过实质性的军纪教练的话，我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岂止如此，我甚至还有可信赖的同僚、部下。在品质显著劣化的帝国军中，恐怕也很少有将校比自己还要幸运吧。

「以美好的友情为傲……吗？哎，这是贵官的自由。」

「自由万岁；友情万岁。硬要说的话，就是这样吧。」

对了──他和蔼可亲的表情稍微黯淡下来，乌卡中校尽管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语气却微微变了。

「……啊，对了。关于友情，我还有一件事。是个人的心里话。」

「是哪方面的？」

收到暗示了。

不是经由官方途径，而是非官方人脉的情报。这种情报非常重要。俗话说笨蛋会从报导中找情报，是因为当事情在社会上「报导」出来时，「结果」早就显而易见了。

在战时，想得知事态的变动，就只能从内部的人身上挖出来了。

瞧，我的人际关系很优秀吧。哎呀，乌卡中校也意外地爱照顾人呢。

「有个坏消息。」

或是说，难怪他会像这样迂回地发出警告吧。谭雅为了表示衷心的谢意微微低头，全神贯注地洗耳恭听。

「以前有聊过吧。在朋友家中企划的和好派对的预定计画。就是那个啊。你有印象吧？」

朋友、派对，不对，是和好。

就目前的文字脉络来看，是在指经由义鲁朵雅交涉议和的那些事吧。

「啊，跟我们的共同朋友有关吧？是后续消息吗？」

「怎样也没办法谈好啊。所以要换地方了。」

「是帮忙仲介的朋友搞的？」

如果是义鲁朵雅方让帝国与联合王国之间的议和谈不成的话，就很可能是义鲁朵雅方在露骨地表明立场。真棘手──蹙起眉头的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乌卡中校摇头的模样。

「不，是我们的独断。」

「真意外。我还以为我们是想和好呢。」

「很遗憾的，双方的距离感很大。连谈下去的意思都没有，就起身走人了。」

「是这样啊。虽然很遗憾，但下官明白了。」

喔喔，该死的混帐。是帝国方先不耐烦了！明明就需要和平，却一点耐心也没有，真是没救了！

要不是认识乌卡中校，这消息过分到让人想大喊你别胡扯了。

「要说是作为代替也很奇怪，不过我帮你安排了一场与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一起的小规模参观行程。去参观一下吧。」

因为议和没谈成，所以安排参观行程是什么意思啊？不过，对现在的谭雅来说，只要知道一件事情就好。

于是她问道：

「是军令？」

「没错。」

乌卡中校淡淡点头的答覆，是非常充分的条件。

「那么，就依中校指示。」

「谢了，中校。」

「不会，就麻烦你了。」

两人当天进行了这种对话，只不过，乌卡中校为何要做出人类宣言呢。谭雅对此百思不解。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二日 帝都／中央车站附近

帝都前往东方战线的列车，是每日通行。送离帝都的他们盼望著休假时的返乡，在东部的前线躺下，或是成为散兵线的点颤抖著。

不论是谁都在想家吧。很可悲的，只要想到战局的紧迫与铁路情况的恶化，想要充分消化规定休假日就近乎奢望。

另一方面，帝都几乎每天都有收到新的归还者。梦想著返回故乡，享用故乡啤酒的他们，如今作为无法言语的棺材主人回到故乡了。

在漫长的大战中，即使主要的棺材出货地从西方改为东方，今日也有著躺在棺材里的归还士兵回到帝都。

谭雅领到民用丧服，奉命出席的仪式，也是这种「已经司空见惯」的战死者追悼仪式。

虽是军务，但不穿军服。累人的是，今天要当个民间人士吧。同样脱下军服，穿上一般礼服的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不发一语，就像在说跟我过来似的走向会场的一隅。

这不是能质问的氛围。谭雅也不得不忍住想问的疑问，闭嘴跟上。

过没多久，就抵达了稍微远离车站入口的会场。

环顾四周，是一整面的黑。军礼服不时混在整齐排列的丧服颜色之中，浮现出不协调的奇妙色彩。

混在黑色之中的不同颜色，是海军的白礼服吗？特别显眼。

一点一点的浅白色，就像奇妙的斑纹似的引人注目。同时，看似陆军军官的人也大半是尉官。尽管带队的人是校官……但谭雅和中将阁下要是穿著军礼服在这里排队，确实会就不好的意思上引人注目吧。

只要穿著无个性的黑色丧服，就能不是以个人，而是以群体混进来。是很聪明的伪装。于是，谭雅跟往常不同，作为旁观者参加葬礼。

不过，这里是帝国，这是一场仪式。也就是说，不论在哪里都是照著同一套标准规范执行。

这种仪式的开始，不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凄凉的喇叭曲调。从前线的简易仪式，到后方的战死者追悼仪式，都一样的惯例曲调。

坦白讲，帝国非常喜欢形式。

不论是在帝都、最前线，甚至是东部的壕沟线里，吊祭死者的方式都有著共同的规定。

怎样都很耳熟的曲调。由于是缅怀战友的曲子，所以早就萦绕耳畔。讲明白点，就是会让人条件反射性的做出举动。

摆出立正姿势，要是没注意到的话，甚至很可能会以民间人士的打扮行军礼。谭雅放下瞬间举起的手腕，将叹息轻轻吞下。

这次的目的是观察。

因此，要仔细去看……就在这时，谭雅面临到意料外的困难。

看不到。

视野不良的原因，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只看得到别人的背。

平时的话，顾虑自己的部下会主动让开，但想当然的，实在无法期待这些群众会这么做……该怎么说呢，就是非常困扰。

「看得到吗？」

长官就像是在揶揄的询问，谭雅尽管心急，也还是老实答覆。

「勉……勉强……那个，以我的身高来讲有点……」

尽管在最前线，矮也不是件坏事。特别是需要蹲下的时候不比其他人多，光是这样就很轻松了。只不过，在站立的群众里就有点辛苦了。

身高差距。尽管很不甘愿，但就承认吧。我的身高很矮。虽然藉由受弹面积的极小化，针对战场环境达到了最佳化。

但没有针对市区这种文明环境达到最佳化这点，还真让人心烦。

「完全看不到吗？」

「那个……很遗憾的，从这里的话是看不见。」

「再怎么说，也不能把你扛起来啊。」

像个和蔼老爷爷般看过来的长官，其实觉得这样很有趣是显而易见的事。居然在嘲笑人。参谋将校的个性就是因为这样才恶劣。

尽管在奇怪的地方露出奇怪的弱点也让人无法释怀……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矮。

「要让我坐在肩膀上吗？」

「什么，想要我扛你吗？既然如此，就来吧。」

就算想让他动摇，对方的防御也固若金汤。

对身为政治性动物，同时也是社会性生物的人类来说，有著一条该守住的底线。老实说，就唯独不想这么做。

「……不，那个。」

「不用跟我客气喔？别看我这样，可是有适当锻炼的。」

还能把你扛在肩膀上喔──听他这么笑道，谭雅顿时一阵毛骨悚然。

一旦在这种地方让他扛在肩膀上，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的。假如被拍下照片的话，毫无疑问会颜面尽失。虽然是自己主动提出的，但就只能婉拒了吧。

「下官非常荣幸，但毕竟是这种场合。必须谨言慎行，还是等下次有机会吧。」

是这样啊──这样笑著回答的卢提鲁德夫中将，真是太不庄重了。他这岂不是在享受追悼仪式吗？

真是非常怀疑他到底有没有人性。连像谭雅这种基于工作出席的人都维持著「严肃的表情」了，他却在那开玩笑！

是不具备社会性吧。

就这点来讲，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名为后方的空间里还保有著日常礼仪。虽然并非本意，但只要小孩子踮起脚尖，就会让绅士淑女发挥礼让的精神。

具体来说，演一场蹩脚的戏，人群也就能轻松解决了。只要卢提鲁德夫中将立刻换上沉痛的表情，说几句「不好意思，也请让这孩子看看吧」等利用自己的话，就会有种摩西的感觉吧。

此外，除了配合演这场蹩脚的戏之外，可悲的我别无选择。于是，我就只是万分抱歉似的低下头，场地就在转眼间让开来了。

也轻易地成功确保了视野。

要不要坐肩膀的对话，肯定就像是对自己的牵制吧。参谋将校这种人种，太过于会率先去做别人讨厌的事了。

就是因为这样，参谋将校才让人受不了。

不过，就结果来说视野畅通了。谭雅就趁著这个机会努力观察。

环顾四周，是非常标准的配置。是彻底按照形式进行的仪式，就算仔细观察，也没看到特别新奇的东西。坦白说，是看腻的景象。

毕竟，东部可是将士兵加工成战死者的一大据点。

东部将从帝都进口的原料，加工成尸体出口。是由帝都出口原料，作为战死者进口来源的加工贸易。

也能理解大致上会基于地点出现地区差异。比方说，帝都是后方中的后方。由于地点的问题，明显排著许多民间的黑色丧服。

不过，就仅仅如此。

也没必要特地跑来参观吧。

「……看看他们。」

肩膀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所指著的方向上……有一群服装笔挺的人。在东部是由同僚的士兵扛棺材，不过他们是专职的仪队兵吧。

「嗯？」

就在这时，谭雅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就像是相当地，该怎么讲……他们就像是相当沉重似的扛著棺材。尽管是不到气喘吁吁的程度，但也看得出他们扛得很吃力的感觉。

奇怪。

这类的棺材，明明大半都是里头没装东西的空箱子。在帝都是顾虑到周遭市民的感受，假装里头有放尸体的样子扛著吗？

只不过，要是战争持续了这么久，里头有放骨灰就算很好了……这种实际情况也早就是众所皆知了吧。是就算装样子也无济于事的现实。

首先，战死者的埋葬规定里头没有这一项。就谭雅所知，当中并没有制定要假装扛得很重的规定……是在不知情时修正了吗？

或是说，里头真的放了这么重的腐败遗体？要是这样的话，会是高阶军官或受勋者的遗体吧。可是，出席者当中却没多少认识的人。

尽是些搞不懂的事呢──困惑起来的谭雅，果断地继续观察。

关键一直都是士兵。

暂缓对棺材内容的考察看过去，是一群非常普通的士兵。只不过，该怎么讲，让人看了想别开视线。

哎，还真是相当不整齐的脚步！

是不会要求他们一丝不乱地踢正步。但是，既然是后方的仪式，太过轻视视觉要素也很让人奇怪。考虑到军方的颜面，这就是一种让人困惑的表现。

还以为对形式论很啰唆的军务官僚会第一个跑来斥责呢。

实际上，尽管丝毫没有要让部下做这种事的意思，不过这种水准的话，沙罗曼达战斗群还比较能胜任仪队的职务吧。

甚至会比「没怎么学好礼仪」的部队还要好。

「……真过分。」

足以让谭雅忍不住叹息的光景。如果不能在最坏的情况下一个人扛起伤兵，就难以称为是士兵。多人扛棺材还会喘是连谈都没得谈。如果是一般的状况，难以相信受过训练的士兵会多人扛一个棺材扛得「很重」。

不对，或许是真的「很重」也说不定。不过是对扛著棺材，有点营养不良的他们来说──必须补上这一句吧。

在目不转睛地观察后，注意到一件事。

士兵整体来讲脸色都不太好。大半是因伤病或因故转调后方勤务的那类士兵吧？说不定是黄金的负伤。只要看动作，就能看到像是拖著脚在走路的不正常动作。

除此之外，年轻人大都还是稚嫩的青少年。

以军方会想让身高一致以端正威仪而挑选的仪队兵来说，队伍高矮不均这点虽然也很让人在意，但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年纪轻到让人难以置信。

假如不是错觉的话，就只能认为他们是军官学校的候补生，或是志愿从军的十多岁少年兵了。

「……这就是扭曲吗？」

谭雅喃喃说出这句话。尽管只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对听到的长官来说，这似乎是让他很满意的一句话。

「看得出来吗？」

对于来自上方，就像很满意似的询问，谭雅「是的」轻轻点头。

「……这个，眼前的这个景象正是现状。」

蹲下来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悄悄说出这句话。

「病人与年轻人，扛著死人的棺材……太过分了。」

脚步会让人觉得棺材很沉重的一群人，还真是靠不住。只会是体现人力资源枯竭的景象。谭雅自己光是要忍住晕眩就快达到极限了。是有著相同的想法吧──

卢提鲁德夫中将继续低声说著压抑的牢骚。

「这也正确述说了帝国的命运。不过，是看在我们的眼中。今天就去看看不同的故事吧。」

紧接著，他就轻拍著谭雅的肩膀起身。

「今天一天，你就好好看清楚别人的脸吧。」

她依照指示环顾会场一圈，看到一大排强忍悲痛的表情。是遗族，或者是友人吧。

不论如何，既然有出席，就代表他们与战死者有关系。这些被遗留下来的人们，表情会痛苦是当然的吧。亲近之人的死，总是会让人动摇。

凝重的沉痛氛围，还有哭泣声响。毫无疑问是出殡队伍。

不过，或许该这么说吧。谭雅的眼睛同时看到另一个事实。

悲叹的叹息只限于出席者。

帝都内往来的无关路人，表面上是有形式性的让路，社会礼仪性的低头哀悼。但是，只要揭开面具一看，甚至能感受到他们的漠不关心吧。往来市民所表现出来的一切举动，混著「无可奈何的习惯」在内。

这是一目了然的吧。流畅且甚至让人感到从容的一连串动作。

看似非值班的军人集团聚集起来敬礼的动作，各个都做得相当流利。谭雅自己要是因为其他事情经过这里的话，也会形式上的献上敬礼与默祷吧。

在不断重复之下洗练的动作，就只是「彻底的礼仪」。

「……啊，原来如此。」

对于牺牲的悲叹普遍日常化，沦为就宛如是回归成一种礼貌的行为。

举止优雅是很好。只要这不是不断举办的战死者仪式的话。

在和平的日本，一天要是有两位数的人死亡，新闻媒体就会不断报导吧。另一方面，在如今的帝都，两位数已没有意义了。

就算告知每天都有两位数的人死亡也一样。充其量就是相当于「今天的天气」般的寻常话题。肯定下一瞬间就会开始热烈讨论起代食品了。

战争已如此地侵蚀社会。对于大战中的帝都居民来说，战死者的棺材早已成为「一如往常的日常」已久。像谭雅这种没有余裕一一埋葬的前线归来者，还比较算是会被仪式的罕见性吓到的那种人吧。

在这里的是扭曲的日常。

该是非日常的事物成为日常已久的，崩坏的平静。尽管觉得最前线是充满著被敌野战重炮兵耗尽理性的人类的世界……但意外地，就连后方也一点一滴地染上疯狂的样子。世界的理性遭到粉碎，世界的浑沌愈来愈强吗？

「……这还真令人哀伤。」

对于说出这句话来的谭雅，是判断已经让她看到该看的事物了吧。中将阁下冷淡说道。

「要走了。」

「……是的。」

不需要拨开群众，与稀疏的人群点头行礼后离开。姑且不论最前排，除此之外的地方都没什么人。

在离开这种仪式会场的途中，卢提鲁德夫中将一味地缄默不语。

在一度从怀中拿出雪茄叼起，深深叹了口气后，他边抽著雪茄边加快脚步。

没有考虑与随行的谭雅之间的脚步差距，该怎么说好，是那种烦躁的步伐。到最后，谭雅甚至得小跑步追上去。

完全不考虑身高差、脚步差的长官也真是的。

或者该说是「没有余裕考虑的长官」吧。

前者尽管也很糟糕，但要是本来做得到的人变得没余裕去做的话……这才反倒是个大问题吧。

就在穿越主要街道，混进往来的人群之中后，长官才总算是停下脚步。

「怎样。」

屏除修辞，而且突如其来的询问。

「让下官体会到想像力的渺小……后方的景象让人难以想像。如今的帝都是炼狱吗？」

「没错，就跟你看到的一样。我也是被乌卡劝说，前阵子过来看一下后才总算明白了。」

「下官也是一丘之貉……这就是所谓的百闻不如一见吧。」

感觉窥见到了乌卡中校卓越的疏通能力。

坦白讲，安排得很完美。不是无视他人意愿的说服，而是让他人「接受」的人，会受到重用。还真是擅长与人交际。肯定会出人头地吧。

应该是把他踢出升迁竞争了才对，但是该怎么讲，成长得相当茁壮啊。与这种人竞争是体力、资本、时间的浪费。今后也和他好好相处吧。

同时，也有必要听取这种优秀人才发出的「警告」──尽管后知后觉，但谭雅也还是领悟到了这一点。

「……现在就连战死者都不可能刺激舆论了吗？」

「杰图亚那家伙会把这称为死的普遍化吧。」

总体战的冲击很巨大。必须进行典范转移吧。尽管如此，或许就是因为冲击巨大，所以社会选择了让感觉麻痹。

不仅彻底动员了年轻人，最后还实行彻底的配给制度与妇孺劳动力的彻底活用。然后，是尸横遍野的最前线。

「但似乎也看得到希望。」

「什么？」

「没有过度激情，反过来讲，就是也能进行带有国家理性的『议论』，得到这种结论不是吗？」

我这个提议还真是聪明。至少，谭雅是真心认为自己说出了一针见血的意见。

但可悲的是，对话总是这么困难。

「中校，你是笨蛋吗？」

与预期的赞赏完全相反，严厉的一句话。

「恕……恕下官失礼了，阁下，刚刚是说？」

「你是笨蛋啊。」

要是被如此断言，即使是谭雅也会生气。就算保持著彬彬有礼的笑容，想要不被能从微微抽动的嘴角看出情绪的对手看穿想法，也是不可能的事。

「你是无可救药地不懂人心吧。是即使能打心理战，但却无法理解人心的典型例子啊。」

「咦？」

对于无法理解这句话的谭雅，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傻眼似的叹了口气。该怎么说好……真是屈辱。

对谭雅来说，这真是非常，非常地不愉快。

「你是只懂得战争和厮杀的笨蛋吗？稍微用点脑，然后取回常识。愤怒一旦超越极限，就会平静下来。」

就像在说愉快的哲学论似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摆出与他那张凶脸不合的温和表情微笑起来。

「愈是激动的人，意外地愈容易抑制。」

中将阁下拿出雪茄与打火机，似乎是突然打算抽一根的样子。嘴边冒著烟雾的长官，就像行有余裕似的泰然自若……但意外地，手却在颤抖著。

如果是因为年纪大的话，倒也就算了。

「还在叫喊，就不一样了。还能叫喊，是因为还喊得出声音；一旦跌至谷底，喊不出声音之后……该怎么说好呢。」

尽管以作为军人的基本军纪教练压抑，也仍旧是在脸上掠过的感情，是微微的恐惧？怎么可能！是就算想一笑置之，也太过凝重的神情。

长官，而且还是实质上该称为头目的作战将校在「害怕」？这只会让谭雅这种实际在现场做事的人心脏为之一紧。完全是场恶梦吧。甚至几乎能够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精神衰弱，跑去依靠不该依赖的「超越的存在」。

倘若没有自由意志、坚定的近代自我，就会败给自身的无力感，觉醒出「信仰心」吧。

幸好，诈欺师的把戏揭穿了。

做一次深呼吸。待氧气送进脑袋，微微摇头后，也不是没办法让心情平静下来。

「阁下，是恐惧吗？」

「恐惧？……也是，是该承认吧。」

中将阁下厉声喃道。

「舆论沉默到最后的爆发力，就像是加压到极限的岩浆。确实是该恐惧。」

这种就像是将社会比喻成岩浆库一般的表现，虽然也让谭雅蹙起眉头，但近来她尽管不愿意，但也确实承认「大众」与「舆论」是自己不擅长的领域。

以谭雅自身来说，是想断言自己也是平均且善良的一名市民，所以是舆论的体现者就是了。

可悲的是……谭雅知道蠢蛋的存在。

那些家伙真的是无可救药。所以像谭雅这样有良知的人，似乎也无法想像他们究竟有多么不像话。

「那么，阁下。意思是这世上的平静，表面上的平稳，内含著『濒临爆炸』的危险性啊。」

「就算是火药，在爆炸前也很稳定吧。」

就彷佛是炮兵与工兵般的说法；就像是士官在讲「炸弹只要摆著不爆炸就很可爱哟」的语调。

「就跟想杀人时会意外冷静是同样的道理吧。」

「……这或许是战场上的真理，但不是用来述说国家大事的用语，是只知道战场的愚蠢说法。这是思考僵化的典型例子。我很失望喔。」

我该怎么回话？──在这瞬间，谭雅哑口无言。虽然想反驳自己经验丰富，却苦无证据。

只不过，尽管伤透脑筋的谭雅愣住了，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卢提鲁德夫中将脸上也浮现困惑，然后敲了下手。

「……抱歉，我要修正刚刚的一切发言。你确实是欠缺经验。」

「咦？」

「实际上，贵官的人生经验有大半是被军务占据。明明是在跟这样的贵官说话，我却忘了这件事。不得不说这是完全不恰当的批评。」

抱歉了──像这样被真挚的低头赔罪，还真是让人遗憾。这就叫做有礼无体吧。是更加沦为笑柄了吧。

想要反驳的话，多得是理由。

正因为如此，想要瞬间忍住险些出口的辩驳相当困难。不过也不可能说得出口。假如要我说明的话，要怎样回答才好？

毕竟是最年少的「志愿役」。那怕是形式上，也不可能说出自己并不是没有从军以外的经验。

虽然不清楚他是怎样理解谭雅这段礼貌性的沉默，但自顾自的点头，似乎是自行得出结论的中将阁下开口说道：

「说是『攻击准备前的平静』你就懂了吧。在那里的，就只是一味地在壕沟线里等待吹哨，让思考暂时麻痹，精疲力尽的人类。」

「这种比喻的话，崩坏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呢。」

没错──卢提鲁德夫中将在点头回应后，随即将雪茄递到嘴边。

「如果符合预定，就能保持平静；如果无法符合预定，就保持不住。不知脚下还有没有那一层薄冰，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帝国的胜利，要是美好的……不对，是要与牺牲相符的成果。总而言之，就是要与帝国军流的血等价。这以口号来讲是不错。

但可悲的是，投资并不保证保本。

就连胜利的定义要件都行踪不明的专案。成功的希望，就只能在诳骗股东的诈欺师身上找到。那怕是新创企业的新闻稿，现在也会写得再稍微煞有其事一点吧。

名为胜利的债权，早就只是一笔呆帐了。

甚至无法评等。就算是不畏惧投资不良债权风险的专家，也无法在这种不良债权里找出一丝的希望吧。

最大的喜剧，就是没办法嘲笑这个状况很荒谬吧。这还真是痛苦。

人类意外地是会在这方面上重蹈覆辙的生物吧。尽管在主观记忆里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就是美国人闯下大祸的那时候。

房屋的次级贷款，那真是一场非常疯狂的骚动。

难以置信的是，「普遍的美国人」全都对这么做的异常性，集体抱持著漠不关心的态度，只需要回想起这件事就够了。

「……幻想的预定、幻想的符合预定、应有的未来。阁下，这可是不得了的诈欺。」

「就算是诈欺，预定就是预定。」

「就是因为不会成功，所以才叫做诈欺吧？」

「一旦无法维持下去，就难以避免重大惨剧。因此，就只能抵抗了吧。毕竟无法保证这不会成为将莱希炸毁的起爆雷管。」

爆炸，也就是出乎预期的失控。

是指战败时的暴动吗？──谭雅忍不住思索起来。

同时，自己清醒的部分也抱持著一个疑问。彻底战斗到最后，彻底疲弊的国家，就连「爆炸的余力」都会没有了吧？

人会不会对彻底毁坏的东西继续执著下去也很微妙吧？

「恕下官失礼……意外地，在燃烧殆尽之后会如何呢。视时间与场合，有时也能平静地迎来和平吧？」

「就连贵官也成为幻想家，加入陶醉在白日梦里的作梦集团了吗？」

受到打从心底轻蔑的语气与视线对待，让人不愉快至极。毕竟这可不是无主见的失败主义，也不是乐观主义。

谭雅就像是要证明这点似的，加强语气说道：

「不，阁下。这虽是下官的一己之见，不过是在非常单纯地预测总体战的发展之后所提出的意见。」

有历史为证。没有比历史还要强力的证据。或是说，就谭雅所知，事实总是比小说还离奇。

认真说的话，世界上确实是充满著不可思议。因此也能反驳长官的反问态度。

「对下官来说，是怎样也不得不怀疑。在战争中耗尽一切的国家，还有办法留给民众爆发的余力吗？」

「有根据吗？」

有，当然有。

大日本帝国的战败。

得知战败的人们变得茫然若失。除了厚木的少数案例（注：指厚木航空队事件）外，在前线的残存士兵，即使还有著对抗共匪的防卫战要打，应该也大都接纳了「败北」。

第三帝国的战败。

废墟将他们彻底击倒，不得不面对「败北」。

或是克里特岛战役或阿富汗的苏联军吧。奋战过后依旧是山穷水尽的话，就不得不一如字面意思的接纳「败北」了。

「请注意旧协约联合与达基亚大公国两国与共和国之间抗战意欲的差距。前者受到『体无完肤』的打击，后者即使败北，却还保有著『抵抗的余力』。」

尽管不是生命冲力，但道德有时也会化为怪物。【生命冲力：在法军的军事教范中占有重要位置的精神。】

人会做出蠢事，总而言之是心的问题。所谓的心理战，是有点值得评价。

「如有余力，就会想再一次，或是这次一定行的爆发开来吧。」

「贵官也不是不知道游击队的跋扈。最近就连达基亚都冒出来了。在如此现状下，这种意见还真是崭新。」

「时间似乎有著止痛剂、忘却作用，还有心理强壮剂的药效。」

人往往可以忘记对自己不利的事。

多亏这便利的脑袋，让法国人宣扬著「抵抗运动神话」；德国人呢喃著「好德国人」；英国人自称是「宽容的帝国」；日本人成为「军国主义的受害者」；美国人深信自己是「山丘上的例外国度」。

到头来，真相是如何？

「很好，中校。我理解了视时间与场合，能不陷入『混乱』平息下来的可能性。但是中校，作为前提的条件大有问题。」

要是被指出来的话，谭雅自己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明白。

败北，而且是一如字面意思的「以明确的意思强迫接受」层级的败者所接受的和平，绝不是现状下的帝国可以接受的路线。

每况愈下。

陷入泥沼。

前程不明。

只不过，帝国仍自负著有办法「对峙」。

考虑到交涉时的立场，让抗衡状态崩溃的风险太大了。要是露出破绽，就很可能陷入跟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德国相同的状态。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平息下来？有什么能面面俱到的方法吗？

只要回想起谭雅知道的历史，议和就会是……不对──谭雅就在这时想到一个苦涩的事实。

就连获胜的日俄战争，都会出现日比谷的暴徒（注：指日比谷纵火事件）。

只要综观历史，没有茫然若失，甚至还激烈反对「条件如此优厚的议和」的暴徒确实存在。只要欠缺对舆论的适当说明，就会变成这样。

到头来……为了避免大后方的混乱，也不能轻视舆论。

该说是幸好吧。现状下，特别是帝国的政治情势与民心情势并不恶劣。就连对宿敌的共产主义体系团体，帝国的行政单位都具有优势。进行坚决且毫不留情的「打压」，还有可当作是警察功绩的消灭组织运动，早就逼迫到事实上的灭绝状态已久。

不过，对手可是共匪。

很难说已歼灭了所有细胞。那个的生存率意外地顽强。就算打了又打，也还是看不到尽头。让人联想起东方战线，厌烦起来。

「确实是极为困难吧。我们必须突破有如在东部取胜般的难题。」

在追求软著陆战略之际，要是硬著陆的阴影忽隐忽现，事情也相当难以平静地发展。

只要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世界直接面临到共匪的事例，就会知道对他们掉以轻心，只会是自杀行为吧。

就承认吧。这真是个可怕的难题。只不过，交织著决心与意志，谭雅加强语尾力道地喃喃说道：

「确保和平且平静的战后……就算是无比的困难，也不能就此放弃。」

「你说得对。」

「是的。为了和平，我们必须得要办到。」

这也是为了我自己。

必须要恢复和平。

至少，就算只有自己身边也好。不会狂妄地奢望世界和平。只要有著能寻求自身安全与未来的环境就非常满足了。

也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和平会是必要条件。

「为了和平吗？」

「让莱希和平，让故乡平稳。事情非常单纯。」

军人必然地会成为和平爱好者。有谁能比战时的军人还要能切身体会到和平的珍贵呢？

「我还不知道贵官是如此的和平爱好者啊。」

「因为下官是胆小鬼。」

谭雅装作是在开玩笑的说出真心话。

露出意外表情的长官心中的刻板印象，大概是基于战绩而来的吧。要是在最前线待得太久，会被判断是偏好现场的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自己的本性是偏好总公司业务。

最近也才刚被乌卡中校强烈的人类宣言所感动。对谭雅来说，是希望能被视为一名有人性的军官。

「银翼持有人会是胆小鬼？你这家伙？你吓到我了喔，中校。这能写成某种童话故事哩。」

「由参谋本部出版吗？下官会期待版税的。」

这句回答似乎戳中了长官奇怪的笑点。

「哈哈哈哈，版税吗！居然说版税！」

愉快地捧著肚子豪迈大笑的卢提鲁德夫中将敲了下手。

「好啊，中校。」

「咦？」

「我就跟你约好吧。」

「要约好什么呢？」

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长官再度笑起。

「就是如果能平安迎来战后的事喔。到时候，就把你的告白写成童话故事吧。由参谋本部全额负担，写成一本绘本出版吧。」

「可以吗？很可能会被当成是在私用公款吧。」

不论是在哪个时代，公私不分都是惩罚的藉口。那怕是英雄也不例外。就连那位西庇阿‧亚非利加努斯也被指控「亲属盗用公款」。老加图或许是很伟大，但这世上总是不缺脑袋不好的蠢加图（注：日文音近「你是笨蛋吗」）。

「才这种程度，没关系吧。就用政治宣传经费支出。最重要的标题就取胆小鬼英雄如何？」

「这还真是荣幸之至。」

就像很满意似的，卢提鲁德夫中将破颜一笑。

「你就努力活到终战那一天吧。看我将你这羞耻的秘密大公开。事到如今，你就算想阻止也来不及了喔，中校。」

这是当然──谭雅也笑了。这种时候，实际利益可比被当成勇气十足、永不退缩的狂犬重要多了。

「如果是为了憧憬的版税生活，就无论如何都得活下来了哩。」

只要有正当的报酬，劳动就是一件美好的事。但是，假如不用劳动就能持续获得正当的报酬，又为什么有必要讨厌呢！

这种令人高兴的幻想，在清醒之后的后座力也很难受。特别是当想像中的展望愈是诱人时，失望也不得不变得愈是巨大。

与卢提鲁德夫中将告别，独自走在帝都街头的谭雅叹了口气。

灰色的帝都、死者的城市，还有依靠著崩坏日常的奇妙生活。帝都的情势是完全超乎谭雅的理解。

「……没有输，所以才棘手吗？」

原因只有一个。

就是这个虽然没有赢，但也没有输的奇妙现状。

实际上，东部简直是一场恶梦。帝国面临著泥沼、剧烈的损耗、没有出口的混沌状态。还有明确的每况愈下。

只要正视该看的事物，就能看出沙漏的沙正在飞快地落下吧。

只不过，人类是盲目的生物，只会看自己想看的事物。往往比起会思考的芦苇，更会是在假装思考的僵尸。

死者的重担，被感情支配的莱希。

说得也对，要是在僵尸面前主张自己不是僵尸的话，就会被咬。僵尸毫无疑问地会不断扩大感染。

在街上随意漫步的谭雅，再度叹了口气。因为不是穿著讲求体面的将校制服，所以接连发出忧郁的叹息。

「害怕大流行的理由太多了吗？」

僵尸恐慌。这简直是好莱坞电影的发展吧。

要说到笑不出来的理由，就是这并不是隔著萤幕的创作。令人惊讶的是，这是现实。要是不想办法封锁疫情，即使是身为列强的帝国也很可能会被贪食殆尽。

想到这，谭雅摇了摇头。

「……这不是一介中校该考虑的事吧。就算去想，手上的拼图也不够。」

夸耀能力是很好，但超乎实力的自大会成为绊脚石。

就算累积了经历，自己终究只是参谋本部的便利棋子。就像是受到总公司优待的实战部队。是优秀的手脚，但也终究只是手脚。

手脚是不允许擅自思考的。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当脑袋犯错时，也没办法只让手脚没事。

倒不如说是反过来。无论如何，就连帮忘记穿尿布的大笨蛋穿上尿布，也是「手」的工作。手脚往往得被迫先帮愚蠢的脑袋「擦屁股」也是世间常情。等到手脚坏死后，脑袋才总算明白事态的情况也不罕见。

唉──谭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只能抬轿了吗？」

也不能太过拘泥在人体的比喻上吧。即使是比喻为手脚的部分，在现实世界中也是由懂得思考的个人所构成。

法律也没规定我们不能思考。

为了改善状况所能做到的事。只要认真思考有什么能做到的事，卢提鲁德夫中将与杰图亚中将这两位强力且贤明的将帅，就会是宛如明星般闪耀的存在。能期待两者的「权限扩大」，就结果来说也能对战局带来有益的影响吧。

为此向他们做出超乎军事义务的贡献，乍看之下也像是能有效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非常可能会是迈向军阀化的第一步。消除党派，进行『政治斗争』的军队？怎么看都是麻烦的根源。」

暴力装置。

军队无论如何都会包含著这种面相。假如没有适当管理，「暴力」很容易就会开始失控。

不论是怎样正当的目的，只要放松缰绳，就无法避免失控吧。

谭雅难以接受被卷入这种未来。

要是知道暴风雨即将到来，就要采取相应的对策。是紧急避难，逃难甚至是当然的权利吧。

「虽然不是我的风格……」

就乾脆流亡吧？

在这瞬间，谭雅认真考虑底难以出口的想法。

就跟转职一样。甚至有种身边往来的帝都居民在监视自己的错觉，但是也不得不考虑。

帝国是艘泥船。

以飞机比喻的话，就跟让酩酊大醉的外行人坐在驾驶舱一样。靠著自动操纵，乍看之下像是能稳定飞行，但不保证能够著陆。

要是有降落伞的话，就不得不认真考虑中途跳机了。

不过，只是因为焦急就跳机的话，就只是在勒自己的脖子。

就算要转职，当然也要「保留现在职场的职位」去做。如果是从一流企业转职，就不会被抓到把柄，但失业求职，就会在待遇面上落人把柄。

别看我这样，可也是曾经做过人事的人。能轻易料到这种程度的事。

如果是要「挖角」受到最高待遇的人，当然就要给予好的待遇，但「曾有过好的待遇却被开除的人」，市场价值往往也会下降。

具备一技之长的医生或技术人员的情况说不定不同……但谭雅就只有在军中极端强化专业技能的经历。说到最终学历，是帝国内部的军大学。是否能作为专业文凭在海外通用，也让人非常怀疑。

流亡后的职涯展望真是一片黑暗。而且，纵使要转职……就连能期待转职过去的人际管道也没有。

「要是有抓到高阶高官的俘虏的话就好了吧。」

要是有掳获到会进行俘虏交换的高阶军人的话，就能建立起人际管道了。谭雅所拥有的人际管道大都只限于帝国内部。

要说到最亲近的外国军人，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义鲁朵雅的卡兰德罗上校吧。不过，是工作上的交际。

「尽管觉得他的个性善良。」

但也就只有这样。

坦白讲，就谭雅所知，会被派往最前线的战斗群，而且还关系到敏感案件的派遣将校，会待人和善是极为当然的事。

尽管有著偏向乌卡中校，该说是有良知之人的气息……不对──谭雅就在这里摇了摇头。

跟在军大学同窗就读，还多少清楚对方家庭情况的乌卡中校不同，难以说是认识私底下的卡兰德罗上校。

说好听点，也是认识的交易对象。果然难以说是能私下商量「转职」的人际管道。如果是失业后的依靠也就算了，对在职中偷偷尝试的转职活动来说，不确定性太高了。

在人生的转机上，确定性很重要。正因为迷雾浓厚，所以才必须充分准备适当的保险。

「是要在泥船上抬轿？还是攀著泥绳转职？」

最糟的二选一。

尽管有想过成为裁员的一方，但作梦也没想过会沦为要烦恼被裁员与转职的一方。对我来说，是想待在有选择权的一方。

她能迫切地，发自内心，发自灵魂的断言。就连无法自由转移劳动力的「应届毕业生招聘」看起来都算有良心的「军队终生雇用制度」去吃屎吧。

大致上，军队所谓的终身，可是从签订契约到战死为止。

存在X那个恶魔，居然把我丢到这种地方来。尽管打从之前就非常不满了……但这已经超出忍耐的极限了。

要是神真的存在，才不会丢著那种恶鬼恶汉卑鄙悖德的魑魅魍魉不管。

哲学家高呼上帝已死的吶喊，我们毫无疑问地该再稍微真挚一点的认同。尼采，你是对的。

第九卷 Omnes una manet nox 第参章 需求是发明之母

朋友之间的争执，对谁来说都是痛苦。

──义鲁朵雅王国／外交官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三日 帝都

给予大脑适当的刺激与休息，藉此减轻持续性精神负担的放松对策。是负责极其艰难的交涉的谈判负责人的义务，在军中也积极推荐的措施。在诸如潜舰的封闭环境里，为了降低二氧化碳的负荷，也会作为非常措施采用的极其高度的技巧。

其名为「睡觉」。

或者，在这种时候的别名叫做睡闷觉。昨天窥见到的帝国现状让人太不愉快了。作为那趟视察的结论，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为了自身的精神安宁，选择了确保睡眠时间的方法。

睡眠在心理卫生上真的非常伟大。毕竟能让自己停止对怎么想也无可奈何的事感到头痛。

所幸，在帝都只要是休假的话，要过规律的生活并不是什么难事。还能充分享受著规定的八小时睡眠……本来应该会是这样。精疲力尽地躺在棉被里睡著懒觉，在这种无比幸福的时间被人吵醒，感觉总是恶劣到了极点。

而且还是在被深夜值班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吵醒，用睡昏头的脑袋拿起听筒后，就听到参谋本部下达尽快出面的召唤命令。在这种时间、这种时机被参谋本部找过去。

就算是没有手机的世界，经由有线电话传来的并非上班命令的出面命令，也依旧是毫不留情。

谭雅因上头的考量从床上跳起，穿好军服，冲上车子，在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飙车的途中，才好不容易让脑袋急忙运转起来。

是低血压吧，刚睡醒的思考怎样都很松散。不过，会在这种时候把「休假中」的自己叫到军中，应该不是小事吧。谭雅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喉咙渴得受不了。

要是有带水壶就好了……如果是在东部的话，就一定会带著水。待在后方似乎也让自己变没用了。

太大意了吗？

就绷紧精神吧。

伴随著这种想法，稍微佩服起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若无其事地在灯火管制的市内持续踩著油门的驾驶后，一转眼就抵达了。

是已经和夜间值班组联络好了吧。

过程很流畅，谭雅才刚抵达，就像被催促似的被带领到参谋本部中枢。

途中用斜眼偷偷看了几眼，参谋本部就一如传闻的是座不夜城。只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太「活络」了。就算是能二十四小时战斗的社畜，也一样会疲劳吧。

参谋将校忘记疲劳，气急败坏。或是说，尽管固定著一张扑克脸，却散发出一种焦躁感。

毫无疑问是不怎么愉快的发展。会是什么事？

疑问得不到解答，谭雅一面提高警觉，一面前往在深夜把自己找来的元凶──卢提鲁德夫中将的勤务室报告。

「提古雷查夫中校报到。」

「……辛苦了，中校。」

只要看到中将阁下那张不高兴似的表情，就能轻易地想像状况。最起码会是个恶耗吧。问题就在于是什么的恶耗。

所幸，疑问很快就获得解答了。

毫无任何开场白，中将阁下开口的第一句话。

「义鲁朵雅只接受以『解除武装』为前提的收容。」

虽是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不过就连刚睡醒还有点迟钝的脑袋，都能立刻听出卢提鲁德夫中将这句苦涩话语中的问题。

「同盟国（义鲁朵雅）」要将「同盟国（帝国）」……「解除武装」？

「下官觉得在深夜听到了个笑不出来的笑话。」

一脸认同地点头的中将，脸上毫无开玩笑的意思。还有他烦躁地拿起雪茄的动作，看来这下是相当恼怒的样子。

「是从南方大陆的撤兵案。这是从很久以前就有在考虑的交涉材料。也有和义鲁朵雅进行经由义鲁朵雅殖民地的撤退交涉，事情也谈到一半了……」

「恕下官插话，情况生变了吗？」

「没错。他们的态度骤变。」

真是糟糕无比的消息。

就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语气与脸色来看，南方大陆远征军本来是预定经由义鲁朵雅「归国」的吧。一方面向他国夸耀帝国与义鲁朵雅之间的同盟关系，一方面也是以帝国从「南方大陆」撤兵这件事作为交涉材料。

这件事要是谈失败，确实是会让参谋将校瞬间忘了昼夜与疲劳。本来就有许多让人头痛的事了，要是再与义鲁朵雅爆发战争，局面很可能会危及到需要召集已死的参谋，没空让死人享受永眠的程度。

「那么，这会是拒绝帝国军进入义鲁朵雅国境的外交讯息吗？」

「没错。换句话说，就是在叫嚣他们只打算接受俘虏的意思。尽管是形式上，但我们应该是同盟国吧。我有说错吗？当然没错。」

充满讽刺的自问自答。

「居然要俘虏同盟国的朋友呢。不觉得这还真是荒谬吗，中校？」

谭雅无言点头，对卢提鲁德夫中将的气愤感同身受。考虑到义鲁朵雅对于帝国的距离感，这件事是做得太过分了。

无法避免反弹情绪。

这是在露骨地表明立场，不得不说是义鲁朵雅敌对行动的行为。卢提鲁德夫中将举起拳头，一敲在桌上就顺著怒气大吼。

「这也……太不像话了！」

如果想知道他有多愤怒，只要看中将阁下拳头渗出的鲜红液体就够了。

「是的。这是很不像话。」

不得不考虑武装冲突，甚至是包含对义鲁朵雅战争在内的所有选项。是不至于犯下反弹过度，进而掀起战端的愚蠢行为……但事态已太过深入危险领域了。

在这种夜晚，把身为实战部队指挥官的自己找来。

应该不会吧，不对，但也无法否定有这种可能性。是跟过去的对联邦侦察命令一样，在取消休假后前往义鲁朵雅领土的越境侦察命令吧？

她流下不舒服的汗水，忍不住思考起今后的命运。

是什么。

上头究竟要命令我做什么。全身受到紧张支配，为了不听漏一字一句，一面吞了口口水，一面全神贯注在长官身上。

就连呼吸都很难受。之后会怎么样？

「因此，义鲁朵雅的问题之后再说。」

因此，义鲁朵雅的问题……在脑中反刍长官话语的谭雅，就在这里因为难以理解的文字脉络而僵住。

「咦？」

尽管就连自己也觉得丢脸，但还是不经意发出了纯粹的惊疑声。

刚刚，卢提鲁德夫中将说了什么？

「怎么啦，中校。」

「下官是，那个……」

谭雅摇了摇头，从喉咙中挤出话语。

「以为找下官来是因为对义鲁朵雅作战的相关事项。认为大概会是攻击性的特别任务。所以还以为，说不定会下达紧急突袭空降的严命。」

就连觉悟都做好了。

甚至还设想了最坏就是突然被塞进V-1里的未来；就连狂信者修格鲁突然从门后跳出来的情况都有想到。

毕竟帝国有著会为了必要这两个字，就连不可能的任务都会若无其事地断然执行的坏毛病。

「不会对重新编制中的雷鲁根战斗群下达无理的命令。虽不到杰图亚中将的程度，但即使是我，也是知道凡事都要有个限度的。」

「下官太失礼了。」

「没什么，这种程度的恶评我无所谓。有部分是事实。」

「咦？」

虽然差点松懈下来，但不好的预感在脑中再度敲响警钟。尽管看不出话题走向，但只觉得上头是要我去做麻烦事……

「不会让雷鲁根战斗群去乱来的。这点尽管很遗憾，但考虑到现状就是无可动摇的事。只不过，如果是作为骨干战力的一个魔导大队，就和贵官一块健在了。」

心死总是在一瞬之间。

战斗群的运用就在于高度的灵活性。能有机性地管理各兵科，同时还能因应需求抽出、投入战力，具备著不依靠编制的便利性。

这是谭雅自己在「极力主张」战斗群概念时，所强调的好处。

隶属战斗群的各兵科，都维持著一定的自律战斗能力。运用之际，被要求派出分遣队的话就无从拒绝，反抗参谋本部也完全是自杀行为。

要唯唯诺诺地遵从，专心执行。

「……下官明白找我来的理由了。」

「你明白就好。中校，我要让贵官……去做一件强人所难的任务。」

也是呢，毕竟总是要我去做不可能的任务呢。就不能稍微替现场想一下吗？──她将这种劝告兼牢骚收进心底。

对谭雅来说，无法改善事态的玩笑话，对能量与社会立场是有害无益。哎，憋在心里不说在心理卫生上也非常不好就是了。

该死。真想转职啊。

想要与合州国联系的门路。必须想办法取得联络方式。

「我要贵官去救援南方大陆远征军。事情非常简单，就是让联合王国舰队从内海撤退。作战名为野蛮人。期待你的成功。」

「是的！下官会全力以赴！」

回答要乾脆且明确，这是工作的基本。以受过军纪教练，经由反覆执行达到洗练的动作，谭雅回应著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话语。

哎，也就是工作。

是能无关于心情，面带笑容回答乐意之至的事。虽然薪水与待遇都不怎么好。这肯定就是所谓的黑心工作吧。

当天──联合王国──伦迪尼姆／白厅会议室

「下一件报告。在南方大陆，帝国军开始出现撤兵的迹象。」

情报官的报告很新鲜。正确来讲，是「听不习惯」的那类报告；是对听习惯坏消息的列席者来说的新鲜报告。也就是久违的好消息。

所有人都一副「总算啊」的样子，满意地点头。

「真漫长。那群害虫还真是难缠到让人受不了。」

「跟自由共和国那些坏掉的唱片盘有得比呢。」

列席的诸位绅士全是国家的枢要，联合王国的知性。同时，也是人类。要是听到令人高兴的消息，就连紧绷的他们也会松懈下来。

「帝国人与共和国人，不论哪一边都让人伤透脑筋。」

绅士不经意发出的牢骚，充满著「还真是让人辛苦」的怨恨情绪。诸位绅士各凭所好地享用著雪茄与红茶杯，尽管装模作样，却也发自内心地表明自己松了口气。

「帝国可是敌人，但那些叫自由共和国的家伙，不仅把战斗推给我们，还打算独揽胜者的权利呢。」

「就是说啊，不论联邦人也好，共和国人也好，我们还真是没有朋友缘啊。」

「不是还有殖民地人吗？他们可是出色的朋友喔。」

语带讽刺，充满嘲笑的随口闲聊。这正是约翰牛反话的极致表现。就像在否定般，众人反倒是盛大地叹了口气。

「殖民地人这群不想流血的旧叛徒，对身为国王陛下仆人的我等文明人来说，居然会是最好的友人。祖国也没落了呢。」

虽是辛辣的话语，不过这也是联合王国的心声。合州国是出色的殖民地人集团。只能认为他们爱好著联合王国传统的势力均衡政策──不让自己流血。

有提供援助是很好。

不过，宣称中立，只想把「好处」拿走这点，和联邦、自由共和国也没多大的差别。

即使表面上有掩饰，也还看得出他们心里头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说著怨言，就在这时，坐在首位上的首相睥睨了众人一眼，开口说道：

「也不能光是叹息。诸位绅士，该工作了。」

收到首相表示要继续会议的发言，率先回过神来的军方负责人就开始详细进行深入说明。

「帝国军似乎出现以撤兵为前提的动向。敌方的南方大陆远征军，已实质性地停止了作战行动。」

很好──首相点了点头。不过，这不是能无条件认同的事。首相微微摇头，确实询问起自身的担忧。

「若是事实就好……但会说『似乎』出现以撤兵为前提的动向，不就是因为没办法断言吗？」

「由于我方的武装侦察遭到击退，所以难以确定。不过，并没有展现出积极攻势的模样。」

等等──首相挥起手，发出疑问。

「毕竟是那些爱耍小聪明的家伙。难道不会就只是在集结兵力准备下一次的攻势吗？」

「不是的，首相阁下。据港口地区的情报提供者表示，尽管确实是在集结重装备……不过是要后送的样子。已确认到有部分装甲战力运回本土了。」

在进攻作战前，是绝对不会把战车运回本国的。这是个明确的讯息。恐怕能说是决定性的证据吧。很好──首相也认同军方的见解。

于是，他们形成了一个共识。被狠狠玩弄，让南方大陆情势成为头痛来源的时期，如今也已经过去。

状况开始对联合王国而言显著好转了。

「隆美尔将军是名优秀的『战术家』呢。」

「是名了不起的男人。不过，无法在『战略』上取胜呢。他终究只是一名中将。」

正因为确信优势，才会窃笑地带著讽刺赞赏。就彷佛在以猎物的健壮自豪般的言论，配合他们喜好猎狐的兴趣，带来有如在沙龙召开品评会般的笑声。

不论是再优秀的敌将，对他们来说都是批评的对象，同时也无法避免被嘲笑的命运。只不过，就连自己人也无法避免成为讥笑的对象。

「不过，军方的各位，似乎拿这名优秀的战术家相当没辙的样子呢。」

从穿著西装的绅士群中轻轻拋出来的，是朝穿著军服的军人说出的一句话。

「真漫长呢。敌将很优秀……是让人不得不这样认为的事态。」

在文官暗中指责军方失态的注视之下，一名佩戴上将阶级章的军人起身辩解。

「教科书上将会记载著敌方有多么优秀吧。隆美尔将军的机动战真的非常出色。同时，我们也有许多能提供给历史的教训。是在政治理由的限制下，军队不论受到怎样的束缚，都要勇敢面对狮子的好例子吧。」

军人以厌烦的语气说下去。

「在该以战略对应的局面下，被迫要跟卓越的战术家较量战术。优秀的军人是不会想在敌人希望的舞台上起舞的。这在军政关系上会是个不错的历史教训吧。」

政治家尽管不悦地蹙起眉头，但对军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讽刺。

本国不与自由共和国好好配合，也不提供适当的兵力，这样要是还责怪他们「战败」的话，也不得不板起脸来了吧。

就算文官与武官互瞪起来，到头来，他们在本质上还是以「讽刺与挖苦」作为共同语言的约翰牛。

死盯著对方那张看了也不觉得愉快的脸不放，并不是他们的兴趣。至少，作为多数派的见解，还是把时间用在其他地方上会比较有意义。

比方说，去扯讨厌的帝国人后腿。

「那么，就对优秀的帝国人献上一样我们擅长的事吧。」

「被拿走很多分呢。落后的比赛必须赢回来才行。」

任谁都「没错没错」地点头附和。老是被压著打，可是关系到绅士的颜面。

「毕竟我们的回合还没有结束呢。才比到一半就想中途离席，赢了就跑是荒谬至极。也没道理让他们这么做。」

这句风趣的发言，让几个人抿嘴窃笑起来。

爱情和战争是不择手段的。爱到想杀死他的敌人，就要夹著尾巴逃走了。完全没有让他们凯旋归国的理由。

倒不如说，应该要准备一场由联合王国主办的愉快「惜别会」吧。

「所以呢？撤兵是经由义鲁朵雅吗？」

「不，我方的大使有把事情办好。义鲁朵雅保证会『严守中立』喔。」

喔──他们脸上忍不住泛起不再含蓄的笑容。

失去了义鲁朵雅这名仲介人，这面屏障，帝国在内海上无法指望自由的海上交通。那里是联合王国的海域。

这显然是外交部的功劳。

只要掌握制海权的皇家海军还在，在身为海洋支配者的联合王国面前，是不可能让帝国人从容优雅地撤兵的。

也就是说──列席的一名将军，愉快地做出总结。

「帝国人们能自由选择是要向义鲁朵雅投降，还是向我们投降。哎，恐怕会选择『逃进』义鲁朵雅殖民地吧。」

述说者自身的语气，一点也不觉得他们在逃进去后会有未来。只要有点想像力就会明白了。即使是义鲁朵雅方，「派遣到南方大陆的帝国军」在现状下也完全是个累赘。

对于完美扮演著蝙蝠的义鲁朵雅来说，不想让自国的殖民地或本国背负起「帝国军」这个负担，会是他们的真心话吧。就算欢迎联合王国与帝国互咬，也不想成为当事人。中立国的意图是乾脆到漂亮的国家理性。

跟难以理解到底在想什么的联邦与帝国相比，联合王国甚至是对义鲁朵雅这头蝙蝠感到亲近。总而言之，就像是对殖民地人的那种亲近。

意图简单易懂，真是太棒了。

「太棒了！帝国人的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可以的话，希望他们不要去义鲁朵雅，而是务必要来成为我们的座上宾呢。」

得意洋洋地期待著已经注定的发展。

不过，悲观与讽刺是他们的特性。在设想最坏的情况这点上，他们不论好坏都做得很彻底。

「不过，要是他们选择第三条路的话要怎么办？」

「那是？」

「就是当敌方强行撤兵的时候。帝国人往往都很强硬。他们这些人啊，就只顾著自己的方便。」

只要提到帝国人的礼节，就连诸位绅士都只能一手拿著雪茄露出苦笑。

在强硬踢破紧闭大门的野蛮性上，有关这类的工作，帝国人不断证明了自己的能耐。

「他们会这么做吧。」

不是向任何人说的，深深的认同。

他们是一群没办法有礼貌地请人开门的家伙吧。因为自建国以来，他们就只懂得挥舞紧握的拳头。就连握手都想不到吗？是想不到吧。

所以才会为了开门而特意把门踢破。搞不好甚至还会拿出斧头或是放火。

不过，这终究是陆地上的事。一旦来到海上，就得请身为陆地人的帝国人从游泳的方式开始学起吧。必须让他们松开拳头，学会要怎么游特拉真式（注：头面向下两手交互前伸，两腿剪水的游泳法，是自由式的前身）。

「就让我们去享受一趟大海之旅吧。希望至少能领到将他们全员击沉的炮弹费用。这方面就还请我等敬爱的财政部多多海涵了。」

就算海军做出保证，但文官仍是有些怀疑。特别是财政官员，不论如何都会反驳。

「如果是令人高兴的请款单，即使是吝啬的我们也很乐意签名吧。只不过，能确实阻止吗？」

「这么问的意思是？」

「就算是陆军国家，也会想办法筹出护卫吧。我方的舰队战力如何？」

被质问是否有做好万全准备的海军，不甘愿地开口：

「其实受到了些许限制……不过包含战斗巡洋舰在内的战队已在待命。终究不会在海战上输给马铃薯。」

「限制？」

这我可没听说过啊──平常时以预算措施设下限制的财政官员，脸上浮现疑问。

朝首相瞥了一眼的海军，就在这时不甘愿似的开口：

「其实，兼作为联邦支援……再度提出了对帝国控制区域的海上奇袭作战。」

列席者一同回想起曾实施过一次的海军作战，各个面露难色。

上次是怎样了？还真是非常凄惨。基于政治因素投入的，是包含重建中的航空战力在内的宝贵兵力。这些年轻的联合王国军人，全都为了救济共产主义者，宛如鸡蛋一样的砸在帝国那面厚实的墙壁上。

当然，成果是有。不让帝国军将战力集中在东部的战略目的是达成了。可是，付出的牺牲也太过庞大。

那个还要再来一次？受到这种无言压力的军方，连忙接著说明。

「跟以航空母舰打击群全面性突袭帝国本土的作战案不同。这次是采用更加有限且有效率的方式。」

「所以，是怎样的方案呢？」

「是小规模的特种作战、佯攻，以及针对性的战术目标。尽管很费工夫，但动员的战力本身并没有太大规模。」

就在「说明就只有这样吗？」的询问眼神集中在军方身上时，有在事前得知计画内容的首相，就一面抽著雪茄，一面对军方伸出援手。

「稍微说明一下也无妨。」

「是的，首相阁下。」

在行了个感谢的注目礼后，海军军人小心翼翼地补充说道。

「军方这次的企图，是在内海方面的牵制作战。是要经由涵盖我国与义鲁朵雅边界的敏感地区进行『有限突袭』，增加帝国军的负担。」

粗略提出、述说的作战概要，是将重点彻底放在战略佯攻上。

藉由逼迫帝国对应，让有限资源的限制扩大的骚扰攻击。

根本的精神，就是率先实践别人讨厌的事。是和帝国军航空魔导军官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精神极为类似的概念。

「让我国的年轻人为了共产主义者送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坦白说，我也有同感。只不过，这次的突袭作战也能同时达成我方的战略目的。」

不仅如此──海军方进行更进一步的说明。

「主要攻击目标，是帝国占领的旧共和国领地的内海港湾设施。是要打击可供作为潜舰据点的维修据点，同时让与自由共和国的混合突击部队登陆的特种作战。」

「自由共和国人答应了吗？」

「一旦是要夺还本国，懒得动的家伙也会拿出干劲来的样子。已同意派遣四个突击中队了。我方只要派出同等数量的部队，就是能同时攻击两～三个地方的规模。」

海军方一方面保证不会只有我们在消耗兵力，一方面再度强调这是比较轻量级的作战。

「目标的详细内容就还请见谅。不过，能期待这会是一场有意义的情报收集活动吧。纵使出现重大的牺牲……最起码，也尽到对联邦的义务了。」

「很好。无须多言，就但愿各位能马到成功了。」

在一声声我也同意的赞同之中，唯独某个集团面露担忧的插话。

「外交部在最后要提一件事。一旦在这种局面下进行内海方面作战，就会是在义鲁朵雅周边展开作战行动吧。这样『不会迫使义鲁朵雅的态度硬化吗？』」

对于某位外交领域的人士提出的疑问，首相说出了很有约翰牛风格的答覆。

「这不是很好吗？」

「首相阁下？」

「诸位绅士。就让风向鸡决定方向吧。这可是个顺水推舟的好机会。」

当天──午后

十分巧合的是，两国的首脑群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达到了相同的结论。

也就是「面子的问题」。

别笑这很蠢。国家的面子，总之就是威信的问题；威信的问题，会回归到强迫他国遵照自己意思的能力的问题上。

就算是无聊的装面子，只要关系到国家，就会是国家理性的要求。

充满知性与教养的国家选拔菁英，会在这一瞬间将正常的感性丢进废纸篓里，丕变成盛气凌人地发出严命的暴君。

绝对要赢。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对要赢！

那是政治的请求，是向军方发出的无数要求，以及让现场人员呻吟起来，化为「命令」的政治因素。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名在现场做事的一介中校的情况，就连斟酌的余地也没有。即使是东部的战功，甚至是佩戴的银翼突击章，在国家理性面前又怎么会有意义？

于是，身为帝国方的可悲棋子，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带著沉重的心情，向部下进行简报。

集合，注意，开始说明。

面对部下，谭雅从明确的事实开始说起。

「战斗群主力要在雷鲁根上校的陪同下进行重新编制。」

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一如参谋本部的保证，雷鲁根战斗群确实获得了休假。如有例外的话，就是参谋本部直属的游击专家──我们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了。

因为是负责游击的，所以就要不停地东奔西跑吗？

「怎么啦，我的各位战友，请尽管放心吧。所幸，我们不用担心失业喔。来了一份恰好的工作。」

谭雅摆出诈欺的笑容，特意笑了起来。

「哎，也没什么。是参谋本部为了不让我们沦为薪水小偷的贴心之举。」

「是体贴的任务吗？」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愣然的回应，还真是有趣得不可思议。体贴的任务，听起来真不错。自己也想成为领取体贴预算的一方。

不对──谭雅立刻反省。与其成为在前线作战的军人，毫无疑问是作为「被守护的人」会比较愉快。

「好啦，各位，就简单地说明工作吧。作战名为野蛮人。不过，任务概要其实和作战名完全相反喔。」

砰的一声，谭雅用指示棒敲著贴在板上的地图。

「是要去模仿旅行社。」

归国支援任务，排除旅行的妨碍者。总之，就是这一类工作──谭雅伴随著这种语意说道。

「让隆美尔阁下平安归国。非常单纯对吧？」

「「「咦？」」」

在疑似无法理解的部下面前，谭雅浅显易懂地补充说道。

「是南方大陆远征军的归国支援任务。可别忘了欢迎的花束哟？」

谭雅摆了摆手，稍微提高音量。

「能说是非常具有文化性的任务吧。迎接在南方奋战的战友返回故乡。也别忘了准备晚宴用的啤酒与帝国香肠喔。」

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的将校还是一如往常。只不过，他们没有大声傻笑太久。砰的一声，谭雅让指示棒停在板上，凝视著部下。

「问题来了。不过就只有一个呢。不怎么要紧，就放轻松听吧。」

维持著轻佻语调的发言。

只不过，让久经战场的老手听到「问题」这两个字，就跟让巴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一样。一如条件反射的典型例子，刚刚还在笑的家伙，就宛如狗流口水一般的变了脸色。

真受不了这群战争贩子。

「跟我们不同，阁下似乎太受欢迎了。」

是所谓的跟踪狂案件。

不过，就算在这个世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为文化人的谭雅与战争贩子的各位部下之间，似乎还是有著一道难以克服的文化障碍。

部下的反应，粗略来讲就是「困惑」。看样子那些愣住的部下是听不懂吧。

拜斯少校代表部下开口：

「也就是说，会变成怎样呢？」

很简单──谭雅朝副队长愉快似的笑著。

「『还请不要回去，继续留下来吧』。会有这种热情的粉丝存在。不用搞不好，肯定会追过来吧。」

要说的话，就是全副武装的跟踪狂。超可怕的。

尽管想立刻拨打110报警交给司法当局处理，但就对方的武装程度来看，这与其说是警察的场子，倒不如说是军队的场子。

也就是说，要轮到全副武装的我们登场了。

「还真是最糟糕的发展吧！狗屎般的粉丝用铅弹开的送别会！」

「什么嘛，也就是跟东部一样呢。」

副官这句话，让谭雅点头同意。没错。在跟别人说明事情时，毫无疑问还是用熟悉的例子容易理解。

话说回来，她居然是拿东方战线举例！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吧。是跟东部一样。」

还真是非常讨厌的现实吧。

还想说终于能离开东部了，就被送往狗屎般的南方战线。肯定是被上头误认为是方便的女人了。

或许该乾脆认真地向某处投诉，要求劳动待遇的改善吧。

老实说，都苦战、奋战到现在，还在东部累积不少战功了。就算被质疑奋战精神，也能拿至今为止的实绩作为后盾大喊「不然你来啊」吧。

不论是哪个时代，都是无能在吵闹。我的实绩与贡献都比无能还多。这件事是该考虑一下。

「是时候想过平静的生活了不是吗？就算再怎么受欢迎，也会想要有自己的时间吧？我有说错吗？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是的，中校。我们太受欢迎了呢。」

「用铅弹代替照片与签名作为礼物。哎呀，我们的作风也在世界上盛行起来了呢。」

好啦──谭雅端正姿势。

「各位，受到世人吹捧得意起来也没什么不好，不过身为专家，现在就先来工作吧。接下来要说明这次的预估敌情。」

谭雅明确地说出主要敌人。

「想留住阁下的家伙大半是联合王国人，啊，还有，说不定会出现的自由共和国人也打算参一脚。然后义鲁朵雅人他们，也有点……『心有不满的样子』。」

在内海的列强，几乎不是反帝国就是「严守中立」。真是太棒了。

假如不是这样的话，就会往义鲁朵雅殖民地逃了。义鲁朵雅方的断然拒绝，让退路只剩下海路的强行突破。

海上交通是自古以来的伟大道路……但可悲的是，荣耀的帝国海上交通史是商业性质的，而不是军事运输性质的。

更何况由于不得不基于历史因素顾虑到义鲁朵雅，所以内海方面的舰队战力是「微乎其微」的帝国，要对付联合王国＋共和国残存舰队的负担太过沉重了。

这样一来，就让人想依照条约期待同盟国的活跃，但很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可是「中立」的呢。

咦，这是为了什么的同盟啊？

「……因此，必须由我们独力应付热情的粉丝。我们就在义鲁朵雅人的面前，将那群狗屎混帐打落地狱吧。」

必须在风向鸡的面前，物理性地证明他们裹足不前的成本有多高。

根据时间与场合，适当的行使暴力，将能担保「红线」这两个字的信赖性。

「麻烦的是，主要目标终究是南方大陆远征军的敌前撤退支援。直截了当地说。敌人是舰队。会是我们从未经历过的新战场吧。」

说明到这里时，有人举手提问。尽管应该不是按照阶级顺序发言，不过提问的人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拜斯少校。

「如果是救援友军的话，就跟主要任务没有差别吧？」

「著眼点不错呢，副队长。不过，性质不同。」

「性质？」

这正是事情的要点，同时也是最大的问题。

「我再说一次，所假定的敌方战力，是以『舰队』为主。」

谭雅一面特意强调舰队这两个字，一面特意摆出苦涩的表情。好的状况说明，指挥官要将「该警戒的是什么」明确地传达出去。

「或许该这么说吧。麻烦的是，有个应该要承认的事实。我们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不擅长海上战斗。」

「那个，说的可是我们哟。算是比较擅长的吧？」

「拜斯少校，给我正视现实。贵官的评分标准太宽松了。必须要承认吧。我们在海上没有在陆上这么擅长。」

回想起来，就连跟海军的联合作战，有及格的都只有「对地攻击任务」。一旦关系到对舰战斗，就尽是些低空飞过的危险成绩。

糟糕的是，经验也很少。因为在东部一直都在实战。实战经验尽管能打造出精实的部队，但也有著会过度适应实战环境的弊害在。

坦白说，老是在打类似的实战，很容易导致加拉巴哥化。

以战舰作为主要敌人，对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来说是相当久违了。逐渐对东部泥泞达到最佳化的部队来到海上，光是这样就十分让人不安了。

「我们面临到了苦涩的现实呢，各位。只要回想起在诺登以北的海上战斗，就不得不说我们大队的弱点是海了。」

因此，弱点就得要克服吧。

「补充组的各位，尽管不用参与作战……不过就趁这个机会补习海上导航。」

就算是临阵磨枪，有没有磨也差很多。教育是很重要的。

「如果是对海陆魔导部队战斗的话，全员都有过一些经验了。但是，别小看他们。你们会有一部分的人，因为在东方战线见识过那些联合王国军，就对他们掉以轻心吧。」

有经验者会犯错，是因为受到经验误导。

一知半解是最危险的。容易将未知误解成已知，结果遗忘了无知的谦虚。

「他们是根本上的海洋民族。既然踏上了对方的舞台，我们就是在客场作战。要做好相应的觉悟。」

环境不同，结果也会不同。这个太过于理所当然的事实，往往会遭到「经验的偏见」所骗。

经验这名教师所教导的「事实」，必须要依照状况改变理解的方式。不过，愈是认真的学生，就愈是会拘泥在学校所教导的内容上。

这追根究柢，就是在讲终身学习的重要性。

「好啦，基于以上的环境，能更加理解我们的任务了吧。就算是撤退支援，既然是在海上，就跟在陆上是两回事喔。」

这是为了小心起见。被认为是唠叨长官的人，会战胜失去名为部下的肉盾所带来的损害。必要的是适当的管理。

「我们必须达成海路的航道扫荡任务以及运输舰护卫任务的支援。要将环境的差异铭记在心上。」

「乾脆请阁下在当地坚守下去，说不定还比较安全吧。」

「这是个好意见，格兰兹中尉。假如是贵官与托斯潘中尉在当地的话，就会不计后果的下令死守现有阵地吧，但那可是隆美尔阁下。那位阁下会采取行动吧。」

啊，没错──军官怀念似的笑起。那位将军阁下是死也不会停下来的。是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抢在敌人之前以坚定的决心揍过去的那种人。

「没错。那位阁下是与其要啃著石头苦撑著进行阵地防卫，那怕是要丢石头，也会下令攻击的人。」

「喂喂喂，副队长，你完全忘了吗？那片令人怀念的沙漠，哪里来的石头可以啃啊。」

「哈哈哈。」

在老手当中，一同度过莱茵战线的航空魔导师组，也大都跟随过南方大陆远征军，然后再被送往东方战线。

弄得浑身是沙，满身泥泞的，老是在玩土，是还没从小孩子长大吗？还是战争就是会如此的侵蚀人性呢？回答我啊，把铁与血带进玩泥巴游戏里的无能哟。

「好啦，各位。状况就是这样。要去南方了喔。记得偷带的点心也要是能耐热的。巧克力化掉引来虫子我可不管喔。」

谭雅啪地拍了下手，向众人表示说明到此结束。

「有问题吗？」

有一人举手。意外的是，又是格兰兹中尉率先提问的样子。

「想请问所假定的双方舰队战力。」

只要是能说的范围就好──对于补上这句顾虑的格兰兹中尉，谭雅轻轻耸了耸肩。

「哪有什么机密啊。」

「中校？」

「格兰兹中尉，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敌我的海军战力差距是绝望性的大。」

海洋国家VS大陆国家。

对不得不将重点放在陆地上的大陆国家来说，挑战海洋国家的舰队战力，就性价比来说是不可能的。

这在理论上是显而易见的事。

「尽管以我的立场，没办法得知海军的配备状况，但敌军最近开过来的是护卫船团吗？就连那个也组不出来吗？」

一脸不可思议的格兰兹中尉，为什么会想不到啊。这种事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吧──她不由得不高兴起来。

「完全不行。就连这也看不出来吗？」

「对不起，中校。我不清楚海上的事……」

谁来适当地说明一下……正要这么说的谭雅，注意到一件事。

格兰兹中尉是航空魔导大队中难得的军官学校毕业者。就算加上速成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是少数。他竟会不懂海上的事！

「拜斯少校，等下帮他补习一下。」

「……那个，非常抱歉，想请中校说明。」

「什么，贵官也是吗！」

考虑到就连像拜斯少校这种大多数时候都能期待的常识人，对海上战斗的认知都很笼统的话……该死。

格兰兹中尉的认知，不就是平均水准了吗！唉──谭雅叹了口气，开始挖掘记忆。

专业笨蛋还真是可怕。

「我国海军几乎没有能投入南方方面的舰艇。」

不是没有。

但几乎没有。

「听说除了潜舰外，有的就是缴获到的旧共和国舰艇──而且还是将半成品硬是组装起来的舰艇，以及些许旧型装甲巡洋舰，靠这些勉强组成类似舰队的东西出海。」

主力舰就事实上是完全没有。

硬要说的话，就是设有二〇三mm主炮的假重巡洋舰吧？光是考虑到炮门战力，就能立刻理解舰队战有多么绝望的实情。就算因为火力输人，想靠该说是惯例手段的夜间水雷战挽回，帝国海军的水雷战队长久以来也在鱼雷装备上存有缺陷。

毕竟，目前在帝国海军底下最为奋战的潜舰部队传来的最好消息，可是「配备下来的鱼雷能正常使用了！」哟。

由此可知我方水雷战队的品质了吧。

最让人头痛的是，就连这种驱逐舰在内海方面的数量都不足。

结论很单纯吧。海军是税金小偷。

至少，在南方的水面舰艇部队军官完全是在吃闲饭。就削减港湾设施与舰艇维修的各项经费，拿一点到东部来吧。

「如果义鲁朵雅海军作为我方参战的话也就算了，现状下，我方海军就算出击也近乎是白费力气。」

当中也存在著外交与历史上的敏感内情。

南方由自己负责；北方由帝国负责。当初义鲁朵雅的提议大致上就是这样。简单来讲，就是美好的友人义鲁朵雅，希望帝国海军能专心对付联合王国的本国舰队。

入侵南方没好处的帝国也同意了这件事。

这让帝国的海军整备集中在大洋舰队上。当然，在各方面上，不会说选择并集中资源是错误的。这是一种智慧。

只不过，考虑到与联合王国海军的战力差的话，也不得不说这份努力适得其反了。

「举个就连各位也能明白的例子，在现状下，南方的水面舰艇只会是联合王国海军的靶子。就跟以前的联邦军魔导部队一样。」

那些派不上用场的混帐水面舰艇。

吃著国家预算的闲饭，该死，还真是让人羡慕不已。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想被骂是坐领乾薪吃闲饭的混帐魔导将校啊。

谭雅压抑著心中的激愤，叹了口气。

「终究还能期待反潜能力……所以最起码还能护卫船只吧。不过，就直接排除敌主力舰这点来讲……」

倒不如说──谭雅重新加深眼前这名打算适当评估海军能力的魔导少校，意外是个公平的人的评价。

本来就很感动他的工作态度，认为他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了。只不过……在这种战时状况下，对资源竞争对手的海军做出正当合理的评价，简直是理想市场的参与者。

「……恕我失礼，在这种状况下，我们魔导大队有办法支援部队从南方大陆撤退吗？」

「这是个非常好的提问，拜斯少校。其实，我也有著相同的疑问。」

顶多就是反潜警戒吧？一旦要进行对舰攻击，就是用爆裂术式或光学系术式烧毁舰上结构。就算下令击沉敌舰，最多就是攻击可燃物看看能不能引爆了。

要靠舷突击，也除非敌海陆魔导师全都睡过头了，要不然很难吧。

话虽如此，但这姑且不是谭雅要烦恼的事。

「参谋本部要另外说明的样子。」

应该就快到了……才刚这么说，看起手表时，长官就分秒不差的出现了。

「让大家久等了。」

站在会议室门前的，是一脸疲惫的雷鲁根上校。

「向雷鲁根上校敬礼！」

「辛苦了。好，就直接进入主题吧。现在要开始说明南方大陆的野蛮人作战。」

一面敬礼，答礼，同时也不浪费时间地站到军官面前的雷鲁根上校开口说道。

「提古雷查夫中校。」

「是的。」

尽管不知道会下达怎样不可能的任务，但会相当地强人所难吧。

「要勉强你了。」

更正。

太过分了。

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还要更勉强？比至今为止的还要更勉强？

「请尽管吩咐。」

可悲的是，谭雅‧冯‧提古雷查夫的社会立场让她没办法反对。就只能压下情绪，默默地接受命令。社会人与军人之间的些许差异，就在于命令的重量。

公司命令要是毫无理由就拒绝，也是会遭到解雇，但军队就会是行刑队带你前往出口了。

「你能这么说就好。」

还能怎么说啊？

「命令是？」

「抱歉了。」

雷鲁根上校突如其来的谢罪，让谭雅脑内的警报响个不停。作为善良的个人，同时也是邪恶组织人的道歉，是最坏的前兆。

既然抱歉，那你就别说了吧──要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去，也意外地痛苦。

「……技术厂准备了解决一切问题的钥匙。你就拿去插进钥匙孔里吧。」

「咦？」

钥匙？

撬开？

……以前，好像有在哪里听过。

「咦！」

解锁作战时，也被说了同样的话。

芝麻……开门。

代替钥匙，跟著联胺燃料一起射向敌地的V-1，谭雅是绝对不会忘，也绝对不会原谅的吧。

经验、本能在脑内响起警报。得赶快逃跑。

不过，谭雅的决定并没有赶上。

「说明就麻烦这一位了。」

伴随著雷鲁根上校的这句话，突然从门后出现的，是一名服装整洁的男人。

非常普通的走过来。没有爆炸，没有轰响，也没有奇怪的音效。带著笑脸，态度自然。

「各位好。我来打扰了。」

瞬间怀疑起这是谁啊的亲切语气。

「啊，提古雷查夫中校。久违了呢。」

「博……博……博士！」

「神的恩宠也有眷顾贵官的道路吧。很高兴你平安无事。」

对方不客气地走上前来，将手用力地牢牢握住。被紧握的手甚至会痛。这是打算握手吧，但就宛如一场被逼著与恶魔签订契约般的恶梦。

修格鲁主任工程师的手上带著莫名鲜明的热度，让人毛骨悚然。假如不用顾及体面的话，真想立刻把手甩开，在用酒精消毒之后，直接伸进冷水里头。

「是……是的。」

「不用全部说出来，尽管放心吧。我十分明白贵官的不安。担心是否能守护住同胞，想要祈祷对吧？」

就放心交给我吧──这家伙用手敲了下自己的胸口。

「钥匙我准备好了。保证万无一失。不论任何事呢。」

在跟我过来的催促下，谭雅与其他魔导军官被带到「盖著一层布的某种东西」所坐镇的位置前面。

……这就是所谓的既视感吧。

以前在莱茵战线，有过类似的……啊，该死。能猜到事情的发展了。就在这瞬间，自己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不会错的。

「跟我来吧。各位。就在旁边了。」

唰地把布扯下的男人，自豪地挺起胸膛。不对，他是敞开双手，高声断言。阴森的表情、恶心的执著，以及……足以让谭雅呻吟害怕的某种事物。

「看吧！就是这个！」

坐镇在那里的，是巨大的……圆筒形长条物。是鱼雷，怎么看都是鱼雷。如果不是错觉的话，很明显还加装了疑似让人搭乘的部位。

「这就是V-2。简直是革新性的兵器！」

不断卖关子的博士，让谭雅的干劲猛烈地不停减少。

「太棒了！居然能向各位介绍这么棒的东西。让我确信这也是上帝的保佑。」

「……恕我失礼，这是？」

「没错，中校！是依贵官的希望制造的喔！这样就能一如你的要求，不会迷失方向地，自由地前往目的地了。」

「咦？」

「V-1是直线前进。就如同我的信仰，不会弯曲的正直，就只是正直地飞著！然而，V-2是为了面对艰辛现实的道具。」

这个博士是在讲什么啊。尽管他一个人说得很开心，但很抱歉，谭雅自己可是非常正常的人。

不论是谁都好，快带精神科的专家过来吧。胡言乱语与精神错乱的对应，可不是列在军人薪给等级上的职责啊。

「不论走上哪一条道路，都能抵达圣地。这是迈向山丘上的理想，为了仰望山丘之上的旅途。为了重现这一点，V-2加装了最棒的导引性能。就有如受到信仰引导的各位一样，决不会迷失方向！」

我一点信仰也没有，可以回去了吗？

「也就是说，这是完美且虔诚的导引鱼雷。不可能会有比它更好的鱼雷对吧，中校！」

「真是太棒了！当然，这是全自动导引的对吧？」

要是这样的话，那会有多开心啊。

面对谭雅充满挖苦的话语，狂信者却是毫无动摇地回以微笑。啊啊，要是能一拳揍在这张可疑的脸上，不晓得会有多舒压啊！

「别担心，提古雷查夫中校。我怎么会抢走一同祈祷的贵官的表现机会。我们不是一同赞美神的荣光的同伴吗？你可以相信我喔？」

一微米都无法安心的话语。不准用那种「我很清楚你哟」的恶心微笑盯著我看！

「下官终究是帝国军的将校。」

迂回的否定。但很可悲的，对于这种人是不论怎么说都没有用的。能听懂话中暗指我是军人，不是宗教分子的修格鲁工程师，已经不在了吧。

被洗脑得虔诚无比的博士，是不听人讲话的。

不对──谭雅摇了摇头。说到不听人讲话，也有种打从以前就是这样的感觉。

「跟V-1一样，各位只要操纵这个撞向敌人就好，然后就脱离吧。想留下来参观满载的火药将眼前的问题炸毁的景象也行吧。」

简单来说，就是人肉鱼雷。

有仿效义大利人装设逃生装置这点，哎，勉强还可以接受吧。

不过，这算什么啊。

「我认为这并不是我们的工作。」

「经由魔导师的集中火力投射。这是解决事情的最佳解答之一。不是吗？」

尽管被搞得精神疲惫，但谭雅还是抱著一线希望问道。

「能保证不会把我们一起炸死吗？」

「这就要看主的旨意了。也就是说，你大可放心吧。」

也就是说，要把命运交付到称作存在X的恶意化身手上吗？开什么玩笑啊──谭雅忍不住在心中骂出她所想得到的一切脏话。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吧。

「这没什么，提古雷查夫中校。就相信自己有主的庇佑吧。尽管力有未逮，但我也相信你是同信者。」

「咦？」

「这是在听到贵官的提案与提议后，以此为契机开发出来的。要说的话，就是信仰者同伴经由信仰所进行的合作呢。倘若没有神的恩宠，毫无疑问是开发不出这种东西来的。」

带著美好的笑容，这家伙如此说道。

「自豪吧，中校。」

就彷佛在给予祝福般的，博士猛然地敞开双臂。是觉得感动不已吧。在双手高举向天，仰望起天花板后，就以开朗的表情开始呢喃起对神的感谢。

他是满足了吧。嗯了两声，自以为搞懂了什么的家伙，在将视线移回谭雅身上后，随即一脸开心的说道：

「这就像是贵官和我的孩子一样呢！哈哈哈，很出色的鱼雷吧？很棒对吧！」

「你说这是，孩……孩子？」

「尽管放心吧。它是个优秀的孩子。产下它的人是我，但播种的可是贵官。倘若没有枯燥乏味的命名规则的话，还想请杰图亚中将担任取名人呢。」

是想说我是爸爸，你是妈妈吗！

把手轻轻放在鱼雷上的博士，眼中充满著骄傲。乾脆瞎掉吧。混帐家伙。

「这跟海军的蠢蛋担任开发的鳗鱼不同。可以自负就连引信都是由我负责做到万无一失的。」

「博士负责的？」

不懂谭雅的心情，不对，是根本就没打算懂吧……真希望博士能反省一下自己过去做出来的实绩。

「这是我的鱼雷。也就是说，是能确实发挥效果的鱼雷呢。」

「……博……博士的鱼雷？」

就谭雅个人的感想，「博士开发的鱼雷」是个让人颤栗的事实。疯子产的鱼雷只会让人恐惧。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有谁会不觉得恐怖啊？

然而，似乎就唯独博士本人，对谭雅的话语有著不同的见解。

他瞬间盘起双臂沉默下来，并在突然抬头后，换上真挚的表情。这次到底是怎么了啊。尽管知道他情绪不稳定，但要爆发的话，由于想保持距离，所以想请他稍等一下。

他是怎么了啊──就在要拉开距离时，谭雅注意到博士的高大身躯，就像是要覆盖住自己似的靠了过来。

「……我虽然自认为头脑有理解到。」

「理解什么？」

「没错，就是这个问题。尽管我嘴巴上说是共同作业……」

谭雅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被博士用手紧紧抓住了肩膀。

「对不起。请让我由衷向你谢罪。」

蹲下身，配合自己的视线死盯过来的恶心科学家，眼中还泛起悔悟的神色。

博士是怎么了。

「贵官和我的鱼雷。我居然说出这种话来……」

博士维持著宛如罪人般的苍白脸色，在谭雅面前跪下。就像是在忏悔似的，他几乎要跪倒下来。

「真的很对不起。」

更正。所以说，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啊，博士！

「请原谅我吧，中校。我居然受到傲慢的荼毒。明明靠著谦虚且亲密的团结、我们的协力，才有办法产生奇迹的。我却偏偏忘了这种事，傲慢起来了。」

最后，博士甚至哭丧著脸，哽咽起来。要说到谭雅直率的心声，就是我也想哭了。

这是要我怎么办啊。谁快来想想办法啊！

「能原谅我的傲慢吗，提古雷查夫中校？」

「……博士，你这是怎么了？」

「技术人员必须要谦虚。正是谦虚让我们克服问题。我犯了和海军的技术家相同的错误。假如没听贵官的一席话，就会重蹈黑暗的日子吧。有著共同信仰的姊妹，感谢你。」

无法沟通。

怎样也不觉得是在相同的时代，相同的国家，用相同的语言对话的混乱状况。是巴别塔倒了吗？

啊啊，如果是自称为神的家伙的话，也非常喜欢妨碍人类的交流沟通吧。是存在X那类的家伙会乐意去做的不文明行动也说不定。

想要求救。迫切地。

对谭雅来说，这只能说是莫名其妙。甚至不得不自问自答，到底是怎样的前因后果，让博士与自己进行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话啊？

「……上校？」

就像依赖似的，谭雅连忙向身旁规矩地保持沉默的雷鲁根上校，投以求救的眼神。

能让这家伙，这个博士闭嘴吗？尽管不知道他是怎样接收这个讯息的，但雷鲁根上校默默地微微点头。

「提古雷查夫中校。」

「是的，上校。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也能体会贵官的担忧。新型兵器，而且还攸关问题百出的鱼雷的话，贵官会担心也不无道理吧。」

喔喔──才高兴起来，谭雅就又摔下去了。

「只不过，这已在技术厂经过陆军专家彻底的操作测试了。应该具有最低限度的信用。就像博士所说的，可以说是团结的成果。」

该说，陆军果然是对海军有意见吧。也许是心理作用，雷鲁根上校的语气很开朗。

不对──谭雅基于公平的观点，拋开自己轻率的判断。

就组织来看，雷鲁根上校也是名善良的组织中人。一旦是预算的竞争对手，就算不是陆军与海军的关系，也肯定没办法友好握手的。

顺道一提，这同时也是他偷偷从博士的诡异行径上别开视线后的发言。

「总之，在主力舰上的劣势，要靠战术的巧思与技术弥补吧。」

「……居然要用陆军保证的鱼雷与敌方舰队交战。该怎么说好，还真是愉快至极呢。」

不久之后，莱希的陆军也会开始建造护航航母与运输潜舰了吧。这就是陆军与海军的互不信任达到极限的国家会干的事。

大战中──某日／于帝都近郊

为了述说达卡外海，就将时间稍微回溯一下吧。

这是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这名不幸的军人，在经由稀世罕见的过程，率领起沙罗曼达之前所发生的事。

刚陷入对联合王国战斗的帝国，极为认真地正视著舰艇攻击能力的必要性。

正式开发名称为「海中通用加速装置」，秘密代号是V-2。

将联合王国海军打进恐怖深渊的那样兵器，是在提古雷查夫中校于参谋本部战略研究室短暂的任职期间中著手开发的。

只不过，提出开发基本概念的当事人，丝毫没考虑过「自己」使用的可能性……人类，不论是谁，只要不是自己使用的话，要变得有多没责任感都行。

虽是基于这种胡乱内情决定开发的兵器，但同时也是基于非常认真的打算所开发的兵器。一切的开端，就从寻求建言的时候开始。

当时，在进行技术研究计画的听审时，作为拥有丰富前线经验的现场人员受到聘用的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当时议论的内容，是优势的联合王国海军以及共和国残存舰艇的对策。

这看在谭雅这名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斗教训的军人眼中，军舰这种东西，只要用空中攻击或潜舰作战击沉不就好了。

没完没了听著战舰主炮的大舰巨炮论，让提古雷查夫中校实在忍不下去，不由得开口插话。

表示「对舰战斗？只要用反舰攻击机或潜舰发射鱼雷不就好了吗？」对谭雅来说，她自认提出了非常妥当的意见。

又怎么能想像得到，帝国海军的Aal真的一如字面意思的是条鳗鱼呢。

更何况，知道珍珠港与马来亚空战的人会这么想。

只要让鱼雷命中的话，不论是战舰还是其他舰种，不可能会有无法击沉的海上主力舰吧。就算无法反制进入，舰艇这种东西，基本上只要让火药击中就会沉。

极端来讲，现状下也只要配备大量的攻击机部队，就十分可能做到类似的事情，这是谭雅的结论。配置潜舰也很不错。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也有过一艘潜舰在一次遭遇战中击沉三艘重巡洋舰的案例。

总而言之，她想说的意思很简单。

就是「别浪费时间讨论蠢事了，赶快来谈鱼雷的事吧」。当然，也没有忘了以委婉的官僚修辞恭敬地说道：

「考虑到近来优势的敌海上战力，帝国军要击溃优势的敌海上战力，最好的方法就是鱼雷攻击了。」

然而，对此所得到的解答，却是谭雅从未想过的那种解答。

「……中校，靠我军的潜舰战力，并没有办法反制。」

说穿了，为什么只有潜舰？

谭雅难以理解对方的解答，甚至不由得因为跟不上思考而当机。

对谭雅来说，她丝毫没有要只靠帝国海军潜舰战队，与对方的主力舰进行舰队决战的意思。诸如航空母舰航空队、水雷战队、陆上攻击队等等，不论是什么部队，只要能击沉就好了不是吗？她想说的是这个意思。

是在谈鱼雷攻击的事。没人说就只限于船只。

「不，下官的意思是以航空机的鱼雷攻击为主轴，并提议以潜舰作战作为辅助。」

「办不到喔，中校。」

「什么？这是，那个……」

「我军并没有能进行对舰攻击的鱼雷攻击部队。」

一时疏忽，因为魔导师不熟航空机情况所导致的误解。

直到这时，在这个场合被告知为止。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名魔导中校，都没发现空军没有鱼雷轰炸机的事实。

毕竟，存在于知识中的太平洋战线上，空投鱼雷攻击进行得非常激烈。也知道给予俾斯麦号战舰致命一击的，是旧式的剑鱼式双翼机这件事。

对这种人来说，携带鱼雷飞行的航空机会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因此，谭雅陷入了混乱。

「……咦？」

在这瞬间，谭雅全神贯注地思考。

咦，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会没有？

由于疑问太过深刻，甚至不由得毫无掩饰地在脸上露出疑问神情。然后，她被一部分人谣传是铁脸皮的表情，就在这瞬间垮掉。看到她宛如军人般的表情垮掉，露出就彷佛是个符合年纪的小女孩般的模样，让在座列席者忍不住目瞪口呆。

「你不知道吗？」

「不，那个……因为有取得战果。」

谭雅冒著冷汗，慌张地翻起记忆。报纸报导、内部传闻，还有军公报上看到的战果，应该都确实有著击沉纪录啊。

「航空舰队有击沉过好几艘敌舰吧？」

就算没时间翻阅空军的最终任务报告，也知道军方整体的一般状况。

由于有著在炫耀击沉敌舰的战果，所以还以为鱼雷轰炸机是很普遍的存在。

在对舰攻击时，记得也经常与空军进行联合作战……不对，一般是要有的吧。

对谭雅来说，这是她一直以为存在的东西。对于没有说这不存在的情报带有偏见。毕竟，她是在速成教育之下投入实战，而且和海军的共同作战，基本上就只有舰队决战的支援。

只会认为攻击机应该会在某个地方作战吧。

「下官是将这些误以为是攻击机部队的战果了。」

「全是俯冲轰炸的战果。战果也大半都是驱逐舰或运输船这些小船哟。对于战舰，航空机至今还行不通。」

无情的答覆。根据这个答覆揭开真相一看……还真是低水准，帝国军就像是大陆军所代表的一样，是典型的陆军国家。

海军尽管因为近年来急剧的扩张政策与接连的加强，有达到一线级的水准。

但是，空军却是以空中优势与对地支援为主的陆军国家水准。

「恕……恕下官失礼，攻击机与对舰攻击战法的开发是？」

「有在做，但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要花一～两年吧。可以认为要实战化还得等更久。」

几乎接近是恳求的询问，轻易地截断了希望。

唯一的希望，就是帝国具备的高技术力。

不过，还是欠缺了名为诀窍的巨大无形资产。开发要达到实用化，会需要庞大的时间吧。

就算不会感情用事导致不合理的结果。

也难以阻止重视经济合理性的人，被憎恨不合理的感情所困的讽刺情况。

「那么，用潜舰或鱼雷艇毅然进行逼近攻击如何？」

不过作为贤明的社会人，被现实彻底锻炼过的军人，谭雅到底还是提出了替代方案。

毕竟空军在对舰攻击上的无能，是个必须要求改善的非常深刻的问题。

就这点来讲，会期待潜舰，全是因为对舰攻击并不是空军的专业。而且，现在也已经有配备潜舰了。活用现有的东西……是最为确实的方法。

帝国军的潜舰配备状况极为良好，也正在对联合王国的海上交通线造成威胁。要让鱼雷命中在海上航行的船舰，所需要的技术可是比想像中的困难。因此，我军应该具备著能做到这件事的技术。谭雅高声说道：

「以潜舰进行海中攻势，是胜算最大的方法。应该考虑包含水雷战队、鱼雷艇在内，以鱼雷进行的大规模攻击案吧。」

「现状下很困难。主要是受到很大的技术限制，无法期待战果。」

咦──谭雅的表情微微扭曲。这种回答是太过明显的全面性否定吧。

当然，她自认为有理解到这么做的难处。要接敌并发动鱼雷攻击，这说起来是很容易吧；但实际上要发动鱼雷攻击，必须经过难以置信的复杂程序。

能否确保舰首前方的理想位置，并从极近距离进行鱼雷攻击，几乎纯属侥幸。

那怕是目标的航行方向与识别这种初步的要素，就算是熟练的军官也会难以判别。计算鱼雷航行路径所必要的速度、测量瞄准距离、方位角的算出，此外还必须选择鱼雷的引信与深度。

因此，要海军方说的话，提古雷查夫中校要求进行的逼近攻击就只是个理想……但也明白她的理由。

当然，自己对海军相关的事情是门外汉这点，谭雅也有自觉。不过，能合理思考的人，也会伴随著转换想法与逆向思考的应用力。

具体来说，就是命中率低的话，那就靠数量弥补就好的单纯想法。

就算是百发一中，也只要准备一百发，就绝对能命中目标。

「就反过来想吧。我们有鱼雷吧？那以量取胜不就好了吗？」

「有是有，但能运用的专业人员有限。没有能将海上航行中的船团歼灭掉的规模。」

然而，这种程度的构想其实早就统统提过了。

虽然技术人员容易倾向于靠新机能打开局面，但运用方可是会尽到最大的努力。

为了靠训练与运用弥补低命中率，早就彻底下了一番工夫。

因此，对以听取现场人员意见的名目，被逼问有没有什么好点子的参加者来说，这是一如往常的议论。

如果是重复早就提过的意见的话，那今天也没有特别的收获吗？

就在参加者开始这么想时，那句话就从谭雅口中喃喃说出了。

「那么，就让魔导师搭乘在鱼雷上吧。就这样用鱼雷发射管，或是与潜舰分离的方式发射人操鱼雷。让魔导师去导引鱼雷击中敌舰如何？」

人在受到逼迫时的创意，意外地不能小觑。

那是稀松平常的对话开端。实际实用化的东西，是从这意外的地方开始的。不论再怎么疯狂，这也是从随口说出的偶然想法中衍生出来的东西。

只要翻开世界史，疯狂兵器的篇幅能写成好几本书吧。

能毁灭人类好几遍都还有剩的核子时代；核保护伞与共同毁灭原则，以黑色幽默来说太过愉快的时代。

对生活在这种时代的谭雅来说，人肉鱼雷这个名称是一种结论。

义大利的小型人肉鱼雷，以及日本的回天。

「咦？」

「就让鱼雷载人化，给予航行能力，跟V-1一样去撞击敌舰吧。没什么，乘员只要在击中前脱离的话就没问题。」

不管怎么说，现在有著连人肉鱼雷这种疯狂构想的兵器都能接受的土壤。

而且，最珍惜自己性命的谭雅与为了保卫国家而牺牲的前辈不同，是以「重视生命」作为信条……虽说是与博爱主义相距甚远的「重视自己的生命」就是了。

外加上非常理解人力资本的重要性，所以认为义大利的人肉鱼雷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于是毫不迟疑地采用了回天的破坏力与义大利重视人命的优点。

「……改装成载人规格，你是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改装本身是比较简便的做法。只需让舰队采用的鱼雷能操舵就好。大型化也是一种方式。」

义大利的MAIALE是非常合理的设计。

哎，严格来讲，那与其说是鱼雷，更该说是小型潜艇吧？

而且在接近后，甚至还能设置水雷。

在亚历山大港突袭时，才分成三组的六人小队就破坏了两艘战舰。

令人惊讶的是，就连油槽船与驱逐舰也遭到水雷破坏。

就性价比来讲，MAIALE会比回天有优势吧。

或是说，要搭的话就只限于MAIALE了。（毕竟很安全。）

不过，回天的破坏力也确实很有魅力。

「规格呢？」

「简易版的话，只要在舰队鱼雷上加装跨坐式驾驶席就好。尽管从鱼雷发射管发射的形式会比较理想，但要是有困难，采用分离方式也可以吧。分离式的情况下，为了追求威力就会希望大型化吧……但下官也是专业领域的门外汉。」

「所以说？」

「这是不负责任的构想提议。关键的实现性与成本，还请参考专家的意见。」

换句话说，这就只是灵光一闪；就像是脑力激荡想出来的点子一样。

提出来讨论的，是让鱼雷载人，待鱼雷击中目标后，再对陷入混乱的敌舰队设置吸附式水雷就好的提案。

在战术上，要是有这种东西就方便了呢──谭雅作为现场指挥官说道。

「有关贵官的提议。」

「是的。」

「概略就好，想请你再说明得具体一点。人力导引鱼雷究竟是？」

「这种说法说不定是太吓人了。不过，做的事情跟V-1差不了多少。在鱼雷进入最终路径后，让乘员脱离。」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她少说的部分。把回天与MAIALE混为一谈可不太好。

「也能考虑对舰攻击以外的用途吧。比方说，用小型鱼雷代替潜艇运用的方向性，也是个有希望的方案。」

「用小型鱼雷代替潜艇？」

用愣然语气发出的是单纯的疑问。就算脸上贴著问号，一副从未想过能这么做的样子，我也是那个啦。

并没有要说什么奇怪事情的意思。

「这个方案，主要是考虑到港湾设施的入侵破坏工作。是利用吸附式水雷袭击敌停泊船舰的方案。乘员看是要就这样沦为俘虏，还是考虑由潜舰回收都行吧。」

「在敌人面前，这可是自杀行为。就跟半自爆兵器一样，以兵器来说太过致命了。」

当然，不会要求在全军的正面配备。她承认这对正攻法来说，太过于剑走偏锋了。

「代替潜艇的构想，完全是假定特种作战的用途。这样必然会是特殊的运用方式吧……但请考虑一下性价比。」

「你有具体的评估数字吗？」

「……既然未经过实战运用，下官就难以断言。不过，假设从成为母舰的潜舰中独立出来的话，小型鱼雷的运用乘员就会是极少数的特种部队员。」

劣势的义大利海军，靠六人破坏了两艘战舰。

要用比这还低的成本击沉战舰是相当困难。最重要的是，从事作战的六人虽然遭捕，却也无人死亡。

「停泊地攻击只要成功的话，就能期待硕大的成果吧。牺牲极少。」

没错，能以零人命损失取得压倒性的战果。此外，如果是海陆魔导师的话，就意外地还能期待他们自行脱离，不会沦为俘虏。

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事。

「你是认真的吗？」

话虽如此，这种特别攻击兵器，以自杀为前提的兵器是疯狂的产物。是被名为战争的疯狂逼得走投无路的国家，在苦恼之余提出来的东西。

就连某个远东国家，都有对这种特别攻击爆发反对意见。简单来说，必死与拚死虽然只差了一个字，意思却差了非常多。在帝国，感觉上所能容许的程度又与一般水准背离得更加严重。

「如果能用的话，当然是认真的。虽是个人的意见，但下官自信这会是个有益的提案。」

不过……

战争就是一种「被逼到这种极限状态」的事态。假如不是这样的话，就不会特地用总体战来形容了。

依照这种前提条件行动的谭雅，无法理解他人对彻底轻视人命这件事的避忌。就像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根据日俄战争的战斗教训推论出未来的不列颠将军做出「难以置信」的评论一样。战争是在向名为经验的教师，付出过高的学费学习固定概念之后，才会改变做法的。

反过来说，愈是正常的人，就愈容易以常识或固定概念来思考未来。

换句话说，谭雅这个人对他们来说，就只会是个依照无法理解的行动原理与理论在运作的怪物。

……虽然对谭雅来说，她就只是具备著非常正常的历史知识罢了。

「不对，说到底，这两个鱼雷改造方案具有可行性吗？」

完全不知发言者的意图是要以实现困难性为由，阻止这个带有疯狂气息的方案。

「下官是鱼雷技术的门外汉。不过，如果是以航空魔导师的观点，就有办法回答疑问。」

「请说明。」

「作为对舰攻击鱼雷，只要乘载魔导师的话……主动侦察术式与氧气供给术式，或许都能沿用在高空使用的术式。实用性与性价比也都只要配合魔导技术的话，就能克服大半的问题了吧。」

「小型鱼雷的话呢？」

「会更加单纯。只要减少炸药量，改在弹头部位搭载电池，移动的问题也能获得解决吧。应该能成为一定以上的便利潜艇。」

总而言之──说到这里，谭雅也没忘了加上保险。

「当然，是否能只靠既有技术开发是很难讲。也会发生无法预期的问题吧。不过，下官认为这是很有希望的方案。」

「也就是以既有技术的结合为主的新机能吗？」

「是的。开发时最好是要低风险。」

谭雅淡淡地回答疑问。

脑海中闪过的是拘泥在技术上而失败的其他世界的恶例。

德国体系的恶习，就是拘泥在想以奇妙的新兵器打开战局上，而对既有的生产线造成不良影响。

不过有关于这点，在人事管理上对期待值与现实的背离感到苦恼的社会人经验就很合理。

毕竟这不是根据理论上的可能性，而是所知道的完成品说出的提案。

在可行性上，谭雅总是以事情不会轻易进展为前提，做好万全的顾虑。

「请问技术厂有什么看法？」

此外，也没忘了作为非常平凡的社交辞令与规避责任的一环，把话题丢到专家身上。

不过对其他参加者来说，这怎么看都像是不容许敷衍了事的态度。唯独本人不知道这件事。

就谭雅的自我意识来看，这是沿袭著非常正常的程序在走。

甚至觉得有关技术领域的议论，当然要尊重专家的意见。

无视工程师意见写出来的公司内部管理程式，没办法正常运作是当然的吧。

总之，就跟这个一样。

「作为技术厂，只要有命令……就能相对容易地提供试制品。鱼雷的大型化与魔导师的搭乘空间是个问题，但也没有复杂到哪里去。」

所谓的专家，对于问题大都会老实回答。他们也不希望被认为自己就连简单的技术障碍都无法克服。

做得到的事，就说做得到。

这是专业人员的强项，同时也是痛处。专家会做好他们做得到的事。

「……就保留在技术厂的研究上。我难以赞同让士兵轻易磨耗的做法。姑且不论拚死的任务，必死的任务就……」

「当然，是要以人命优先。关于这点，下官的意见也毫无动摇。」

对想不出打开局面对策的相关人员来说，他们渴望著能派上用场的事物。

结论是尽管自主席以下，所有人都不愿意这么做，却也没有理由否决。

于是基于总之先试看看的意图，下达了只准开发的许可。

「很好。就算只有概念，我也想请海军方面研究一下。」

啊啊，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自己也曾说出这种话来呢……谭雅以遥望远方的眼神回忆过去。

脑海中浮现的是「自作自受」这四个字。

这是谭雅所不愿承认的现实。但残酷的是，现状的起因正是她自己种下的果。

插嘴海军的装备，想说只要完成「MAIALE」的话……然后就让自己被搭载在人肉鱼雷上了。

有点难以说是愉快。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二日 内海方面

帝国海军的内海潜舰部队在装备上，算是舰队的一般水准。

也就是说，过去配备的鱼雷全都派不上用场。会用过去式来讲，不论是对他们来说，还是对鱼雷开发者来说，都是件幸运的事吧。

引信显著改善所带来的结果，让命中却未爆，在发射的同时早爆，或是磁性引信睡死，让鱼雷从舰底通过的混帐情况大为锐减。

鳗鱼已进化成潜舰部门所盼望的鱼雷。不过，就算受惠于这种好消息，作为主要武器的鱼雷也没有因此成为银子弹。

以武器来说是平均水准，不是什么奇特的武器。

就算速度不怎么快，也是重视机械信赖性，生产力优秀的电动鱼雷。在受期待的内海，运用方式是投入通商破坏。

当然，配备这种鱼雷的潜舰部队，任务也自然而然会倾向于狩猎商船。只不过，状况……稍微起了变化。军官与资深船员有著这种预感。

对他们来说最初的徵兆，是上头发出的奇妙的改装命令。

内海潜舰部门就在不久之前收到命令，要他们让潜舰有办法加装奇妙的「大型固定装置」。令人惊讶的是，上头还不在乎这会牺牲潜舰水下速度的抗议，毅然地严命他们施行「特殊改装」。

等实际看到装置后，当然也有更多的舰长剧烈地强硬反对。尽管如此，潜舰部队还是很罕见地省略一切说明，被上头用「命令」两字强渡关山。

「这东西是啥？」成为共同的招呼语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唯独搭乘者与作为母舰的潜舰船员知道真相。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新兵器的设备。也就是用来装载V-2的措施。被告知内情的该舰船员所抱持的共同想法是「他们疯了」。

严格来讲，不只是他们，要搭乘在上头的航空魔导部队员也打从心底同意。如果要坦白说的话，就连技术厂的工程师都半信半疑。

自信满满的，就只有开发的当事人。

于是，就在以潜舰船员为首，心想著真的要做吗？的大多数怀疑他们是不是疯了的人眼前，修格鲁主任工程师率领的技术厂人员，公然地将那个庞然大物搭载到潜舰上。他们得意洋洋地高呼三声万岁，还就像是在期待战果似的恭敬送行。

非常惊人地削减工作干劲的送行。

在这瞬间，要是联合王国的Jabo（注：德文战斗轰炸机Jagdbomber的缩写）用机枪扫射码头，把工程师统统炸死的话，我会高呼三声联合王国万岁吧。

尽管在舰上做著以胡思乱想来说非常利敌的想像，不过这也可以说是身为出击方的谭雅，精神已被逼迫到会认真考虑这种妄想的程度了。

注意力散漫，无力地注视著岸壁，就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恍神吧。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海上了。

毕竟，潜舰的速度很慢。

要说到平均的巡航速度，就只有十几节。在以多了一位数的速度飞行的航空魔导师看来，是难以置信的移动速度。从出海到景色出现变化所需要的时间也很漫长。

不过，让人不知所措的还不只这点。

让人困惑的是，尽管作战开始了，却在过著依照作息表的生活。混在值班的监视员里，按照时间支援监视。

「……因为至今为止，几乎完全没依照过作息表生活呢。」

她微微苦笑地眺望大海，是一片美丽的蔚蓝海色。甚至还能悠哉地觉得，潜舰溅起的微微浪花很凉快。

依照预定的作息表生活，还真是让人困惑。对于在东部的辽阔平原上，与共匪在不规则的时间带一路玩过来的人来说，还真是感到浑身不对劲，冷静不下来。

「大海上，我们是弧点。不对，考虑到是潜舰群，所以该说是弧群吗？哎呀哎呀，大海太辽阔了。」

虽然东部也很辽阔，但内海更胜一筹。以潜舰执行搜索歼灭，是说来容易做来难的典型例子吧。就连多次从事潜舰作战，非常习惯搭乘潜舰的谭雅，都忍不住对「用潜舰侦察」的这种事态感到些许奇怪。

不是瞧不起潜舰。侦察与攻击都是它擅长的领域。谭雅十分清楚这是作为兵器的有效运用。只要Aal获得改善，能确实爆炸的话，就能作为十足的战力，对联合王国海军造成威胁。

要说到唯一的问题，就是请只靠潜舰歼灭敌舰队的命令性质。就算是舰队型潜舰偏重主义的大日本帝国海军，假使没有被逼到走投无路，也不会下达这种命令。

尽管不得不采用不同于航空机与装甲师团的运用方式……但陆军脑的参谋本部，不会是把潜舰群误解成机动部队了吧？

就连帝国海军常被批评为是教条主义的渐减迎击作战，都是「渐减」。不会说出要藉由「歼灭」确保万全的海上无害通航权这种话。

在这种时候，若无其事地发出搜索歼灭「敌战队」的命令，参谋本部到底是怎么了。不对，或许并没有怎么了。

参谋将校就本质上，太过偏向陆上的战争了。也就是说，是头脑很好的「陆军」。要是以陆权思考海权的话，也不免会下达一两道奇妙的命令。

虽然谭雅就只想说一句：你们是笨蛋吗？老实说，这样尽管很傲慢，但也难以避免心生不满。

陆地与海洋尽管相连，却是不同的世界。

能站在陆地上，眺望著海洋发出命令的，就只有熟知海洋的提督吧。就连参谋本部的俊杰，也大半都根本性的不知海为何物。这点尽管可怕……但猛然发现，根本是连教都没教过。

从军官学校到军大学，谭雅在军中累积了相当的资历。就算仅限于帝国内部，应该也能自负有受过标准以上的教育吧。

就算那是紧密的短期速成课程，也「应该」有彻底学到军组织认为职业军人必要的最低限度的知识。

尽管如此，对于海上战斗的知识，就只有跟和平国家日本时代的残渣差不多的知识，以及经由与帝国海军的联合作战，临阵磨枪学到的经验知识。

完全没受过有系统的海军教育。

「……话说回来，就连参谋旅行也一直都是去山上、丘陵、平原呢。」

这是只能一面摇头，一面抱怨的事态。或是说，在海上的战斗方式……不用搞不好，在参谋将校与魔导将校之中，自己算是相当清楚的人吧？

「该怎么说好……嗯，这也太过分了。高兴不起来的专业领域呢……」

职能的强项是个很好的卖点。只不过，专业有时反倒会带来麻烦也是事实。比方说，就像现在吧。

「虽然就只能这么做了，但只能这么做的现实还真是难受。」

谭雅不让身旁水兵听见地压低声音，以精疲力尽的表情脱口说道。眺望著海面，但心情却依旧烦躁。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唉──就在不知是第几次的叹息，消失在群青色天空之中的瞬间。

「收到电报！第一六航空舰队的侦察机，成功接敌的样子！」

接敌的第一报。该说是期盼已久，还是该说希望永远不要来呢，让人有点迷惑的通知。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猎物的情报。潜舰船员突然振奋起来。

「发现敌舰队！发现敌舰队！」

当然，一旦是工作，就十分足以让谭雅将意识切换过来了。

「中校，巴谢特舰长有找。」

「说我立刻就去！」

一回完水兵的传话，谭雅就立刻跑了起来。该说是幸运吧，就算是会让成年男性卡住的狭窄潜舰通道，也不会对谭雅造成任何妨碍。

她轻快地朝著舰长的位置笔直跑去。

「舰长，听说收到电报了。」

「中校，劳驾你跑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对方虽是少校，但可是船舰之主的舰长。而且还是海军。把阶级的上下关系带过来，在各方面上都很难做事。

「请别在意，巴谢特舰长。毕竟我就只是个搭便船的乘客，贵官可是舰长。以主人的方便优先是当然的吧。今后也无需客气。」

「感谢。那么，提古雷查夫中校，请看这个。」

伴随著这句话递来一封信文。

大略看过文章后，谭雅微微点头。战舰规模的舰艇群。恐怕几乎毫无疑问是目标了。假如没有误认的话，就确定是这个了吧。

「……包括至少会是战舰或战斗巡洋舰在内的复数军舰。重巡洋舰或巡洋舰两艘，驱逐舰或轻巡洋舰四艘，没有航母。」

不过，谭雅也在这时感到不太对劲。以得知的敌情来讲，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没有航母？奇怪了。根据联合王国基本的运用实绩来看，航母也会在附近吧。有可能是侦察出错吗？」

「就算有可能会与舰队油船搞混，但再怎样也不会把战舰与航母搞混吧。我认为要是没有的话就太好了。」

谭雅边点头回应巴谢特舰长的话，边像是无法释怀的歪著头。不该轻视航母的重要性。

那是大海的支配者。

「的确。不过，也能认为就只是目前还尚未发现到。」

「侦察上有困难吧。只不过，说难听点……既然侦察机没有被敌直接掩护战斗机追逐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作为没有的证明吧？」

的确，金丝雀安然无恙的叫了。只要侦察机有好好侦察，姑且也不是不能接受没有航母这件事。

航母舰载机是棘手的对手。考虑到就一般来讲，航母也会搭乘大量的海陆魔导部队的话，敌方没有航母就是件让人喜出望外的事。

「……可以说敌方没有航母吗？」

「尽管不该放松警戒，但多少也可以期待吧。」

你说得没错吧──谭雅微微笑起。

「……也要能先接敌呢。」

毕竟，事前情报就只是未确定情报。要是有办法看穿战场上的一切，就会是自克劳塞维兹以来的新军事学了。

必须得跟那该死的迷雾好好相处。

「就算在假设上多做假设也无济于事。就请多指教了。」

「你说得对，中校。」

「那么，就麻烦送我们一程吧。」

「交给我吧。虽然只是个送货的，但我会尽我所能。假如有必要的话，要我在将中校等人射出后，再额外发射旧式的热动力鱼雷或电动鱼雷作为伪装吗？」

听到巴谢特舰长这么说，谭雅不由得沉思起来。

这是基于善意的提案吧，但谭雅不知道该如何判断。就算是电动式的鱼雷，也有点怀疑是否能完全避开敌方的耳目。

在进行这种作战时，海军是怎样看待潜舰的隐密性啊。

「得看海面状况与天候决定吧。天候的预测是？」

「晴天，或是少云。大概不会起大浪吧。」

既然如此──谭雅摇头婉拒潜舰方的善意。

「这样好吗？」

「嗯，要是能帮我们确认战果的潜舰没了，可就伤脑筋了。战果不明的归还实在是不太好看呢。」

在军中，战果是最顶级的免罪符。

虽然也有下达危机时「就算入境义鲁朵雅也无妨」的许可……但有没有战果，在本国受到的待遇也会不同吧。能轻易想像得到，要是没有立下战果就闯进义鲁朵雅的话，将会严重损害自己在本国的立场。

只不过，如果要避开麻烦的话，就想避免在袭击后直接逃进义鲁朵雅。这跟帝国的内部情况无关。

毕竟，义鲁朵雅这个同盟国，很不可思议地是同盟国兼严守中立国。

要是有交战国的人跑来，很可能会不由分说地进行逮捕。实际上，就谭雅个人来说，如果他们能以严守中立为藉口把她拘禁到战后，让她能藉此确保安全的话，就有「考虑」的价值。

不过，一想到义鲁朵雅与帝国之间的奇妙关系性，就非常怀疑他们会这么做。倒不如说，或许最多就是用来作为「交涉材料」。

这样一来，就不是能否确保安全的问题了。

难以判断长期性的影响，但很有可能会对自己在帝国内部的地位造成中、短期性的不良影响。

基于目前的情势考虑的话……应该要等到真的走投无路后，再逃进义鲁朵雅吧。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补上一个想法。也有故意做给「义鲁朵雅」看的选择呢。

暴力会产生问题这句话，有部分是要看时间与地点也是事实。交战国与其让人瞧不起，还是让人恐惧会比较好。这就是马基维利主义的精髓吧。

「……连锁反应，还真是了不起呢。」

第九卷 Omnes una manet nox 第肆章 来自海底的爱

如果是这家伙，不论是怎样的战舰都能一击解决吧。

……只要能直击的话。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于海王星作战之际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五日 内海方面

现在，帝国军潜舰的基本战术是狼群战术。

两艘胜于一艘；三艘胜于两艘。完全是数量的力量。尽管是为了狩猎商船所想出来的战术，不过在对舰队战的层级上也十分有益。

在追逐电报中发现的敌人一段时间后。

战队也成功接触到目标了。

「僚舰通知。是敌舰！」

「声纳有反应！」

「声纳室，音源？」

「不会错的。是船舰的螺旋桨声。」

「……好大。这是，不对，请等一下。复数的……战舰级？居然听得这么清楚。不过，是船团。」

「准备鱼雷战！可别落后僚舰了！」

船舰司令部展开拚命的努力。

自巴谢特舰长以下，船舰的船员表现得都十分出色。就连看在只是礼貌性同席的谭雅眼中，也看得出他们是一批机敏的优秀潜舰船员。

过没多久，是到一段落了吧。

巴谢特舰长走向谭雅，迅速说明状况。然后，他就像是有点迷惘的补上一句话。

「提古雷查夫中校，那个……就快日落了。」

「日落前是最好的袭击时机吧？」

「通常的话，是这样没错吧。」

可是──舰长以有点烦恼的语气说出疑问。

「V-2就性质上，目视距离狭窄，这个时间带难以说是理想。还是回避战斗会比较好吧？」

有道理。

不过，对谭雅来说也就只是有道理。

「舰长所说的虽然是个问题，但大海辽阔。一旦离开，就无法保证能再度接触。倒不如说，能够预期会非常困难。」

「这是我们的工作。」

尽管对做出保证的舰长不好意思，但她也不是完全不懂潜舰作战的陆地人。

「正是因为多少知道这有多么困难，我才会这么说的。」

「有过经验吗？」

是呀──谭雅点头。

「有过几次。最近还一同前往了诺登外海。」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不得不说。尽管很高兴舰长的厚意──谭雅尽管先这么说，不过还是以严厉的语气指出一件事。

「潜舰的水下航速有限。我很清楚这会是个强人所难的请求。」

「请别说得我们就像慢乌龟一样。」

「我不是在贬低贵舰与船员的努力。只是想指出事实。速度的问题，即使船员再努力……也无可奈何吧。」

我有说错吗？──在如此反问后，对方就露出苦笑的表情。大致上，毫无疑问是因为他没想到会从视为陆龟的魔导军官口中，听到潜舰战术的讲解。

实际上，他们才是专家。

谭雅也十分清楚，最好要避免说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样。只是，需要为发明之母，发明的强迫者，总而言之，军令是个非常棘手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只能做了。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特意用轻挑的语气嗤笑。

「丝毫无法保证我们能抓到幸运女神的后发。那么，这就是该由我们主动痛扁女神一顿，将她的头发尽情扯下来的时机。我有说错吗？」

「就如你所说的。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南方大陆远征军的陆军平安归国呢。」

告别干劲十足的巴谢特舰长，谭雅就像受不了似的走到随行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身旁。

「中校，我们该怎么做？」

「准备出击，副官。这可是潜舰作战的重点呢。」

恐怕在其他舰上的部下也一样紧张吧。正因为如此──谭雅轻轻笑起。

「别慌张。这比V-1简单喔。因为多少还能转弯呢。」

谭雅一面让哈哈哈的夸张大笑回荡开来，一面重新看向走近的人影。

「中校，收到一则后续消息。」

带来有关敌情的最新情报的潜舰通讯人员，表情有些紧绷，让谭雅的脑中响起警报。

怎么了？

「僚舰传来通知。说是发现航母了。」

「航母？有在这里吗？」

谭雅忍住叹息，稍微摇了摇头。如果是潜舰船员的话，会高兴有个不错的猎物吧。很可悲的，谭雅比较希望对方没有航母。

「……如果是航空侦察的精度有问题的话，就伤脑筋了。」

她知道战争迷雾。尽管如此，也还是认为漏看了航母这种庞然大物，是空军的严重失误。

困扰的是，既然存在就不得不处理。毕竟要是没解决掉，之后可就危险了。绝对不能让运输船在归国时遭到航母追击。

「如果是V-2的话，就办得到吧。只能这样相信了。」

博士精心打造的兵器，也就是说，应该毫无疑问具备著荒唐的破坏力。至于安全性，还是别浪费时间去想吧。

「要准确进行同时攻击。状况已跟只要解决战舰就好的时候不同了。既然如此，就同时攻击航母与战舰。」

必须彻底通知下去──为了拟定对策，谭雅向巴谢特舰长提出建议，一手拿著队内电话的舰长，就像在说交给我似的拍著胸口。

「加上友军的两艘，总共有十二发V-2。要瞄准哪里？」

「基本目标是主力舰。战舰六发，航母四发。巡洋舰两发就好。最坏的情况，驱逐舰就引爆舰上的深水炸弹或鱼雷击沉吧。」

朝著点头表示了解的舰长，谭雅拜托他帮忙传话。

「乘员在脱离后，先潜伏在海中，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浮上袭击。不需要潜舰方回收。请迅速帮我转达。」

「可以吗？」

对于这句担心的询问，谭雅挥了挥手回道。

「在万一时，有安排回收人员的话是很感激……但我不想在这块海域上勉强各位。」

在听到这句话后，身旁就插来一句话。

「中校，这是他们的工作。」

平淡说出冰冷话语的人，是自己的副官。这与其说是不高兴，不如说就只是义务性的插话吧……谭雅想著这么说也有道理地点了点头。

「没错，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只是，不觉得工作的最低条件，是『双方都得是专业人士』吗？」

当然，最大的前提会要是我们完成了袭击的工作。

苦笑点头的副官也变得很大胆了呢。就算目的是要说给周遭人听，能将该做的事情彻底做好的军官，可是难能可贵的人才。对谭雅来说，是想在一旁微笑守候，期待她今后也能出色的成长。

然后，像是被我方的互动所感动的巴谢特舰长，朝著我们敬礼。

「祈祷各位武运昌隆。」

「舰长，不用帮我们祈祷。我们会做到该做的事。就相信我们吧。要是我们失败了，再随便你去向上帝、佛陀，还是恶魔祈祷吧。」

「……是我失礼了。中校。」

没什么──谭雅就在这时轻轻笑起。

「我很感谢舰长的厚意。那么，机会难得。就请充分享受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工作表现吧。」

达卡外海 联合王国本国舰队所属第二战队（同意行动前锋集团）

Operation Agreement发动后13：25（当地时间十九点左右）

围剿敌人的计画。

将企图连夜潜逃的帝国军一举歼灭，藉此达成南方大陆作战。这在处于抗衡状态的各战线中，例外地是一场胜券在握的战争。

要说的话，甚至预期不会有太大的抵抗。

说是理所当然，也确实是理所当然。

面对联合王国舰队，帝国的「海军」有什么办法对抗？这是就连三岁小孩都懂的事情吧。主力舰数量、辅助舰船数量，全是压倒性的。

在列强第一的海军国家面前，大陆国家有什么办法竞争？

正因为如此，联合王国舰队的所有人都深信不疑──这会是一场胜仗。

然而在揭开真相后，任谁都发出惊叫。

「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像是打开了地狱大门一样啊！──等到后悔时也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得用将兵的性命偿还这个错误的估算。

「胡德号！全能的胡德号！」

水兵悲鸣般的惨叫回荡开来。只要朝著那里看过去，事态是一目了然。在响彻战场的爆炸声响后，烟雾弥漫开来。

让人忍不住想摀脸呻吟的景象。

威风凛凛的钢铁战船临死前的模样。彻底倾斜的船体上弥漫的烟雾与爆炸声响，显示出胡德号早已回天乏术。

胡德号，全能的胡德号。

开战前，以列强海军最强的战舰自豪的巨舰。是联合王国海军引以为傲的最大军舰，同时也是最棒的战斗巡洋舰。海军的荣耀，全能的胡德号。

仅仅一击。

仅仅一击就葬身海底？就算说是亲眼所见，也任谁都想大叫这太过分了的景象。

大叫著这不可能，胸怀著荣耀与尊严的舰长与船舰命运与共，水兵还来不及感受到痛苦就一一死去。

同时，尽管如此，被誉为最精锐的他们就算悲伤不已，也还是猛烈地做著应尽的职责。一得知胡德号被鱼雷击中，就立刻解开舰队阵型，采取回避行动。

动作时的熟练度、反应，全是可期待的最佳水准。

迅速不已的判断，可期待的最快反应，以及就连解散队型的瞬间都一丝不乱的动作。

只不过，乘员拚命的操舵也是徒劳无功。

「皇……皇家方舟号！」

颤抖的声音、悲鸣，述说著袭向我等荣耀的残酷命运。

「怎么了，快报告！」

「皇……皇家方舟号，被鱼雷击中了！」

航空母舰响起的爆炸声响与溅起的水沫。就连从距离舰队中央最遥远的驱逐舰上，也不会看错这个景象。

在哑然看著这一切的他们眼前，航空母舰开始急速倾斜。是冲击的影响吗？正要离舰的舰载机互撞起火。舰队的船员就连错愕的时间也没有。

「该死！」

紧急逃离成功的海陆魔导师与船员尝试灭火，但火势却愈来愈强。

「注意海面！找出鱼雷的航迹！」

混在此起彼落的命令之中，护卫舰的舰长怀著悲壮的觉悟大吼。

「最坏的情况，就算得挡在射线上也要阻止！不能再让他们击中了！」

对护卫部队来说，绝不能容许更多的鱼雷攻击。

就算要救助胡德号的船员。

就算要救助皇家方舟号。

在敌潜舰徘徊的情况下，怎样也没办法停船进行作业。内心受到愤怒与焦躁煎熬，所有人都在无意识间咬紧牙根。

然而，联合王国海军驱逐舰百慕达号的船员，就在下一瞬间忍不住盛大地诅咒上帝。

就在眼前全力加速的巡洋舰伊利亚德拉尔号……

瞬间，才觉得听到了讨厌的声响，就溅起了该死的巨大水柱。

「伊利亚德拉尔号，伊利亚德拉尔号！」

从断成两截，急速沉没的船体来看，救援船舰的可能性令人绝望。为了避免被海流卷进去，百慕达号不得已地改变前进方向。

同时，基于冷酷的序列数字，舰长继承了伊利亚德拉尔号的指挥权，为了保护受伤的友军，竭尽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努力。

至少，声纳员呕心沥血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有反应！这是……螺旋桨声！疑似敌潜的反应有一，不对，二！还……还在增加！是敌方的潜舰群！」

「立刻转舵！快！不能再让他们为所欲为了！」

「Aye aye sir！」

「不能让他们就这样回去！反潜准备！要他们付出代价！」

对此，联合王国的轻巡与驱逐舰的反应迅速。当机立断就算会阻碍收音，也要阻止更进一步的鱼雷攻击。

为了迅速压制敌潜舰，他们所拿出来的是多弹头散布型的刺猬炮。这是刚配备下来的新兵器。

是为了宰杀狂妄的帝国潜舰所开发的新兵器。

能用深水炸弹进行面压制的刺猬炮，正是联合王国护卫舰队的自信来源，同时也是担保战术优势的武装。

「别让音源逃了！路易斯号与胜利号也一齐攻击敌潜舰！」

进行复仇战的冲动；必须守护伙伴的义务感。伴随著化为动力的感情，将兵竭尽了人类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水兵分秒必争的东奔西跑，士官扯著喉咙的催促作业。

他们恐怕是以可期待的最快速度，发挥了训练的成果。在那里的，是以人力所能的极限向祖国奉献的将兵身影。

然而，真是可悲。

他们的动作，以反潜行动来说是最佳解答，所以完全适得其反。

就在由驱逐舰、轻巡洋舰组成的反潜猎人部队在甲板上陈列爆炸物，要开始向海中发射的瞬间──

盼望著这一刻的，来自海中的恶魔。

缠绕在鱼雷上运来的灾厄。

对联合王国来说最糟的敌人自海中现身。

「左……左舷有敌魔导师！朝本舰急速接近中！」

监视员颤抖的叫喊，来得太迟了。在装填中的深水炸弹与刺猬炮露天摆放在地面上时，要是遭到爆裂术式攻击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该死！全员，抗冲击！」

警告的叫喊声。但就连警告也来不及，突然现身的魔导师从容地展开术式。显现出来的术式，将负责指挥的舰长意识连同肉体一起炸得灰飞烟灭。

「百慕达号，炸沉！」

在发出惊人声响与光芒的同时，能看到她倾斜的龙骨。作为让僚舰毫无遗漏地理解到发生什么事的圣画像，这一幕太过充足了。在眼前被炸沉的百慕达号，是由于反潜战斗用的投射式深水炸弹，以及驱逐舰上装载的，连战舰也能击沉的鱼雷遭到引爆。

不过，为什么？

知道原因；知道是炸弹遭到引爆；眼睛能理解到，是应该会保证优势的炸弹，炸沉了百慕达号。

不过，为什么？

瞬间，残存舰上的乘员受到无法理解的感情支配。让他们回过神来的，是监视员宛如悲鸣般的警告。

「魔导师！是魔导师！是帝国军的魔导师！」

啊，混帐东西。

这样就够了。

联合王国残存舰艇的指挥官理解了一切，然后诅咒上天。是在鱼雷攻击当中，参杂著敌海陆魔导部队的袭击。

不会错的。

正因为是他们，所以能充分理解敌人攻击所具有的可用性。他们理解到了。这是帝国军在诺登以北地区频繁使用的战术。

就算不愿意，也还是理解到了。甚至为了夺回立场，友军海陆魔导部队还在旧协约联合地区实践了从潜舰出击的进攻作战。

然而，然而，他们还是在无意间认为「如果是海上航行中的舰队就不会有事」而掉以轻心。然后，迎来今日的这种局面。

正因为是离无能相当遥远的军官，所以他们有办法理解状况。换句话说，这就只会是最该死的状况。本来应该要由战斗机与海陆魔导师在事前阻止接近的家伙出现了。

「紧急战斗！自由射击！」

驱逐舰路易斯号紧急开启所有能用的炮口。

「拋弃可燃物！将刺猬炮射光！」

驱逐舰胜利号将装填完毕的刺猬炮，朝著敌潜估计位置全力投射。同时也一块拋弃可燃物，然后，在下一瞬间，她们就因为自己的武器弹药遭到引爆，瞬间失去了战斗能力。

「路易斯号、胜利号被干掉了！」

不过，至少被攻击的驱逐舰有彻底完成她们的义务。

虽然时间短暂，但由于帝国军的锐利攻势集中在两舰上，替僚舰带来类似缓刑的片刻时间。

「转舵！全速！」

能一面拋弃可燃物，一面改进行回避行动的舰船很幸运。而非常不幸的是，灾厄的暴风袭向他们，让他们甚至没办法对自己等人的这份运气高兴一下。

要说凄惨，确实是很凄惨的事态。

包含战舰、航母在内的前卫在瞬间几乎全灭的损害。如果是遭到强力的敌舰队袭击而力竭战败的话也就算了，但被区区几发的鱼雷与魔导师击溃？

「……我的天啊！」

也难怪军官会忍不住仰天，将字典上所有的禁播用语奉献给主。看在联合王国相关人员的眼中，这不论对谁来讲都只会是一场恶梦。

如果是梦，希望赶快醒来。

只不过，他们是体现约翰牛精神的海军军官。内心在悲叹。但从口中发出的就只可能是善尽人事的命令。

「备用的深水炸弹与鱼雷也一块拋弃！会被引爆的！动作快！」

为了活下来，就只能用尽一切手段。残存舰艇就连在这种时候也没有停下动作。尽管这对护卫舰来说是很羞愧的事，也还是急速拋弃了包含深水炸弹在内的可燃物。

「持续射击！敌人的数量不多！」

「把海陆魔导师叫出来！要掩护航母！去支援损害管制！」

想办法动著手脚，拚命挣扎。

光看数量，袭击过来的魔导师是未满一个中队的少数战力。理论上，就只是能轻易阻止攻势的敌人。

就十几个人；就只有这些人。

就只有这些帝国人，在与皇家海军的一个战队为敌？别开玩笑了。

假如没有被逼近到这种距离，实际上，光靠舰队的联合防卫就能击退了……不过得加上一句但书，前提是要有海陆魔导部队，他们的航母没有被火灾吞没的话。

就算有经过加强，各舰防护火力的密度还是不足。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但有总比没有好吧。怀著这种祈祷般的想法，在发射弹幕之后，甚至还为了隐藏舰体，基于创意精神散布烟雾。

只不过，战斗的天秤非常无情。

就像在嘲笑众人的努力似的，倾斜的天秤没有回来。

「文……文森号！」

虽说未满中队规模，但遭受到魔导师集中炮火的文森号，落得残酷的命运。尽管勉强还维持著浮力，但遭到大火吞噬的她，战斗力已被彻底击溃了。

之所以没有爆炸，也是归功于极力拋弃爆炸物的判断吧。帝国军魔导部队肯定是打著要引爆舰上的鱼雷或深水炸弹的主意。在文森号遭到大火吞噬的瞬间中断射击……等注意到她没有爆炸后，再重新开始射击。

很可悲的，努力所带来的成果就只有这种程度。

是无法反击的船只太无力了吧，文森号的命运急速缩短。

似乎看出情况的敌魔导部队改变方针，朝著吃水线集中射击。船体破洞，让文森号的状况因为浸水而急剧恶化。

恶鬼瞬间就完成工作了。

然后，无情地袭向残存的联合王国舰艇。

「……敌魔导师，朝本舰急速接近中！」

啊，也是呢──联合王国海军的舰长微微咬牙。判断文森号已不成威胁，并放弃引爆炸弹的帝国军魔导师的行动是自然不在话下。

就算海陆魔导师从急速倾斜的皇家方舟号上，以姗姗来迟的牵制攻击进行干扰，也无法构成妨碍。岂止如此，我的天啊！

回击的术式还让就快扑灭的火势更加恶化了。

就算是精实的海陆魔导师，要一面受到火灾与爆炸烈焰包围，一面还要与海陆魔导师交战，也太强人所难了。

这是对敌人的天佑。作为进行薄弱支援的代价，他们被轻易击倒了。

然后，全力进行防空炮击的最后一艘驱逐舰，命运甚至是早已决定了。

「要来了！」

「该死，该死，快到让人厌恶的混帐！」

要是洗练的事物是美丽的话，那就是残酷的美吧。帝国军魔导师飞行的轨迹，是琢磨到无比锋利的技术。在屏住呼吸的众人面前，他们一丝不乱地形成了漂亮的袭击队形，假如不是在这种时候，这甚至会让人看得入迷。

甚至让人确信死神将会挥下镰刀的动作，极为理所当然的进行著。

啊，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就要被杀了。

任谁都不容拒绝地理解到这件事的瞬间。

结局就在这时突然造访。

「该死的恶魔……！」

就在某人几乎要诅咒上天时。

眼看著就要开始冲锋的家伙；帝国军的恶鬼，突然狼狈地惊慌失措，乱了阵形。

紧接著，世界充满了光。

挥去以为是完美的既定事项的死神幻影，将以为无法避免的死亡轻易吹散。

是主的作为吗？还是奇迹吗？

不，不，不。

「是救援！是本队的救援！」

就在通信士完成大声喊出好消息的愉快工作的同时，充满著光。是朝著帝国军航空魔导部队的队列，如雨点般落下的光学狙击术式。

「救援来了！」

「得救了！」

「神啊！」

福音，就当如此。

与其说是欢声雷动，更像是欢喜的爆炸。不论是谁，不论是活下来的谁，全都由衷感激著友军的迅速救援。

不是敌人。是友军，是友军的航空魔导部队来增援我们了！

直到刚刚都还在朝著上帝骂出地面上一切脏话的家伙，就像悔改似的开始赞扬主的荣光，见风转舵速度惊人。

不是很好吗？那可是联合王国的美德呢。

相对地说到帝国军魔导部队……明显散发著苦涩的氛围，拚命地回转。一想到他们的乐趣受到妨碍，心情想必是非常不愉快吧，身为联合王国人，也不是没有在苦涩的败北之中感到一丝的慰藉。

牺牲非常大。

太过于苦涩。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种时候的联合王国人才会伴随著哀悼，发自内心地嘲笑敌人「还真是遗憾呢」。

当天──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

完全就是画龙独缺点睛。

只差一步，就能一如字面意思的歼灭了！这是非常重大的疏失。

明明是用超高风险的V-2袭击敌舰队啊！要求相应的红利有什么不对！

尽管成功的把握非常低也还是做到了，血祭了战舰、航母，最后是护卫的巡洋舰与驱逐舰，即将获得完全无缺的完全胜利。

将名为成果的奖杯握在手中可是我的权利！

尽管如此，却在最后一刻被狠狠地介入了。就像是吃完主餐的肉食后，要送上点心的服务生突然消失一般的冲击。

不对──谭雅将意识切换成正面思考。

该吃的主餐已经吃了。

参谋本部安排送上的退路上的主力舰队，有好好地享用完毕。自己的份内工作做得很完美。只要隆美尔阁下不迟到……就能毫无妨碍地撤退完成吧。

特别是在战术进退上，他不是会出错的人。想必能顺利撤退吧。纵使出了什么意外，那又怎样。

迟到是迟到的人不对。

这是社会人的基本，军人的绝对原则。迟到的家伙就要被丢下。是在团体行为时，无从置疑的大原则。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觉得「尽管迟到却跑来干预」的联合王国航空魔导部队的增援太不讲理了。

由于有紧急散开，所以完全没对部队造成直接性的损害。然而，心理上却受到严重的精神损害，甚至想要求赔偿。

竟在最后一刻跑来妨碍！既然都迟到了，那就迟到到最后一刻不就好了！

「旅团规模的魔导师反应！正朝我们急速接近！」

「啧！时间到了！」

立刻散开的高训练水准；受到几乎是奇袭的射击，也仍然能维持秩序的组织力。这些全都述说著卓越的技术吧。就算是具备这种技术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选拔人员，也想避免数量上的劣势。

况且还是海上战斗。要是能避免的话，就想尽可能地避免。

「中校！只要再两艘就好！」

「时间比较珍贵！别贪心！要撤退了！」

尽管谭雅高呼撤退，但拜斯少校的战意似乎抑止不住想先将眼前猎物吃掉的冲动。

「现在的话，不用多少时间！请让我做吧！」

「只要击中几发术式就能解决掉了」，拜斯少校如此吼道。

他是非常认真的。实际上，他也确实办得到吧。问题是，事到如今，这对谭雅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敌方的增援接近，改变了游戏的规则。如果是在增援赶来之前，歼灭会是最佳解答……该死。

谭雅伴随著咂嘴摇头。自己身为专家，有办法让感情与需求分离……因为知道必须要分离。

「少校，够了。要回去了！」

「……遵命！」

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士兵，拜斯少校没有再度抗辩。明白事理是很重要的。

「各员，一面自由射击敌航空魔导师，一面后退！」

指挥部队的谭雅在决定后退的同时，也为了尽可能减少追击部队，立刻决定进行骚扰攻击。

在决定要贯彻骚扰之后，目的就成为让「减缓追兵的速度」最大化了。

就顺便说吧──谭雅下达命令。

「射击前通知！接下来禁止攻击敌舰艇！」

「咦！」

「副队长，要是把敌舰全部击沉的话，气急败坏的蠢蛋可是会跑来干我们的屁眼喔！」

听不懂人话啊──谭雅叹了口气。副队长这家伙，是打算有机会的话就偷打吧。

就痛骂他一顿吧──当下，就在谭雅烦躁地想开口骂人时，无线电传来另一道声音。

「副副队长，只要把船留下，联合王国军就会去回收漂流者，就连魔导部队也是。只要被派去救援的话，就不会跑来追击我们了！」

维夏说得好啊──谭雅愉快地放松表情。

能理解意图的顾问，适得其所的助理依旧健在吧。

「就跟你听到的一样，拜斯！要善用伤兵。为了他们，会需要救助者与避难所吧！」

在副官与谭雅的话语配合下，拜斯少校也立刻听懂她们话中的意思。他指著敌方的驱逐舰，顺便还看向漂流在海面上的联合王国将兵，伪恶地嗤笑著。

「……想不到中校也是人道主义者呢。」

「我可是打从骨子里的人道主义者喔。」

副队长与副官愣住，是被战争荼毒得太严重了吧。谭雅可是打从心底深信著人道主义。

至少，只要与自身的安全没有直接关系，就一直都觉得人道万岁。

「人类爱不是很棒吗？不论敌我，都应该要重视生命呢。」

急速接近的联合王国海陆魔导部队，最少也有旅团规模。不可能一面遭受追击，一面用小型潜艇与出击母舰会合。不对，首先一旦对上旅团的话，根本就连要摆脱追击逃离都很困难吧。

如果是平常时的话──能加上这句但书是个意外的幸运。

毕竟，敌航空魔导部队有著大量的「待救援对象」。这种时候，「勉强健在的驱逐舰」会具有很大的意义。那就是能作为获救船员的收容场地。

联合王国军魔导部队，是不可能做出对「待救援者」见死不救的选择吧。

「太阳要西沉了！撤退！各位，干得好！」

「「「遵命！」」」

尽管不觉得倾斜成那样的船舰有办法支撑下去，但航母就算只有形式上还浮著，也足以作为牵制的要素。为了救助船员，比起追击，敌人不得不将人手分派给救援。

「确认导航。不要有人脱队喔！」

太阳即将西沉是最棒的时机。只要太阳西沉，漂流者的搜索、回收作业就会非常困难吧。不过……如果是现在的话，只要联合王国军海陆魔导部队她们停止追击的话，就还来得及。这正是最大的重点。

不适合追击战的夜晚将至，没有太多时间能救援友军。这是究极的二选一。这样一来，并非联邦军的联合王国军，有办法无视人道吗？

这是摆明的事。尊重人命！这还真是有人性的选择，太美好了！

以能合理地回避战斗的观点来看，「任谁都会这么做」吧。就连谭雅也会选择「救援友军」，作为回避战斗的藉口。

是谁也没损失的双赢赛局。

奈许先生也会非常高兴的美好均衡，正是在战时实现的些许和平。

带著疲惫的感情，谭雅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最近尤其怀念著和平。要是无法活下来，黄金的非劳动所得、憧憬的版税生活也会离我远去。就算是为了将来，也有必要挤出勤劳精神。

在差不多脱离后，似乎也涌现了在心中抱怨的余力。是谭雅自己的紧张松懈下来了吧。

搭乘V-2的突击，逃离旅团规模的魔导部队追击。要是成功做到这些事的话，会松懈下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反过来说，也就是会掉以轻心，最为危险的时候吧。

想到注意警戒的必要性，谭雅稍微呼叫起部队。

「全员！干得好！不过，可别懈怠了后方警戒！在平安返回之前都算是任务。可别在回家路上松懈了！」

「「「遵命。」」」

各员回覆的答应声。

要说有哪里不好的话，就是所有人都带了点疲惫感吧。

……这也没办法。虽说是以巡航速度轻松进行的编队飞行，也还是在战斗之后，得费心劳神的海上飞行。要是没能与潜舰会合，就很可能会迷失在辽阔的大海上。相较于能适时地降落地面的东方战线，让他们不得不充满著不同类型的紧张感。

再考虑到战斗后的疲劳，他们做得很好了。也就是有著持续投资人力资本的价值吧。聪明的投资，会带来难以置信的巨额报酬。

最初就只是单纯地想当成肉盾……她感到眼角一热。我的大队，已经是我不可或缺的工作道具了。要说的话，就是调音好的钢琴。熟悉的乐器是开创可能性的最佳武器。

无益地让这种乐器受损，是愚者中的愚者。而谭雅丝毫没有想当愚者的意思。因此，谭雅就乾脆将这当作是能中途作废的保险，坚决地维持队形。

结果，完全是多此一举。

这要视为白费工夫，还是必要经费呢。当然是经费了。不该无条件地删减安全余裕的成本。与其删减这个，还不如删减窗边族的人事费用。哎，虽说如今的帝国，是连窗边族都不得不推进绞肉机里的全国民总活跃状态。

想到这里，谭雅就用鼻子哼了一声，切换思考。

没有长驱追击我方的部队迹象；平安移动到预定的会合地点。

对谭雅来说，这正是伟大的成果。

短视近利地认为解决问题才是「能力」的愚者，往往会嘲笑预防问题的贤者。

两者都很聪明是显而易见的真实吧。没有胜利能赢得过平稳。

依照时间抵达会合地点，在海上亮起三次灯号。这是让心脏缩了一下的瞬间。附近如果有友军的话就好，但要是有敌军的话……屏住呼吸，维持著全方位警戒。

所幸，一艘潜舰从海中探出头来。

冲上甲板的监视员，打出规定的灯号。谭雅想说似乎没错的等待回答，轻轻地呼了口气。尽管从轮廓上难以分辨，不过是友军潜舰。

这样就能认为在海上迷失方向遇难的恐怖可能性已经消失了。

「……嗯？那是……」

「怎么了，副队长。」

「这好像不是出发前的舰艇。」

听到副队长这么说，谭雅一时之间不知是是该佩服，还是该傻眼。

老实说，没想到他居然能在这种薄暮之中辨识出舰种。是眼睛很好吧。值得称赞他的监视能力很强。不过，似乎没能用感觉理解到潜舰的速度这点，要大大扣分。

「……你以为靠潜舰的速度能跟我们会合吗？不会吧，少校。」

在谭雅的注视之下，尽管是在视野愈来愈差的晚上，也依旧能明显看出拜斯少校瞬间羞红了脸。哎，也就是他也能立刻看出问题所在了。

「该称赞的我还是会称赞。观察力不错呢，副队长。」

「……我会努力学习，以符合称赞的。」

他也太老实了。这与其说是过失，就单纯只是经验不足啊。

「经验与知识的问题也很多吧。并不只是贵官的责任。想法的限制果然很可怕，这次就学到这点吧。」

……考虑到航空魔导部队的速度，在相同位置进行作战行动的潜舰，是不可能先行抵达会合地点进行收容的吧。

「拜斯少校，下次就到海军那边学习一下。考虑到最近的情势，稍微学点海上的知识也不坏吧。」

「遵命。」

很好──谭雅结束这个话题，命令部下要是有带著的话，就把帽子拿掉。

「全员挥帽。」

「看得到吗？」

副官从旁插话的提醒，确实是说得没错。考虑到现在是光线有限的时间带，或许是看不到吧。

「假如没人看到，就守不了礼节吗？要我重新教育你一遍吗？」

「恳……恳请中校原谅。」

「我开玩笑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不过，要好好向友军表达敬意。」

「遵命。」

真不知道副官究竟是认真还是不认真。让人捉摸不定的女人。困扰的是，明明就跟她相处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人类还真是难懂。

将无聊的杂念从脑中屏除，谭雅说道：

「屁股还好吧？要是把变态带到潜舰来的话，可不是写悔过书就能了事的喔？」

谭雅一面说笑，一面朝著副官笑著。

「我可不想因为把变态塞给友军而被骂呢。」

「要是把大野狼带到潜舰来的话，可就对不起本国了呢。」

听懂意思的副官也笑了起来，不知为何地带著和气融融的气氛开始下降。于是在降落后，就看到举著提灯的海军军官的脸孔。是值班军官吗？真亏他有胆在会被发现的恐惧中帮忙点灯。

谭雅轻轻点头，向他的勇气与豪气表达敬意。

「值班军官在此代表本舰向各位致意。欢迎来到U-091。」

「就有劳关照了。我是雷鲁根战斗群旗下，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这位是副指挥官拜斯少校。」

互相简单地打著招呼。就算是形式上的礼节，在要与初次见面的对象圆滑地进行工作时，也意外是个便利的工具。

「尽管有在小心大野狼，但无法保证没被跟踪。还请见谅。」

一面稍微说笑，一面传达问题与担忧。报告、联络、商谈不论何时都是正义的。对于谭雅这句兼作为状况交接的玩笑话，值班军官就像明白似的点头。

「下官了解。警戒就交给我吧。各位请入舰内。如果想稍微在舰外抽口菸，享受新鲜空气的话也没问题。」

「……咦？我还以为收容后就要立刻潜航了。」

潜舰要是浮在海面上，就只是个不错的靶子。就算再怎么接近夜晚，也不能在恐怕有敌战力徘徊的海域上悠哉漂浮吧。

面对谭雅的疑问，值班军官似乎也有著相同的疑虑。

「有关这件事，下官也不太清楚。不过，舰长下令要水面航行。此外，中校……那个，非常不好意思，舰长想请你立刻过去一趟……」

「什么？啊，没事，我知道了。」

就算斥责现场人员，也只是在浪费时间。他是在做传令的工作。不论对传来的讯息满不满意，都必须认同把工作做好的人。

「辛苦了。我就立刻去打声招呼吧。」

就在要像上门拜访似的进入舰内时，谭雅突然停下了动作。就这样带著部下投奔床铺是不错……但安全的睡眠，得建立在有可靠的守卫之上。

即使是夜警国家，也会保护夜晚的安全。安全是必要的最低限度要求吧。

「……假如不碍事的话，要我部队的人作为反魔导警戒人员提供协助吗？」

「那个，海上监视是用海军方式。」

「当然，这我很清楚。为了不造成麻烦，想请各位随意使唤。」

夜间的侦察警戒，就算是老练的监视员也会做得很辛苦。外加上是潜舰的监视员的话，应该没有部队会比假定夜战进行训练的水雷战队还要习惯这类的警戒任务吧。

就这点来讲，在东部的夜间战斗中声名大噪的航空魔导部队，就算要充当侦察人员也不会太差。

「紧急下潜时，动作太慢的就算要踢他们屁股也没问题。由于有在战壕受过紧急掩蔽的训练，我想应该不会慢到哪里去。」

「可以吗？这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了。」

「受到各位关照，我们这么做也是当然的事。请不用客气。」

合作。是基于共同的利害，人类的伟大行动。谭雅想安全地睡觉，潜舰也想安全地航行。为了达成目的，第二〇三也要派出人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拜斯少校，海上监视的支援就交给你了。尽管分三班轮替就好，不过还是先跟海军好好商量过再决定吧。当然，凡事都要好好考虑过，不要给海军造成麻烦。」

对了──谭雅就在这里补上一句话。

「他们的指示，请当成我的指示。要彻底协助海军。」

「是的！遵命，中校。我会适当处理的。」

气势十足的答覆。在大规模战斗之后，仍有著这种体力与精神。

自开战初期就一路跟来的军官果然很方便。如今就算找遍帝国，也很难找到这种人才吧……正因为如此，亲爱的参谋本部才会说没有补充的头绪。

「紧急下潜时要是慢了，很可能会被丢下来喔。」

「不需要担心迟到的问题。那么，我这就去帮忙海军了。」

点头回了一句很好后，谭雅就钻进舱口。

同时，闻到一股不习惯但有印象的刺鼻臭味；机油、汗水，还有淤积不散的某种味道。潜舰的空气还是一样独特。

就连在东部战场上习惯臭味的谭雅，也闻得出某种挥之不去的味道。就不知所措这点来讲，大队的猛将也是同类吧。只不过，也有很多成年军人，是对在舰内会成天在某处撞到头这点感到困惑吧。

比任何水兵都还娇小的谭雅，能毫无拘束地在舰内灵活移动。急忙抵达司令室后，就看到一脸困惑的舰长。

尽管早就司空见惯对自己的娇小身材感到不知所措的职业军人，只不过，如果是在看到谭雅之前就一脸困惑的话，原因就另有其他了。看样子，他的烦恼就是把自己找来的理由吧。难以断言是坏消息就是了。

好啦，到底会是什么事呢？

尽管抱著疑问，但首先该做的是社交。

看了一眼对方的阶级章，谭雅特意先行开口。对方是「船舰」的「舰长」。既然阶级在上，就必须先表达敬意。

「我是雷鲁根战斗群旗下，率领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目前正与雷鲁根战斗群分头行动，所以本官是负责人。」

「我是担任U-091舰长的奥托‧冯‧埃尔姆少校。」

「你好，请多指教，舰长。我是来贵舰叨扰的。还请放轻松。」

就以要确实握手来讲，身高有著些许差距……不过也由于是潜舰乘员，埃尔姆舰长意外地娇小。当然，还是比谭雅高大就是了。

「我就直说了……做得漂亮，中校。」

「是在说战果吗？听你的口气，就像是友军有看到一样。」

是呀──舰长兴奋地点头。

「巴谢特那家伙可是乐翻天了。啊，失礼了。我跟他是同期。经由他兴奋到不寻常的战果报告，我也有接收到中校丰硕的战功。」

对于表示敬意的舰长，谭雅也圆滑地回以笑容。这种时候，个子矮在潜舰里也不算太坏。就算要敞开双手，笑著回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空间也不会不够用。

「这全归功于潜舰部队的支援。我们的功用，就只不过是搭乘巴谢特少校驾驶的巴士，出门买东西罢了。」

要有帮忙载运的母舰才会有战果。就跟航空母舰打击群的道理一样。要凑齐航空母舰与航母舰载机，才能发挥百分百的机能。

「哎……尽管被迫要在现场临机应变的事，也确实是相当多……」

「我有听说过新型兵器是怎样的东西。」

「真想跟你抱怨一下那是怎样的东西。」

毕竟──谭雅向他露出苦笑。

「可别说出去喔，连在东部习惯的战车骑乘兵，坐起来都还比较舒服。」

拿战车代替巴士的战车骑乘兵。对心理卫生来讲，毫无疑问是比拿鱼雷代替巴士来得好。

「还真让人不想搭呢。哎呀，需要为发明之母，这话说得还真好。」

「就是说啊。这让我下定决心，要是还有下次，我就算要来硬的，也要把巴谢特少校发射出去，自己来当潜舰的继任舰长呢。」

「……幸好本舰是基本舰，没有搭载V-2。这下子大家都能幸福了。」

埃尔姆舰长的这句话，完全是至理名言。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相关人员全都能满足的结果。就莫过于没有装载V系列这种东西了。

两人意气相投的点了点头。埃尔姆舰长对此好像很意外的样子。

「哎呀，还以为过来的会是死板的航空魔导军官，害我紧张了一下。看到你这么亲切，可让我松了口气了。」

「咦？」

「怎么了吗？中校。」

尽管没有怎么了……犹豫了一会儿后，谭雅开口说道：

「说到魔导军官，临机应变可是标准呢。不过也因此尽是一些与顽皮的潜舰船员不分轩轾的捣蛋鬼。」

所以才会惊讶。在帝国军当中，航空魔导军官是最会「灵活且柔软地解释规则」的吧。虽然不至于违反命令，但他们可是一群会在限制之中发挥最大限度自由的家伙。

「尽管也想说说我们大队军官的英勇事迹，但要宣扬家丑也让我有点犹豫。舰长，哎，希望你就别问了。」

「看样子，我所知道的大都是后方的魔导师。我了解前线组和他们不同了。本舰的空间不大，还希望彼此能多多了解。」

谭雅一面答谢，一面将热络得差不多的对话导向工作。

「那么，要聊天也行，但还是先来了解状况吧。」

埃尔姆少校一副这是当然的样子点头，微微耸了耸肩。

「坦白讲，这非常难以用口头说明。有点，该说是难题，还是奇问呢……」

「不好意思，舰长，我现在没心情玩暧昧的文字游戏。能麻烦你直说吗？」

「说得也是。直接请你过目会比较快吧。」

埃尔姆少校在这么说的同时，递来一封密封的电报信封。居然还很周到地附上了确认用的文件。搞得还真是夸张。

「是本国发来的，中校。」

「很用心呢。确认过的签名，是签在这吗？」

「是的，感谢。」

特地签上名，让他收走确认文件后，谭雅就将密封的信封割开，大略地看起内容。

「……喔？」

在潜舰这种无法隐瞒事情的空间里，明明就没什么机密可言，还在没意义地吊胃口……这种想法就在阅读内文的过程中烟消云散。

「喔！这是！」

内文本身写得非常简单明瞭。

然而，命令的内容以参谋本部的要求来讲，是相当兜圈子的命令。惊讶的是，尽管如此也依旧痛快。

居然偏偏对是我，对我们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下达这种命令吗？是用难题、奇问都难以形容的惊人任务。

「不觉得很好笑吗？中校。」

「参谋本部也很幽默的样子。跟联合王国有得比呢。难怪参谋本部餐厅打从以前就这么难吃。」

「恕我失礼，但我很同情陆军哟。」

无言以对，谭雅默默点头。正因为知道海军的美食，陆军方难吃的程度，就连魔导军官的谭雅也只能用苦笑敷衍过去。

……哎，由于在海上能享用得到，所以也只能这样认了。

「不好意思，舰长。我能稍微到外头与部下一块思考吗？」

「当然没问题，中校。请便。」

嘿咻地爬著铁梯登上舰桥的谭雅，戳了一下负责协助海上监视的部下将校，向他搭话。

「拜斯少校，能打扰一下吗？」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

朝著放下双筒望远镜的拜斯，谭雅一副你看就知道的态度，轻轻挥舞著开封过的信文。

「是本国的特别命令。」

是特别命令吗？──被用V-2朝著联合王国舰队发射出去的将校，会僵住表情是自然的反应吧。

我懂你的心情──谭雅露出微笑。

「安心吧。是要我们去义鲁朵雅『观光旅行』的命令……潜舰会尽可能『迅速』入港的样子。」

瞧瞧副队长那张愣住的蠢脸。他在感到错愕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来啊。谭雅微微笑起，同时将信文递给他。

用双手接过，连忙看过一遍后，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师露出前所未有的困惑表情。

「中……中校？那个……是……观光吗？」

「就是观光。」

平常时就只能说是严谨耿直的副队长……就他以全身表现出难以置信的感情这点来看，拜斯少校似乎也意外地感情丰富。

「那……那个，不是军事上的意思吗？」

当然──谭雅向他点头。

「电报说了，要搭潜舰入港。还附上了埃尔姆少校等U-091船员至少要著半正装，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命令吧？」

「老实说，这个命令让我无法理解。」

「……就是光明正大地『在同盟国享受休假，同时拜会驻义鲁朵雅大使馆武官』。很明显是军务的一环吧。」

不论怎么看，都是和平的观光任务。是平时的军人会做的礼仪行为。还真是太美好了！

「在战时？」

她也能理解语气很错愕的副队长想说的意思。如今正处于战时，和平时的状况相距甚远。典雅的礼仪规则，在战地也形同虚设。

这对实战部队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来说，是最没有缘分的领域。

「……然而，这是命令。还附上了『待执行完毕后，搭乘义鲁朵雅国营铁路归国』这种琐碎的条件呢。照这样来看，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吧。」

换句话说，就是大使馆安排的豪华旅行。别说是伙食交通费，甚至连饭店都准备好了！是除非是国会议员，否则就无法奢望的无微不至。

居然能花公费出国旅游，我也还真是幸运。考虑到目前的局势，就连皇帝本人都无法享受这种豪华旅游吧。以员工福利来讲，相当不错。

「……那个，下官一时之间难以理解。」

「也是呢。」

谭雅就像同意似的点头。

「毕竟才被用V-2朝著敌方的战舰发射，接著就是要用税金到无法信赖的同盟国去观光旅行呢。」

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发展。一边是究极的黑心，另一边则完全是良心。不对，以公务员来讲，也有种灰色地带的感觉。

只要具备常识，会陷入混乱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看在谭雅这个充满同理心的优秀上司眼中，自然能理解拜斯少校的心情。

「说到底，义鲁朵雅会让我们入境吗？就下官听到的风声……」

「拜斯少校，贵官在东部被战争荼毒得太深了呢。」

虽是名好部下，但果然是把脑袋留在战场上了吧。就唯独这点似乎很难纠正。对谭雅来说，尽管明白指导优秀人才是一项有益的投资……不过一旦意识到性价比，就会对将来感到不安。

「想想常识吧，常识。」

轻轻踢著愣住的副队长的脚，谭雅叹了口气。

担心义鲁朵雅有没有可能会把「同盟国军人」赶走，是非常没有意义的事。这非常简单。帝国虽然别无选择，但义鲁朵雅也同样没办法选择。

游戏就是如此。有著规则在。

「所谓的报复，凡事都会希望能适可而止。这是非常单纯的原理原则喔。要好好记住这点，少校。」

「咦？」

这是非常简单的赛局理论。

面对犹豫不决或太过宽大的对手，国家会变得彻底的自私。对于不论做什么都会原谅自己的对手，为什么有需要「顾虑」？

因此，帝国稍微的找麻烦，义鲁朵雅就只能「吞下去」。

当然，要是义鲁朵雅打算即日开战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吧……但除非雷鲁根上校的评估错得离谱，否则义鲁朵雅就会为了保持中立，带著花束与笑容欢迎「帝国军亲善观光团」吧。

简单来说。

「这是要对义鲁朵雅的背义行为稍微给点警告。他们会很高兴能就此和解的。这样一来，世界就能保持和平……只要双方还保持著合理性。」

「合理性」这句话与「感情」，是逐渐走进行为经济学领域的要素。唉──谭雅忍住想发牢骚的心情，重新望向大海。

心灵没怎么特别被疗愈，但一想到自然是受到物理法则支配，所以说不定意外地合理，要说不羡慕的话是骗人的吧。

只要想到脑叶切除术的凄惨结果，就知道人类只能好好地和感情相处了。

「也想让无法信赖的义鲁朵雅，领教一下铁锤的滋味呢。」

「算了吧，少校。」

「中校？」

我懂你的心情……但考虑到帝国军目前所处的状况，就唯独不能这么做。

摆摆手，让部下稍微闭嘴后，谭雅盛大地叹了口气。

这真是让人想哭。

真的是……真的是束手无策了。不论是哪个家伙，全都舍弃理论，偏重了感情。就连自己亲手训练出来，并肩作战过无数次的野战将校，也都是这样。

尽管不知道参谋本部有掌控到何种程度，但本国能继续保持对义鲁朵雅政策的慎重性吗？

「……拜斯少校。对于像我们这种现场的人员来说，不诚实的友人确实是比明确的敌人麻烦。只不过，在国家战略层级上是相反的喔。」

「中校的意思是？」

「就算不诚实，友人也还是友人。有办法交涉。而敌人就只能用子弹对话了。」

减少敌人，是战略的基本。

明确的敌人就只能杀害，但不诚实的友人能装作是朋友。

当然，这在前线会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如果是作为现场指挥官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话，就会在战术层面上毫不迟疑地除掉他们。

然而，如果是在战略层面上的话，就算不甘愿也要和他们握手，交代现场「适当处理」吧。不同的立场，会带来不同的观点。

「友情是互惠性的，而且需要互相的信用。对于玩火行为，就要给予警告。」

当然──谭雅也没忘了限制。

「要适可而止喔？做过头可不好。」

「不是该给予教训，让他们再也不敢背叛吗？」

「这样就太超过了，少校。」

过剩的报复是完全不可取的。只要一度被视为无法合理交涉的对象，就会打从一开始无视我方的合作与交涉。

「将协约联合灭掉时的参谋本部高层，也是同样的想法吧。」

只要攻击就好的单纯思考。这么做的结果，就是走上今日这条路。让人完全笑不出来的现状不是吗？──谭雅向他发著牢骚。

「只要想到连锁反应到现在的情况，学习压抑也绝不是什么坏事吧。」

「……是下官失礼了。」

「不，贵官的感觉也能作为参考。」

毕竟──谭雅微微耸了耸肩，把话说下去。

「光靠我自己的经验，总觉得很偏颇呢。尽是在军方与参谋本部，还有战场上的经验。对于后方的感觉有点不太熟悉。」

「后方的气氛，老实讲，对军人来说太难理解了。」

对于拜斯少校的抱怨，谭雅也一副我懂的样子点头。

「不过，如果是『军方』或『国家理性』的思考与理论的话，也会比较容易预测。」

考虑到对于帝国来说的义鲁朵雅关系，「适可而止」的报复，甚至反而有益于维持脆弱的同盟关系吧。

不是伦理，而是力量的问题。

「那么，就依照本国的命令，去一趟愉快的观光旅行吧。机会难得。就让我们享受与同盟国之间的友情吧。说不定还会招待我们参加晚宴呢！」

说到这里，谭雅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晚宴。对了，也会有晚宴吗？

「……糟糕。」

没有能穿去的衣服啊。

「中校？」

「少校，辛苦你了，能帮我去找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过来……啊，没事，当我没说。请继续监视。」

「是，遵命。」

记得依照规定，参加正式的晚宴须穿著相应的礼服。部下的男人，反正大使馆的武官会以让身体配合衣服的形式提供礼服吧……但我可是这种身高呢。

出击时有帮我准备礼服吗？

就算只有一艘潜舰，但会要求我们光明正大的入港，换言之就是高层不想给人「逃难过来」的印象，而是要以「威风凛凛地到来」的形式入境。只要看出上头想对义鲁朵雅的「严守中立」找麻烦的意图，穿著破烂军装的憔悴将兵，看起来就不怎么气派了。

反正，就算要注意照片拍起来的感觉，也是在白费工夫。会以充满机密为由，不会刊登在大众媒体上吧。

但是，帝国也有著要向义鲁朵雅的接待人员展现的面子在。

而且，外表也占了一个人的数成印象。可不能轻视视觉效果。

尽管大概无法要求量身订做的三件式西装，但也会想要一定水准以上的礼服吧。不想在正式的国际活动中，当一个连自国的服装规定都无法遵守的蛮族。

谭雅迅速地经由铁梯爬下舰桥，内心受到必须得找副官商量礼服的焦躁感所煎熬。有办法准备就好，但有办法吗？

「……留心与礼节吗？哎呀，想不到得在后方穿礼服呢。看来这也会是一趟相当费心的观光了。」

如果是不习惯的事，就需要有相应的对策吧。

跟东部战场的情况不同……一想到这，谭雅就突然露出苦涩表情，在潜舰的通道上僵住。就连一脸纳闷的水兵从身旁经过都没注意到，当事人回想起自己的思考而颤抖著。

认为「得在后方穿礼服」是「不习惯的事」，并觉得「情况不同」？

作为前线将校的碎碎念，还算是可以接受的范围吧。

只要迷上最前线，将全部身心贡献给战争的话，也是会有人说出这种偏差的意见吧。

然而，是自己说的？

这个应该爱著市场，重视著文明与和平的自己？

明明就只是要在和平的义鲁朵雅，这种理想的后方环境里穿著礼服，我……我居然偏偏在担心「会很费心」？

这是非常严重的异常事态。

假如这里不是狭窄的潜舰，自己的社会地位不是得顾虑形象的将校的话，这可是必须不顾一切冲进最近的精神科里求诊的事态。

这种事，怎么可能。

「……我居然到这种地步了？」

对上班族来说，穿著基本装备的西装与领带，在满员电车上摇晃可是家常便饭。姑且不论满员电车搭起来并不舒服这点，要是不打领带，就连上班都没办法吧……

换句话说，会觉得礼服穿起来难受，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我的天啊。」

尽管没有自觉症状，但自己也终究受到战场毒害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最讨厌战争了。

再不快点结束掉，理智就真的危险了。

要在疯狂的世界里一直保持理智，谈何容易。搞不好，就算肉体能平安迎来战后，也无法保证连心灵都能安然无恙。身心都应该要保持健全。

就算活下来了，但变成会赞扬存在X的心神丧失状态的话，未免也太过本末倒置了。

所谓的自由，必须让精神与肉体双方面都获得满足。

必须要活下来。

不能向这个疯狂、崩坏、变得奇怪的世界屈服。

要活下来，活下来，绝对要庆祝理性的胜利。

一定要守住明天、未来，还有自己的自由与尊严。

因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打从心底的带著决心低声喃语。

「必须要赢。绝对要。就算不择手段。」

第九卷 Omnes una manet nox 第伍章 观光旅行

正在向起司、火腿、咖啡、红茶、葡萄酒、面包，

还有其他甜点展开大规模攻势当中。

──摘自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日记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七日 义鲁朵雅方面

奥托‧冯‧埃尔姆少校指挥的U-091尽管是标准型舰队潜舰，却光明正大地在海上航行。

潜舰现出身影。

这也能算是一种讯息吧。为了实现古典性的无害通航，从容地眺望著水平线，激起浪花的航进义鲁朵雅领海。

姑且不论夜间，要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有潜舰公然挂著帝国国旗，没有潜航就开进领海里的话，就算是义鲁朵雅也不得不做出反应。

义鲁朵雅海军司令部就这点上，展现出极为迅速的反应。

将所谓他们会为了「亲善访问」派遣「领路人」的讯息，以全频率发送出去。很贴心地，是用未加密的明码电报。

还为了避免「友好国」漏听，连续发送了好几次以方便监听。

在耗费了充足的时间之后，义鲁朵雅派了「水雷战队」前往迎接谭雅等人搭乘的船舰。

于是，受到「友好中立国」舰队的「慎重欢迎」，还周到地相互发射礼炮的U-091，就高挂著帝国国旗与军舰旗，为了在内海夸耀帝国的存在，毫无阻碍地航行在海面上。

随行的义鲁朵雅海军舰艇将U-091团团围住，摆出将潜舰置于中心的轮形阵。会将并非主力舰的船舰置于中心，以善意的解释来看，是在担任警戒「联合王国」介入的「护卫船」吧。

只不过，炮门有点偏向内侧。那么，这就是在威胁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吧？

不管怎么说，水雷战队威风凛凛的模样，看得心情真好。从甲板上望过去，还真是壮观。这一切全归功于义鲁朵雅与帝国之间「美好的友情关系」吧。

美好的友人；还真是美好的友人。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谭雅就让部下穿著军礼服在甲板上列队站好。保持著能在「必要」时从潜舰紧急出发，向一旁的驱逐舰靠舷突击，或是以引爆可燃物为目的的进行爆裂术式三连发的准备；也就是尽可能彬彬有礼的战备状态。

最让人紧张的，是担任直接掩护的义鲁朵雅军机打算从上空横越的瞬间。

就从轮廓上来看，是记忆中的国徽；是不可能会看错的「联合王国制的战斗机」。直到确认到上头印有义鲁朵雅的识别标志为止，她由衷地感到害怕。

潜舰上空有「敌国制战斗机」在飞行！这只须看表情僵硬的埃尔姆少校有多紧张，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明白意思吧。

对潜舰来说，头顶上的敌机是最糟糕的情况。

要是能将摇摆机翼的狗屎混帐打下来，真不晓得会有多爽快。

「义鲁朵雅的友人打招呼的方式还真是刺激对吧。吓死人了呢，舰长。」

「就是说啊，中校。让我太过害羞，都想发出紧急下潜的铃声了。」

「完全同意。只不过，参谋本部严命我们要『带著笑容入港』。」

哎呀──谭雅向他微微苦笑。

「友好的表现要怎么做才好啊。我这个人老是在东部与共匪加深友情呢。完全不懂要怎么用铲子以外的东西表示友好。」

「铲子？」

「喔，海军不是吗？东部的地面部队，是用铲子互殴来确定友情的哟。」

「是所谓的莱茵风格吗？」

没错──谭雅向他微微点头。野蛮与暴力、非日常与脱轨，太过于贴近身边了。

尽管有意识到部下的扭曲，但仔细想想，就连谭雅自己也无法保证没有受到影响。

因此，谭雅苦笑起来。

「……必须努力回想起平时的做法呢。」

虽说在帝国军底下工作的工龄中，真正能说是平时的期间还不满两年就是了。所谓的工作是无从选择的吗？

战时国家所无法奢望的和平入港。

义鲁朵雅军乐队盛大演奏著双方的国歌，高挂著帝国与义鲁朵雅的国旗，令人傻眼的是，就连捧著花束的小孩子都已待命完毕。

没看到拿著照相机的记者身影，整体上能隐约看出义鲁朵雅军当局的管制意图与影子……尽管如此，气氛还是太亲切了。

谭雅得承认，自己难以将这种感觉化为语言。同时，也不得不说这「太松懈了」。是在军舰的出入港已然成为严密的军事机密的帝国所难以置信的开朗。

跟战时状况下的帝国相比，义鲁朵雅还真是「和平」啊。

正因为如此吧。谭雅也注意到，这里少了一样应该映入视野的东西。

看不到那个；U型潜艇专用的水泥制潜舰坞。

尽管是U型潜艇入港，却不是航进潜舰坞，而是普通的靠岸！这就算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搭潜舰靠岸也不为过。

踏著舷梯登陆时，居然看得到天空。蔚蓝的天空。仰望著义鲁朵雅清澈的群青色天空，莫名地让人愈来愈烦躁。

肯定是联合王国制战斗机作为义鲁朵雅军机在摇摆机翼的关系吧。但愿如此。

尽管不是中不中意的问题，不过看似义鲁朵雅方接待委员的军人，军服笔挺到让人看得有点不太顺眼。

虽说有勉强整理服装仪容，但这边充其量是野战规格。而且等到登陆后，还是自军官学校以来早就忘得一乾二净的礼仪全餐。

在过来拜会的高级军人面前，虽说是由舰长埃尔姆少校作为代表应对，但既然在场，谭雅等人也必须向他们敬礼。

毫无皱褶的军服，除了照片外还真是许久不见了。最后，像是被自己的娇小身材吓到的义鲁朵雅军人，还没礼貌地死盯著我瞧。

要我平静下来？怎么可能平静得下来啊。

会被高涨的精神压力压垮，往往是因为环境的变化。不知要说是援手，还是逃离的引导。在我方大使馆职员与义鲁朵雅的卡兰德罗上校的协助下脱身时，可是打从心底的感谢他们。

于是，谭雅等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众人与埃尔姆少校等一行人告别，成为事前安排的特别列车的乘客。

之后就是参谋本部安排的「搭乘铁路列车的愉快的义鲁朵雅纵贯之旅。与愉快的义鲁朵雅的伙伴同行」了吧。

当天──午后／义鲁朵雅纵贯铁路──餐车

喀哒叩咚。

喀哒叩咚。

列车的摇晃声，对坐惯火车的人来说并不稀奇。然而，谭雅打从列车出站以来，就一直饱受难以言喻的奇妙不对劲感所煎熬。

就连被带领到香气弥漫的餐车时，也一样冷静不下来。

带著亲切笑容的大使馆人员，以及应是接待人员的卡兰德罗上校等人完全看不出有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样子，另一方面，自己的部下却表现得像是很困惑似的。

那么，这种奇妙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是后方与前线的落差或某种差异吗？

不过，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既然如此，就只好等下再去研究了吧。决定暂时不予理会，伸手拿起放在餐车桌上的水瓶时，谭雅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水瓶为什么是玻璃制的？」

没有固定的玻璃制品。这种东西为什么会这么随便地放在桌上？放在会摇晃的地方，要是摔破了会很危险吧。

然而在喀哒叩咚地摇晃的列车上，水瓶却只有微微晃动。

「啊，是这样啊。」

只要想通了，答案就很简单。

「……这还真是……」

太安静了；摇晃得太轻微了。

假如身为铁路专家的乌卡中校人在这里，说不定会细心说明详细的差异，但身为门外汉的谭雅，就只知道表面的部分。

尽管如此，还是能清楚明白一件事。整备得很完善。至少，是帝国军东方方面的铁路路线所无法相提并论的程度。

义鲁朵雅的铁路情况会这么让人羡慕的理由，一下子就明白了。毕竟，这里很和平。早在铁轨平顺没有弯曲时，就能知道和平有多可贵了。

更进一步来讲，玻璃对义鲁朵雅人来说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真让人羡慕。」

和平的红利还真是不错。可能的话，希望莱希也能尽快获得。

碎碎念到这里，谭雅看向直到现在都特意别开视线不看的东西。

随便放在桌面中央的，是一个编得很漂亮的竹篮。里头放的居然是堆积如山的面包。而且还是面包中的面包，用白面粉制作的面包。

服务生就像理所当然似的，放在那里欢迎自由取用。

没有确认配给券，也没有计算数量。

「请自由取用吗？」

在帝国本国，就连战时面包这种典型的代食品面包都有「数量限制」了。

种类丰富，品质出众。就算不是刚出炉的面包，也有帮忙加热吧。飘散开来的香气，是对嗅觉无比残酷的暴力。

这香气。

还真是诱人啊。让人现在就想伸手去拿。

……令人焦躁的是，聚餐对象的卡兰德罗上校「迟到」了。居然没有准时抵达这辆餐车，好啦，究竟是有怎样的理由呢。

如果是故意让我看著食物流口水的话，就不惜发射不幸的流弹……不对，这不免是做过头了吧。只不过，真叫人不爽。

欠缺严守时间的精神，让人完全无法原谅。

焦躁起来的谭雅，就在这时因为背后传来的声音挺直腰杆。

「提古雷查夫中校，不好意思，似乎让你久等了。」

「这是……！上校。」

一面用右手表示坐著就好，一面像是在说抱歉似的把左手放在身前的卡兰德罗上校，在谭雅的对面坐下。

「首都打算在各位停留首都的期间，用『欢迎会』填满预定行程呢。」

「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受欢迎。就这么想跟我们加深友情，连放我们出门都觉得可惜？」

「很辛辣的讽刺呢，中校。」

安心吧──卡兰德罗上校轻轻挥手。

「哎，尽管花了不少时间……但我警告过那些笨蛋军部官僚了。保证会一如字面意思，让你们有一趟自由的观光旅行。」

当然──说到这里，卡兰德罗上校向她摆出慎重其事的夸张表情。

「尽管也不想浪费时间在官方欢迎会上，但还是安排了一次晚宴作为简单的非官方欢迎会。之后就真的随各位自由了。」

从与同行之间的形式上的晚宴中解脱了！

「无法避免至少要进行一次。就当作是社交礼仪参加吧。」

虽是随口说出的内容，但考虑到现状，就是破格的好待遇。正因为有做好旅行会连日受到监视的觉悟，所以才会是喜出望外的处置。

「下官在此代替部下感谢上校的关照。」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大方地点头后，卡兰德罗上校就在这里明显地放松表情。

「好啦，工作的事谈得差不多了。接待在东部关照我的熟人，远比用形式论与军部官僚互殴来得有意义百亿倍了。」

「卡兰德罗上校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富含玄机呢。」

对于谭雅的客套话，卡兰德罗上校一副不算讨厌的感觉，在脸上挂著微笑。哎，要是彼此都在陪著笑脸刺探对方想法的话，就会变成这样吧。

「这没什么，中校。是这温煦的阳光让人化身成为诗人，成为雄辩家，甚至是音乐家的。这条受到阳光照耀的路线，我也非常喜欢呢。」

是光明的世界哟──卡兰德罗上校心情愉快地高谈阔论起来。从上校对太阳的想法、历史与柠檬，以至于血橙的美好，没完没了地唱著独脚戏。

在饿肚子时滔滔不绝说著柑橘类的话题。被彻底摆了一道了。就在谭雅为了不让脸颊抽搐而吃尽苦头时，卡兰德罗上校这才总算是闭上了嘴。

他一副猛然回神的模样，苦笑起来。

「抱歉，我这个人老是一讲就停不下来。」

作为具有社交性的人，谭雅以暧昧的微笑保持沉默。不论肯定、否定，对这类的自言自语都是有害无益。含笑喝茶要来得安全多了。

就像是要装傻到底似的，谭雅假装不知道的改变话题。

「只不过，真是惊讶。下官本来还做好觉悟，以为会是专门的军用列车呢。」

「太小看我国可就伤脑筋了，中校。这好歹也是同盟国的观光旅行。」

对于谭雅话中有话的发言，就跟预想的一样，卡兰德罗上校特意回著偏离重点的回答。

「是义鲁朵雅风的豪华列车旅行。不会说是要跟贵官在东部的热烈欢迎较量，但这也意外地不错吧。」

「真是愧不敢当。还请上校务必原谅下官在东部的失礼，因为战地所致的招待不周。」

互相刺探对方想法的一点互相挖苦。

不过，谭雅个人对卡兰德罗上校并没有什么意见。恐怕对方也一样吧。

想在帝国与其他交战国之间，保持微妙距离感的义鲁朵雅；想要他们表明立场站到帝国这边来的帝国。作为两国的派出机关人员，谭雅与卡兰德罗上校就只是依照剧本敷衍地说著台词。薪水就只够让他们摆出认真的表情。

但追根究柢，两人并无私怨。只要该说的都说了，彼此都会为了互相让步而放缓语气。

「战场上不奢求吃大餐。倒不如说，愈是和平，就愈要在这方面上下工夫。要是没有招待不周之处就好了。」

「……是的，上校。下官目前非常满意。」

「真性急呢。欢迎餐会明明就还没开始。」

稍微别开视线的谭雅沉默下来。

已经用鼻子享受过面包香味这种话，有点难以启齿。该换个话题吧。

「能给下官菜单吗？」

「当然。想吃什么？有什么喜好吗？」

「下官刚从战场归来。只要是能吃下肚的，不论什么我都吃。」

谭雅带著苦笑，基于礼貌补上一句询问。

「外加上，下官也养成了确认情报的坏毛病。这种时候，能请上校推荐一下吗？」

「当然。我很乐意为贵官推荐。」

「多谢上校。」

「别客气。好啦，要我推荐的话……我强烈推荐一切的海鲜料理。虽然肉料理也不错啦……」

稍微吊了一下胃口后，卡兰德罗上校说出自己的主张。

「这里的鱼料理是极品。作为我个人的见解，真正好吃的鱼非常稀少。所以要趁能吃的时候吃得过瘾吧。」

「虽然少校极力推荐，但这里的鱼真有这么好吃吗？」

问得好──卡兰德罗上校眉开眼笑地说道：

「一旦是从军港出发的列车，就没有例外。不论是哪里的部队，都很注重鲜鱼的供应呢。全都相当美味喔。」

「军队有协助供应？」

「不，完全没有。」

卡兰德罗上校稍微压低音量，愉快地说出真话。

「要说是个人技巧吧……专家自有门路喔，提古雷查夫中校。」

「也就是偷拿吗？」

卡兰德罗上校啪地敲了下手。接著就向她露出暧昧的微笑。

「贪吃的厨房人员，朋友也很多喔。」

「如果要提供主餐用的鱼，得要有相当的交情吧。」

「简直是社交的天才对吧。这里的厨房，总是能弄到跟在港口吃到的同等水准，或是搞不好还要更高水准的鱼。」

随时都有鲜鱼吃。

永久性的采购对象，深厚管道的确立。只能认为是一条稳固的流通路线。

「这些人还真不像话呢。」

「帝国军不同吗？」

谭雅哈哈笑著敷衍过去，看起菜单。实际上，帝国也是只要认识负责人的话，一切就都好商量。

因为能与乌卡中校、雷鲁根上校等参谋本部的实务人员交流，所以在补给面上一直都相对轻松的谭雅，没那个资格对义鲁朵雅的做法说三道四。

「也就是说，中校，我们虽然仰望的旗子不同，但也都是军人对吧。」

「胃袋与军队，是个相当不文雅的主题。只不过，这也是根据不怎么愉快的实情吧。」

毕竟──谭雅向卡兰德罗上校微微笑起。

「充足的三餐比浪漫重要。理论上，是能满足胃袋的部队会赢。」

只需看温热的餐点就好。要准备富有营养价值的食材，安排加热用的燃料，然后再准时供给给部队，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啊！

一旦要供应前线新鲜的鱼料理，就会是相当于月球探测的宏大事业吧。帝国本国的财政官员当然会要我们吃战时面包忍耐了。

「那么，既然机会难得，下官就吃这道腌鱼了。」

「喔，合胃口吗？真难得，我听说帝国人在口味上很保守耶。」

「享受新地方的风味，可是野战军人少数的乐趣。」

「一旦具备像贵官这样的经历，就确实是如此了。是在各地大饱口福了吧。舌头想必也很挑剔呢。」

也要能在当地吃到好食物就是了──谭雅将这种反驳默默吞下。帝国军的后勤状况，也不是能到处宣扬究竟有多恶劣的事。

「享受外地的食物」这种事，除非是运气相当好，要不然顶多就是吃缴获的罐头。

或者是徵收到的当地粮食。

根据时间与场合，也会有美味的徵用食品……但大致上，只会是可想而知的东西。

「话说回来，上校。主餐是鱼的话……下官对前哨战也有很高的期待喔。」

「著眼点不错呢，中校就连这种细节也不放过。」

满意微笑的义鲁朵雅人，得意地说起肉的魅力。

「前菜的话，是少份量的鞑靼牛肉呢。该怎么说，会和帝国风格有点不太一样吧……不过有确实掌握到牛肉的美味。我虽然在称赞鱼，但肉也相当不错。」

「是活用了素材的味道吗？还是酱汁有著什么秘诀呢？」

「中校，对贵官来说尽管是自不待言……但有句话叫做战争迷雾。我们没有办法总是获得万全的情报。」

配合似乎觉得这种说法很有趣的卡兰德罗上校也不坏吧。以著这种感觉，谭雅微微点头。

「那么，就该轮到军官侦察上场了呢。」

「说得没错。要选什么？」

「入境随俗。请给下官义鲁朵雅的各位常吃的料理。毕竟机会难得，下官也来试试鞑靼牛肉与腌鱼吧。」

对了──谭雅就在这里礼貌性地补上一句话。

「附加一提，下官当然能期待味道吧？」

「我向你保证，提古雷查夫中校。对吃不惯的人来说……我想味道会稍微重了点呢。但新鲜的腌鱼可是极品。」

接受点餐的服务生，迅速送上少份量的浓汤。这是将食材磨碎之后熬出来的吧？

就从这道讲究的浓汤来看，厨师的手艺相当精湛。

是可以期待吧……谭雅如此悠哉想著，伴随著美味将苦涩的现实送入口腔里。前菜的鞑靼牛肉，特意用盐巴与胡椒做适量的调味。

这种要是肉质不好，就会非常难以下咽的简单调理……浓缩著令人感动的美味。

当中最关键的，就是那略带刺激性，将肉的甜味衬托出来的香辛料！有别于难吃的鞑靼牛肉往往会用胡椒掩盖腥味的小手段，在不同水准上刺激著食欲。

对于习惯碎肉香肠的舌头来说，这甚至足以颠覆文明的味道──美味的定义。是让人几乎要因为遗忘许久的美食滴下口水的极品。

好吃。

只靠实力的好吃。

与共和国长棍面包的搭配也很完美。让人连酱汁都想舔乾净。保持著餐桌礼仪，却也还是在桌面上掉著面包屑的快感。更加贴心的是在用餐空档时送上的微气泡汽水。

尽管是习惯泥水的嘴巴，也还是能感受到矿物质的甘甜有多么可恨。

义鲁朵雅的肉料理，值得恐惧。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老实向卡兰德罗上校说出感想，毫不吝啬地由衷赞赏著主厨。

「中校，既然贵官这么懂吃的，那么主餐的成品可就……啊，不对。现在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先尝看看味道吧。」

随著卡兰德罗上校的台词，服务生刚好送上一道腌白肉鱼。

尽管不太确定，但应该是鲈鱼吧。是大量使用了不太清楚的食材，就连装盘也很讲究的一道菜。

不过，就目前为止，还无法否定是虚有其表的可能性。

虽说已经习惯这里的标准，但正因为原本是日本人，所以谭雅对于一切鱼料理的要求都非常辛辣。看起来是有确实煮熟吧。鱼肉的装盘很精致，表示厨师的手艺不错。

不过，能与鱼肉搭配的酱汁真的很稀少。

就算是义鲁朵雅人保证的鱼料理……像这样心里有点瞧不起人的谭雅，一如字面意思被震惊到了。

首先感觉到的是清爽的酸味。柑橘类，恐怕是柠檬。尽管有著深奥、多层次的口感，却融合为一在口中上演著协奏曲。

谭雅虽然能分析得这么仔细，但她真正惊讶的瞬间，是在大脑理解到味蕾传来的酱汁特徵之后。

背叛酱汁会很浓郁的偏见，以些许的盐味与甜味，再搭配一点橄榄油与醋，形成多层次的味道。渗入白肉里，在口中与鱼油融合化开。

是美妙的节奏吧。

绝不是太过清淡的酱汁。不过，也绝对说不上是浓郁的酱汁。是甚至超乎极限地带出鱼的魅力，保持著清爽口感的某种滋味。

我的天呀。是连要用言语形容，都会感到肤浅的味道。

就只是好吃。

以主餐来讲，只有鱼肉看起来确实是有点不足。直到吃进嘴里为止！

只要一度放到舌尖上……就算不愿意，也能理解味道浓缩渗入了鱼肉之中吧。

甜味、酸味，还有最重要的美味，完美搭配起来。

难怪卡兰德罗上校刚才会滔滔不绝地针对太阳与柑橘类高谈阔论。这是足以让人恋爱的味道。

拿起微气泡汽水，洗掉嘴中的味道后再咬一口。沾著酱汁的鱼肉，那怕是第二口，印象也没有变弱。美味没有飞散，漂亮地凝聚起来。

真正令人惊讶的，就是这均衡的口感。

唾液增加，舌头在从最初的冲击之下重新站起的瞬间，感觉到的味道是第二层的美味。多亏了清淡的酱汁，让人能仔细品尝到白肉鱼本身具备的食材味道。

「怎样。看起来似乎很合贵官的胃口。」

「有生以来，脑中第一次浮现投降两个字。这下可输得彻底了。」

「让帝国的银翼持有人投降吗？」

卡兰德罗上校忍不住愉快笑起。

「主厨的英勇事迹会成为传说吧。这可有趣了。」

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对话中往往会带有许多含意的义鲁朵雅人的上校来说，就单纯是在接话，别无他意吧。也能当作没听见。

然而，对于在前线凄惨到浑身是泥的谭雅来说，不免会对义鲁朵雅人口中的「英勇事迹」感到些许迟疑。

「英勇事迹吗？」

「贵官们用枪战斗，主厨用菜刀手艺战斗。技术是没有优劣之分的。」

「……炮弹之前的平等是也不错。如果是义鲁朵雅的各位，随时都欢迎来到我们的战壕。」

对于谭雅单刀直入的挖苦，卡兰德罗上校的表情没怎么动摇，将盛著红酒的杯子一饮而尽。

那将服务生随即斟满的酒杯，灵巧地递到嘴边的模样，只能说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把谭雅的这句话听进耳里。义鲁朵雅这个国家，果然是彻底的忠于国家理性吗？

「中校，说到底，这份差异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异吧。我们虽是同一个世界的居民，但很可悲的，却呼吸著不同的空气。」

「诚如上校所言呢。」

「话虽如此，我或许还是说得太过分了。请贵官见谅。」

「不，下官也有责任。大概是与在东部一块生活，能推心置腹的上校说话，才会不小心说过头了。」

陪著笑脸，基于社交礼仪的谢罪。

只要卡兰德罗上校这个人不具有恶意，就想跟他维持良好的商业关系。这是谭雅毫不虚假的心声。

毕竟与中立国的管道，不论是什么都非常好。

在战时状况下，甚至价值千金。她将义鲁朵雅观光旅行的缘分视为一个好机会，无论如何都想与他打好关系。正因为如此，谭雅有礼貌地起身离席。

「多谢款待。」

「除了餐桌谈话之外，都很完美吧？」

「该怎么说呢？」谭雅一面附和著，一面向他行礼。

「鱼非常美味。请帮下官跟主厨转达，会期待他下次的料理的。那么，下官就先告辞了。」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选拔中队，奢侈地分配到了多达两辆的客车。两辆头等车厢。而且就内部装潢来看，还疑似是将官专用的车厢。

离开餐车后，谭雅坐在豪华包厢的椅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坦白说，让人坐立不安。

待起来太别扭了。

不对，她对这里的服务没有任何不满。椅子坐起来很舒服，能坐在将官专用的座位上，甚至是让人心存感激。

实际上，没有任何意见。

宣称是饭后服务，由义鲁朵雅的服务生送到房间里来的咖啡，以及加了肉桂的饼乾都很优质。

味道非常美味。

甚至不吝于承认他们服务得很好。和平、具文化性的，还有最重要的是「富裕」的后方。这正是谭雅心中所渴望不已的，平稳的具体呈现。

「所以才难受……我居然──」

忌妒了。被不合理的情绪所困。

「哎呀，饭很好吃也很伤脑筋吗？」

咖啡的品质良好，让人不容拒绝地体会到双方的差距。味道是不会骗人的。也无从敷衍。

必要的最低限度饮食，与必要的最低限度文化的饮食，看似些微的差异，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人无法只靠面包活下去……这个世界的存在X，肯定就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都不懂吧。

精神的自由，无法缺少最低限度的现实基础。

「看来我是累了吧。」

「中校，怎么了吗？」

听到担心的询问声，谭雅这时才注意到从包厢门外探头进来的副官。

「啊，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啊。我没事。」

「咦……不要紧吗？」

看样子，是有点……不对，是相当让她担心的样子。哎，要是看到长官一个人喃喃自语，会感到不安也是当然的吧。

「中尉，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可是，感觉跟平常时相比，似乎有些沮丧的样子……」

实际上，直到奉命观光旅行之前，都有在注意周遭人的视线。可说是在某种程度上，披著自信满满、毫无迷惘的理想将校的形象。

很可悲的，义鲁朵雅旅行所带来的冲击，打破了自己的面具。还以为是很厚实的伪装，但似乎是意外地脆弱。

「没事，就只是在想点事情。」

因此，我也是个人呢──谭雅直率地说道。

「离开战地后，时间也变多了。这样一来，也有时间思考起许多事。正因为平时没有这种闲暇……所以也会思考起平常不会去想的事。」

比方说──伸手举起服务生带来的饼乾盒。

就连包装都很讲究的食品，豪华到让人怀疑这真的和帝国彻底落实简易包装的粗糙食品一样都是饼乾吗？

「就连这种饼乾，都会让人回味呢。」

「因为料理很好吃呢。想要的话，好像还能另外拿巧克力哟。」

「是义鲁朵雅方的关照吗？就收下吧。」

用意是想要炫耀吧，但作为习惯匮乏的人，能拿的时候是不会客气的。

「我会想办法顺便弄到红茶叶与咖啡豆的。毕竟如果是这里的餐厅，就会准备真正的好东西呢。」

「有办法的话，就麻烦你弄到白糖了。很适合作为给本国的土产吧。」

「是的，我知道了。」

如果是笑咪咪的副官，相信一切都能妥善安排好吧。

不过，帝国军人居然是用砂糖作为伴手礼！帝国在总体战之前，可是能靠自国产的甜菜糖百分之百的自给自足啊！

如今呢。

只要跨越一道国境，义鲁朵雅这里可是什么也不缺啊！在帝国所有的一切，都是无可奈何地，根本性地不足！

无法取得的事物就近在身旁，这个事实令人惊讶地扰乱著神经。差点搔抓起头发，不由得停下手来的谭雅，叹了口气。

这种情绪该说是忌妒吧，不对，是心死吗？就连自身的情绪都无法确定的冲击，令人讨厌。非常难受。

谭雅就在这时摇了摇头。到头来，假如不想依靠存在X之类的家伙，自己的道路就只能靠自己走了。

尽管无法改变出生，但命运是能改变的。或者，至少选择道路的意志是自己的。

出生于帝国这个战争国家，身为孤儿为了避免徵兵的命运志愿从军。如今在尽力确保某种程度的地位后，所幸还能思考接下来的事。

帝国处于稳定状态，更加严密地来讲，是「隶属帝国的军人」谭雅，还有办法思考「接下来的事」的稳定状态。

「……即将漏完的沙漏，也还有办法逆转吗？」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十八日 帝国军南方方面军 旧共和国军港艾因防卫区

「那些家伙，就只有军服漂亮呢。」

以梅贝特上尉、托斯潘中尉为首，配属到港防队的雷鲁根战斗群成员所一致抱持的异样想法，是针对穿著平凡军服的友军。

笔挺的制服、端正的军帽、磨亮的军靴。把军装穿得像是从照片里走出来的军人一般的诸位友军士兵。习惯东部的脑袋，相当难以理解这群人竟会是港防队的士兵，而不是哪里来的玩具军队。

不对，不只他们两个，只要是雷鲁根战斗群的留守将兵，全都会在看到「港防队」的瞬间傻住。

事情的开端，是来自上头的好意。

在东部激战连连的雷鲁根战斗群接获指示，半休假似的作为轮调的一环，退到后方进行重新编制。

此时，炮兵与步兵是分配到港湾勤务。就算不是梅贝特与托斯潘他们，也会非常欢迎兼作休假的后方守备任务吧。

不幸的是，就唯独阿伦斯上尉等装甲家……是被告知要在帝都近郊的演习场重新编制。

这被认为是个让步兵与炮兵一齐大呼称快，战车兵绝望地喊著「不会吧」的配属地点。毕竟，离本国愈近，规矩就愈烦人。

在这个时候，奉命担任港湾勤务的一方，还能在部队里流传著「比起满身砂土的装甲家，虽说是占领地区，但就能悠哉享受海鲜这点来讲……我们还真幸运」之类的玩笑话。

直到他们看到同僚为止──如今，不得不加上这个重大的但书。

要说到守备部队的模样，可是足以让在东部威名远播的雷鲁根战斗群为之战栗。尽管像是装备老旧，总觉得老少的比率很奇怪等等，有著许多令人在意的地方。但是，他们的模样足以让人把这些统统忘光还绰绰有余。

摺线分明的军服！直挺到让人怀疑有用熨斗烫过的裤子！磨得就像镜子一样的长靴！最后，还全都没有沾上泥巴！

以步兵的模样来讲，这简直不可思议。如果是葬礼的仪仗兵也就算了，但就连守备部队的步兵都穿成这样。这对在东部战斗过来的将兵来说，是不可思议的景象。

穿著漂亮的军服是打不了仗的。

战争可是无可奈何地充满著泥腥味。就算是军官也不可能例外；就算是将官，就算是东部杰出的高级将官杰图亚中将，也都穿著满是泥巴与汗水的皱巴巴野战军服。

在东部，实际上所有的校官都在担心袜子的来源。从前线归来，前往后方占领地区后，所窥看到的守备部队模样，该怎么说好……穿著笔挺的军服在昂首阔步吗？让人惊讶到下巴都掉了。

严重地偏离现实。

不过，真正惊讶的是，港口司令部严命吩咐他们穿著这样的军服吧。打从进驻分配到的港湾防卫设施起，雷鲁根战斗群的成员就在烦恼与难以置信的现实之间的文化差距。

担任留守部队指挥官的托斯潘中尉与梅贝特上尉之间聊的话题，大半都跟文化冲突有关。严格来讲，几乎都是牢骚。

那一天也不例外。

「笔挺的制服尽管好看……但总觉得放松不下来。」

摆出厌烦的表情，托斯潘中尉垂下视线看著自己的制服。在他眼前，是一套根据规定有确实熨过的军服。

穿起来是很好看，但也就只是好看。他是不在意要努力保持军服的整洁。不过，这不是在白费工夫吗？

带著这种苦瓜脸，托斯潘中尉向长官喃喃抱怨著。

「上尉，这样可没办法放松啊。明明是难得的休假期间，却搞得这么硬。」

「托斯潘中尉，这是规定。」

看到炮兵上尉本人说得一派认真，托斯潘中尉就向他微微耸肩。不得不说这是彼此彼此。

「那么，梅贝特上尉，不好意思，请恕下官提醒你一件事。」

「我有犯错吗？」

对于摇头表示这不可能吧的上尉，托斯潘中尉战战兢兢地说道：

「那个……军帽。有通知不准摺成船形便帽……」

「什么？」

在托斯潘中尉眼前，梅贝特上尉头戴的军帽，是折成时下流行的潇洒风格。

这种军帽受到前线欢迎的秘诀，就在于整理轻松，而且戴起来轻便……也就是说，这严格来讲是违反规定的。

「这是违反规定的戴法。有发出『不准摺军帽』的通知。」

「唔，是吗？看来是在无意间照著东部的流行戴了吧。」

梅贝特上尉伸手调整军帽，「真伤脑筋呢」地苦笑著。毕竟对本人来说，是打算非常严格地遵守规定。虽然自以为个是墨守成规的人，但却在不知不觉中逾矩了。

「……尽管不会像提古雷查夫中校那样很乾脆地『重新解释』规则，但看来似乎是被他影响了呢。」

要说是究极的功利主义吧，在太过擅长取舍的长官底下做事，对老实人来说也很辛苦。

「虽说是抱怨，但我们的中校尽管确实是名好长官……」

「的确，中校她……有点那个呢。」

两人「对呀对呀」的，趁著家中没大人抱怨起来。

「那位长官，该怎么说好……是爱国心太强了吧？」

「因为她不会迷惘呢。」

「就是这个，中尉。凡事都会用『这是对国家的义务』一句话打发掉。对于必要能将一切的事情正当化深信不疑的个性实在是……」

尽管凡事都能非常迅速地做出决定，但也蕴含著容易逾矩的危险性。在她的影响之下，被注入太多创意精神了呢──梅贝特上尉苦笑著。

「拜这所赐，让基地的规律生活过得很郁闷呢。就这点来讲，还真是羡慕阿伦斯上尉。」

「就是说啊。虽然这么讲很失礼，但战车家……可是很圆通的呢。」

「虽说是帝都近郊，但可是机动战演习地区喔？就算满身沙土地开著战车，也不会有人啰嗦到哪里去吧。」

尽管同样是重新编制组，炮兵、步兵、战车兵也有著兵科的差异。基于实务上的必要性，部属地点不同反倒是当然的事。留守部队的人数，依旧是以步兵为主。再来是炮兵。因此，是由托斯潘中尉与梅贝特上尉两人负责管理大半人力，其余的航空魔导部队与战车部队则是分别行动。

这段期间，在被纳入其他部队的指挥下后明白了一个事实。想不到……在提古雷查夫中校指挥下的部队是意外地自由──在这点上他们的意见一致。

「当初听到是在占领地区担任和后方勤务差不多的平稳职务时，还很开心就是了。」

「是真的觉得这很幸运呢。」

结果不是呢──两人苦笑起来。

「情况差这么多，还真是让人烦恼。中尉，贵官是怎么想的。」

「上尉也是吗？」

「终究……不至于说办不到。但就是不习惯。尽管应该早就习惯遵守规定了，但依照作息表的生活却让身体叫苦连天。」

伴随著这句话，梅贝特上尉就像不好意思似的耸了耸肩。

「正在勉强自己适应呢。」

「恕下官失礼，上尉。我们战斗群里，会有适应这里生活的人吗？」

「……仔细想想，确实是如此。」

谭雅要是看到梅贝特上尉笑说「被你抓到盲点了」的模样，相信会一脸像是发现到伙伴似的说著「贵官也有相同的意见吗？」靠过来吧。

谈笑中的梅贝特上尉与托斯潘中尉，一面看似散漫的放松，一面确实盯著四周警戒。跟过去会让谭雅认真担忧「这些家伙派得上用场吗？」的模样，有著天壤之别。

是俗称的久经野战。

这是他们作为野战军官，也向经验这名教师缴交了高额学费的结果。对于成为足以获得裁量权的军官的他们来说，死板的规则已成为让他们感到喘不过气来的枷锁。

「……上尉。后方……该怎么说好啊。」

「我懂你想说什么，中尉。和想像中的差很多呢。」

就像是明白托斯潘中尉欲言又止的意思，梅贝特上尉朝他苦笑起来。

「以前，这里也是我们的归宿吧。等回过神来时，野战归来的人，在这里已全是异邦人了。」

经过野战的历练，身为人的感性在战场上遭到「修正」。

不论是梅贝特上尉，还是托斯潘中尉，都因为无法适应后方的事实，渐渐感到不太对劲的原因就在这里。

「异邦人吗？」

「就只能这么说了。」

「……自己也不太明白。至少，无法像上尉那样……说得这么清楚。」

「也就是贵官开始适应这里了吧，托斯潘中尉。」

「也不是这样。就只是觉得，异邦是有点说过头了。不过，也不知为何地觉得这个空间很奇妙。」

听到托斯潘中尉这么说，梅贝特上尉点了点头。作为军人，或是作为一个人，他们习惯了东部。而关于这点，会有著个体差异吧。

深浅、个人资质，或是心态。

「但同样有感到不对劲，却是一样的吧。」

「是的，诚如上尉所言。」

毕竟──就连托斯潘中尉都能肯定。

「总觉得坐立不安。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有著差异。

也有著不同。

然而，梅贝特上尉与托斯潘中尉能打从心底的完全同意一件事。总觉得这里让人坐立不安。

在习惯东部后，作为守备部队的补强兼轮调勤务的一环，配属到海港都市的感想几乎相同。

从待习惯的东方前线这种例外的环境，轮调到本国附近的后方地区。

对于移防过来的他们来说，平稳的每一天才是一连串的新奇与困惑。

本来，这里才是自己等人的世界啊！

无法习惯的最主要原因，在于敌人不会袭击过来的事实。虽说是占领地区，一旦是本国附近的旧共和国海港都市的话，就会非常「和平」。

拜这所赐，简单的警备任务情况相差太多了。与不得不将重点放在游击对策上的东部是天壤之别。就算说主要任务是要避免较为友好的占领地区居民与警备兵发生冲突，也只会觉得「那要怎么做？」进而真心地感到不知所措。

举例来讲，出现在禁区的可疑分子，基本上是要当场射杀。对于半身浸在东部泥泞里的雷鲁根战斗群的步兵任务来讲，警备不得不以「绝对不能让敌人靠近」的排除作为前提。

习惯这么做的他们，目前正连忙和托斯潘中尉一起啃著《警备指南》中的《可疑民人对应工作手册》。

然后，该作为第二个让他们困惑的要素提出的，是一如字面意思的规律生活。早上听喇叭声起床，在营房用早餐，依照作息表用午餐、晚餐，然后直到熄灯就寝。

也就是依照时钟指针行动的兵营生活。

绝对不会被军令要求「快去睡午觉！」的生活。千篇一律，一如字面意思，号令就连时间都能支配的规律世界。让他们互相抱怨真不习惯，持续过著就像是被时钟指针追逐似的兵营生活。

闲暇时间太多，可不是一个好军官该有的情况。

随时都要有著能伴随著时间观察周遭的余裕。当然，只要观察周遭，就会想到一两个用来改善的对策方案。而且，让士兵游手好闲也没有意义。

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动手做事。

就算没有特别的意义，也还是挖个散兵坑会比较好。梅贝特上尉会想适当地构筑阵地，也是出自于这种想法。

「托斯潘中尉，今天想请步兵稍微帮个忙。」

梅贝特上尉直接向部下说出要求。

「我有点在意炮台的周边防护。尽管大概是无法灌水泥加强，但想把能做的事情做一做。」

「尽管吩咐。」

「很好。我想请贵官的步兵中队堆一下沙袋。」

不论是点头说「这种程度的话没问题」的托斯潘中尉，还是笑道「总比连这种程度都没有好吧」的梅贝特上尉自己，都真的认为这只是小事一件。今天与其让士兵游手好闲一整天，还不如派他们去作业吧……就只有这种程度的想法。

谭雅要是在场，肯定会笑他们是凯因斯主义拥护者吧。

要是有笑不出来的地方，那就是负责人的差异吧。港口地区的负责人是帝国的官僚机构，也就是一板一眼的大笨蛋。

不论好坏，都彻底习惯脱离常轨的长官的梅贝特与托斯潘，就很不幸地迎头撞上了官僚制纵向机构的墙壁。

这件事就发生在梅贝特上尉让部队进行他所提案的作业途中。

让步兵列队站好，在找来的袋子里填满土、堆著沙袋的单纯作业。不论由谁来看，这都是无法做其他解释的景象吧。

偶然经过的海军事务官，却像不可思议似的开口询问。

「梅贝特上尉？不好意思，那个，请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啊？」

「在说这个吗？」

「嗯，没错。」

看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特意来问啊？

尽管歪头不解，循规蹈矩的梅贝特上尉也还是费心说明；将在进行简单的临时阵地构筑这件事简便地向他说明。

然后，随著我方的说明，制服家伙的脸色也愈来愈难看。对于搞不清楚理由而困惑的梅贝特上尉，海军事务官向他大大地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上尉，恕我直言，这会没有问题吗？这可是个大问题啊。」

「事务官，非常抱歉，我是真的摸不著头绪。到底有什么问题啊？」

「你真的不知道吗？……真伤脑筋呢。」

十分特意的叹息。在夸张地叹了口气后，事务官就把手伸进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请好好看过工作手册。上头有明确记载，当要对防卫设施进行这种变更时，必须要进行书面申请。」

「……下官并未领取到这类的手册。」

「是参谋本部那边的事务手续出错了吗？」

尽管微微歪头困惑，事务官也还是语带不满地继续抱怨著。

「不管怎么说，说自己不知道就无视规定的话，我们也很困扰啊。」

「就只是堆个沙袋，也需要许可吗？不行事后报告吗？」

「这里可不是战地。不是需要超脱规定的场面。上尉，非常不好意思，这本就给你了，还请务必要遵守程序。」

在目送走把工作手册递来，丢下一句「请你配合」就走人的海军事务官后，梅贝特上尉也盛大地叹了口气。

这里确实是海军方的基地。知道必须要向他们报备。没有适当地交接工作手册也是事实吧。

缺失遭到谴责，就制度上来讲说不定是正确的。

但是，「有什么根本性地不太对劲」。

文书工作比任何事都还要重要，现场要做事得先获得许可？这在东部是无法想像的。早在适当的文件送达以前，共产主义者就会蜂拥而至。

或是比起必需品，官僚性的文件会先压垮补给网吧。可怕的是，官僚主义说不定真的会选择后者。

前线与后方居然差这么多。

尽管不愿意，梅贝特上尉也还是向作业中的部下高声喊道：

「托斯潘中尉！过来一下！」

小跑步赶来的步兵中尉脸上写著困惑。这也难怪。因为托斯潘中尉想不到自己会被叫过来的理由。

「改善作业先暂停。让步兵集合待命。」

「有什么事吗？」

是大事喔──梅贝特上尉向他耸了耸肩。

「没有文件，似乎就连野战筑城都不行做……海军的做法还真是让人困扰。」

「咦？」

「在用文件取得许可之前，禁止构筑阵地的样子。」

托斯潘中尉歪著脑袋，难以理解梅贝特这句话的意思。

「就只是堆个沙袋……还需要许可吗？」

「就是说啊，中尉。」

托斯潘中尉就像难以置信似的板著脸，摇了摇头。

「……真的需要一一取得许可吗？认真的吗？自己实在是不这么认为。」

「这里的事务官似乎是这样相信的。常识不同。在我整理好文件之前，就先把将兵带回兵营休息吧。」

答覆一句了解后，托斯潘中尉就开始撤收作业。

另一方面，梅贝特上尉自己就趁著这段时间，忙著准备必要的文件。就速战速决吧，得赶快重新作业才行……像这样干劲十足地面对文书作业的上尉，却碰到一个不幸的事实。

官僚主义是个讨厌程度与联邦军不相上下的强敌。

形式上，申请文件也会彻底的「格式化」。如果是梅贝特上尉在忙著准备的文件，就要写上作业的大略概要，还有必要的经费与资材。

不是要灌水泥的要塞构筑，也不是要设置高度的复线式防御阵地，甚至不是布雷作业。

要做的事情，就只是堆沙袋。顶多就是做沙袋时会用到布袋。再来就只要把附近的土填进去，堆起来就好。铲子，步兵自己就有。

内容最多就一张笔记纸吧。

不可思议的是，当要写成文件时，一张笔记纸就够的内容，就必须要用十几种不同格式的文件，分别依照各自的独特规定填写。

就连把土填进沙袋里，在后方也需要「格式」。

「……土的出处？所有权的确认，以及与既有防卫计昼、建筑计画的兼顾确认？」

令人晕眩的形式主义。是会让人觉得与其使用附近的土，还不如认命地塞文件进去比较快的繁杂手续。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过了预期以上的时间，作业进度比想像中的还要缓慢。最后，还让像是在担心进度的托斯潘中尉跑来看情况。

「托斯潘中尉入内。上尉，文书作业的进展如何了？」

「不行啊。几乎要投降了。」

「我也来帮忙吧……虽说自己也不太擅长文书作业。」

「我也是。」

想起能三两下就处理好这类业务的军官，梅贝特上尉苦笑起来。

「要是长年担任副官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在的话，说不定文书作业也会意外轻松吧。这样一想，也难怪提古雷查夫中校会将她视如珍宝了。」

尽管认为她单纯是个优秀的魔导军官，但看来是在优秀的魔导军官之上吧。总是能俐落地把事情安排好。坦白讲，还以为她是弄杂务的……

「就算是杂务，累积起来也是一种战术威胁吗？好啦，托斯潘中尉，帮我处理这一份吧。」

「遵命。」

只能一面发牢骚，一面动手了。

如果是要用炮弹射击敌人的话，不论再重都有办法装填炮弹吧。虽说是上尉，但他可是炮兵家。梅贝特自己也有能力扛起炮弹塞进炮管里。

然而，笔很轻。尽管这么轻，却怎样也动不了笔。所谓的不习惯，竟然会如此地扯人后腿。

在看得见海的指挥所里，一个劲地面对书桌一段时间后。

早在依照规定制作好作业计画书，开始填写提出用的申请文件时，梅贝特上尉的肩膀就已经开始感到一股难以抹去的徒劳感了。

「繁琐的工作手册还真是让人傻眼。光是工程计画书就这么复杂啊。」

一面碎碎念著，一面就只有手在动。

对梅贝特上尉来说，目前最大的威胁是分类手册。沙袋依照各种规定，总共被分类为十二种，结果让他被问到是要用哪一种沙袋构筑阵地。

「……头好痛。还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这下很可能会死在文书作业上呢。」

他们早已习惯上头的强人所难。甚至连「死守」这种残酷的命令，两位军官都有在东部经历过。

但就算是这样，那也不是要依照规定构筑战壕，一面遵守工作手册细项第X条，一面填写备考事项，然后死守的古怪命令。

「如果是在东部，就连死守都只有一张命令文件，其他交由现场裁量了耶。真的有必要一一做这种事浪费力气……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甩甩头，上尉为了转换心情，伸手拿起水瓶。新鲜的水无限畅饮。是只有基地才有的奢侈。自来水万岁。

对于疲惫的脑袋，一杯冷水会很有效。

「托斯潘中尉，你那边如何？」

没什么进展──中尉也回以疲惫的表情。把水瓶递过去，他们喝水润喉。

「我还以为自己懂工兵作业。」

就像是觉得情况差很多似的，托斯潘中尉盯著手册，叹了口气。就这点来讲，梅贝特上尉也差不了多少。

「姑且不论动身体的方法，动笔的方法就实在是呢。埋地雷时，终究会制作地图啦……」

看来会因为不习惯，耗费不少时间。

正当梅贝特上尉扭了扭头，想要转换心情朝海上看过去时，就在水平线上确认到不可思议的黑点而整个人僵住。

「喂，那是什么？」

零零落落地漂浮在海上的黑点。

他立刻抓起爱用的双筒望远镜站起，一面冲向窗边，一面把部下叫来。

「勤务兵！领取到的预定表上，有记载那个船团吗？快去确认！」

「请稍等一下。我立刻去看预定表……」

「动作快！」

不过，即使他高声催促部下……梅贝特上尉自己也没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非常单纯地，就只是警戒心受到刺激的条件反射。至少，在这个阶段还是。

毕竟雷鲁根战斗群旗下部队是外人。在主要的港口警备司令部没有发出战斗配置的通知时，这边骚动起来也很奇怪。

只是……就算是记错了，不知道有这个船团这点让人在意。

刚刚才因为交接不完善而遭到谴责这点也很让人在意。是连络的问题，还是自己忘记了？如果是后者，那就只是自己的过失，前者的话就是大问题了。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要为了今后著想，应该要找出问题症结的事态吧。

「上尉，久等了。这里是预定表……」

「辛苦了，勤务兵。入港预定如何？」

「很奇怪。司令部送来的预定表上，就只有记载几艘潜舰……」

拿过来──从站在一旁的勤务兵手上抢过表单，快速确认过后，梅贝特上尉狠狠说道。

「我可不觉得那是潜舰呢。」

预定入港的部队，就只有几艘潜舰。而且还附上了紧急时可能归港的但书。如果是紧急归港的潜舰，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会在海上航行。

只不过，那个怎么看都不像。

「有信号吗？」

「无线电没有反应。要主动呼叫吗？」

「……那是司令部的工作吧。保留在监视上。让部队做好出动的准备。」

在将敬礼后开始动作的部下赶出视野后，梅贝特上尉立刻思索起来。潜舰没有理由会和其他舰种看错。

视野良好。毫无误认的可能性。最主要的，还是潜舰没有这么大艘吧。如果有发出识别信号也就算了，但也没有收到这类的信号……

「怎么看都不是潜舰。是运输舰吗？该死，我不擅长分辨海军舰艇啊……」

梅贝特上尉一面用双筒望远镜窥看，确认著看似桅杆的东西，一面因为情况有别而叹了口气。

「后方也有运输舰呢。看起来也像是护送船团……这种时期的护送船团？」

「会是那个吗？记得中校他们前往南方大陆。看起来也不是不像从那里撤退的船团……」

在一旁观看事态的托斯潘中尉，插嘴说出这个可能性。

「南方大陆的撤退船团？」

「是的，上尉。如果是友军船团的话……」

不就有可能了吗？──对于提出这种意见的部下，梅贝特上尉认为没理由认同这种乐观论的摇头否定。

「要是这样的话，没有通知也很奇怪喔，中尉。」

「可是，我们是外人。」

「这里是基地。报备一两声是当然的事吧。」

唔了一声，把手放在下巴上想了一会儿后，他做出了决断。既然现状不太明瞭，就必须做好最大限度的警戒。

也就是战争的准备。

「托斯潘中尉，尽管辛苦你了，但也要出动你的步兵中队。去就战斗位置吧。」

「立刻就去，梅贝特上尉。」

「辛苦了。那么，那边就交给你了。」

一拍即响的反应。忍住意见与疑问，理解自己该做什么的实践职务。正因为如此，梅贝特上尉也要遂行自己的职责。

将取代离开房间的托斯潘中尉冲进来的士官召集起来，也将战斗置入考量的采取对应行动。

「司令部没有发出通知吗？包含休息中的值班人员在内，再去确认一遍。不对，等等，时间有限。给我司令部的通知。」

「在这里。」

「……果然没有啊。」

记载的船只名单看不出缺失。至少，因为文件遗失或不完备，导致雷鲁根战斗群留守方遗漏通知的可能性很低。

说到底，根本不会有实战经验者不知道联络的重要性。在东部受到提古雷查夫中校彻底灌输报告、联络、商谈的概念，在索尔迪姆528阵地英勇奋战的炮兵部队，会在这种地方上失误吗？

有种讨厌的「感觉」。

没有预定，这也就是说，那是没有收到通知的不明船团。光是这样，就让梅贝特上尉想让部队就战斗位置想得不得了。

然而，为什么？

「为什么？警报为什么没有响。友军的配置怎么了？」

忍不住发出一句疑问。假设最坏的万一，摸索预防对策是基本中的基本。

在没有该乐观的理由时乐观的长官，会因为怠慢而害死部下。

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理所当然的发生，让人坐立不安。脱口说出一句对他人的批评。

「看来这里的海军与留守部队，似乎缺乏实战经验的样子。」

「一旦是每天都在做例行公事的港口防卫，果然是会让组织僵化吧。」

听到士官回应自己这句抱怨的话语，梅贝特上尉轻轻摇头。

「是长官的问题吧。长官要是可怕的话，就算是后方也不会偷懒。就像提古雷查夫中校是上司的话，还会有勇者想偷懒吗？」

士官哈哈哈的陪笑就是回答了吧。对老手来说，那个要说是幼女的娇小军官，是个令人畏惧的对象。距离会被轻视、瞧不起的长官有如永远般的遥远。

「中校虽是残酷的长官，但却是有工作能力的人。这里的家伙有没有工作能力，还挺让人怀疑呢。」

「上尉，这话……不对，是没说错吧。」

「对吧？要说得明白一点的话……就连中校的怒吼，事到如今也让人怀念起来了。」

「能插句话吧。你这是生病了哟，上尉。」

哈哈哈地夸张大笑，等到气氛热络起来后，就是报告、联络、商谈的时间了。

就算不习惯实战，司令部也是司令部。梅贝特上尉拿起听筒，呼叫起司令部。要是不习惯的话，想必会陷入混乱吧。

如有必要的话，或许需要派传令或是直接前往司令部立即取得联系。

上尉的这种打算，打从一开始就受挫了。

「是的，这里是港口司令部。」

一次呼叫就回应的即时反应。喔──让梅贝特上尉无意间舒展愁眉的迅速对应。语气毫无动摇，话语中不带有一丝混乱。

「这里是雷鲁根战斗群的梅贝特上尉。紧急状况。希望最优先处理。帮我转值班军官。」

「紧……紧急？有什么事吗？上尉。」

这说不定是太小看他们了。如果是不当的轻视的话……梅贝特上尉的这种认定，也在通讯人员的狼狈回应之下烟消云散。

这该不会……就只是没注意到吧？

「转值班军官！快！」

「请……请稍等。我这就去确认……」

「紧急事态！动作快！」

著急的梅贝特上尉就等了数秒。不对，是数分钟吗？

感到难以置信的漫长，讨厌地让人焦虑。没有通讯中断，司令部也没有忙线！明明是线路畅通的状况，却这么慢！

难以置信值班人员会让他等这么久。

「梅贝特上尉，我是保罗中校。说什么希望最优先处理的紧急状况，还真不安稳呢。是有什么事呢？」

「是有关预定上没有的船团。」

「啊，那个吗？是忘记通知了吧。」

非常乐天的话语自保罗中校的口中说出。

「我有让人去确认所属了，但恐怕是收容南方大陆远征军的船团，或是我方撤离的运输舰吧。」

断言没有问题的语调，充满著毫无动摇的自信。甚至让进行确认的梅贝特上尉自问起，自己闹得这么大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有取得确认了吗？」

「确认？现在正在做。马上就能取得了吧。」

还没吗？──要忍住这句反问非常辛苦。过度的乐观论，听起来就像是非常难以理解的异族语言。假如不是隔著听筒，梅贝特上尉想必会死死地盯著保罗中校的表情吧。

「恕下官失礼，中校。都这么靠近了，还在确认当中？」

「无线电出问题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喔。也有句知名的话叫做战争迷雾。这种事，身为前线军官的贵官也十分清楚吧。」

尽管想点头回一句你说得对，但反驳长官也是部下的职务。最重要的是，梅贝特理解自己就是这种个性的人。

「我有领取到南方大陆远征军收容船团的代码！从那个船团上，并没有确认到这类的信号！」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是忘了假定通讯不良的状况吗？」

「恕下官直言，保罗中校。是包含信号旗在内的代码。就算用望远镜确认，也没有看到疑似识别表代码的讯号。」

想要努力不让语气粗暴也有个极限。深呼吸一次，想办法让著急到发烫的脑袋冷却下来。

「上尉，有复数不明船只准备入港。」

点头回应士官后，梅贝特上尉朝窗外快速看了一眼。确实是在靠近。毫无疑问就要入港了。这是分秒必争的状况，为什么无法理解。

藏不住危机感的梅贝特上尉催促著司令部。

「……司令部，取得确认了吗？不能让无法确认所属的不明船团再继续靠近了。请允许警告射击。」

「不行。」

简洁且坚决的意志。

听到司令部的保罗中校做出的答覆，梅贝特上尉忍不住握紧听筒。这种时候，还在进行这种愚蠢的对话。

「……下官再次进言。请允许向不明船团进行警告射击，并同时让守备部队就战斗位置。」

听不懂人话的混帐家伙，是一句话。

尽管只是一句话，但要省下这一句话，需要经过足以让理性嘎吱作响的内心纠葛。对梅贝特上尉来说，这是在挑战他精神力极限的试炼。

「请允许射击。」

「梅贝特上尉！你是听不懂人话吗！给我等到识别结束之后！要是攻击到友军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啊！」

打算作为最后确认说出口的询问，得到了冷淡的答覆。啊，该死──他后悔了。

「……是在浪费时间呢。」

「什么？上尉，贵官在说什么？」

「不知道那是敌军还是友军？」

到底是谁听不懂人话啊。该死，为什么就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无法理解？

「你这听不懂人话的家伙。也就是说，那个是敌人啊。不懂吗？」

以直截了当的士兵语言，梅贝特上尉带著微笑，隔著听筒向司令部说道。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话说完了。开始行动吧。

「失礼了。」

喀当地摔下听筒后，上尉看向周遭。

将兵就像是明白似的立正站好，理解了他想说的意思。这才叫做听得懂人话。

无法证明自己是友军，也就是说，就算遭到攻击也无法抱怨。更何况，要是无法回答识别的话……「不攻击的人才有问题」。

这是就连一介士兵都懂的简单明瞭的原理原则。

对上尉来说，真的是打从心底的感到不可思议。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为什么自己不得不和司令部起争执啊？

战场上尽是些难以理解的事，随时都在深深挑战著想像力的极限。

「上尉，要将船团视为敌人吗？」

「没错。」

对于士官形式上的询问，梅贝特上尉简短回应。

「就视为敌人对应。」

梅贝特上尉话一出口，瞬间也不是没有这种想法……要是自己搞错的话，真的是因为某种事情、差错才没有联络，其实他们真的是友军船团的话，该怎么办。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

「他们无法证明自己是友军。换句话说，这就是他们的错。」

不是友军，就是敌人。就在这时，上尉突然敲了下手。如果是在南方大陆前线大闹的友军，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么基础的原则！

在归国前先被自军的炮弹打死，未免也太蠢了。如果真的是友军的话，就会为了避免遭到误射，想尽一切的方法努力确立联络才合乎道理。

「……完全没有这种动向。倒不如该说是想让我们误解吧。」

果然是敌人。无须迷惘。

「准备射击！」

号令毫不迟疑地自口中发出。

「瞄准！」

假如要说齿轮受到干扰的话，就是这一瞬间。就在号令发射之前，管制室内响起了尖锐的电话铃声。

「上尉，是司令部打来的。」

对于士官的话语，梅贝特上尉板著脸点头。

「拿来。你们不用在意，继续瞄准。」

不耐烦的表情接过听筒，是有什么能让人心情好转的通知……之类的期待是完全没有。梅贝特上尉本来就不指望毫无紧张感的司令部。

认为自己做好了最坏的觉悟。只是，他还是稍微乐观了一点。

毕竟，梅贝特上尉所想到的最坏的假定，还附带著「就算再怎么蠢，也不会蠢到这种地步吧」这种保留意见。

在无意识中假定下限的他，面对到了现实。

「梅贝特上尉！你擅自挂电话，是想要做什么啊！」

隔著听筒传来喋喋不休的怒吼，而且还是在这种紧急时刻！带著难以置信的心情，梅贝特上尉忍不住闭上眼睛。主啊，这是试炼吗？

「……尽管非常冒犯，但下官十分理解中校的想法了。」

「你明白了吗？上尉！」

「是的，下官十分理解直属长官的心情了。」

「什么？」

面对听不懂人话的家伙，究竟有多么令人烦躁？为何提古雷查夫中校会有著「过度偏好独断独行」的传闻？

跟笨蛋对话未免也太浪费时间了。

这种时候要怎么回答呢──想到这里，梅贝特上尉总算明白了。

啊，对了，那句台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

「下官要独断独行。那么，失礼了。」

喀当地放下听筒，梅贝特上尉摇了摇头。在不短的军历中，如有需要的话，也会做出独自的判断。

不过，这还是第一次。

当面说出「我要独断独行了」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拿手好戏，应该不是梅贝特上尉自己会做出的行为──

「既然长官是她，也会受到不良影响吧。」

「没问题吗？」

「也想跟她抱怨几句呢。」

面对部下的询问，身为长官的梅贝特上尉回以嗤笑。

「在晋升后，就十分能理解长官的心情，还真是讨厌。也就是说立场不同，观点也会不同吧。」

对于周遭的意见，有必要以话语表示坚定的决心……在试著站到这个立场上后，就让人非常迫不及待地想要这么做。

「……上尉，要开始炮击吗？」

「要在敌人面前让大炮保持沉默？这是不可能的事。」

正要用下巴指示动手，对了──梅贝特上尉就在这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补上一句话。

所谓的命令，必须要确实且适当的下达。

「万一出了什么事，责任由我来扛。」

虽是在模仿长官，不过还是应该明确说出。

这是将部下卷入自己的独断独行之中。尽管相信有这个必要，但做到这种地步，要是搞错了也没办法。

既然没有能负责的长官，自己就必须善尽身为最高阶军官的义务。

「有意见吗？没有的话，就开始行动。」

环视室内一圈，没有反驳与意见。很好──上尉满意地微微点头。

「通知全员。发射近弹。不过，千万还不要打中。」

「是警告射击吗？」

「我向上帝发誓那是敌人，不过军法很啰唆。尽量避免直击。是带有紧张感的警告射击。兼作为观测，尽可能吓死他们。」

他就在这时深呼吸。有别于在东部下令炮击时的讨厌紧张感。不过，已经决定要做了。既然如此，就上吧。

「开炮！」

已经充分说出该说的话。对于精密的暴力装置来说，只要有指令就够了。因此，装置充分地做到该做的事。

「遵命！开始炮击！」

这是受过彻底且反覆的军纪教练的雷鲁根战斗群暨沙罗曼达战斗群。可说是最精锐的他们，在实行命令上是「身经百战」。换句话说，就是会将犹豫当作燃料烧得一乾二净。

当长官判断是敌人，且无合理的怀疑理由时，他们对「即刻实行命令」的行动，就不会有任何的「延迟」介入。

在东部度过铁的试炼与洗礼的炮兵，工作非常地简单明瞭。

长官下令开炮。

所以，开炮。

尽可能地迅速且精准无比。

除此之外的思考，对化身为炮兵这个概念的炮兵来说是毫无意义。

要说到可能会让动作延迟的要素，就只有速度与准度这两项。然而，没人规定不准贪心。

梅贝特上尉就像理所当然似的，要求部下两边都要彻底的追求；部下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要求。

于是，伴随著希望如愿的祈祷，炮兵击发的要塞炮的炮声在港口回荡开来。

钢铁的咆哮。

随著炮声而来的空气震动的刺麻感，正是炮兵家的夙愿。

然后，结果也值得自豪。

技术出众的海岸炮，第一次射击就是近弹。

在船只旁边轰出巨大的水花。以射偏来说太近，以命中来说太远的微妙距离。

考虑到这是紧急发射的炮弹，就几乎是完美了。

要是连炮台的癖好都有彻底掌握到的话，就能轰得再靠近一点溅起水花，把可疑船只吓得浑身发抖吧。

「观测射击良好。很好，确认诸元，准备效力射……啊，不对，这是要塞炮呢。暂停射击。严密监视可疑船舰。」

一面对表现出色的部下感到自豪，梅贝特上尉一面用望远镜窥看著。

之后，就是等待结果了。如果是敌人，会如何反应？不对，如果亿分之一真是友军的话，就会收到气急败坏的电报，或是紧急时的一般通讯或旗号通讯吧？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上尉猛然抬头，同时也感到疑虑。以炮击的反应来说，这也太快了。

「喂，这里是炮兵队的梅贝特上尉。」

「梅贝特上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立刻住手！听到了吗！」

保罗中校的尖叫声。是相当急迫吧，完全没有刚才所带有的冷静与自信。

「是的，中校。下官听得很清楚。」

「立刻停止炮击！不准再攻击了！」

心想著该不会真的是友军；另一方面，理性也可靠地低语著，没有义务要服从毫无根据的叫喊。

「不好意思，下官难以答应。」

「……什么？」

愣住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吸了口气后，保罗中校发出烈火般的怒吼。

「你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吗！是忘记自己的职责与义务了吗？你这蠢蛋！」

「……下官当然十分理解自己的职务，中校。」

梅贝特上尉就在这时小声嗤笑。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该不会是收到友军发来的抗议通讯了吧？万一发生了这种事态，下官就立刻中止炮击。」

「回答我！为什么未经确认就开炮！」

「啊啊，那么，不是因为对方有发出呼叫呢。」

所以，才必须开炮。

令人惊讶的显而易见。就跟行星绕著太阳旋转一样确实吧。

自己为什么会面临到就像在和司令部争论地动说与天动说何者正确的局面？

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梅贝特上尉正要这样回答，听觉就被海上响起的复数炮声给吸引过去。

不是自己大炮演奏的声响。只要是炮兵，这种小事不论是谁都听得出来。

既然如此，出处就只有一个。是敌人，是敌人的攻击。

「开炮了！」

士官的叫喊让他做好觉悟。

「应战，全力回击。」

使出丹田的力道，一手拿著听筒的梅贝特上尉大吼著。

「开炮，开炮，尽管开炮。这可是陆上炮台喔。绝对不能射输给舰艇那种东西！」

所幸，这是要塞炮对舰艇的理想环境。

在东部还会被炮弹不足与维护保养的问题弄得苦不堪言，但就算同样是占领地区，一旦是基础建设完善且邻近本国的港口，储备物质也会非常充裕。

有在事前确认，就算被其他守备部队嘲笑有点偏执也有彻底对应，没有中断训练的真正价值，经由部下发挥出来。

络绎不绝的炮声，是各单位开始炮击的证据。不用一一指示，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炮兵真是太棒了。

「诚如中校所听见的。那么，下官要去指挥防卫战斗了。在防卫之际如有其他命令，还请另行通知。」

喀当地放下听筒，重新朝海上望去后，就看到意图入港的船团一面「加速」一面散发白色烟幕，并同时开始炮击。

这绝对不是遭到「误射」的部队反应。姑且不论野战状况，不是采取回避行动而是冲锋行动的话，就连万一的误解也没有了。

是敌人。敌人冲过来了。

既然如此，该做的事情也很清楚。梅贝特上尉拿起摆在刚才放下的听筒旁的野战电话，呼叫应该正在待命的部下。

「我是梅贝特。有听到吧，托斯潘中尉。」

他回了一声当然。

所幸，电话线没有断线。

「露出马脚了呢。」

「就是说啊，托斯潘中尉。有和平痴呆的友军在就会这样。」

是非常合理的结果呢──梅贝特上尉轻轻嗤笑，冷静地重新看向海面。现状下，难以想像成功的发展；不幸的是，能轻易想像得到失败的理由。

不需要用望远镜窥看就知道了。

我方的对应完全慢了一步。惊慌失措，直到现在才开始动作的表现，只能说在训练水准上有著深刻的问题。

「我方的反应太慢了。」

「这也没办法。」

「可以吗？照这样下去，会冲进船坞或潜舰坞里的。」

「贵官的担忧很正确，但我们不是司令部。这不是我们的工作喔。」

「要袖手旁观吗？」

「似乎很愉快呢，但否决。幸好，这里不缺弹药。就去做我们能做到的事吧。」

能毫无顾虑地开炮，真让人开心。跟需要严密地计算使用弹数，一面不是在担心帐簿余额，而是炮弹残量，一面炮击联邦军的日子相比，心情轻松许多。

「步兵要怎么做？」

「快速反应待命。姑且先等待司令部的反应。假如没有后续消息，我再发出指示。」

「了解。」

就在喀当地放下听筒时，指挥所里响起部下的警告。

「是敌舰，一艘敌舰冲过来了！」

「阻绝射击！」

就在连忙喊出命令时，梅贝特上尉感到不太对劲。

在海岸炮面前，让运输船或伪装巡洋舰进行冲锋，就常理来讲是不可能的。只会是自杀行为。海上的家伙会这么做，也就表示……

「那一招的话……阻止他们！不是自爆就是想登岸！」

对于这道紧急下达的命令，部下迅速作出回应，重新调整炮门。尽管是紧急射击，却打出了数发近弹。此外，还有一发更是完全命中了。

「很好！直击敌舰！本领不错。不枉费在东部的锻炼。」

梅贝特上尉作为炮兵家，对炮兵队的表现由衷感到自豪。

不过，使用对舰攻击的重型穿甲弹，反倒是适得其反的样子。似乎是轻易贯穿了敌舰装甲，造成的损害意外地有限。

还来不及咂嘴，敌方就有了动作。从像是运输舰的舰艇中，冲出好几艘疑似附有动力的突击艇。傻眼的是，在那后方还跟著出现了一艘疑似驱逐舰或轻巡洋舰的舰艇，冲了过来。

「看看那个，那些家伙怎么看都不是同胞。」

尽管是早就心知肚明的事，但只要获得确信，其他友军也就不会再迟疑了吧。会怎么发展呢──就在他做好准备时，无线电开始发出叫喊。

「司令部！司令部！敌人冲进来了！立刻派出步兵！」、「应……应战！快应战！」、「让部队就战斗位置！炮兵开始应战了喔！」、「识别怎么了！」、「依值班军官的判断，让部队个别……」、「加强潜舰坞的防备！敌人的目标是那里！」、「保护司令部！」、「魔导师紧急起飞！动作快！」

啊啊，该死，是乱成一团吗？梅贝特上尉差点忍不住抱头呻吟，但也还是甩甩头，勉强让心情调适过来。

就算是为了活用数量优势，也想要友军尽早恢复冷静。但愿是愈快愈好。毕竟，单一部队能做的事情有限。

手头上有固定的炮兵，以及少数的步兵。

该怎么用？

最有效的做法，果然是去支援友军吧。梅贝特上尉一面拿起连接托斯潘中尉的电话，一面急忙重新思考小兵力的战斗方式。

「托斯潘中尉，有收到通讯吗？」

「是说在大喊什么冲进来了，彻底陷入混乱的那个吗？」

「没错。就跟你听到的一样。惨不忍睹呢。」

敌人的大胆将我方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得不说主导权正被逐渐夺走。

「虽是敌人，却也是做出这种胆大妄为行径的勇者呢。话虽如此，但我们也毫无理由放任他们为所欲为。有必要将他们统统打回海里。」

「说得没错。我的部队要怎么做？」

「想请你到前方展开部队应战。守备部队他们看样子是慢了一步。假如无人支援，恐怕会一直落于被动的迹象很浓厚。」

「请尽管指示。不过，只有我们中队的话，在数量上会有问题。」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点没什么问题。敌人似乎是突击部队。」

毕竟──梅贝特上尉直截了当地狠狠说道。

「如果对手是少人数的特种部队，姑且不论水准，在数量上是不会输的。只要不是蠢到会被恣意玩弄的友军，应该都能靠数量压制。」

「了解，上尉。」

就拜托你了──正当要接著这么说时。守著观测仪器的人员，声音僵硬地喊出警报。

「有魔导反应！」

梅贝特上尉立刻转头问道：

「哪里发出的！空中吗？」

「是敌舰。从敌舰传来复数反应！」

「在这种时候投入吗！」

航空魔导师的威胁，不是别人，雷鲁根战斗群自己最为清楚。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还可进行游击的最精锐部队。是这种部队在与自己并肩作战。假如没有在东部战区亲眼目睹过，大队的战功甚至会让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吧。

正因为知道这些猛将，所以才十分清楚魔导师的适当投入会带来多大的破坏力；魔导部队能超乎外行人想像的，在战场上投入冲击与恐惧。

那可是负责掩护敌方突击部队的魔导师。总之不可能会是外行人。

「托斯潘中尉，有敌魔导部队。从敌舰传来多数反应。」

「是敌海陆魔导部队吗？」

「就交给友军的魔导部队处理吧。紧急起飞组……很好，升空了喔！」

航空魔导部队的快速反应待命组终究开始工作了。是中队对中队的抗衡状态。老实说，跟看惯的航空魔导战相比，动作相当迟钝……只要能暂时无视敌海陆魔导部队的话，炮兵的工作就没有变。

「有友军的魔导部队在场，还真是可靠呢，托斯潘中尉。」

「我同意。不过要是那个中队，不对，小队就好了。就不能像这样，想办法安排魔导部队过来掩护吗？」

「……贵官跟我，之前都过得太轻松了呢。」

「就是说啊，提古雷查夫中校还真是个好长官呢。该死！」

隔著听筒传来托斯潘中尉的抱怨。

尽管嘴巴上抱怨连连，但他也有确实趁著空档让步兵部队展开部署吧。梅贝特上尉在这方面上，信赖著同样受过东部洗礼的部下。一面说著蠢话，一面确实地工作。

不论任何时候，都绝对会做到最低限度的要求；这就是东部的风格。

只不过，东部的战场上有著一切；尽管全都不足，但也全都有著最低限度的水准。装甲部队、炮兵、步兵、魔导师，进行著有机性合作的战斗。对于习惯这种紧密合作的战斗群方式的人来说，掩护中断的战斗是必须要彻底避免的情况。

「掩护射击就交给我了。会赏他们一发特大号的。」

一面以不输给炮声的音量大喊，一手拿著听筒的梅贝特上尉戳了一下士官。

「喂，变更其中一门的弹种！要换成榴弹。」

「上尉？对付船只用穿甲弹比较好吧。」

对部下的发言摇头，梅贝特上尉直截了当地说道：

「反正没办法全部阻止！既然如此，就趁他们登陆时，发射欢迎会用的榴弹！」

「……会打到友军的设施喔？」

「谁管他啊！」

士官会一脸愣然地看回来，还真是意外。对梅贝特上尉来说，这是摆明的事。

「就算多少会破坏设施，事到如今，我管他去死啊。」

就只是占领地区的军政负责人会头痛罢了。这是他们的工作，而我们的工作是发射大炮，所以「这种程度无所谓吧」。

要是有必要的话，等战斗结束之后要我写几张文件都行。

「……敌舰撞过来了！」

「果然是登陆用的特殊舰艇吗？以驱逐舰来讲，太坚固了。」

毫不减速地撞过来的敌方铁块。

猛烈到彷佛能听到剧烈的撞击声响。小艇与像是驱逐舰的舰艇，就这样冲上港口的岸壁。接下来，是一如想像的画面。

敌步兵以轻快的动作，陆陆续续地降落。

「果然是突击部队吗！」

在厌烦地狠狠说道的梅贝特上尉眼前，敌人尽管小规模，却陆陆续续地登上岸。令人佩服的机敏，以及整齐划一的动作，能让人窥见到周全的训练与计画的存在。

共产主义者的气势也很可怕，但这种专业的敌部队，也能发挥出令人厌烦的顽强。

「东部的战车骑乘兵尽管也很让人惊讶，但莱姆佬也挺能干的。那个应该要称为驱逐舰骑乘兵吧？」

尽管心情不悦，但梅贝特上尉还是继续著奇妙地自问自答。

「不对，海军似乎是把这叫做靠舷突击呢。是这么说的吗？」

不过，判断应该会发生吧。据点防卫战，而且还是要求立刻做出判断的防卫战，这在索尔迪姆528阵地时已经充分领教过了。如果是数量不比联邦军多的突击部队，托斯潘中尉的步兵中队就怎样都有办法料理吧。

「上尉！」

苦笑表示我知道了，梅贝特上尉甩甩头，将意识切换回来。

「向莱姆佬发出欢迎会的通知！开火！」

号令声下，炮声隆隆……榴弹在登岸的敌方驱逐舰旁炸开。近乎完美的一击。

然而，效果却背叛了梅贝特上尉的预想。明确来说，就是射角刚好被挡住了。被设施的墙壁阻挡，效果不足。姑且不论野战的平地，港口也有著许多障碍物。

而且，最糟糕的是，敌我双方几乎是贴在一起的混战。榴弹会在无法预期的时机散发碎片，所以让人不敢随便盲射。

「啧，该死。效果有限吗？」

尽管想进行掩护射击，但也觉得派不上多大的用场。

「……也无法无视敌海上战力。不如先攻击那边吗？」

就在将望远镜朝向海面，打算掌握情势时，梅贝特上尉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嗯？」

奇妙的光景；复数的敌舰上冒出浓烟，让人忍不住想揉起眼睛。是炮弹直击了吗？若是这样的话，是哪里的部队啊？

尽管很蠢，但在这瞬间，梅贝特上尉是真心地感到疑惑，而他就在这时注意到，敌舰上冒出的「烟」虽然是烟，却是烟幕的那种烟。

这么说来，他们刚刚应该也有使用。是陆战偶尔也会用到的手法，舰艇也一样吗？用上一两招遮蔽视线的手法是当然的吧。

「该死，对临时的海岸炮兵来讲，展开烟幕也太棘手了。」

就算要进行弹幕射击，也没有这么高的密度。要让炮弹直击朦胧不清的影子，是不可能的事。

「总之先排除突击部队吗？要是友军能发挥机能的话……」

情况怎样了──把耳朵靠在友军的无线电收讯机上。在这瞬间，梅贝特上尉的表情明显变得无可奈何地难看。

「请求增援！有敌方的突击部队！该死，友军上哪里去了！」、「救命啊！有敌人，敌人来了！」、「住手！别再开枪了！会打到我方的！」、「被攻击了！那是敌人！」、「失火啦！快去灭火！」、「先排除敌兵！」

乱成一团。或是说，濒临溃逃的混沌。全员都只在自顾自的乱喊。电波传来的声音，全都述说著与井然有序的行动相距甚远的无秩序状态。

该怎么办？──就在他蹙起眉头时，与托斯潘中尉的直通电话响起尖锐的铃声。来得正好。

「托斯潘中尉，遭到渗透了。再这样下去……」

「上尉！没办法！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托斯潘中尉？怎么会？」

不可能会来不及啊──蹙起眉头的梅贝特上尉，就在下一瞬间忍不住瞠目。

「被枪击了！被我方的火力阵地！」

「啊，该死！」

不知该说是唯独在这种时候，还是该说正因为是这种时候。缺乏实战经验的家伙会彻底陷入恐慌。

这样一来，他们会将一切会动的东西都看成敌人的影子感到害怕吧。就连该负责指挥的军官与士官，要是经验不多的话，也无法期待他们有办法处理。

最后再加上这场混乱，就连要取得联络都不太可能。

想要炮击敌人却遭到制止，想要阻止敌人却遭到枪击，这种事就连在东部都没经历过。

「人生还真是充满惊奇呢。」

只能抱怨了；这群就连该做的事情都不懂的混帐稻草人！

到底是把战争当成什么了。有必要追加规定吧。毫无疑问是要把「战争要认真打」这一项加注在工作手册上。

「中尉，总之先让我方阵地镇静下来吧。无法取得联络吗？」

如果是敌方的火力阵地，看是要送烟雾弹还是穿甲弹过去都行，但那姑且是我方阵地。总不能开火让他们安静下来。

这群白痴！

「在做了，旗号与灯号都不行！那些家伙，啊啊，该死！」

「怎么了吗？」

「是敌方的增援！有新部队登岸！他们又冲过来了！」

托斯潘中尉大叫敌人冲过来的悲鸣。就算要将敌突击部队封锁在登陆地点，在这种情况下也办不到。

我方乱成一团；另一方面，敌人很能干。真不想和不用军官督促，就能依各自的判断，为了遂行任务而进行分队行动的步兵交战。

「就算有增援，也有著压倒性的人数差距。冷静下来，中尉。」

「……下官失礼了。」

既然攻击方无法靠人数压制防守方，人数优势就是握在帝国手上。只要争取到时间，状况也很快就会好转。

就连敌人也很清楚这件事吧。

「敌人数量不多吧？」

「就算有增援，也顶多是大队左右吧。不是多大的数量。」

收到托斯潘中尉的报告，梅贝特上尉隔著听筒点头。

「是以破坏工作之类的行动作为目的的袭击部队吧。目的不是占领……哎呀，真的就算是魔导小队也好……嗯？」

梅贝特上尉因为自己的发言停住，稍微动起脑袋。

就算目的是破坏工作，他们可是袭击者。袭击阵地，失败的话就「撤退」。这是东部的流程。

不过，这里是海上。这样一来，退路果然就是船了吧。

靠岸的敌船，最好还是不要想缴获，先破坏掉会比较好吧？毕竟敌人也不会蠢到把密码表留在登陆用的船上。

只不过，这可是一场豪赌。

就只靠步兵打过来，他们还真是有胆量吧。就算要搭船逃离，假如没有相当的自信与确信，这就只是鲁莽之举。

「是有什么秘密吗？该不会是……不妙！」

他猛然叫道。

「托斯潘中尉！现在立刻掉头！」

「什么？不用迎击吗？」

慢了一拍的反应。

就连用来说明的一点时间都叫人著急，梅贝特上尉大声喊道：

「敌人可能不只步兵！」

这是多大的纰漏啊。忘了有魔导师的可能性。方才从海上飞来的魔导师，无法保证就是敌方的全部啊！

只要回想起索尔迪姆528阵地，这就显而易见了吧！

故意展现一部分的魔导师作为诱饵，诱导敌方的注意与思考。将警戒吸引到反方向上后，在最棒的时机，对掉以轻心地认为「魔导师总共只有这些」的蠢蛋，从侧面施以痛击的技巧。

是取得大量战果的那一招！

「回想起东部！如果是中校的话，总之就会在那批突击部队里……！」

混著魔导师吧──这句话被从旁传来的报告打断了。

「是魔导师！敌突击部队，传来魔导反应！」

士官的警报，让梅贝特上尉忍不住咂嘴。同一时间，像是察觉到状况的托斯潘中尉，声音中带著苦涩的呻吟。

这是当然的吧。步兵与魔导师的混合运用具有多大的威力，不是别人，他的中队是最为清楚的。

「该死！被摆了一道了！」

「中尉，只靠步兵撑得住吗？」

「……很困难，但也不是办不到。」

对了──说到这里，他补上具体的说明。

「如果是阵地防卫的话，就有办法撑得下来。尽管只能撑得了一时，但我会撑住的。我立刻就去重新部署防卫线，请稍等。」

极端来讲，认识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对托斯潘中尉这个不知变通的人来说，是个奇妙的幸运。

他被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评为是「只懂得从经验中学习的死脑筋」。也就是说，托斯潘这名中尉，会理所当然地对自己的经验深信不疑。

而他在东部看到了。

伴随著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这个剧毒，看到了航空魔导部队恶毒的运用案例。既然如此，只要对手是「魔导师」，就能非常轻易地确信自己「这种程度的话就能对付」。

当然，也要视情况而定。

然而，在对付最精锐的联合王国海陆魔导部队时，这种确信就会化为「知己知彼」的优点。毕竟他有过跟联邦军魔导部队的宝珠交战的经验。

以那些家伙坚固到难以置信的防御壳为对手的阵地防御。在阻止魔导师这点上，没有比这更好的战斗教训吧。

就算联合王国海陆魔导师的动作机敏，但要是只有这种程度的差距，就有办法对付。经验是勇气的泉源。外加上还具备弹药、阵地，以及炮兵确实的掩护，在这种状况下，没有理由会遭到蹂躏。

就算友军无法发挥稻草人以外的功用，只要「自己所属的战斗群」发挥机能的话，就能进行必要的最低限度自卫。不顾一切的炮兵开始超近距离的掩护炮击，甚至会集中运用反战车炮来对付魔导师的沙罗曼达战斗技术依旧健在。

以最精锐对付最精锐的对峙。

当然，他们终究只是炮兵与步兵组成的留守部队。要是本来该有的航空魔导师的掩护，以及装甲部队的侧面支援都中断的话，梅贝特上尉面临到的就是「每况愈下」的状况。

然而，时间很难得的是帝国军的友方。只要他们想攻却攻不进来的话，「敌人就会擅自撤退」。本来的话，应该是完全没有著急的必要。

巨大的爆炸声响，以及连指挥所都在摇晃的冲击。毫无疑问是有东西被引爆了。一旦是军港，就不缺可引爆的可燃物。

该死──就在梅贝特上尉甩甩头，打算站起来掌握状况时，注意到了士官的叫喊。

「潜舰坞被炸掉了！」

喊著请看那边所指著的方向上，冒著巨大的黑烟。蒙蒙弥漫的黑烟，过于雄辩地指出潜舰坞被炸毁的事实。

是让梅贝特上尉忍不住破口大骂的光景。

「那群该死的蠢蛋！就连那么好守的建筑物都守不住吗！」

连在简易构筑的野战壕里发抖的新兵，都能在联邦军重炮兵部队的轰炸之下，维持住防卫线啊！对方就只是轻装备的步兵与少数的魔导师，居然就连个跟水泥块没两样的潜舰坞都守不住！

这样的话，守备部队是要来干么的啊！

在忍不住破口大骂，摇摇头后，梅贝特上尉注意到打从刚才就在大喊的通讯人员。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司令部下达了潜舰坞的救援命令！」

什么？──就算反问，答案也一样。部下就只是不断重复著司令部要求对潜舰坞派出救援的话语。

「他们是笨蛋吗？」

「咦？」

「现在托斯潘中尉他们可是遭到误射，动弹不得喔！而且，掩体也被炸掉了。甚至连敌方的魔导师都在横行的状况下，要我们怎么救援啊！」

尽管命令是绝对的，但命令没办法连现实都改变。就算是大王，也没办法让大海静止。这是著名的故事。

「电话给我。」

「上尉？」

「给我。快。」

「是……是的！」

把听筒抢过来后，梅贝特上尉做了一次深呼吸。

「司令部，这里是梅贝特上尉。听到请回答。」

「终于连上了吗！上尉，就如你所见，潜舰坞被炸掉了。立刻向潜舰坞派出救援！」

保罗中校焦急地喊道。

「人手不足。不过，如果司令部硬是要下令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是要用炮击将敌我双方一起炸死吗？」

「什么？」

对于听不懂人话的家伙，梅贝特上尉亲切地再说一次。

「请下达对潜舰坞废墟的炮击命令。我只有能将在那里的家伙，不分敌我统统炸死的自信。」

「你这家伙，又在说什么啊！」

「现状下，下官以为我们除此之外派不上任何用场。当要下达炮击命令时，还请用电话联络。那么，下官先告辞了。」

喀当地摔下听筒，梅贝特上尉深深叹了口气。还以为有必要下定决心，但我错了。

看来还是做好觉悟会比较好吧。

「向包含炮兵在内的所有人员下令准备近身战。假定最坏的情况。做好被攻进来的觉悟。快去确认武装。回想起索尔迪姆528阵地。」

说什么时间是友方。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当天──义鲁朵雅王都／亲善观光团

搭乘不会摇晃的列车，在形式上摇摇晃晃地抵达义鲁朵雅的王都。豪华的中央车站是作为国家窗口的车站有妥善维护的证人。

也由于是首都，在规模上与帝都不分轩轾。单纯比较的话，帝都柏卢在物流规模上是勉强胜出吧。加上战时情况下的强制性物资动员才勉强取得的胜利，真的能称之为「胜利」吗？也叫人非常怀疑就是了。

附加一提，能强辩是胜利的，也就只有量。要是不对关键的华丽度与明亮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根本无从比起。

毕竟，帝都柏卢笼罩在总体战的面纱之下已久。沉重的气氛从帝都深处滚滚渗出，就连气氛也很阴郁。

相较于能天真歌颂著平时繁荣的义鲁朵雅气氛，胜负太过于一目了然。帝都的不寻常氛围，只让人觉得连吸进肺里的氧气都不一样。

「……虽是车站，气氛却很开朗呢。」

谭雅喃喃地向卡兰德罗上校说出这一句话。

「什么？」

「车站里听不到战死者遗族的悲叹声，还真是相当不错。」

对于谭雅语带讽刺的抱怨，卡兰德罗上校向她耸了耸肩。看来，是在理解她的言外之意后，打算充耳不闻吧。这是非参战国的特权。

「抵达义鲁朵雅的首都了呢。就让我再欢迎你一次，提古雷查夫中校。欢迎同盟国的友人莅临本国。」

「下官深感荣幸，卡兰德罗上校。」

尽管是形式上，彼此也还是以礼相待。

虽说是军队，但也避免不了社交要素与社会礼仪。特别是后方的社交礼仪，在义鲁朵雅这个平时体制的国家里更是格外重要。

有大量的余力能顾及礼仪，还真是叫人羡慕。在假仪仗队的护卫下，从停驻的列车，慎重地带领到车站大楼的表现，也是礼仪的一环吗？

由比起礼仪，更像是将重点放在与周遭「隔离」的宪兵担任仪仗兵。

啊──谭雅轻轻笑起。看来义鲁朵雅人似乎是不想让帝国人，在人目众多的车站自由走动。

他们与帝国之间的友情，没办法再展现得更多了吧。在以亲切的引导带领到车站大楼，说要让双方负责人会面时，谭雅甚至做好觉悟会被迫接下不可能的任务。

心想，是要基于无聊的国家面子与外交上的利害，让现场的自己累得要死吧。

不过在这点上，因为义鲁朵雅人不论好坏都是「中立国」，所以在「关照」上也远比帝国老练。

在卡兰德罗上校带领到的小房间里，一名挂著少校阶级章的军部官僚在等候著。

义鲁朵雅方有什么事吗？──在纳闷的谭雅面前，那名少校递出一封信封，只说了两三句话就迅速离开房间。留在房间里的，就只剩下卡兰德罗上校与谭雅。

然后，上校就将手上的信封，没有拆封的直接交给谭雅。

「请用这个。」

「下官就收下了。请问这是？」

谭雅收下递来的信封，向卡兰德罗上校发出疑问。里头是一叠纸吧？

「是各位的签证，还有适当的身分证。再来，就是义鲁朵雅参谋本部的空白支票。是基于加斯曼上将阁下的厚意，从机密费中拨出来的。」

说到这，他轻轻笑起。

「终究没办法给你们无限额度的空白支票，所以是小额支票……哎，这是义鲁朵雅军开的支票，在义鲁朵雅领内的信用超群。总之是不会遭到拒收吧。」

「请容下官观看一下。」

在拆封的谭雅面前，确实是印著义鲁朵雅军纹章的漂亮支票。是在战场上，总之不太可能看到的东西。

顺道一提，这也是接待费是经由加斯曼上将与卡兰德罗上校的管道争取来的物证，雄辩地述说了这个事实。

这么大手笔，谭雅大概办不到吧。就算跑去跟雷鲁根上校、乌卡中校交涉，也顶多就是能多确保一点马铃薯与子弹。

该死。感觉还真是凄惨啊！

「是作为舒适旅行的随员，提供给同盟国的。不会让各位感到旅费不足的哟。」

卡兰德罗上校爽朗笑道。

「感谢上校的厚意。可以认为我们战斗群选拔中队一行人，就算大吃大喝也无所谓吗？」

就算谭雅暗示会花到信用额度的上限为止，卡兰德罗上校也还是面不改色。

也就是说，在接待费上没有任何的不足与不安吧。

充裕的预算。还真是叫人忌妒啊！再这样下去，自己很可能会化身为忌妒的怪物。

「请别客气，尽情享用义鲁朵雅的特产吧。只要各位没有狂饮航空用的高辛烷值汽油，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咦？汽……汽油？」

「什么，中校。贵官没有从雷鲁根上校那边听到来龙去脉吗？」

他尽管一脸这下糟了的表情想敷衍过去，但他确实是说错话了吧。也就是在高辛烷值汽油这方面上，帝国与义鲁朵雅之间有著什么密约吗？

「下官有听说义鲁朵雅的严守中立。实际上，就连南方大陆远征军的撤退也无法依靠贵国的『厚意』，才会让下官像这样来到贵国叨扰。」

「中校，请别怨我们。我能理解你想抱怨的心情，但我们是中立国。凡事都会有个限度。」

苦著脸回应的卡兰德罗上校，终究是一名拥护义鲁朵雅这个国家的军人吧。实际上，中立国难以答应交战国的通行，在法理上是说得通的。

谭雅也想尊重法律。就这点来讲，甚至能理解义鲁朵雅为什么会采取风向鸡般的保身策略。不过，这要是与自己的辛苦有直接关系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也会想挖苦他几句。

「上校是说限度吗？下官认为，同盟国也有所谓的限度喔。」

「贵官说得没错。」

「咦？」

「……不管怎么说，义鲁朵雅都是贵国的同盟国。就算要充满感情地加上亲爱的这三个字也无所谓。」

对于怒视过来的谭雅，卡兰德罗上校甩了甩头，继续说道。

「战时严守中立，终究只是外交上的惯用语。」

「上校，下官至今为止……一直以为义鲁朵雅是正当合理的中立义务的尊重者。」

怎么可能啊──卡兰德罗上校立刻开口否定。

「我们也没冷酷到会对友邦见死不救。有在尽可能地提供协助。就像我刚才说溜嘴的一样。」

「是指航空用的高辛烷值汽油吗？」

「没错……对于西方迎击战，我们有在航空燃料等方面上提供协助。」

「是想说一滴石油一滴血吗？」

这是远东国家很久以前所提倡的口号。只不过，与其说是作为战时标语启发国民，这毫无疑问是该作为战略论进行讨论。

觉得有趣，谭雅嗤嗤笑起。类似的语句，但用法也差太多了。卡兰德罗上校强辩著，他们以后勤支援尽到了友邦的义务。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上校，恕下官直言……有可能会有不流血的同盟吗？」

觉得就算有也无所谓。这是谭雅的心声。只是，会当风向鸡，就表示两国的关系最多就是不诚实的交易对象吧。

顺道一提，就算是基于试探反应这个类似武装侦察的目的，也想试著让他动摇。

「用提供石油，代替一同流血、裹尸！在义鲁朵雅语中，这就叫做诚实的同盟吗？」

「就以支援贵国的战争努力的意思来讲，此话毫无虚假。奉劝贵官最好还是别以狭隘的观点谈论事情吧。」

没有反应。或是说，他似乎有著相当强固的理论武装。追根究柢，卡兰德罗上校是名优秀且邪恶的组织人。

……该收手吧。再争论下去，只是在浪费时间。

「真是失礼了，下官并非外交官，也不是政治家。只是与高度战略无缘的一介野战指挥官。」

「看似幼女，挂著银翼突击章的一介中校？」

对自己的话语点点头，卡兰德罗上校就像觉得这不可能似的接著说道。

「不懂战略的狂犬，有可能这点年纪就当上参谋将校吗？」

甚至带著愉快的笑容，卡兰德罗上校敲了下手。

「顺道一提，在军大学的名次是十二骑士。不懂战略？请别假装不懂了。毕业论文我也拜读过了，贵官的本质是战略吧。」

面带笑容，但注视谭雅的眼神之中却毫无笑意；笔直凝视过来的视线里，带有著作为精辟观察者的意志。

「机会难得，中校。就让我们肝胆相照吧。」

别再装作是前线将校，让我们开诚布公的要求。就以伪装本质来讲，你明明也一样吧。

「卡兰德罗上校，想不到你如此熟知帝国军的事情啊。」

谭雅就像深受感动似的点了点头，同时也没忘了开口还击。

「尽管在东部认识时，上校说自己是山地的专家……却是个相当的情报通呢。」

不是单纯的野战将校吧？──谭雅如此暗指的喃喃说道。

「消息很灵通呢。」

「当然，我们不是同盟国吗？」

说得面不改色的卡兰德罗上校，脸皮果然很厚。

区区的同盟国将校，怎么可能阅览帝国军的参谋将校培育程序，以及相当于军机的军大学论文啊！

情报家，最起码会是能参与外交政策制定的军中央的军部官僚。

也就是说，是非常可疑的家伙；也是国家理性的忠实体现者吧。也难怪帝国军参谋本部会让他作为军事观察官，分派到雷鲁根战斗群来了。

「下官该感谢上校对帝国的兴趣与关心吗？」

「以一介野战将校的身分？」

「考虑到这是山地部队出身的上校，与野战指挥官的下官进行的现场层级交流的话，就并无不妥吧……」

互相对视的沉默。

一边是怀疑义鲁朵雅居心叵测的谭雅；另一边是要求顾虑义鲁朵雅情况的卡兰德罗上校。

彼此都受到原则束缚，假如不在话语中加上一两句修饰，就连对话也没办法。

这就是义鲁朵雅与帝国之间美好的两国间同盟的现状。真是美好的友情吧。比起亮出枪口，伺机射杀对方的关系要来得文明多了。甚至很和平。

「……哎呀，互相试探对我不利呢。」

就像投降似的，卡兰德罗上校举起双手。他要是真的认输的话，才不会这么说。是绰绰有余吧……实际上，他是很有余裕吧。

这里是义鲁朵雅；他的主场。身为异邦人的谭雅在这里闹事并无好处。

「上校，那下官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面带笑容地，慎重地，就算只有表面上，也要保持亲切。这是一场愉快的会谈──谭雅表现出和睦的态度。

「下官也不擅长试探他人的想法。身为前线将校，说不定会在无意间让情绪爆发出来。要是有什么会让上校误解的不当发言，还请见谅。」

「……中校，贵官果然很适合当外交官。怎样，要不要放弃当军人，试著转职看看。」

「下官适合当外交官？」

面对她带著些许期待的询问，卡兰德罗上校却是露出微微苦笑。

「我没有要侮辱贵官的意思。十分清楚贵官的本职是军务。尽管文字游戏玩过头了，但我身为一名同行，是真的很尊敬你。」

正因为如此──他就在这里露出一抹苦笑。

「请好好享受这趟短暂的观光旅行吧。这是我的心声。」

「可以吗？下官还以为对义鲁朵雅方来说，我们会是不速之客而做好觉悟了。」

谭雅的询问话语，得到的是一张暧昧的表情；跟方才的微微苦笑十分相似的暧昧神情。是想说他表面上没办法主张我们很麻烦吧。从他忍住这句话的表现来看，姑且不论义鲁朵雅，说不定能尽到表明他个人好意的功用。

卡兰德罗上校是名相当难以捉摸的人物。身任官职的心声与原则、立场混杂交织，难以看出何为真话，何为假话。

「中立国不是任何人的敌人。这反过来说，就是我们也没有理由与必然性，拒绝『休假中的帝国军人』到此观光旅游吧。」

「会款待亲善靠港的潜舰船员一行人，也是这种想法的延伸？」

「当然。义鲁朵雅提倡睦邻政策已久。朋友是愈多愈好对吧？」

在这种状况下，持续对所有人摆出好脸色。这也是一种觉悟吧。义鲁朵雅是蝙蝠，但也是非常合理的风向鸡。

尽管无法信赖，但能信任他们的能力与判断力吧。至于卡兰德罗上校这个窗口，哎，或许也能信任吧。

她带著这种心情，将装有支票与签证的信封感激地抱在怀中。

「那么，上校。下官这就去享受观光了。交流会也麻烦你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一日 义鲁朵雅领内／国际列车头等舱

和平的期间很快就过去了。

在义鲁朵雅大喝大闹的热闹生活。为期数日的首都停留是转眼间的事。会有部下希望延长，也是当然的吧。要是能就此在义鲁朵雅玩到终战的话，就连谭雅自己也很乐意这么做。

可悲的是，义鲁朵雅接待方的意思，似乎是不欢迎他们久留。对于长年进行著风向鸡外交的他们来说，帝国军部队是碍事者。

不管是「休假」、「联欢」，还是「观光」，藉口怎样都好。单纯是让帝国军人在首都的「帝国交战国」的外交官面前徘徊，太不适当了。

在笑脸下隐藏著要「尽快」将帝国军部队赶出首都的决心，义鲁朵雅方准备了慎重的红地毯。

也就是「我们安排了无微不至的送行列车，所以赶快给我滚吧」的意思。

几乎是不容拒绝地订好了车票。要说是最起码的好意，或是在主张帝国的影响力吗？帝国大使馆的职员一齐来到车站送行……他们可以留在义鲁朵雅这里，真是让人好生羡慕啊。想是这么想，但身为社会人，终究不能表现在脸上。顶多就是装著笑脸与他们告别，暂时成为列车的乘客。

依旧是在不会摇晃的铁轨上疾驰的列车包厢。妥善到令人讨厌。招待周到的是，在我们停留义鲁朵雅的期间内，义鲁朵雅方就连我们的喜好都打听清楚了。

拜这所赐，连早餐都能从喜欢的餐点中任意挑选，受到这种难以置信的好待遇。于是，谭雅就和副官一块吃著作为简单的早餐送来，符合自己喜好的轻食，享受著用餐的乐趣。

新鲜的水果、简单的冷盘，还有像样的面包与肉。哎，还真是奢侈啊。

「……炫富性的消费。而且，还是搭豪华的旅客列车归还本国。而餐点却是由服务生送到房间里……是不想让我们在餐车上说话吗？」

「这姑且是国际列车呢。乘客不只有我们吧。」

「虽不到隔离的程度，但对方也很用心良苦吗？哎，不过火腿和起司很美味，还真是太好了呢，副官。」

白面包也很让人开心，但由于火腿与起司能大量提供平时缺乏的「良性蛋白质」，所以是个令人高兴的部分。

「中校，还有咖啡。」

「喔喔，不好意思。感谢你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注入的黑色液体散发著芳香；是绝不会闻错的香气。

「……果然，真货就是好呢。」

「是好久没闻到的味道。」

两个茶杯；芳香的二重奏。

缺乏许久的像样瓷器，搭配像样的咖啡豆冲泡的好咖啡。这正是道地的文明。

「贵官是不是也买了一大堆东西呢？」

「是的，有一点。因为是义鲁朵雅的支票。」

所以我就毫不客气了──就像开玩笑似的笑著的副官，还真是会精打细算。卡兰德罗上校他们，如今毫无疑问是收到一大叠彻底花到信用额度上限的请款单了。

该对似乎是作为义鲁朵雅的军政家很有名气的伊格‧加斯曼上将阁下说一声感谢吗？话虽如此，那也是别人家的机密费。只要不是跟谭雅有关的财源，怎样都无所谓。

「会让人觉得，要是参谋本部也跟他们一样慷慨就好了。」

一面苦笑，谭雅一面说著玩笑话。

「不过只要看参谋本部的餐厅，就会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吧。」

过分的餐点配上漂亮的盘子。

就算是再好的餐具，要是不挑装盘的东西也是白费。要说到帝国的品味，总觉得就只注重形式，容易把内容给忘了。

「色彩鲜艳的餐点还真棒。」

「该怎么说好，义鲁朵雅的色彩很丰富呢。」

谭雅一面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起轻轻抓起摆在包厢桌面上的豪华前菜，一面轻轻笑著。

「就连吃顿饭，都看得出来呢。」

「还真是叫人羡慕。」

「就是说啊。所以才让人难受。」

等回过神来时，就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对于一脸担心的副官，谭雅有点自嘲地嗤笑起来。

「没事，我开玩笑的。我大概也被荼毒了吧。」

「中校？」

不像是自己会说的话。至少，爱国的军人是否该说这种话，是一条暧昧的分界线。然而，这也是谭雅毫无虚假的感觉。

恐怕是咖啡让她说溜嘴的吧。

「不，没事。在义鲁朵雅过得太平稳了。总觉得冷静不下来呢。」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不好──为了消除变得莫名沉重的气氛，谭雅故意岔开话题。

「话说回来，中尉，红葡萄酒跟白葡萄酒，你喜欢哪一种呢。」

「嘿，葡萄酒吗？」

对于愣住的副官，谭雅点头表示没错。

其实她在义鲁朵雅的停留期间，有确实储备了作为实弹的礼品。当然，是用义鲁朵雅方的支票。不仅在义鲁朵雅弄到了好几瓶要作为礼品，再加上卡兰德罗上校的饯别礼，就会是品项齐全到小有规模的收藏了。

很可悲的，就算是好酒……自己要是不能喝的话，就只会是纯粹的「社交用」实弹了。当然，不论种类如何，实弹都是有总比没有好的东西。

「是呀，别人送的。想要的话，就拿去跟副队长他们开来喝吧。」

「可以吗！」

「即使是意外获得的葡萄酒，我也不能喝。贵官们想喝就拿去喝吧，我无所谓。」

谭雅从放行李的篮子里，窸窸窣窣地拿出塞进去的东西，就像在说任君挑选似的递出去。

「太感谢你了，中校！」

「别忘了帮我跟大家转达，我很感谢你们平时的辅佐喔。」

「这是当然的！那么，下官就先告辞了！」

匆匆忙忙地小跑步离开的副官，该怎么说好，看起来还真是幸福。从她那软绵绵的表情来看，是彻底松懈下来了。

她虽是那副样子，却也是相当优秀的副官。

「认识她应该也相当久了……」

完全搞不懂哪里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开关，不清楚的地方也很多。

这就是人的多面性吧？不熟悉社会学与社会化之类的领域说不定是个失败。为了将来著想，有机会就该去学习一下吧。

「怀念起学校了吗？」

在义鲁朵雅品尝到阔别许久的后方；笼罩在打瞌睡般的和平之下的气氛；文化性且文明性的，让人遗忘许久的「真正的和平」。

相反地，莱希正在进行大受好评的战争。

正在朝著总体战，意图将一切的资源丢进火与铁的试炼里燃烧殆尽。和平的后方？就算是再怎么后方的地区，帝都终究是帝国的都市，也就是战时国家的首都。弥漫的空气哪会有不险恶的道理啊。

唉──自然地叹了口气。

「……深深觉得典范差太多了。」

发自内心的牢骚。

「最前线、后方地区、和平的仲介人。尽管知道会各有不同，但住在相同的世界里，有办法以不同的典范对话吗？」

解构的重要性是从何时开始被正式提出来的啊？必须认真担忧受到话语定义限制的可能性。

自己，谭雅‧冯‧提古雷查夫，希望和平；即使是帝国军参谋本部、最高统帅会议，也一样希望和平吧；义鲁朵雅、帝国臣民，还有世界舆论，应该也同样希望著和平。除了极少数的精神病患，或是病态性的战士文化的保有人之外，不觉得有人会想赞赏战争行动。和平是无条件的尊贵。就算是最不正当的和平，也比最为正义的战争来得好吧。

至少，对被迫从军的当事人来说没有例外。

宏大的资源浪费，一直都是愚行。

就连在有关反共的方面上坚定不移的谭雅自己，一旦要战争的话，也不会无条件地肯定。

要是共匪也能以战争以外的方法，和平地解决掉的话，就该以更加文明的手段解决他们，她对此深信不疑。

毕竟就一般论来讲，战争的性价比太过差劲。

只要不是共匪没有核弹，而我方有核弹，可以用战略核单方面地将他们一扫而空的理想环境，由我方发动攻击就是没得商量的事吧。边想著这种事情喝起来的咖啡，意外地苦涩。这不是个品尝咖啡的好方法。

真浪费──谭雅切换心情。

只要翻阅在义鲁朵雅停留期间取得的外国报纸，就能看到各国审查官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来取乐。特别是联邦、联合王国的报纸，会让人看得「很开心」。双方都跟帝国的报纸相同水准这点令人发笑。

要说到唯一的缺点，就是似乎会让人看得脑子出问题吧。

不过，这时候就轮到义鲁朵雅准备的三餐登场了。午餐是出色的肉料理，至于晚餐则是费工夫的炖煮料理。

甚至还能让部队在确实空下来的餐车上一起享用晚餐。哎，虽然在被拜斯少校死皮赖脸地多要走一瓶葡萄酒时，是有点不爽……但想到满是战争贩子的大队成员也觉醒了文化气息的话，也会让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管也觉得副队长的酒品意外地差呢。

如此愉快的宴会结束后，要是还准备了以卧铺列车来说是无微不至的卧铺的话，也就只能上床睡觉了。

然后，带著好心情躺在卧铺列车的卧铺上，安稳入睡的谭雅，被微微的摇晃惊醒。

就寝前相对安静的震动声响激增。霎时间，足以让人怀疑发生了什么事的，声音改变，摇晃增加。

脑内甚至还瞬间敲响了警报。不过她忽然注意到。总让人感到不快的变故，其实却是熟悉的帝国铁路。

「……靠铁轨的维护管理程度，体会到越过国境的感觉吗？」

义鲁朵雅是个宁静、色彩丰富的另一个世界。

帝国的世界是灰色的。被消耗殆尽的国力极限，以微弱的形式，在无可奈何的层面上透露出来。

「让人确实感受到了贫穷。」

帝国的卖点是列强。是夸口我们是胜过世间一切的莱希，有著旭日东升之势的国家。

结果，怎么了。

等到谭雅出社会时，一切都逆转了。现状岂不是将全部精力投注在军事上，最后还无法维持这股军事力，逐渐地自行崩坏了吗？

就连输掉战争的未来也十分有可能，这点让人不爽。

「还真是讨厌呢。」

似乎有必要进行紧急避难，这点让人格外不满。

「……继续睡吧。」

距离帝都，还很遥远。

能睡的时候就要尽量睡。

毕竟还能消除压力。

第九卷 Omnes una manet nox 第陆章 黄昏时分

假如恋情是盲目的，爱情就是要去面对。

爱国也不例外。

──义鲁朵雅军 卡兰德罗上校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二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

出差归来，或是到总公司露面的机会。不论要怎么说都行，总之身为一个社会人，就不能忘记推销自己。

到参谋本部覆命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将在南方方面的V-2运用报告书兼义鲁朵雅见闻录提交给窗口；土产的葡萄酒，做好稍后由副官提交给参谋本部负责人的安排。

之后，就是到处拜会之旅了。

当谭雅被脸色非常难看的雷鲁根上校叫来时，正好就在她拚命向人献殷勤的瞬间。在被问到「有空吗？」之后，几乎是立刻就被带到雷鲁根上校的办公空间。

还真是相当慌张啊──会这样纳闷也是当然的吧。不过就连这种杂念，也在雷鲁根上校告知的「情报」前消失得一乾二净。

「雷鲁根上校，恕下官失礼，你刚刚说什么？」

「就跟你听到的一样，中校。」

对于哑然的谭雅，雷鲁根上校一脸疲惫地淡淡说道。

「梅贝特上尉、托斯潘中尉被宪兵队逮捕了。当然，是暂时性的。很快就会获得释放了吧。」

「恕下官失礼，上校。这不是期间的问题。我队上的炮兵家与步兵笨蛋被逮捕了？」

说明书笨蛋，严守命令的个性，会默默照著命令去做。两人的个性，就连谭雅也很清楚。

绝对不是会擅自做出愚蠢的独断独行，「连说明书都不看就自作聪明的大无能」。托斯潘中尉说不定是个不会怀疑说明书的蠢蛋，但即使是他，应该也会阅读最低限度的说明书。

「他们两人都是比我还要严守规定的类型。完全想不到会被逮捕的理由。是以怎样的理由逮捕的？」

「……占领中的军港遭受到联合王国突击部队的袭击。尽管击退，但损害甚大。司令部的家伙气冲冲地表示是雷鲁根战斗群的怠慢让损害扩大的。」

「恕下官失礼，怠慢？姑且不论战意过剩，怠慢是绝无可能。」

就谭雅所知，他们是埋首苦干的个性。绝对不是会怠慢职务而遭到逮捕的蠢蛋。

「托斯潘中尉那家伙，可是会在防卫战中自愿要求死守命令的人哟！他会在敌前怠慢，就只有死亡的时候！」

面对极力反驳的谭雅，雷鲁根上校尽管表情有些不耐烦，也还是向她点了点头。

「贵官的主张是有道理。我听过报告了，海军他们似乎拚命地想隐瞒过失。实际上，这是冤罪的样子。」

「请容下官断言，这绝对是冤罪。然后呢？冤罪的罪状是？」

「罪状是不服从、抗命，最后是故意误射友军。」

「不服从！抗命！故意误射！还真是惊人的凶恶罪状呢。下官怎样也不觉得这会是事实。到底是对他们做了什么？」

「在港口防卫时起了点冲突呢。现在说给你听。」

在听完内情与来龙去脉的同时，谭雅感到一阵恶心。难以置信的无能，不可理喻的低能，最后是，无可救药的缺乏想像力。

「就连在东部向经验这名教师付出学费学到的教训，后方的蠢蛋也没有去学习吗？这该视为头部疾患，施以子弹作为治疗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请注意你的口气。」

那么──谭雅慎选著恭敬的措辞，换个方式说道：

「请将那个无能的司令部与宪兵队统统送往东部。丢到联邦军面前，教育他们什么是真正的战争。」

假如部下犯错，上司就要负起责任。只不过，假如部下受到不当的批评，上司就必须要坚决地做出反抗。

这是功绩主义的基本。能力必须受到正当的评价。要是托斯潘中尉与梅贝特上尉是蠢蛋，只要惩罚他们两人就好；要是他们两人是对的，就该把真正的愚者吊死在街头上。

「推卸责任的无能，竟敢对我、我的部下这么做！这可是事关他们的名誉哟！」

进一步来讲，还有自己的经历。如此蛮横，是绝对无法原谅的。对于猛烈表示抗议的谭雅，雷鲁根上校就像在强忍头痛似的呻吟起来。

「……我同意。贵官会气愤也不无道理吧。无法原谅这种蛮横之举。」

「他们两个会被释放吧。」

「当然。是我亲自到宪兵司令部把事情谈好的。」

「多谢上校。」

不用道谢──雷鲁根上校摆了摆手。

「就形式上，这可是雷鲁根战斗群。这点小事倒不如说是当然的义务吧。」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对──谭雅一面点头同意，一面迅速提出补偿的要求。

「能领到一面勋章吧。」

「这是非常正当的要求呢，中校。其实，潜舰司令部还很理性。能够确认真相，也是多亏了他们协助。那些家伙的手脚很快。老奸巨猾地，就连感谢状与授勋推荐都交过来了喔。」

「见识过潜舰坞外头的人，果然很正常吗？」

谭雅无心的一句话，让雷鲁根上校的嘴角扬起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中校。『如果是见识过外头世界的人』，就还保有著客观的判断力吧。」

雷鲁根上校的言外之意，是某种该说是对没见识过外头的人所带有的隔阂吧。察觉到本国或许也相当不妙的谭雅，压抑住几乎要隐隐抽动的嘴角。

「本位主义、缺乏想像力。最后，愈是优秀且诚实的军官，就愈是会死在东部吗？再这样下去，帝国军的根本将很可能会崩溃。」

啊，不对──说到这里，谭雅为求正确的修正说法。

「如果要严格定义的话，应该说是很可能会全面瓦解吧。」

「在发牢骚呢，中校。」

「……是下官失礼了，上校。」

她端正姿势，直视著眼睛地谢罪。

「这或许超出了一介野战将校该说的范围，还希望上校能多多海涵。」

「够了，够了，中校。」

雷鲁根上校带著共犯般的笑容摆了摆手。意思也就是肯定。这就是帝都的现状吗？没见过世面的混帐，给我多吸点世间的空气啊。

「好，中校，来谈工作的事吧。」

「是的。」

「卢提鲁德夫阁下在等你。隆美尔军团长据说是对你赞不绝口。尽管已接近是在聊以慰藉了……但你可以期待这方面的授勋。」

「授勋？那个，尽管很荣幸，但未免也太早了。南方大陆远征军的相关手续，不是才正要开始处理吗？」

对于指出他们才刚回来的谭雅，雷鲁根上校就像稍微保证似的抬起手来。

「要说是经验差距吧。原则上就跟贵官说的一样，但我是里头的人。」

「上校的意思是？」

「我也曾当过授勋课长。开战以来，尽管授勋基准的条件与内规做了不少变更，但这方面的预测，我有自信是不会错的。」

有办法熟知官僚机构的人说的话，还真是可靠。就是因为这样，往来作战圈与军政圈的后方菁英才让人受不了啊！

老实说，差点就要忌妒起雷鲁根上校了。他明明是个这么好的长官！

啊啊，尽管如此，也还是想要他的职位啊。

「不过，光是收到勋章也无济于事。」

「……你说得对。与其在战时挂著勋章自豪，更但愿能向迎来和平的子孙自豪。」

「上校有结婚的对象吗？」

「开战前是有想过差不多该结了，但因为战争取消了。等战争结束后再稍微考虑吧。」

说到这，雷鲁根上校随口说了一句。

「等战争结束后，贵官也到适婚年龄了吧。啊，不对，我太多管闲事了吗？请当作没听见吧。」

当然──谭雅很有礼貌地带著暧昧的笑容点头。

「希望总有一天，能将这些蠢事当成笑话回顾。」

「就是说啊。」

「无论如何都要做一个了结。下官在战后可是保证了版税生活，这方面也很让人期待呢。」

是感到错愕吧。雷鲁根上校很难得地露出了目瞪口呆的愣然表情。

「版税生活？」

「会由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写绘本，而我也会分到一点版税。」

「……绘本？那个中将阁下？」

对于他那难以置信的表情，谭雅也点头表示他的疑问很正确。个性粗犷，宛如岩石般的那位卢提鲁德夫中将，要写儿童绘本！

只能说人的兴趣还真是意外了。

「是以下官为主角，由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主导的绘本。说是等战后就要动笔之类的。是个相当有趣的企划吧？」

「这样的话，确实是很有趣呢。到时也请我喝一杯咖啡吧。」

「乐意之至。那么，下官就继续去向众人打招呼了。」

「辛苦你了，中校。难得来这一趟，就把A物资配给券带走吧。就从参谋本部的保守物资中，不论是巧克力、葡萄酒，还是咖啡，看你高兴要拿什么都行。」

「可以吗？」

那些是贵重品吧──对于谭雅的顾虑，雷鲁根上校大方地表示无所谓。

「我会期待战后的回礼的。最起码能报答我咖啡钱吧？」

「是的，那下官先告辞了。」

一看到提古雷查夫中校转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雷鲁根上校就呼地叹了口气。

「……版税生活吗？」

天真的梦想，恐怕就连本人也有著难以实现的觉悟与自觉吧。还真是让人郁闷。

「中校，要是贵官真的能迎来这一天就好了。」

不是「银子弹」，而是挂起「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且虽然微弱，但「预备计画」也开始胎动了。

对知道开战前生活的人来说，早已深深觉得数年前的生活就彷佛是异次元。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当初看到总体战理论时，还认为这是无法容许的禁忌理论而忌讳著。对如今的雷鲁根来说，已无法再采取这种态度了。

不对，这甚至无法容许的行为。

他是军人，是参谋将校。

总体战的进展，相信著祖国而成为基石的大量血肉。必须在堆积起年轻将兵的尸骸、将国土焚烧殆尽，充满著遗族的叹息声之中，进行「战争指导」。

怎么会有办法像事不关己般的，对「总体战」蹙起眉头。这个是现实；这就是现实。

该死。

荷包饱满，心情愉快的谭雅，就这样得意洋洋地到处打招呼。最后的最后，或者该说是最大目标的人，是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

就算正式的老板是人在东部的杰图亚中将阁下，但向有力将官兼与上司亲近的有力人士献殷勤，身为组织中人是非常合理当然的行为。一旦也关系到授勋的话，总之就去露个面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请求入内！」

「进来，中校。」

让她入内的卢提鲁德夫中将还是老样子。尽管表情有些疲惫，但跟往常一样摆出不想浪费时间的态度。

讲话也很单刀直入。

「我听过贵官的活跃了。」

心情愉快的中将阁下，就像在拍手叫好似的敲了下手，接著说道。

「战斗巡洋舰、航母，还有多艘驱逐舰吗！就连海军的勋章都不是梦想。当然，这边也会授勋呢。你大可期待喔。」

「恕下官僭越，这全是与部下的共同战果。也必须感谢潜舰司令部的协助。假如没有海军的考虑与支援，也不会有如此的成果。」

「也该感谢技术厂一声吧。」

「……是的，阁下所言甚是。下官……也很……感谢……他们。」

就算是形式上、礼仪上的台词，要向那个疯子答谢，会让人感到相当的精神疲劳。直截了当地说，要感谢把人塞进V-2里的家伙……是违反人的自然状态的行为。

「是修格鲁主任工程师他们的团队吧。他们也做了优秀的兵器呢。」

对于深感佩服的中将阁下，谭雅基于不得已的想法插嘴说道。

「恕下官失礼，但建议不要过度评价V-2。姑且不论第一次，想要期待再一次的成功，说不定是痴人说梦。」

「喔？说明理由。」

是的──谭雅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这是手法曝光的魔术。」

「也就是说，中校，贵官的意思是，敌人已经想到魔导师从海中袭击过来的可能性了？」

「没错。奇袭性已经降低了。敌人会对海中的魔导反应抱持著病态性的警戒心吧。可期待的战果或许也会缩小。」

我懂了──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苦笑起来。

「……一旦在海中侦测到魔导反应，就会立刻采取退避行动吗？」

「是的。而且，至少会在航母或战舰等主力舰上，确实地搭乘敌海陆魔导部队，让遭到对应的风险也会大幅提升。就个人所见，他们毫无疑问是会采取对策吧。」

就算说V-2是导引鱼雷，但本质上还是帝国的鱼雷。有别于炮弹与术式，速度再快也顶多是四十节左右。基本上，能跑出三十节就算好了。

姑且不论航速慢的战舰，要攻击航母的话，速度就「太慢」了。要袭击有所警戒的对手，坦白说，需要靠运气的要素太多了。

「作为一般的攻击武器，如何？」

「会比V-1来得好吧，但也仅此而已。V-2也是个问题重重的兵器吧。」

「导引鱼雷的概念，相当诱人呢。」

阁下所言甚是──谭雅礼貌性地点头同意。宣称能让命中率大幅提升的导引炸弹、导引鱼雷等新兵器，会让军方首脑期待是理所当然的事。

问题在于，所采用的导引方式。

「尚未实现全自动化。因此，会过度依赖操纵者的力量。或许该再度说明，负责这次运用的我等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训练水准吧。」

「也就是除了资深人员外，会难以运用吗？」

不──谭雅就在这里摇了摇头。

「严格来讲，大半的资深人员都派不上用场。有办法适应海上作战的魔导部队，数量太有限了。」

「贵官说了奇妙的话呢。这是为何？」

「会提到航空魔导师的技术细节，可以吗？」

朝著点头表示当然的长官，谭雅尽可能简洁地说明起来。

「是导航的差异。我们是以地文航行为主。」

「地文航行？」

「是以判断地面地形为前提的飞行方式。在没有地标的海上，会产生重大问题吧。就连战历丰富的资深人员都无法避免。至于最近成为数量主力的速成出身者，当中可能还参杂著就连地文航行都不太行的人吧。」

毕竟──谭雅深深地叹了口气。

「拦截管制做得太好了。这也让不少人就只懂得依靠地面导引的无线电导航。」

将导航从魔导师的工作中外包出去。藉由委外实现的效率化，得到了大幅提升业务效率的成果。同时，这也是让魔导师迅速丧失导航这门技术的诀窍的主要原因。

是技术外移的彻底效率化，导致内部资产弱化的显著典型案例。

「要重新让航空魔导师彻底学习天文航行吗？」

「就下官的立场，只能说如果能确保这么做的教育时间的话。」

「贵官的主张很合理呢。有关这点，话说回来……杰图亚那家伙，跟我说了个有趣的笑话。」

「咦。」

「跟你有关。」

「摸不著头绪。是怎样的笑话啊。」

东部的杰图亚中将说了什么？──对于谭雅的这种疑问，卢提鲁德夫中将开口补上说明。

「是在比较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与所谓的速成教育组时的小故事。」

「下官摸不著头绪。能请问是说了怎样的小故事吗？」

「你那边的年轻中尉似乎主张『甚至不用同等人数交战。别说是半数，就算只有三分之一也能轻松取胜』的样子。」

觉得有趣的中将阁下提到的军官是……啊啊──谭雅就在这里敲了下手。

「这样的话，就是在说格兰兹中尉吧。如果是他的话，确实是有可能会向杰图亚阁下说这种话。」

「这个评价是事实吗？」

「严格来讲，这并非事实。」

「是夸大其辞？」

被瞪了一眼的谭雅，也还是轻轻笑起。

「不，是他也学到了要谨言慎行吧。身为长官，我很高兴部下的节制态度。」

「什么？」

「阁下，速成教育组与资深人员的差距极大。恕下官失礼，才『三倍程度』就想跟『我们资深魔导部队员』对等？」

这是侮辱。而且是轻蔑。自己的部门并没有过得这么轻松。

对于不当的过小评价，身为部门长的谭雅有必要用稍微粗暴的语气，就像在说你当精锐是用来做什么似的，朝著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作为参谋本部直属的精锐，可没有锻炼得这么柔弱。当然，如果是下令对付三倍的敌精锐，我们是有可能瓦解吧。」

但是──吸了口气，谭雅做出断言。

「怎么可能会无法击溃飞行时间才一百小时上下的新兵啊。要说到我们大队的老手，可各个都是Named哟？」

「原来如此，也就是根本性的不同吗？」

「没错。这是义务。直到现在，也一直都是义务。」

对于十分自豪的谭雅，卢提鲁德夫中将就像明白似的敲了下手。

「我明白了，感谢贵官的说明，中校。那么，既然都培育到这种程度了……就乾脆拆开来，作为新编部队的基干人员如何？」

「咦？……唯……唯独这件事，还请阁下高抬贵手。」

「但考虑到培育的话，这是最快的方法。」

「恕下官直言，这是锻炼战技作为齿轮的部队。受过军官教育，能担任基干人员的人并不多，也根本就没进行过相关训练。最重要的是，要是将他们带走，就会对战斗群指挥造成阻碍……」

「我开玩笑的，中校。」

制止住拚命找理由的谭雅，卢提鲁德夫中将带著坏心的笑容说道。

「相信我吧。没有要将骑士分割成士兵的打算。」

「……多谢阁下。」

「如有时间的话，或许会考虑吧。」

谭雅决定要将他喃喃说出的这句话牢记起来。虽是半开玩笑的意见，却让人深深感到时间不足的迫切性。

现状下，还能当成是笑话。

然而，却是个深刻到必须要笑的问题。至少，必须正视中将阁下本人是这样认为的事实吧。

「你理解战局的现况吧，中校。」

「咦？」

讨厌浪费时间，不喜欢议论的个性的长官想找人闲聊？尽管受到讨厌的预感支配，谭雅也还是为了保持平静，轻轻地深呼吸了一次。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陪长官聊聊天吧，中校。」

「只要阁下下令的话。」

「这我无法下令。不过，应该可以请求吧。」

参谋本部作战圈老大的请求！到底是要怎样的人，才有办法恭敬地拒绝啊？

「……只要阁下这样请求的话。」

「现状，并不坏。」

「诚感惶恐，下官虽没有反驳的意思，但阁下是说『不坏』吗？」

听到意外的话语，谭雅脸上透出困惑两字。坦白讲，就连要说乐观因素不多，都应该会是乐观的看法了。

「杰图亚帮忙防守东部，让我有余裕去思考西方与南方。战略预备部队也回到手头上了。」

「战略预备部队？」

「我是作战圈的人。兵力一直都是我头痛的来源喔。所幸，东部的自治议会表现得很好。他们看来也有著要作为盾牌守护帝国的迹象，令人高兴。」

有点令人在意的发言。在东部树立的由当地人组成的自治议会，谭雅也认为他们所发挥的作用值得赞赏，但这终究是将重点放在反游击活动上的评价。

无法抱持更多的期待，才会是诚实的评价。

「他们有作为纵深防御空间以上的好处吗？」

「能组成师团吧。」

「……阁下，下官要基于义务指出一件事。占领地区的徵兵，很可能会明确触犯到战争法。」

卢提鲁德夫中将用鼻子哼了一声后说道：

「如果是徵兵的话呢。」

他这句话的意思，谭雅一时之间没能听懂。徵兵会有危险，所以不是徵兵的话……那就是志愿了。

尽管很单纯，但问题就在于志愿者的有无。

「不会吧！是想靠志愿召集兵力吗！即使将糖果一字排开，作为代价的可是东部的壕沟线啊！」

「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阁下──谭雅基于前线的经验，忍不住提出劝告。

「不论形式为何，实质上的强制徵募非常危险。潜在性的敌意会很强烈吧。一旦让这种士兵拿起武器，甚至很可能要担心起背后的安危了。」

「所幸，真的是自发性的。」

「意思是，有著形式以上的方法吗？」

「是『战后独立』的保证。」

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愉快地笑了出来。

「帝国对于自主独立的精神，在官方上是表示容忍、拥护，甚至还协助推动的吧。」

「真亏最高统帅会议会允许这件事呢。恕下官失礼，但就从杰图亚阁下的描述来看，事情似乎比想像中的……来得顺利许多。」

「中校，给你一个忠告。不要靠臆测发表意见。」

「是下官失礼了。」

对于假装惶恐的谭雅，卢提鲁德夫中将厉声表示这不是她该在意的事。只不过，他的其中一只手，神经质地紧握著雪茄。

就谭雅所见，是些微的紧张。要是连参谋将校出身，且位在权力中心的人也隐瞒不住的话，就会是相当严重的事吧。

会是什么事啊？

「就套用贵官的话吧。严格来讲，『保证』并不是事实。」

「咦？」

「最高统帅会议对『在东方获得新的领土』表达了兴趣。」

「咦？新……新领土？」

在东方取得领土的野心？怎么会，这样的话，就是在全面否定树立自治议会的政策了。这要是让联邦的共产主义者知道，会发自内心的大声喝采吧。

帝国没有体力、理由、利益去占领东部。这不仅是想要吞下根本吞不下的东西，还会失去潜在性的同盟者，简直是愚蠢透顶的行为。那种泥泞，看谁想要就送给他不就好了！

「想要纵深；也想要填补损害；该要求赔偿吧；既然如此，就该让联邦割让领土不是吗？──就是这么一回事。」

「……最近，下官怀疑起一件事。」

「什么事？」

「帝国本国该不会是跟异世界连接了吧。就算只基于微薄的经验，也怎样都不认为双方住在相同的世界里。」

就谭雅所知，帝国应该是个懂得利害计算的国家吧。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打起这种愚蠢的盘算啊？虽说帝国倾向于偏重军事合理性，但正因为如此，还以为他们至少懂得军事合理性。

「作为踏入异世界的人，我就断言吧。安心吧，中校。并不只有贵官抱持著这种想法喔。」

「还以为阁下会予以否定。」

「……这就是现实。连作白日梦都还比较有真实感呢。」

「现实还真是可怕。」

这让人毛骨悚然。中将阁下一脸认真地说出「欢迎来到异世界」这种话，对精神并不太好。

无法体谅她的心情，卢提鲁德夫中将居然还愉快地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现状并不坏。没错吧，中校。」

「下官没有立场评论。」

「直说无妨。」

「下官只是一介中校。」

够了──微微摆手的卢提鲁德夫中将继续说道：

「别再浪费时间了。这我说过很多遍了。你不同意对吧。快说真话。」

「这是命令吗？」

「是命令。」

既然是强制的话，不对──谭雅就在这时特意追求保险。尽管上次失败了，但这次实在是想要救命绳。

「就算会说出非常失礼的内容？」

「无所谓。」

那么──在做了一次深呼吸后，谭雅慎选用词的说道。

「没必要这么迂回地表示『毫无胜算』。」

「是失败主义吗？」

「不，就只是在指出客观的事实。」

吸了口气，谭雅说出下定决心的话语。

「现状下，胜利位在另一端。更正确来讲，该说是位在遥远的另一端吧。」

败北的认知。

率直的表明。

假如不是自己人，不对，是假如没有最低限度的信赖与信用，就甚至是难以说出的一句话。

「这已经是该如何说服『国内』的层面了吧。」

谭雅基于现状的见解，非常地简单明瞭。

最好也是逼和（注：指在棋类游戏中，一方未被将军时，出现无子可动的现象）。

在死力抵抗，受到幸运眷顾之后，总算能抓到的最好结果，就是这个。绝对不能有更多的期待。因此，是要以妥协这句话，委婉地进行败战处理的时间。只能够想办法说服舆论，经由政府采取行动了。

然而，对于谭雅的发言，卢提鲁德夫中将做出的反应却离好意相距甚远。以就像在看可疑人物的视线瞪著她。

「中校，我想确认一下。你……是要军方置喙政治？」

「下官的心声与学到的规则，是想要否定这件事。但在现状下，这是难以避免的吧。」

终战工作。

尽管不想承认，但身为自由主义者，同时也是反共主义的自己；这个谭雅自身，居然在主张「军方的政治介入」。如果是中世纪的话，甚至会将对存在X的怨恨丢到一旁，喊出「神圣和平」的口号吧。

「雷鲁根上校也好，贵官也好，不论到哪都在谈政治、政治吗？既然这么想谈政治，就先给我退役之后再去谈。」

这句常识性的发言，述说著作为军人的良知。就像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所说的，身为现役将校的谭雅不该说出这种话吧。

只不过，要谭雅本人说的话，她也不是自愿待在军中的。

「能容许退役的话，下官这就拋开军服，前往议会。」

「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虽然在军事上很优秀，但似乎是不谙政治。」

「咦？」

「参政权有年龄限制。你不知道吗？」

「……下官失礼了。由于大人太没出息，一不小心就……不，请当我没说吧。」

「一不小心，就怎么啦？」

「觉得政治这种事，似乎就连像下官这样的人也有办法做到。」

假如不是在嗤笑「真是辛辣呢」的长官面前，这会是无法原谅的蛮横发言吧。反过来说，就是连像卢提鲁德夫中将这种莱希风格的高级将官，都失常到「能容许这种程度的发言」了。

「作为现役将校，提出可采用的作为吧。」

那么──谭雅点了点头后，立刻思考起来。要钻官僚规则的漏洞，采用官僚手段是最有效的吧。

战车对战车，魔导师对魔导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黄金法则。

「军方为了让政治做出适当的判断，以及善尽辅佐帝室的重责，应该要提出建言。虽然要看解释的方式……但军方也具备著进行适当『说明』的权限吧？」

「所以说？」

「像是『进讲』（注：向帝王讲解诗书文史等）或『参谋本部课长级的说明』等等。」

官僚常做的「说明」。直到理解为止，用资料与知识殴打对方的做法。这种做法或许无法取得感情上的理解，但在紧急时刻，算是有充分选择手段的方法吧？

「阁下，我们具备著要向政府说明的权利与义务吧？」

「就这样强迫政府答应吗？很遗憾的，只要关系到军事领域，贵官也很清楚侍从武官、联络官等人的存在吧。有办法绕过他们吗？」

「……那些长官也是同行。就针对军务向他们说明。」

「不断地追加例外，到最后能得到什么？」

这不是标准的手续。太过于逾矩了。

只不过，能允许依照手续去做而死亡的，就只有士兵吧……军官、将官遵守规定而让士兵死亡，就只是无能的证明。

「可是阁下，如今已无计可施了！果然还是得向政府直接说明！」

「就算无计可施，也不能把原则毁掉。」

「阁下！你是要默认现状吗！」

谭雅忍不住拋开礼仪，粗暴地喊道。太过顽固，完全无法沟通。坦白说，甚至是感到失望。

军方不容置喙政治的姿态，是优秀自制心的典型例子吧；是教科书的模范。

然而，这份良知是平时的美德。

如今是战时，也就是作为政治延伸的战争。

「既然战争是政治行为，实行者的军方又怎么能不过问政治啊！阁下，我们有义务传达该说的事！」

「闭嘴！」

咚地敲打桌面，在瞪向一度气急败坏的谭雅后，卢提鲁德夫中将粗暴地咬住雪茄。就这样深深吸了口烟，故意朝著谭雅的脸上吐出后，卢提鲁德夫中将接著厉声说道。

「……我们是军人。给我记好。中校，我们不是脑袋。」

「是的，是下官太过冒犯了。」

「无所谓。毕竟从今以后，这份自觉会变得更加重要呢……给我记好了。」

莫名耐人寻味的一句话。

会变得，更加，重要。会变得重要，也就表示意义增加了。

然而，虽是形式上，但对作为军人向帝室与祖国宣誓忠诚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来说，想不到他加重警告不准对政治感兴趣的理由。

「阁下，恕下官失礼……」

「闭嘴听好。中校，可以吗？」

「遵命。」

「占领义鲁朵雅。最高统帅会议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了喔。」

「……义鲁朵雅？占领？」

没有问为什么。

就只是觉得居然会这么愚蠢吗？地轻轻叹了口气。

「杀掉仲介人后，我们要拜托谁来调停议和啊？」

「这是军人该知道的事吗？」

是认命了吧。或是死心了吧。以参杂著奇妙感觉的语调，卢提鲁德夫中将抽著菸，朝著她自问著。

「我们是军人。既然是军人，就该明白这不是我们该知道的事吧？」

「阁下，贯彻作为军人的姿态只是小善。为了天下国家，进而为了莱希这个故乡，请再考虑一下。」

说出口的话语，就连自己都感到震撼。

我这个革新派将校，居然又亲口说出彷佛脑袋不好的「军事独裁论者」的发言！这还真是！让人深深觉得，这世上究竟是怎么了。

喔喔，这该死的世界。

尽管不知道是谁，但向负责人降下灾难吧！

「我们是军人！」

「所以，这又怎么了。」

「我们是向祖国与帝室宣誓忠诚的军人！」

虽然并没有丝毫的爱国心可言，但契约就是契约。只要好好看过谭雅宣誓的军务的职务内容，就会发现上头也要求著「维持祖国」的义务。

作为不爱国的将校，所以才要主张。

「不能就这样乖乖等死！」

「就跟相信战友一样，政治就交给政治的专家处理。」

「可是！」

咚地痛打桌面的声音一道。打断谭雅发言的拳头主人，不用说就是卢提鲁德夫中将本人。

「感谢你的意见，中校。这是个『崭新的意见交流』。」

话中带有不许再说下去的坚定意志。只需看卢提鲁德夫中将的眼神，就非常清楚这毫无反驳的余地。

十分足以让人意识到，再逾矩下去会有违自我保身的最高目的。她不得已只好撤退。朝著提出的退路直线前进。

「感谢阁下宽容的话语。」

「中校，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当然，下官会锐意推进军务的！」

「很好。」

那下官告辞了──谭雅虽然规规矩矩地离开房间，脑子里却满是焦躁。硬要说的话，就是「别把我卷进来」。

自认为这是最低限度的要求了。

就像在说「拜托，别把我卷进来」似的，谭雅叹了口气。既然帝国要死，倒不如就算只有我，也必须进行紧急避难。

并没有想殉国的意思。

组织与个人，终究无法幸福的结婚。因为个人只能和自己的能力结婚。只不过，一直在为这个组织做牛做马，也是无法撼动的事实。

这些时间与劳力会白费吧？未免也太可惜了。

唉地一声叹息，落在参谋本部的通道上。

应该是来自我推销的，却强化了转职愿望。真是天不从人愿。阴郁的心情，濒临绝望的感觉。比帝都的天气还要黯然的谭雅，肩膀被人随手拍了一下。

「提古雷查夫中校，有空吗？」

「隆美尔阁下？」

在哑然回头的谭雅眼前，是一张彷佛在打什么坏主意似的将帅脸孔。

「撤退支援的事，还没向贵官道谢。在这遇到也算是有缘吧。希望你能赏我个面子。」

「不会，下官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摆摆手要她别这样的将军，看起来就跟往常一样。在这种时候，跟往常一样。啊啊，表现得相当露骨呢。以阁下来说显得僵硬的表情……也看得出来是在强颜欢笑。

「偶尔也想与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一块聊聊往事。」

「要下官相陪吗？」

「是啊，请务必答应。」

因为曾是在南方大陆上熟知彼此的上下关系，所以也能看出这种程度的意思。考虑到时机，原来如此，隆美尔阁下似乎有道谢以上的事情想跟我说。

「尽管非常遗憾没办法请贵官喝酒，但就让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下官知道了──谭雅陪著笑脸点头。

「感谢你的招待，阁下。」

当天──傍晚／将校俱乐部

参谋本部旁，位在将校俱乐部角落的包厢。

因为这里是卖酒的地方，而坚持「未成年不许进入」的宪兵，也在隆美尔将军挂著的中将阶级章之前毫无办法。

用「应该没问题吧」一句话强行闯关，是漂亮到令人爽快的权力运用吧。看来一旦是将军阁下，终究是连在将校俱乐部都有著很大的面子。

一句「给我包厢」，就会确实准备好适合密谈的房间，这点让人感受到在帝国军内部的力量差距。

谭雅自己甚至有过尽管挂著中校的阶级章，也还是被宪兵用一句「这是规定」赶出啤酒馆的经验。

不对──谭雅就在这里摇了摇头，将意识切换到接待模式。

一旦是与隆美尔将军的酒席，就得花费相当的心思……这种想法，却被他「我要喝了」一句话给打散了。在那之后，就咚地把蒸馏酒的酒瓶放在桌上，像在喝水似的开始拚命狂饮的隆美尔将军，看起来很不寻常。

谭雅默默喝著香草茶，思考起长官不断散发出来的危险氛围的根源。

就在隆美尔将军不知喝了多少，少说也喝光了一瓶酒时，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别认为看到的就是一切……特别是卢提鲁德夫阁下的态度呢。」

「咦？」

就像喝到烂醉似的，是意外地酒量很差吧。他是容易脸红的人吗？尽管话语中带著酒味，但隆美尔将军却小小声地呢喃著。

「那位长官是狸猫。而且，还是特大只的。在被骗倒之前，要好好地捏著脸颊。」

「下官很清楚」这句话，谭雅终究难以启齿。虽说喝醉了，但小看隆美尔将军的知性与记忆力也非常危险。

朝著有礼貌地假装没听见的谭雅，隆美尔喃喃说出一句。

「那位大人在作为杰图亚阁下的部下的贵官面前，拚命高呼著原则论？还是别把卢提鲁德夫中将看成是这种单细胞分子吧。」

「阁下？」

「帝都有著许多没有脑袋的耳目吧。是不得不这么做的。」

「……咦？」

就算是醉了，这话也……

「知道南方大陆远征军有多么地遭到轻视吗？贵官不知道吧。但我知道。坦白说，我们被『置之不理』到令人焦躁的程度。是被遗忘的军队。」

「然后，因为政治的要求撤退吗？」

「也就是如有必要的话，中枢的诸位圣名也会想起我们吧。」

哼地一声，中将阁下一面大口喝酒，一面抱怨起来。

「政治太过于为难现场了。军队虽是遂行国家目标的道具，但也是由活生生的人所构成的。」

抱怨……不对──谭雅修正评价。这是超出抱怨的某种情绪。有什么藉由酒力浮上了表面。

「就算是被消耗的士兵，也都是活著的。」

「这是当然的吧。」

「没错。这不是该向贵官这样的野战将校强调的话呢。」

流露出作为同行的同感，隆美尔将军向她耸了耸肩。

「与贵官不同，我们是搭船回来的。你猜返回帝都的我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偏偏居然是凯旋式。」

「咦？」

「很惊讶吧，中校。我们南方大陆远征军变成是凯旋归来啊。宣扬这是一场大胜利，当作是达成了任务，连勋章都发得毫不客气。」

隆美尔将军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挂在制服上的奖章，一手拿起酒杯，发出走音般的笑声。

「那么？」

「那么？没错。我被拱为胜利者了。」

声调没有失常。就像喝醉似的，极为冷静的语调。潜藏在看不出有喝到沙哑的声音深处的，是让谭雅哑然无言的愤怒之火。

「胜利的荣光，勇者的荣誉。还有作为有名誉的军人的名声吗？这些我当然想要，是啊，没错。我毕竟也是个军人。」

「军人追求个人的荣誉是……」

「这不是该跟银翼持有人说的话吧。不过，对于荣誉与名声的憧憬，也确实盘据在我的心中。说我想要，不是个谎言。」

流露出来的声音，真的是声音吗？

「你知道将校为何会在战场上遂行义务吗？中校。我认为就根本来讲，是因为虚荣。这会转化为义务吧。到最后也能内化吧。但最初那不想被嘲笑的小小自尊心，即是一切。」

叩地一声把玻璃杯放在桌面上，隆美尔将军微微笑起。

「然后，我那小小的自尊心，又开始发疼了。」

他一面在玻璃杯中添加蒸馏酒，一面再次笑起。

「我想赢取胜利与名声。想作为一名胜利者。并不想像政治家那样，偷过来作为自己丑陋的赘肉。」

「……这就是阁下的希望吗？」

点头表示没错，将玻璃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的将军，以遥望远方的眼神喃喃说道：

「本国的主张很简单。是为了保持战意的必要措施。必要？保持战意？别开玩笑了。这种姑息的短剧叫做『政治』？」

「恕下官失礼，阁下。你从方才起就喝多了。就算这里是参谋本部的附属设施……」

「我很清楚自己说过头了。也十分理解这是在抱怨、批评高层。」

出乎预料的明确话语。讨厌的徵兆。不过，谭雅尽管感到畏缩，也还是重新说出义务性的话语。

「那么，就请容下官说一句话。我们就只是军人。而且，还是遂行实务的将校。恕下官直言，就连中将阁下，也是其中一人。」

「是啊，你说得没错，中校。在我被称为胜利者隆美尔将军而向政府抗议时，也被说了相同的话。」

将军不愉快似的蹙眉，发起牢骚。

「区区中将不该谈论战略。要默默为了国家的政治目标，赏赐凯旋的荣誉。听到这种话的瞬间，实在是让我难以忘记。」

「阁下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了。是喝多了吗？」

「故乡的酒可是很呛的。在沙漠，就连喝酒也很辛苦呢。中校，等到贵官也能喝的时候就能理解了吧。」

很美味喔──将军怜爱地看著蒸馏酒。老实说，度数也相当高。他为什么能像喝水似的喝著，也是谭雅所无法理解的部分。

「在南方大陆能拿到的，几乎都是义鲁朵雅的葡萄酒。毕竟那些自称友人的家伙，明明就不给弹药，却宣称是友情的证明，光是送葡萄酒过来呢。」

那个国家的话，确实是会这么做吧──谭雅忍不住点头同意。汽油、葡萄酒，还有血。能将这些视为等价的，就只有义鲁朵雅式的外交。

身为置身现场的人，谭雅自负能体会隆美尔将军会感到多么地焦急。风险与报酬，太过于不相称了。

「政治给予的友人；因政治失误而死去的部下！」

「……这就是现状。」

「没错，中校。这就是我们的现实。」

狠狠说出的话语，流露著无可奈何的寂寞。

「因为狗屎般的政治指导，赐予害死部下的男人勋章！哎呀，我虽然很喜欢勋章，但唯独这种勋章，似乎是怎样也喜欢不起来。」

「假如不是在参谋本部的将校俱乐部的话，会非常担心隔墙有耳呢。阁下，坦白说，这对将校规范来说，有点……」

「哈哈哈，开场白说得太长了呢。」

「阁下？」

叩的一声。

再度放下玻璃杯，只不过，这次没有斟酒，隆美尔将军目不转睛地凝视著谭雅说道。

「我们是宣誓之身。要防卫帝室与祖国。忠诚的宣誓是无法忘却的。」

「没错。」

「因此……假如政治是问题，就必须得要解决。」

「这并非军人的工作。就在刚刚，下官才被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命令要明白这件事。」

即使是谭雅，也对现状感到不满。甚至想高声大喊，再这样下去，早晚会变得愈来愈惨。理性之沙漏尽，余命之沙所剩无几的沙漏。毫不怀疑地相信，如果能让沙漏倒转，只要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安全，就该竭尽全力去做。

只是，自己终究是组织人；人是无法单独成就任何事的。

「我们是军人。所谓的独断独行，就只是在『共同的目的』明瞭时，为了达成此目的，选择该如何实现『目标』的裁量权。用独断决定目的与目标，就只会是越权与专横。」

「我们的目的，是要保证国家安全，也就是要确保祖国与帝室的安宁。大致上的目标，是要排除对帝国的军事性威胁。」

突然地恢复语调后，隆美尔将军说出该说是原则的语句。被问到有错吗？谭雅也只能点头表示没错。

实际上，帝国军人就是基于这种契约在服从军务。

「阁下，就诚如你所说的。我们的职务，就只保留在对付军事性威胁上。针对政治的组织性介入，就本来的职务来说……」

「只要政治这个领域足以成为军事性威胁的话，就能作为军事性目标了吧。如有必要，也会是该进行独断独行的局面。」

「……该不会！」

阁下的玩笑开过头了──谭雅连忙绷紧差点扭曲的表情笑起来。不对，是自以为笑了。

「阁下，你好像醉过头了。」

再听下去，会很糟糕。还是不要听会比较好。虽是来得太迟的判断，但在察觉到情势不妙后，就只能立即撤退。

谭雅慌慌张张地起身，连忙说出藉口。

「下官这就去找阁下的副官吧。这可是久违的帝都。就洗去南方的战尘，好好休息吧。」

想敷衍过去的努力，也在隆美尔将军的一句话之下，轻易地化为乌有。

「我的意识很清楚。」

「……阁下这话是认真的吗？」

要是他无言点头，谭雅也束手无策了。因为只要知道了，就必须要做出抉择。

是时候做好觉悟了吧──谭雅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么，阁下。还请你务必说明。不过，希望能等到你清醒之后再来谈。」

「就这么做吧。看来贵官似乎是不懂得喝酒的乐趣……啊啊，这是我的做法不恰当吧。」

就算向幼女阐述酒的美好也没用呢──带著苦笑，隆美尔将军爽快地约好下次再谈。

「如贵官所愿，就明天再谈吧。对了，这次就来我的基地如何？」

「下官知道了。午后能去叨扰的话。」

隆美尔将军满意地接受谭雅的提案，在手中的小笔记本上边念边写著会面预定。这样一来，也没办法用是在酒席上记错了作为藉口吧。当然，事到如今也不打算逃避会面就是了。

「不过，在进入主题之前……先跟你说件有趣的事吧。尽管就像是无聊的题外话，但贵官应该会有兴趣吧。」

「是跟最近有关的事吗？」

咧嘴笑起的隆美尔将军开口说道：

「没错。只要有著比贵官还长的军历，就能靠经验多少看出一点事情。一旦是从战地归来，就能嗅出参谋本部的危险气氛。」

「危险吗？」

「追寻著些许气息四处徘徊……就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下官深深希望这会是个无聊的蠢话。」

就算知道不会是这样，但也没有理由要支持绝望主义吧。要说是少有的幸运吧，期待这种万一发生的谭雅如此说道。

对此，隆美尔将军愉快地弯起嘴角。

「没错，是个很蠢的玩笑话。是叫做预备计画吗？算了，下次再慢慢说给你笑吧。」

「预备？恕下官失礼……意思是有主要计画？」

「在试探我啊，提古雷查夫中校。直截了当地说，该说是『有过』吧。雷鲁根上校的义鲁朵雅工作曾经是主要计画吧。」

对于「预备计画」，隆美尔将军说出简单明瞭的评语。

「军队会偏重计画。即使是要临机应变，独断独行，也得要先有『所计画的目标』。不是吗？」

不管怎么说──说到这里，隆美尔将军就起身离席。

「那么，中校。明天见了。很高兴你今晚能答应邀约喔。」

谭雅听著从背后传来的这句话，不悦地盯著手中的玻璃杯。

无须等到明天。隆美尔将军的言外之意非常明瞭。绝对不可能会听错。

一部分的帝国军，毫无疑问是想动手了。

全貌先姑且不论吧。只不过，毫无疑问是开始胎动了。就从「预备计画」这个名称来看，那会是预备性的吧。

然而，会预备到什么时候？

……我该怎么做才好？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三日 帝国军隆美尔将军副官日志

提古雷查夫中校，奉参谋本部之意，为进行概要说明来访。于司令部恭听东部方面的整体情势，以及西方空战相关的一般情报。西方的天空，情况相当危急。

东方的战线尽管僵持，却持续著激烈的消耗战。

在官方的职务后，司令官与中校进行了愉快的私人会谈。

再启

对于在南方战线并肩作战的战友，支援我们撤退的可敬友人，司令部众人赠送咖啡豆作为纪念。

当天 帝国军参谋本部

阴郁表情的男人，在阴惨的气氛中进行著黯淡的报告。作为在参谋本部作战部门举办的会议上的发言者，假如以客观的角度来看，就会是这种感觉吧。

边听著讽刺家的自己在心中的嘲笑，雷鲁根上校边特意以淡然的语调进行报告。

「阁下，以上就是有关最高统帅会议提供的『打开局面对策』的事前资料。政府方面对我们参谋本部怀有很大的期待。」

「……自南部国境线抽出兵力。当不可能时，就『考虑』藉由让义鲁朵雅『丧失军事能力』以创造出剩余战力吗？」

默默听著报告的卢提鲁德夫中将面如土色。雷鲁根不用看镜子，也想得到自己的脸色也差不多吧。

朝著应该避免的破局笔直前进。

帝国的政治在错误的道路上，能制止继续前进的煞车故障了。不对，就像是代替煞车，一路踩著引擎的油门吧。

「要我们考虑对义鲁朵雅展开军事侵略，还真是了不起的命令呢。那些政治家与官僚，在桌面上是意外地勇敢啊。」

用鼻子哼了一声，叼起雪茄来的长官，语调中充满著讽刺。

「真正的勇者是会承认胆小的人……对义鲁朵雅发动军事侵略？不论胜败都只会惨不忍睹。」

雷鲁根自己也不得不默默地点头同意。实质上来讲，这是帝国在对抗各列强。在这种结构下，打倒勉强能算是仲介人的义鲁朵雅，能改变什么？

就算一切顺利，收获也有限。顶多就是将那里的十几个师团送进东部的泥沼里。而且，还是在一切都能按照乐观的剧本发展的假设之下！

「上校，来考虑实际一点的事吧。暂时不管对义鲁朵雅的侵略，来想想看我们能挤出多少兵力吧。」

进言不可能，是参谋将校的职责。当用尽千方百计，也仍旧毫无胜算时，就该指出现实。

这是军大学的基本教育，也是雷鲁根上校现在痛恨的部分。

就算是要向患者宣告余命的医生，也会很苦恼吧；一旦要宣告故乡的命运，就几乎要呻吟起来了。

「……阁下，这是再三讨论过的问题。」

「我知道数字。然后指示你们，去研讨抽出兵力的方法。」

「阁下，不可能再抽出更多兵力了。」

特意淡然地再说一次。对雷鲁根上校来说，他不想再说得更多了。

「上校，我就再说一次吧。就命令你们让不可能变得可能。在现状下，就只有南部国境守备部队是满编的有力派遣候补群。给我挤出来。」

「南部的国境守备部队绝不是游离部队！即使如此，也已经削减到极限了！考虑到内线战略的前提落空，现状以上的削减就太危险了！」

已削减到安全余裕的极限了。这就是各方面军的现状。将庞大的兵力与资源投入东部，并支援著各方面军，就算是帝国也已经超出负荷了。

「研讨是否能靠防御阵地弥补人数。」

「……这与外交抵触。会跟参谋本部想要培养友好气氛的意图产生严重的矛盾。」

「连构筑防卫阵地都得操心吗？就算是那副德性，义鲁朵雅也还是同盟国。没办法。」

没错。义鲁朵雅是个麻烦且亲爱的同盟者。相信他们没有理由会积极参与对帝国的攻势。

然而，这也要视状况而定。

当国境毫无防备时，也必然地没有理由相信义鲁朵雅的国家理性会对帝国置之不理。义鲁朵雅是仲介人，也是善良的掮客。因此，他们会买下相信该买的东西，卖出相信该卖的东西吧。在这里头的，是纯粹的利害计算。

只要名为国境军势力的天秤过度倾斜，义鲁朵雅自身的利害考量，就会诱发对帝国的攻势吧。

是为了抑制而部署的军事力。就算是为了维持不可靠的同盟，也绝对不能移动。

「就结论来讲，这个议题述说了削减兵力的困难性。兵力的抽出，早就进行到可容许的极限了吧。」

「无法像西部与东部那样，明显地当成假想敌看待，要顾及舆论。不过……要是不管这些的话，就想靠构筑阵地取得抽出兵力的头绪。要做到何种程度才会有办法？」

「在往来义鲁朵雅的空闲期间，下官去确认过很多次了。问题在于地形。」

帝国与义鲁朵雅之间的国境地带，大半是山岳地区。因为是易守难攻的地形，所以能靠一定程度的轻度防卫与部队配置敷衍过去。然而──雷鲁根不得不苦著脸指出一件事。

「诸如登山道路的整备与搬运弹药用的索道架设等等，这些部分是怎样都无法简单解决。特别是我方的工兵队在装备状况上有问题。就连当地的各个部队，都没办法取得充足的必要装备。」

又是东部。就跟摆出非常想让脑袋从东部问题中解脱的表情听著报告的卢提鲁德夫中将一样，雷鲁根上校也打从心底诅咒著在东部的消耗。

「上校，在战前的阶段，设备整备到何种程度？」

「没有基地以外的设备。是处在终于要开始扩建航空基地的阶段。」

「因为除了能紧急赶往山岳地区『快速反应防御』之外，没有向方面军提出任何要求。没办法。」

「……因为之后的事，会由大陆军解决。」

「没错。但也不能把他们从东部叫回来。」

大前提的失败也在这里带来恶果。战略层面的错误，让目前的帝国当局人员无法选择苦苦挣扎以外的选择。

「这样一来，想要抽出兵力，就只能采取根本性的解决措施。会变成要击溃义鲁朵雅，将占领军以外的师团送往东部……」

「这是不值一提的愚策。」

「真是辛辣呢。上校。」

「很遗憾的，下官就只是指出单纯的事实。阁下，这事就连阁下也很清楚吧。」

「没错。」

更进一步来讲，讨厌兜圈子的长官……特意把话说得拐弯抹角。在能看出迟疑，甚至是厌恶情感的前方，是「对义鲁朵雅战争」这个愚蠢透顶的答案。

「我方的对义鲁朵雅战备，完全就是一件惨案。上校，你实地考察的实情如何？」

「尽管视察过好几趟了，但现状下的南方方面军，大半是以防备，而且还是以迟滞作战作为前提的二线级师团。额面战力就算说有满编，但各师团的内在也跟空的一样吧。」

能够发动攻势的余力，早在很久以前就压榨殆尽了。

帝国、帝国军，现在光是要在东部展开以防卫为目的的机动战，都会搞得焦头烂额了。只要看被用雷鲁根战斗群这个败兴的名字称呼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就好。

重装备有过半出问题，正在本国紧急维修重炮与装甲车辆。是兼作为消化休假进行后方配置的战斗群。以战前的基准来看，是需要重建的单位。

如今，却被一脸认真地评为是「极为强力的战力」。

「就连对义鲁朵雅攻势这句话，都只是个幻想。」

正因为如此，看过现场的雷鲁根上校，正因为如此才不得不说。

「如果上头要求发动攻击的话，最起码得增派最低限度的打击战力。要从达基亚、协约联合的占领部队中抽出兵力是极为困难，西方方面军则是基于海岸防卫的观点不断发出『增派请求』的情况。」

「也就是要从东部抽出兵力了。简直是本末倒置。」

没有用话语否定。然而，就雷鲁根上校所见，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的表情也没像他说的那么否定。

尽管想像得到他内心的想法。

「阁下，那么是要容忍现状吗？」

「……偏重东部也是目前的问题。上校，这你也知道吧。」

帝国军陷入的泥沼；在东部的消耗战。目的是帝国防卫；目标是敌野战军。尽管应该是这样，但对敌野战军的歼灭却尽数失败。

严格来讲，已经击破过好几次敌野战军。依照军事教范的教导，在堪称歼灭的水准上，可说是已经打断了联邦军的骨干。

尽管如此，联邦军却依然健在。相对地，帝国军则因为接连不断的大规模作战而长吁短叹。尽管敌人也不是绰绰有余吧，但我方也不能算是精力充沛。

「……那个义勇师团如何？只要有他们在，就有办法从东部抽出几个师团，分派去进行休养与重新编制吧。」

「用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的师团，去代替能发动攻势的师团？恕下官失礼，阁下，东部能容许这种奢侈吗？」

雷鲁根上校忍不住提出忠告，只不过，他自己也非常能理解卢提鲁德夫中将想从东部抽出师团的冲动。

帝国军本来是以薄弱的方面军，配合以中央的大陆军作为代表的雄厚游击战力。

不论发生何事，都有办法快速反应的准备，是帝国传统以来所偏好的概念。当四方都是假想敌时，想要取得主导权，就绝对不能缺少战略预备部队，此乃先人的教诲。

将战略预备部队集中投入诺登，让共和国从莱茵这个侧面打来的记忆是想忘也忘不掉的。那是恐惧。而不得不将全力投入东部的现状，看起来也彷佛是过去的失败。

「棋子不足。到头来，还是这个。」

「……阁下？」

「没事。用手头上的东西战斗，这是当然的事。也不能因为手牌不好，就让比赛输掉吧。」

仿效哼了一声抽起雪茄来的长官，雷鲁根上校也叼起香菸。这是没有尼古丁，就非常难以愉快说出的内容。

开战至今，尽管顺利地逐渐成为一名老菸枪，但所提供的香菸，质与量却像是反比例似的低迷，还真是令人气愤。

置身在参谋本部中枢的雷鲁根上校自己，对香菸感到不安。很少会有事情比这还要更能述说著帝国的物资动员情况吧？

就在菸灰缸里堆起菸蒂，注意到这是在浪费时间时，卢提鲁德夫中将勉强地开口说道：

「……义鲁朵雅方的实情如何？」

「那边吗？即使是义鲁朵雅方，也像是步调一致似的，由国家宪兵与军方的混合运用负责国境防备……还有复数完全充足的山地战部队作为预备部队。」

是在演习时亮出来的面牌以外的部分。真正的威胁。义鲁朵雅的中枢，山地战部队。虽然是对义鲁朵雅谍报的门外汉，但身为作战圈的人，只需要看将兵就能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有在每次往来时找藉口试著视察，那是货真价实的。

「阁下，义鲁朵雅恐怕在是准备快速反应吧。」

「装备状况与训练程度呢？」

「就演习看来，乐观因素就只有一个。后勤状况能否维持长时间攻势，令人怀疑。由于正面武装混合了复数国家的装备，所以能期待产生混乱。」

只不过──雷鲁根上校特意说出在这之上的艰辛事实。

「训练程度令人羡慕。义鲁朵雅军毫无疑问有受到充分的训练，甚至有著充足的给养。」

「受过正常训练的，正常的大人的军队吗？」

是如今的帝国怎样都无法奢求的奢侈存在；训练周到的将兵，是比黄金更有价值的存在。

「缺乏实战经验，是唯一的救赎。」

有以大队为单位好好训练过。尽管缺乏实战经验，但似乎有好好引进这次大战的战斗教训。训练，而且还是适当的训练，会远胜于「单纯的实战经验」。

也就是他们并不是平白把军事观察官送到各地去的。

「这样一来，侵略作战就一如字面意思的，只能是『闪电般』的吗？」

长官喃喃说出的话语。

无心的一句话。

然而，作战局的老大说出了「侵略作战」这四个字。这所代表的含意太重大了。阁下在想这件事吗？

这是足以让人忍不住僵住表情的预想。

「我并不是赞成侵略。」

「那么是？」

瞠目瞪向自己的长官，双眼中带著危险的神色。

「军队要有计画，要有想定。正因为有『所计画的目标』，才能够要求将兵遂行任务。不是吗？雷鲁根上校。」

「不，诚如阁下所言。」

虽然是道歉表示失礼了，但还是深深感到莫名的寒意。

「不过，唯独这件事，是需要研讨的问题呢。应该等之后再进行正式的研讨吧。辛苦你了，雷鲁根上校。」

「不会，也没有这么辛苦。那么，下官就先告辞了。」

「上校，我想补充一件事。」

朝著起身准备离开房间的雷鲁根的背后，卢提鲁德夫中将若无其事地丢下炸弹。

「尽管要看义鲁朵雅的情势，不过就先让雷鲁根战斗群研究义鲁朵雅方面的兵要地志吧。」

「……下官遵命。」

在敬礼、离开之际，闪过脑海的是死心？还是绝望？不对，这不能责怪他──雷鲁根上校摇著头，走在参谋本部的走廊上。

研究兵要地志。这是一般性的指示，单只有这样的话，并没有特别带有攻击性的含意。但果然，还是怎样都会去想这句话的意思。

一旦是在这种局面向实战部队下达新指示，就会有点耐人寻味了。在返回自己座位的途中，这件事一直占据著脑海。

当然，纸上的研究与实际的作战，完全是两回事。从自己的桌子里拿出香菸，雷鲁根上校一面点火，一面嘟囔起来。

「阁下那样的人，是不可能批准束手无策的义鲁朵雅侵略的。」

飘散在勤务室内的自言自语。

「……不可能的。」

无力地吐出这句话，不对──雷鲁根甩甩头。

不论是杰图亚中将，还是卢提鲁德夫中将，自己侍奉的参谋本部副参谋长，真的是很优秀的参谋将校派系。

绝对不会冲动地扣下全自动自杀装置的扳机。

为了终战，绝对需要义鲁朵雅这名仲介人。

战争必须要结束。战争是手段，成为目的是本末倒置。原来如此，蝙蝠是很让人不愉快。也想质问他们同盟的情谊与诚意吧。

然而，这终究是国家的友情。

只因为利害一致而结合，轻薄，却胜过一切的钢铁纽带。国家利益、国家理性，总归来讲就是善良的个人该感到恶心的「组织人的邪恶」。

「……国家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主啊，就算只有一国也好，但愿能增加祖国的友人。」

这是祈祷。可悲的是，能否实现令人怀疑。

这是摆明的事吧。必须打倒敌人。而该打倒的敌人，当然是愈少愈好。自行追求敌人的石器时代蛮勇，在本世纪是毫无指望的。

卢提鲁德夫中将这种立场的人，尽管只是口头上，但却不得不说出要以「闪电战」进行义鲁朵雅侵略作战的帝国现状。

这种事情，谁也没有教导过。

避免政治是身为军人的义务。雷鲁根自己也累积了非常多身为善良的个人，同时也是邪恶组织人的经验……但终究是作为手脚。

如今，令人惊讶的是，在雷鲁根这名帝国军上校的心中，对于「政治」的关心开始胎动了。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应该要压抑下来」，是帝国军人当初最先学到的一件事。早已反覆学习到足以内化成为自身的价值观了。正因为如此，自己心中那感情性的声音，才会坚决大喊著要求自制。

「……我该怎么做才好。」

明明是这样，但脑袋、理性却打算摆脱感情的制止向前冲。这种事情，将这种事情，在自己的脑中坚决认为是对的。

述说著，要是政治家是错的，那么军方、军人，就该去「修正」这个错误吧。

正因为他是雷鲁根上校，而且，也无法一直无视著绵延不绝流动的奇妙流向。参谋本部的气氛足以让人感到异常。

也不能装作是看不懂长官意图的木头人。会有个限度在。

「……预备计画吗？」

对于主要目标失败的人来说，这还真是让人郁闷。预备，就想让它一直预备下去。然而，却深深地认为这是个有希望的计画。

「主与我们同在吗？要顺著那个主的希望，更加地向前冲吗？没注意到最好的时刻，相信会给予结束的结果却是这个啊。」

应该打开活路了。

芝麻开门。

在那个莱茵战线的战争艺术，是怎样也无法忘记。引诱敌野战军，一如字面意思的将主力完全歼灭。

建国以来，帝国军所盼望、渴望，持续梦想的藉由让敌野战军丧失战力的议和，只差一小步就能实现了。

……如今深深地觉得，那已是非常遥远以前的事情了。

相信战争胜利了。

当时甚至还真的能去思考战后的事。尽管如此，如今还真是惊人啊！

「只要知道东部，就能够理解。地狱会唤来地狱。所谓的总体战，就是凡事都不值得惊讶。还真是因果报应吧。我们得去收割自己播下的种子。」

铁与血。

这是建国的由来，但想要拯救被卷入大战风暴的祖国，居然会「不够」吗？将年轻人，有著大好前程的人，悉数推入统计学的死亡之中，就彷佛是注入一切国力，倾倒在联邦的泥泞上一般的愚行。

然而，还是不够。

难以置信的是，战争这头贪婪的怪物，在将故乡的年轻人尽数吞噬掉后，仍在持续高喊著「不够」。哎，还真是不愉快的现实。无止尽地持续扩大的战线、接连散播的绝望，还有始终不断地背叛预期的惊人现实。

居然会变成这样，居然会掀开这种世界的序幕！

有谁会知道？在诺登纷争时，除了那家伙之外，有谁会想到？这种恶梦，这种疯狂，竟会激起这种风暴！

「……防备一切可能发生之事。这是军人的职责。是向祖国与帝室宣誓的自身义务。必须尽到义务。」

只要说是身为将校的义务，就没什么好说了吧。

自己，雷鲁根这名上校是优秀的齿轮，就只是个齿轮。然而，当不容许再继续是一介齿轮时，所要求的义务也会改变吗？

「……能允许我维持不变吗？要尽到我，不对，是我们所背负的义务，最佳解答究竟是在哪一条道路上？」

佩挂的参谋饰绳，述说著自己是名参谋将校。必须尽到这份义务。只不过，该尽到的义务是什么？军人介入政治是义务吗？作为一般的「参谋将校」保持沉默是义务吗？

要用环境已变作为藉口是很简单。但是，唯有义务会永远伴随著自己。明明就连该尽到怎样的义务都不知道，却被必须尽到应尽义务的责任感，深深折磨著自己。

啊，该死。

军人的我不得不介入政治吗？还是必须对政治的毫无作为保持沉默？

两边都是最坏的选择。是最坏与次坏。两边都是狗屎。

「要我选择吗？不选……不行吗？」

朝窗户看了一眼，是苦涩的表情。凄惨的脸。就像在说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一样的愁眉苦脸。

浮现在玻璃上的脸，虽是自己的，却还真是非常难看。

这不是一脸精疲力尽吗？该作为楷模的将校，就算置身困境也要虚张声势，尽管是这样教导的……但没有的东西，就是挤不出来吗？

笑吧。

就算命令表情肌，努力地想要一笑置之，精力也枯竭了。

「该走哪一条道路，太阳才会再度升起？」

就在这里，雷鲁根上校反驳起自己的话。

「……会升起吗？」

对自己的自问自答。

没有人不希望早晨到来。但实际上，早晨会来吗？明天能迎来早晨吧；下个月也可以吧；一年后也认为总会有办法的。

但是，接下来呢？

帝国的将来会怎样？

等在前方的，难道不是夜晚吗？

「……悲观主义吗？难怪参谋教育会教导我们这是禁忌呢。」

只要窥看窗户玻璃，就是一张憔悴不已的脸。还真是凄惨。要迎来夜晚，实在是太不可靠了。

「……夜晚吗？真是讨厌呢。但是，又有谁能逃得了夜晚？」

第九卷 Omnes una manet nox 附录 历史概略图

①于东西战线的胶著

在西方的迎击战，皆造成帝国与共和国的严重损耗。

在东方的防卫战，以空间换取时间，维持著胶著状态。

帝国军的状况渐渐变成以维持两战线的现状为目的。

※雷鲁根战斗群，离开东部至本国开始重新编制

②南方大陆的撤退作战

透过义鲁朵雅仲介的撤兵交涉实质受挫。

接受事态，帝国军参谋本部做好与联合王国舰队冲突的觉悟，决定撤兵。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受领V-2。为支援南方大陆方面的撤兵分别派遣。

随后，在内海海上与联合王国战队冲突。

以V-2对包含主力舰在内的敌战舰造成极大损害。

③交流事业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以及潜舰在义鲁朵雅入港。

致力于诸如中立同盟国的款待，双方拜会等礼仪性交际。

联合王国突击部队以及雷鲁根战斗群主力，在以军港为中心的攻防战中冲突。尽管勉强击退，却也暴露出帝国腹部的脆弱。

>>>总评

以主导权归属为中心交战的天秤，依旧保持著危险的抗衡状态。

有关行动的自由，帝国的主体性非常明瞭。

唯一的问题在于主体性的活用方式。

目前的帝国，逐渐深刻地需要「胜利」。

第九卷 Omnes una manet nox 后记

大家好，午安，晚安。我是カルロ‧ゼン。

该不会是一口气买了九本幼女战记吧？祝福这样的你有著幸福的未来。并向各位读者献上一如往常的感谢。

时光飞逝，考虑到时代的洪流，几个月的事就宛如蝴蝶之梦。

尽管真是难以置信，但不管怎么说，我自认为第九集大概会在秋季发售（注：此指日本）吧。

仔细想想，这个结果就一如我在去年六月操守坚定的自我宣言。稍微晚发售一事夸张到让我过意不去，在此重新向各位读者赔不是。

然后，能向各位报告「剧场版新作动画」正在制作的消息，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而正在忙于这件事……是作为藉口的材料啊。

幼女战记居然能到电影院打扰……？尽管半信半疑，但我会不愧于魔法＋幼女＋天空的王道派，努力表现的。

能走到这一步，也全是靠著众人的力量。这次也得到了许多人的协助。

插画家筱月老师、担任设计的桩屋事务所、校正的东京出版服务中心、责编藤田大人及玉井大人，感谢各位的协助。

然后，要向对我容易拖稿一事予以海涵的各位读者献上赔罪与感谢。关于剧场版，真的有许多话想说，但基于纸面与工作道义的因素，请容我在此省略。

等到能发布后续消息时，我会大肆宣传的。希望到时各位能以温柔的眼光守候。

那么，今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二〇一八一月 カルロ‧ゼン

被卷进政治宣传照的拍摄当中了？

Magical☆Visha！

（参照第五集后记）

第九卷 Omnes una manet nox 插图

第十卷 Viribus Unitis 第零章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Naztar（LKID：wdr550）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五日 帝都

据说，需要英雄的时代是场悲剧。

比方说人称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曹孟德就是一名英雄豪杰。他的英雄传记确实让人看得大呼过瘾。

不过，让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假如是身为生活在同时代──汉王朝统治之下的一个人呢？

你会想生活在曹操作为英雄大显身手的「不稳定时代」吗？一般来讲，都会希望生活在能吏曹孟德当上三公之一，对汉王朝施行善政的「稳定时代」，此乃人之常情。

只要没有需要「英雄般解决者」的「问题」，英雄的必要性就微乎其微；反过来说，当有某人在高呼某种口号时，就必定有著他们不得不高呼的背景在。

这在帝国也不例外。

团结一致。

为了故乡的团结。

基于帝国人民的团结，要求众人同心协力。

就像这样散布著帝国的官方政治宣传，在允许这么做的危机之中，舆论也毫无变化。

也就是说，要是不团结一致，甚至没有「解决」的头绪。

帝国军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深信不疑。

在唯独高呼团结的声音供给过剩之际，关键的团结本身早就消耗殆尽。纵使还能提供些许出来，也是微乎其微。

这是失衡。

市场需求与供给失去平衡。是只要对市场的完整性深信不疑，还保有理性的理性主义者，任谁都该震怒的天秤的失能。

「……也就是我们就连要交由市场机制处理，也已经不被允许了。」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是在饱受无力感煎熬到最后所发出的叹息。对谭雅的信条来说，这是怎样也无法容忍的矛盾。

基于合理性判断与合理性市场，由合理性人士所形成的理想性市场分配。市场的完整性才应该是资本主义唯一且绝对的福音。

就认同有限理性吧。

也接受有限这两个字吧。

然而，正因为作为模型的合理性很卓越，才应该受到「尊重」。

但是，现实还真是惊人！

人人都宣称希望「和平」，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实际上想买的是什么」。

「……帝国是头奇美拉。军方希望和平，政府也希望和平，就连舆论也由衷希望和平，却太过于同床异梦。」

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态──谭雅苦笑。

帝国军是帝国这个国家的暴力装置。因此依照委托代理关系，帝国军就只要贯彻「和平」这个帝国的目的就好。

然而，帝国实际向帝国军订购的却是「胜利」。

是为了以停战达成和平的胜利吗？否。

是为了以议和创造和平的胜利吗？否。

是为了帝国能接受的条件的胜利吗？否。

总之，就只要求打一场能视为「胜利」的胜仗。

已经搞不清楚情况了。为了灭火的局部性破坏消防很合理，但这是有如每次出动消防队，就派出战车代替消防车般的错误吧。

让人想大叫「你们就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就是国家吗？连个战略都没有，真亏他们能靠著惯性战争下去呢！

不管怎么说，欠缺战略明明才是真正该恐惧的事，他们竟然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暴行，只能令人惊讶。

这对生活在现代日本，居住在还算和平世界里的各位来说，或许超出了理解范围。我就简单地说明一下吧。

你是连锁烤鸡串店「莱希」雇用的店长。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不论股东还是总公司的经营管理阶层都只命令你「立刻将集团整体的利益最大化」，并深信烤鸡串店「莱希」会生意兴隆，却没有任何具体的计画、目的与指示。

此外，权限与预算也跟从前一样。

明明一旦失败，全公司的员工都会流落街头，却还是这么随便哟！

这样会有人能让利益最大化吗？

如要我发表愚见，这也就是对帝国军下达的「赢得胜利」这个命令的本质。

只要是有常识的上班族，都会不得不立刻考虑转职。

没有理由要拘泥在烤鸡串店「莱希」上，把自己也给赔进去。对员工来说，企业终究只是为了生计的工作地点。

将企业与自己视为命运共同体的理由？怎么可能会有啊。

大多数的人，理性的人种，对于上述的论点大都会意见一致。

然而，这世上存在著会将成员与构成体比拟成「虚拟共同体」的组织。就算是比谁都还要具知性，比谁都还要具市民性，比谁都还要充满教养的市民，也都有可能会被困住的，想像中的共同体──国家。

爱与憎，善与恶；或是说人类最伟大且最为邪恶的创造物──现代国家。

对谭雅来说，这如果是利维坦寓言中的巨灵，就还算有可爱之处吧。但很可悲的，帝国这个国家是多头制度的奇美拉。

由帝室与议会掌管名誉与传统；官员担保国家的实务与连续性；帝国军坚定地维护这些体制的三位一体政体。

军方、官僚、政治的列阵争球。

这在建国当初作为超群的智慧发挥了机能。然而……不对，是正因为如此，帝国这个国家的前辈犯了一个非常单纯的错误。

就谭雅所见，他们是「贤明」且「合理」的。所以才无法避免这个失败。

他们犯下的错误就是高估了继任者。聪明的人会单纯地假设自己的继任者也会有「跟自己同水准的知性与理性」。

三个头互相弥补、切磋琢磨的三位一体永续性与帝国制度，是无条件地「以具备优秀的人才作为前提条件」所制定的。

只要能持续满足这个条件，如此强大的国家体制也很罕见吧。

对后起列强的帝国来说是幸运也是不幸的是，在「勃兴期」时三个头确实能共同追求著一个目标。先行集团所累积的知识与传统的制度，对帝国来说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但也因此少了很多阻碍。

于是，让帝国想以依靠个人才能与意志的系统，跨越「不足的部分」，然后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的成为超级强国。

结果，三个头随即开始追求起「不同」的目标。最后甚至还无意识地互相认为自己才是「头脑」，想让一个身体听三种不同的意见行动。

是木匠多了盖歪房的典型案例。

理应要团结一致。

在复数正面进行战争的现状下，帝国毫无起内哄的余裕。这个观点不仅是谭雅，只要是帝国军理性的将兵，都会有冷静透彻的现状认知。

不幸的是──谭雅叹了口气。

「……只有军方『有办法团结一致』，只不过『是以军方的立场』。」

反过来说，这种现象也让军方没有作为「帝国的一员」行动，确保了在帝国内部「作为军组织」的纯粹性。

要是多头制度的奇美拉，三个头分别进行「各自的团结」会怎样？

分裂、分离，然后迷失方向。

就算高呼团结，一个一个又一个的团结起来，三个头也毫无交集，离真正的团结相距甚远。

如果是平时也就算了，在战时哪里有国家能允许这种奢侈？

于是，愈是爱国的军人，就愈会陷入两难困境。

这是任谁都知道的事。

必须团结一致，迎战外敌。

但是，什么才是一致？

头太多了。

这是军队大忌。思考的脑袋不论有多少颗都没问题。不过一旦决定目的后，「头」就只能有一个。为了征服混乱，打破混沌，他们彻底学习到指挥系统的统一。

以纯军事的观点来看，这是当然的吧。比起各自为政的交战，更必须统一地进行战斗。

双重指挥系统是混乱的温床。

只需想想以世界为敌，帝国能凭藉著一国之力奋战过来的理由，答案就显而易见了；只需看一眼联邦军与联合王国军美丽的「合作关系」，问题就十分明显了。

想法不一致的军队，就只是各自为政的假军队。各自为政的个体是弧。弧就算再多，要以块击溃也绝非难事。

一百对两百，一百的胜算很少吧。然而，如果是一百对二十的战斗打十场，一百的胜算就很浓厚。

在军中，这是每位军官都有学过的原理原则。甚至是经由实战，让大量将兵刻划在自己心中的经验法则。

正因为如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航空魔导中校不得不仰天长叹。

「军方作为军方团结一致。并且还希望能举国一致。」

头有三个，身体只有一个。

提问。

如果要迅速消除奇美拉状态的话，该怎么做？

「是想说必要这两个字，能将一切的行为正当化吗……？」

脑海中闪过的答案是外科处置。

如果头有三个，就把不需要的两个砍掉。

这是太过武断的解决对策。会落得手术成功，但患者死亡的可笑下场吧。除非是笨蛋，不然是不会这么做的。可悲的是，帝国军也是个专业笨蛋。

他们只有学到手术的做法。

手术以外的做法并没有纳入他们的教育计画之中。

理所当然，打从最初就缺乏了讨论「该不该切除」的能力。他们只有学到「如果有该解决的问题，就要进行手术」的观念。

糟糕的是，手术技术偏偏还很好。

只需看诸如卢提鲁德夫中将那样的高级将官，谭雅就算再不愿意，也能理解到这份危险性。虽然不想说长官是个专业笨蛋，但他太会打仗了。

当然，低估他人的知性是个禁忌。

参谋将校是以恶毒不已的人格、谋略，还有最重要的恶劣性格等，这些与谭雅无关的各种要素获得肯定的人种。当然像中将阁下这样的人，假定以外科手术作为「预备措施」，是所谓「例行工作」的一种。

直到有必要为止完全不会想动刀吧。

但是，但是──想到这里，那可怕的可能性让谭雅不寒而栗。

这一类的人，比起「自己想不想做」，更会因为「事已至此」的理由行动。

明确来讲，就是在衰败的企业中犯下「祸事」的人，都是「优秀且爱社精神旺盛」的创业元老。当他们想要挽回，想要支撑，或是「想要守护」的感情把事情搞砸时，倘若身处在会遭到牵连的立场上，可是会很悲惨的。

好啦，想到这里，谭雅就将「爱国者」谭雅‧冯‧提古雷查夫的面具丢进垃圾桶里。

已经没用了。

「蠢死了。」

我有领到要烦恼这种事的薪水吗？

绝对没有。

我该陪他们耗下去吗？

这当然也是否。

照自己的薪给等级来看，我毫无要无薪加班到这种程度的理由。这完全是该投诉劳基署的案件吧。

军方的精度性缺陷，国家机构的结构性失败，最后是战略面上挽回可能性的丧失。剩下的尽是些不像样的选项。

就跟靠脚踏车作业拖延破产（注：就像踩脚踏车，一旦停下来就会立刻倒闭的经营状态）的企业一样。

然后，谭雅是清正的劳动者。

正当的劳动要有正当的报酬。换句话说，金额才是诚意。不论是理念还是意识形态，都不吝于作为市民教养给予极大的尊重。也会重视契约吧。

但是，劳动契约是基于「适当的支付」与「稳定的雇用」才得以成立的。

当得知帝国军这艘大船是铁达尼号时，为什么还有在此安居的必要啊？跳上救生艇是为了生存的紧急避难。就像是卡涅阿德斯船板的例子。

也就是说？

「……转职，得进行转职活动了。」

如果这条路是流亡，谭雅也不会迟疑地这么做吧。必须逃离沉船。这也是为了自己的年金与退休金著想！

第十卷 Viribus Unitis 第壹章 蓝图

我们不过是时间的奴隶

──卢提鲁德夫中将／于私人谈话中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 七月二十六日 帝都、帝国军参谋本部

人类是受经验与环境束缚的生物。就算拥有知性与理性，也无法摆脱这种束缚。举个浅显的例子，就是连邀人做日光浴的夏日艳阳，一旦套上战争的滤镜，也会变成「云量稀少」这种无谓担心的心境吧。

要如实接纳这个世界是不可能的。人类终究是社会性的生物，不得不闭上眼拥抱现实。

况且，既然在社会结构中拥有容身之处，「身为该处居民」这个外在环境所具备的规范与规定就会有著非比寻常的力量。只要是组织产出的人，就会自然而然地体现出组织的文化。

雷鲁根上校也不例外。

就算他本人讨厌，也不得不承认这件事。自己只是「参谋将校」这种侍奉著军事合理性的种族，是构成奇美拉头部的参谋本部一员。

特别是在与外部人士初次会面时，都会不容拒绝地加深这种感觉。

他走在参谋本部熟悉的走廊上，在前往会客室的途中，想著接下来要进行的「会谈」内容，苦笑起来。

仔细想想，真是不可思议的发展。

战争是要有对手才打得下去的。如果考虑结束战争，就不论如何都会关系到「外交」。只靠参谋本部独自解决，本来就是非常不可能的事。

尽管如此，却直到现在才终于要和外交部的参事官级负责人会面。

不得不说军方与外交部都无视了与对方的合作。双方都认为「对方会想办法处理吧」而撒手不管的代价，让宝贵的「时间」被浪费掉太多了。

时间。或是说用年轻人的尸骸争取到的缓期。要是以年单位浪费掉，会是何等的罪孽啊。

在注意时间的雷鲁根上校面前，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的，会谈对象准时出现了。

「初次见面，上校。我是……」

「我有收到通知，康拉德参事官。欢迎您的到来。」

在伸手过来的西装男性面前，差点举手敬礼的雷鲁根带著苦笑把手放下来和他握手。

不是敬礼，而是握手。

尽管只是这种程度的社交礼仪，就让雷鲁根感到强烈的不对劲。而且，握住的手还很软……光是要不感惊讶就需要自制心了。

没握过武器的男人之手；就连工具也没握过的手。

在如今的帝国，这会是地位多么优遇的人啊？不行──想到这里，雷鲁根就为了压抑脑中涌现的隔阂，甩了甩头重新看向对方。

他抬起头来，眼前是一张严谨耿直，容貌端正的脸。第一眼看来比自己稍微年长一点吧，但是以帝国外交部的……参事官级别来讲，是名相当年轻的男性。

「抱歉，毕竟前任者都被解雇了。」

「……是我失礼了，我有露出这种表情吗？」

「嗯，露出来了。或者只是我太敏感了也说不定。」

毕竟──康拉德微微笑起。

「我很清楚这是不符合我年龄的职位。容我说句冒犯的话，贵官不也一样吗？以参谋本部的上校来说，您相当年轻啊。」

「……一旦到战时，野战军官的升迁会变得很快。康拉德参事官，不晓得您清不清楚。就我所知，就连刚出军官学校的新任士官，在战场上也能轻易升上少校、中校哟。」

「组织有活力是件好事呢。」

参事官以尽管愉快却又带著戏谑的语气说，搔起下巴。

「所谓的老人俱乐部，最好还是去打扑克牌啊。」

与其说是在嘲笑老人，更像是在嘲笑老害吧。

不管怎么说，这都吐露出年轻一辈在外交部里所带有的些许紧张感吧。不经意的情报──雷鲁根上校将这点牢记在心中。

「那么，上校。我们双方都是抽到下下签，要帮前任者收拾烂摊子的伙伴。希望彼此能合作愉快。」

这位参事官该说是很出色的合作伙伴吧。但愿他会是个能共享危机意识的对象……似乎不是个只会重复「因循前例」的坏掉唱片机，这是个好迹象。

「真是严厉的意见……或是该揣测正因为如此才会有这场意料之外的来访吧。似乎能期待某种戏剧性的变化啊。」

「意思是？」

「在此代表军方，希望能与外交部携手合作。」

坦白讲，有别于嘴巴上说的，他并不期待能有立即的变化。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面对他的试探眼神，康拉德参事官毫不在意的点头。

「没错。」

「咦？」

「您说得没错。雷鲁根上校，我们是帝国这个国家的仆人，是政治、官僚、军事的铁三角之一吧。」

因此──男人接著说道。端正的表情带著些许讽刺，以露出侮蔑之意的语气说出尖酸不已的话语。

「不携手合作的结果，就是今日的停滞。要是这个既有方针是错的，当然就该改正。我有说错吗？」

「我同意。」

微笑回著很好，康拉德这名参事官同时恶毒地说道。

「只要不是愚者，这件事就很简单。然而我们至今都犯了认定对方是愚者的愚蠢错误，也就是愚者二重奏。」

他就像认为这是不像样的丑态，用鼻子哼了一声后狠狠说道。话中带著藏不住的真心愤怒。

「这与贤者以三重奏为前提设立的帝国样貌相距甚远。你不这么觉得吗？」

这正是帝国的病灶。

即使是雷鲁根，也唯独无法否定这点。

帝国军信奉著「军事合理性」，只谈论著军事合理性；帝国议会、帝室，甚至是政府都只谈论著「舆论」；而且支撑帝国的「官僚」机构还不断高呼著「维持体制」。

各自为政的分裂。

到最后，所有人都深信自己等人的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最高统帅府的机能不全是无药可救。不过，没有人是无辜的。就这点来讲，如要我明确抱怨，参谋本部其实也责任重大。」

雷鲁根上校就像感到刺耳的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不过却在下一瞬间瞪大了眼。

「特别是杰图亚中将的独断独行，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中将阁下……？抱歉，请恕我难以接受这项意见。副战务参谋长阁下非常适当地贯彻任务了吧。敢问您批判的理由？」

「在对共和国战时，最高统帅府被排除在决策之外。上校，像你这样的军人会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吧，但是非军人会认为这是『排挤』的行为，会想要求对等的情报分享。」

「双方的职务不同吧。」

面对早已听腻的抗议，身为参谋本部的将校就只能丢下这一句话。如果是不满军方不肯提供情报，这纯粹是个误会。要参谋本部来说的话，军方并不是不舍得提供情报。

「军方也想采取相反的立场，甚至有留意到得将必要的情报全盘托出。」

「您说得没错。但是，上校。如果是像您这样的高级军人，应该也知道在那之后，杰图亚中将就注重起『与后方的协调』吧？」

「……意思是说明不足？既然提供了必要情报，军方就已善尽职责了吧。这可不是在对帝室讲解啊。」

「上校，参谋将校……真是教人羡慕呢。」

「咦？」

朝著愣住的雷鲁根，康拉德参事官深深地叹了口气。

「您平时似乎是在相当优遇的知性水准下工作，参谋本部还真是个让人称羡的职场。看得出来彻底集结了帝国的选拔菁英。」

「尽管傲慢，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参谋将校的品质正是……」

雷鲁根正要回话，就被康拉德参事官抢先一步的再度口出恶言。

「拜这所赐，让像我这样的非军人苦于说明。」

这是什么意思？──雷鲁根的这种视线，得到了他发自肺腑的深深叹息。

「各位难道不是把说明误解成是要向『笨蛋』说『你是笨蛋』了吗？这真是天大的误会。说明是需要浅显易懂的。更进一步来说，就是不论怎样的『笨蛋』都能理解的『解说』喔。」

「『笨蛋』？」

「就是阁下等人轻蔑的『平凡人』。」

这句苛薄的讽刺让雷鲁根上校不免蹙起眉头。说过头了。最主要的是他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唔，上校。就您的表情来看，似乎认为这是不当的批评。」

「我从不认为有失去过对他人的敬意。」

面对反驳，康拉德参事官却在很刻意地咧嘴微笑后，摸起下巴。

「也就是说，贵官会不厌其烦地再三说明相同的内容，并对闻十知一的他人说出体谅的话语吗？真是出色的教育者啊。」

这话著实让他吓了一跳。包含雷鲁根在内，大半的参谋将校都被教导成认为「一次就懂」是当然的事。

该如何有效率地执行。

这正是参谋将校的作风，会孜孜不倦地避免无谓的行为是怎样也无法否认的事。

「看来您心里也有底，很好。这样就好商量了……总归来讲就是『组织外协商』的问题。」

「十分惭愧，我到现在才注意到身边尽是些闻一知十的人。」

比方说提古雷查夫中校。如果对象是她的话，事情就会谈得非常顺利。与义鲁朵雅的卡兰德罗上校等人的谈话也是一样。

长官的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中将也是。

坦白说，雷鲁根心里太有底了。回头想想，部下也是如此。交代给乌卡中校的事情，没有必要一一详细说明。

长官与部下全都一点就通。

有著「战略」这个以作为共同语言的军事知识，以及共同的使命与意识作为根基的目的。最重要的是被选拔为参谋将校的自尊与能力。

在沟通能力这点上，雷鲁根直到现在才从康拉德参事官的苦涩表情上认清楚事实。

「……也就是说，我们的说明不足。」

「用不客气的说法，是比这还糟吧。只不过我们外交部也很难说是毫无过失。到头来，不论哪里都太过封闭了。」

说到这里，康拉德参事官就从内袋中掏出雪茄盒，拿起一根雪茄。

剪掉雪茄头，拿起火柴后，参事官就像是要做为友好的证明似的将雪茄盒递向雷鲁根。

「来一根吧，上校。」

「可以的话，我就收下了。」

「当然没问题。品质我可以担保，这可是次长室的礼仪用品呢。」

无需口头说明，飘散的香气也已传达了品质之好。从雪茄上的印记看来，是才刚进口的货。是经由义鲁朵雅进口的吧……该有的地方还是会有呢，他在心中佩服起来。这是就连参谋本部的参谋将校最近也很难弄到手的极品。

「是用礼品的名目，从啰嗦的管理者那边抢来的呢。要是不让贵官成为共犯……可就无法向本部解释了。」

康拉德参事官一派认真地开著笨拙的玩笑。

不知他是在说笑，还是认真这么想。雷鲁根也微微苦笑，跟著陪起笑脸的收下雪茄。

「外交的好处，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呢。」

对于这句话，康拉德参事官就像是觉得没错似的拍起双手，咧嘴微笑起来。

「很高兴能谈得这么顺利。就如您所察觉到的，我们的合作有著可期待的共同利益。最重要的是我们也有合作的意志。没错吧，上校。」

「我同意，不过比起意志，利益更会是理由吧？」

「上校，这不像是军人会有的愚见呢。如果是能力与意志相比，会是以意志为重。欠缺意志的能力，会是垃圾吧。」

说到这，康拉德参事官微微嗤笑一声。

「这只需看我的前任者就好。那些长官就只有能力相当了不起。」

他屈起手指，就像在细数美德似的继续说下去。

「多元语言能力、广泛的人际关系、博学渊源的知识、以传统为底的教养。不用说言行举止的优雅，就连音乐与美学的素养也不同凡响，是一群愉快的人。如果是作为坚信著等价交换与正当性的高贵外交官，算是在及格分数以上吧。」

只不过──他一脸认真地用手指戳著头。

「在意志上有著不幸的问题。贵官那边也差不多吧？」

「我承认参谋本部是在对协约联合战的初期阶段失误了……」

「最初的失误导致了如今的局面。正因如此，让你们就只靠你们自己制定计画，我们也只想靠我们自己制定计画。放弃这种无谓的行为，让我们携手合作吧。但愿不需要预备计画。」

不论内心如何，在这瞬间，雷鲁根冷静地回话。

「不论是军方还是官僚机构，预防万一是我们的本性吧。」

与自身的信条无关。这是雷鲁根这名参谋将校，作为军务官僚自然学到的「政治」。

他曾经厌恶的政治。

然而仔细想想，令人惊讶的是……如今的雷鲁根十分轻易地就披上了这层外皮。只能自嘲自己渐渐染上了政治。作为将校很令人作呕，但需要是一切之母。

因此他能允许自己冷静地与对方互瞪。

过没多久，紧张感却平淡地缓和下来。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

康拉德参事官装作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点了点头。

「只不过，也没必要以失败为前提自掘坟墓吧？与其终日悲叹，还不如让军方与行政机构积极地密切合作，藉此累积应该累积的事物，不知您意下如何？」

他在这番话语面前陷入思考。

乍听之下，是很正常的提议。

但他不擅长外交与政治。这句话带有怎样的意图，雷鲁根上校完全摸不著头绪。尽可能推敲字里行间的意思，追求话中的真正意图，并且思考话中含意而烦闷了一会儿。

只不过，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更进一步来说，以前提来讲自己有办法同意。

「……您说得非常正确。」

「太棒了。」

「参事官，太棒了是指？」

康拉德参事官「啊」了一声，就像在为自己语焉不详赔罪似的开口说明。

「东西方都不希望照现况这样停滞下去吧。因此想通知各位，我们也正在为了寻求『退场策略』担忧的事。」

「可以认为这是外交部的意思吧。」

「当然没问题。身为组织的一员，能互助合作当然是最好的。希望能重新与军方分享政治、外交的相关情报。」

他那断言的姿态……毫无一丝犹豫。

以外交官僚来说，是非常简单明瞭的态度。正因为如此，心中才会涌现不可思议的心情吧。尽管暧昧，但硬要说的话是忌妒吧。

还真是让人羡慕。

就算是如今的帝国军，也有办法如此团结一致的对外发言吗？

一面封锁闪过脑海的「预备计画」这个不祥字眼，雷鲁根特意将那个可能性驱离脑海。

只要一切顺利。

只要能与外交部、官僚步调一致。

帝国的未来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雷鲁根上校带著满面的微笑，向康拉德参事官伸出手。

「能为了帝国团结一致，是我无上的喜悦。」

「那么？」

是的──用力向他点头。

「军方全体应该也没有异议。倘若能与外交部一同摸索战争的退路，就再好也不过了。」

「……坦白说，我松了口气，上校。」

「能请教理由吗？」

康拉德参事官应了一声没问题后，叼著雪茄轻轻搔著鼻子。

「我其实很不安。那怕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参谋本部，事到如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留下能沟通的人，让我感到一丝畏惧。」

虽是刻薄的一句话，但抱歉，自己可是参谋将校。这点程度完全不痛不痒。

「即使是我们，也会在进入这种总体战之中后切身体会到理性的重要性。要有知性与理性，才会有暴力。」

这点只要看提古雷查夫中校就好。

即使是她，也不是无差别的暴力。

虽是打从最初就彻底适合总体战的军官，但到头来还是不行吧。那家伙确实是合理的仆人，却以奇妙的形式脱离常轨。

只不过，她并没有沦为没有煞车的失控列车。

只要受到控制，受到抑制，受到适当行使，就是个令人畅快的将校。只值得赞赏。无论如何，她作为野战将校的实绩过于雄辩，只能对其抱持敬意。

……就这层意思上，如果康拉德参事官是以这一类的野战将校来想像「参谋本部模样」，自己确实是「很软」也说不定。

就在对自己感到些许自嘲与侮蔑时，雷鲁根上校注意到康拉德参事官像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上校，今天很感谢您。很高兴您能拨空前来。我就立刻回去进行实务的讨论吧。明天能再前来叨扰吗？」

「有道是打铁要趁热。当然没问题，就让我们开始吧。」

当天 参谋本部作战局──副参谋长室

「雷鲁根上校请求入内。」

「辛苦了，上校。外交部怎么说？」

「他们似乎也开始假设最坏的情况了，然而与我们的目的地相同。他们也认同这会是一条苦难的道路……但只要互助合作，也会是一条康庄大道吧。」

他抬头瞥了一眼，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面如土色。

「要是来得及就好了呢。」

「『时间有问题』？」

「『这得去问义鲁朵雅人呢』。测量我们命脉的沙漏还有没有剩。」

听到这种露骨的表现，那怕是雷鲁根也不得不蹙起眉头。不用强调，他也很清楚帝国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下官还不知道阁下是名讽刺家。」

「上校，贵官也挺糊涂的呢。」

就像感到傻眼的一句话。哎，如要说他不懂幽默，也只能承认这是事实了。卢提鲁德夫中将的心情也是一样，看样子……是想说几句不成怨言的抱怨吧。

尽管如此，却还是抬头挺胸著。

是尽管受到疲劳、困惑、徒劳，还有最深刻的缺乏希望所煎熬也仍旧没腐朽的将官矜持吧。

然而，长年侍奉他的雷鲁根上校还是看得出差异。

以前的话，卢提鲁德夫中将的声音会更加雄厚吧。这位大人是竭尽了活力在支撑著这个现场吧。

「……觉得所有人都深深迷失了方向。战争的混乱令人痛苦，无法期待最终胜利的事实还真是让人难受。」

「借助外交之力，寻求可容许的妥协点。下官认为这是件好事。只要认真执行，也是有可能实现的吧。」

「这算是胜利吗？」

即使受到质问，雷鲁根上校也还是断言。

「是胜利。」

卢提鲁德夫中将用严厉的眼神催促他说下去。

「以我们希望的形式结束战争。这就跟迫使敌人接受我方的意图一样。能说是将战争目的的形态改变之后的成功不是吗？」

与荣耀的胜利相距甚远。是在满是泥腥味的牺牲之下勉强求来的停战。

尽管如此，也还是能放下武器。就算无法愉快谈论，但良药苦口。正因为如此，雷鲁根上校才以希望作为糖衣锭，强硬地说出展望。

「以护国的观点来看，下官确信这会是胜利。」

「这也要能以希望的形式终战。不论是谁，都太过依靠希望与假设在述说未来了。要谈论收获没问题，但在那之前就连播种都还没有喔。」

「诚如阁下所言。但正因为是这种时候，就算得花费时间，也必须用心地培养土壤呢。」

卢提鲁德夫中将「哦」了一声，像是感到有趣似的咧起嘴角。

「上校难道不懂农业？土是要在春季之前养的。就时期上来讲，差不多需要准备收获了。」

现在可是夏季喔──让长官爽朗笑道的这句话，却带有深刻的弦外之音。至少要是在这种时机说出「太迟了」的字眼，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意识到。

「如果栽培的是燕麦或麦子，就诚如阁下所言……但要栽培什么，下官也想思考一下。」

「你想说什么？」

凶狠瞪来的眼神相当危险。不过，雷鲁根上校还是淡然地维持若无其事的语调，平静地说。

「我们不能分心，下官的愚见仅此而已。至少在耕耘故乡时想专心地去做。」

「我完全同意哟，上校。最近不仅『没有时间』，该思考的事情也太多了。真伤脑筋。」

卢提鲁德夫中将一面强调时间，一面像是疲惫似的摇了摇头。

「我们是帝国的、故乡的军人。只要去做该做的事。除此之外不是我们该去想的事。」

「诚如阁下所言。」

「该尽力做到最好吧。可以的话，那就是最好了。」

虽说要做到最好，但那真的是最好吗？也共享著这种苦闷。正因为如此，雷鲁根上校决意要全心全力去努力执行。唯独义务的要求怎样也没办法无视。

在为故乡著想这点上，谁会落于人后啊。

「上校，去跟外交部的……康拉德参事官密切合作。不论帝国要走上怎样的道路，我们都必须尽全力做到最好。」

「只要阁下下令，下官立刻就去。能借用乌卡中校吗？」

「……如果你有觉悟会被以杰图亚为首，对铁路怀有堆积如山怨言的东部将兵怨恨的话，就借吧。」

虽然可怕，但才这种程度的话，为什么会构成让人迟疑的理由？只要明白自身的职责，对雷鲁根来说答案就早已决定好了。

「这种程度的话，下官甘之如饴。这是为了故乡。」

「很好。」

卢提鲁德夫中将缓缓起身，就像是稍微卸下了肩上的担子似的笑著。

「要是能在时间内开辟出道路的话，就再好不过了。拜托你了，上校。」

「咦？这是当然。」

「很好，我会尽量给你必要的援助，也给你权限。就随你高兴去做吧。」

雷鲁根上校伴随著感谢，在恭敬行礼之后退离房间。

点了点头，雷鲁根上校用手表看起时间。在前往下一个约之前，可以说还有一点余裕。

回头想想，从早晨开始，就全都是让人无法大意的会面对象。

打从上午就在跟康拉德参事官与卢提鲁德夫中将会面讨论。

两边都是有生产性的会面。只是……也让人累得精疲力尽。是相对疲惫的神经在要求休息吧。早餐那难吃的战时面包，也增加了奇妙的徒劳感。

毕竟就算是这种时候，人也是会饿的。

这样一来就想吃点什么填肚子。那怕那会是……参谋本部引以为傲的「参谋本部餐厅」提供的餐点也一样。

如果是在战前，自己总之毫无疑问会去吃外食。只要比较味道，这就会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决定。而事到如今，军中的价值观也改变了。

「这里比较近……比较方便吗？居然能靠这种优点盖过那难吃味道的缺点，没想到会变成这种时代啊。」

这在战前是完全无法想像的事。毕竟就算去吃外食，味道会比较好的也就只有特殊的餐厅。日常使用的话，参谋本部晚餐室算得上是合理的选择。

也就是在总体战之中，就只有「绝对不可能」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在优雅的晚餐室咽下淡然无味的午餐，在餐后要了热水回到自己的勤务室泡著假茶喝完时，刚好到了约定的时间。

访客是名以分秒不差的完美时机敲门的将校。

「提古雷查夫中校请求入内。」

附带一提，动作还很优雅。作为野战将校，她留下了罕见的实绩。尽管如此，就连战前对规范很啰唆的家伙也对她无从挑剔吧。毕竟这可是近年来很罕见的符合规定的答礼。虽说将校要作为士兵的楷模，但没想到能培育得这么完美，帝国军参谋本部与军官学校应该要对此感到自豪。

遗憾的是，同类的量产失败了吧。不对，要是这种家伙开始量产的话，这个世界说不定也没救了。

不过，该认同的就要认同。

「很准时啊。贵官还是老样子，非常守规矩。」

航空魔导中校露出愣然的表情。她肯定连作梦也没想过，自己会因为遵守「时间」这种事受到称赞。她只是将理所当然的事，理所当然地去执行。然而，对雷鲁根上校来说，这尽管琐碎，却是很重要的事。

如今一切的问题，全都是时机与时节的问题。

雷鲁根上校心想……这个名叫提古雷查夫的航空魔导军官，至今为止从未辜负过期待。尽管也曾做过头好几次，不过一旦来到紧急时刻，就连她的那份果断都相当可靠。一想到时间的限制就更加这么认为了。

「多谢上校称赞。下官已做好觉悟，会相对地下达强人所难的命令了。」

「你很敏锐呢。接下来会要你前往西方。」

「西方吗？」

雷鲁根上校回答「没错」，同时告知重点。

「我想让隆美尔中将能有个部下可以使唤。总之就是参谋本部的父母心。在接连转战之中尽管突然……但希望你能妥善处理。」

这是个紧急到要临时发出内部通知，同时虽说紧急，却也还有余裕发出内部通知的命令。尽管矛盾，但军队也是个缓中求急的组织。

一旦来到上校、中校等校官阶级，实际上也早就习惯了。

「只要命令下来，下官就跟往常一样提著行李前往西方。参谋本部最近也愈来愈体贴了……还真是温柔呢。」

「因为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是位重感情的长官啊。」

「下官明白了。话说回来，是要以一个战斗群展开部署吗？」

「不，是只有航空魔导大队的分派。其他部队想请他们致力于重新编制与疗养。」

中校就像明白似的，自然而然地敬礼。当然，接受命令的帝国军人就该如此，自己对此毫无异议。

一如规定的应对，符合要求的沉默。只不过，从那质问般的双眼中投来的视线，也让人无法无视。

……考虑到帝国的现状，或许也该详细说明一下参谋本部的父母心吧。

「还有，中校。这是题外话。」

「是的。」

「我们必须预防最坏的情况。在应该避免的破局之前，应该尽力做到最好。只不过，也应该要避免轻举妄动吧。」

「上校，下官是名军人。只是个会遵照命令预防最坏的情况，如有必要就会努力做到最好，并背负著在权限范围内独断独行义务的一名将校。」

这也是形式上的台词。虽然滔滔说著漂亮的话语，但她如今也不是需要特别主张这些事情的将校了。

这是让人想乾脆苦笑的露骨演技。听她的说词，是相当拘泥于身为「军人」的分界线吗？自己也曾是这样。政治还真是讨厌。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最近我有点理解贵官了。你究竟在哪里学到这种嗅觉的？」

「上校？」

猎犬的鼻子，相当于猎犬吗？

就连关于「预备计画」，她看起来也确实有著某种程度的察觉。

要是太常跟这种悟性优秀的将校对话，自己的说明能力会急遽退化也不无道理吧。也难怪康拉德参事官会提出忠告，要我磨练一下与笨蛋对话的技术了。

尽管内心苦笑著，但如今要以军务优先。一重振起精神，雷鲁根上校就开口说出必要的传达事项。

「那么，关于这件事……有一件想拜托贵官『严守时间』的任务。」

「是的，是要『严守时间』吗？」

「要请你担任公务使者前往东部一趟。将卢提鲁德夫中将的机密文件交付给杰图亚中将。随后，我在东部帮你准备了几天的『预备时间』。等时间经过后，再返回帝都。西方就等这之后再去。」

当天 帝国军参谋本部晚餐室

午餐时的参谋本部挤满著在餐厅──参谋本部晚餐室用完午餐的参谋将校。尤其在最近，这种倾向格外显著。

觉得这理所当然的人，想必不知道战前的情况吧。

虽然如今已让人难以相信，但就隆美尔将军所知，「开战初期」的参谋本部，就只靠著虚荣与面子在经营参谋本部晚餐室。味道被放在遥远的天边。甚至是以人类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味道恶名昭彰。

然而，现在却变得高朋满座……反正就算到外头寻求美食，总体战的进展也从参谋将校身上夺走了休息时的乐趣。

所以众人才会一把不想去思考味道的食物塞进肚里后，就全抽起便宜的军菸代替满腹牢骚，将味道敷衍过去。虽然再怎么说也不会显眼地乱丢菸蒂……也不至于说是颓废。但也离荣耀的参谋本部这个神话般的存在相距甚远。

对知道这里往日模样的人来说，这是难以置信的景象。更何况是看在像隆美尔中将这种长年旅外的人眼中，这依旧是让人震撼不已的某种存在。

在归还后，虽然因为被戴上虚荣的月桂树冠而愤激到忽略了……但睽违已久的参谋本部，只要仔细去看就会感到强烈的不对劲。

正因为是在莱茵战线胜利后就前往南方大陆的浦岛太郎状态……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注意到这里已今非昔比。

他有听过传闻。即便如此，亲眼目睹时的冲击性依旧强烈。

「……过去的习惯也有好有坏吗？或许也没必要先特地用完餐再来参谋本部了呢。」

隆美尔将军用鼻子哼了一声，阔步走在跟过去一样的地毯上。跟以前相比，人变得相当多了吧。

而且还很吵。

不对，就以野战将校的感觉来讲算是相当安静……但这里可是参谋本部。要是以前，可是有著会让人忌讳一切多余声响的严肃性。

结果怎么了！如今没有一样是跟过去相同的。首先注意到的是混沌的泛滥。就本质上来讲，混沌明明就该以秩序和计画一饮而尽！

作为参谋本部的部门居然处于就像喝醉般的酩酊状态。

将校规律的阔步，形成均衡空间的战争神殿是怎么了。是在数万的尸骸之前，丧失了过往的灵验吗？

甩甩头，隆美尔中将继续走著。

目的地是参谋本部的内部深处，如今仍带有些许往日气氛的一隅……房间的主人卢提鲁德夫中将准时迎接了自己。

在交换敬礼后，就直接进入主题。

预定的任务是西方方面的防备强化与确立统治。坦白说，确立统治不是「参谋本部」，而是卢提鲁德夫中将的要求，事态是否会发展到军事政变，如今也还有许多不透明的部分。

哎，毕竟有著必要性这个必然的理由在。自己还没老到会在这种状况下，看不出参谋本部的首长在打什么主意的程度。

只不过，这一切全都只是在可能性之中摇摆的未来之一。「预备计画」不论怎么说，终究是一如其名的预备。

不清楚卢提鲁德夫中将将计画取名为「预备计画」的真正意图。也有可能是个幌子吧。只不过，尔虞我诈并非隆美尔将军的工作。身为军人，隆美尔中将的本分是战争。最重要的终究是西方情势。

为了高度战略目标服务的自己，参谋本部毫无疑问会妥善运用。应该要专注在军事上，只要时机尚未到来，就甚至不该抱持杂念。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在前往西方赴任之前领到的手牌说出谢词。

「不管怎么说，能拿到白银还真是感激不尽。这样大半的工作也会简单多了。」

她是优秀的魔导军官，也是卓越的参谋将校。将无法对如今的年轻人员抱持期待的一切，全都兼具的军方宝石。别说是一人分饰两角，甚至还能分饰三角、四角的稀有将校。

顺道一提，也是一头能讨论「预备计画」的猎犬。

要是能拿到这种手牌，就只能说出满腹的感谢了。只是高兴的时候，总是会有人劈头泼下一盆冷水。

「抱歉，没办法立刻派过去。想请你理解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到任，会比贵官希望得还要晚一些。」

「能请教理由吗？」

虽说只是有点不高兴，但隆美尔中将会当场板起脸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吧。

……他就经验上，会将保证好的兵力当成支票。甚至养成习惯，在兑现之前不当成手头上的兵力。毕竟，本国的增援大都是张空头支票，无法兑现是常有的事。

可能的话，现在就想拿到现货。

在以严厉的眼神要求无法交货的理由后，所得到的却是个意外的答案。

「人事很麻烦，既定的夏季休假与战地额外休假都还没消化完。夏季休假甚至还是从今天开始。」

隆美尔中将忍不住，不对，是彻底爆发开来了。

「休假？你说休假！」

要找藉口也找个好一点的吧！让干练的航空魔导师享受悠哉的夏日时光，除了平时之外是不可能的事。

「恕我失礼，阁下。我个人的意见是……你和参谋本部会尊重休假？」

所谓的作战专家，是必要这尊无情之神的祭司，有著会为了作战，献上部下的休假作为祭品的心性。如有必要，就会不惜取消休假。

当然，让头脑休息是很重要。只不过喝著作战圈的泉水茁壮的人，会变成必要的奴隶。优秀航空魔导将校的休假，眼前这个人只要一通电话就能取消了吧。

是在微笑吧，卢提鲁德夫中将微微耸肩，敲了下手。

「休假是很重要的不是吗？哎，提古雷查夫中校也接到任务，要兼作纳凉的前往东部出差。要担任公务使者，运送机密文件。」

「哦──必须要由提古雷查夫中校运送的文件吗？」

航空魔导军官，而且还是身经百战，拥有罕见技术的军官。要是对运送人员如此注重，运送的也会是相对重要的东西吧。

对隆美尔将军来说，这所代表的意思太过明瞭了。是有关「预备计画」的通知。恐怕是要直接转交给杰图亚阁下吧。

「哎呀，是跟休假没两样的任务。让她去东部稍微观光一下，与旧识的杰图亚中将开心畅谈，就像是参谋本部的父母心呢。」

「这趟东部之旅，要是能成为让那家伙舒展羽毛的机会就好了呢。」

「是呀，就但愿如此了。」

卢提鲁德夫中将若无其事的自言自语。不过，再怎样都能明显听出「不准再问」的意思。

还真是可怜，看来那个小不点中校是没得休息了。在配属到自己这边被我狠狠使唤之前，就不能给她真正的休假吗？

「不，我理解了。既然是这么一回事。」

「很好。」

刻意地咳了一声，卢提鲁德夫中将接著说道。

「那就这么决定了。期待你在西方的任务。」

「就期待南方的本领吧。」

在敬礼并离开房间后，隆美尔中将在参谋本部的走廊上叹气。

回去的走道又是这么地黯淡。贫乏、穷困，而且还像只穷鼠吧。

正因为如此，参谋本部那别说是啮猫，甚至还很可能弒神的气氛很可怕。

完全是与野战不同种类的恶质，让人非常想要换气。尽管自己就连沙漠的温差都能适应，却不觉得有办法习惯本国的双言巧语。

军人就本质上来讲，明明是隶属于外部的国家守护者。

……这种插手本分外事务的感觉怎样也无法抹去。就连围绕著预备计画的种种纠纷，也让人怎样都难以理解。

事情变得太过复杂了。

这里如果是战场，甚至不得不说是因为目的不明确而违背了集中原则。在暧昧模糊的战场上，大量运用可行性低的复杂伎俩？

这怎么想，都只有种会出意外的预感。

「那怕是卢提鲁德夫阁下，也束手无策啊。」

这样看来，只觉得他是在勉强自己啊。

深深有觉得哪里出错了。

第十卷 Viribus Unitis 第贰章 诈欺师

我不是个精明的人，

只是根据需要，设法解决罢了。

──杰图亚中将

若要用一个词来评论敌将杰图亚，就是诈欺师。

深深偏爱著伪装与欺瞒，

会以将近赌博般的手段集中战力于决定性局面上。

──联邦军对敌分析班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九日 东方战线

这是在东部全域不断发生的景象。

「『移动命令』？虽然有料到……」

一收到长官的命令文件，帝国军的将校全都纳闷起来。

东方战线很辽阔。移动本身并不稀奇。尽管如此，或是说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一面发著牢骚，一面依照命令向部队下达指示。

于是，帝国军的军靴就踏著东部的大地，向「西」迈进。

「又是往西吗？最近老是这样呢。」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是有理由的。

一面警戒游击队徘徊，一面接受自治议会联络员的支援与引导西进。步兵的队列逐渐往西。

缓慢地后退，缓慢地迟滞。总归来讲，这难道不是对缓慢的失血置之不理的自杀行为吗？

要是这种情况不断发生，将校全体也会稍微感到相同的疑问。在这种时候，如果在指定的移动地点，收到带有既视感的移动命令的话，确实会让人想抱怨几句吧。

在六月的大规模机动战后，七月的杰图亚中将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断下达后退命令。而且还是以彷佛遭到敌人的前进逼退似的形式。

主导权是怎么了？这也让将兵的心中蒙上一层阴影。

「……还来吗？居然又要退后。」

如此喃喃说道的军官不只一两个人。

话中充满不安。众人咬著牙，开始收拾只睡一晚的野营地。即使是他们，也大都不是盲信不顾一切蛮干的人。

只要符合军事合理性，即使是他们也会将后退视为当然。

如果是受过军官教育，或是比黄金还珍贵的资深老兵的话，就会更加直率地认同吧。

在大规模作战前……频繁地转移阵地是无法避免的事。正因为如此，他们大半都在「最初」时，甚至还期待这会是战线整理的一环。

伴随著移动与配置，屏息等待下一道命令的将兵却是不断地失望。

应该是在赴任当初，断然进行积极果断的作战指导，打响其作战专家名声的杰图亚中将，下达的命令却非常单纯。

所谓，一味地退后。

让前线的将校一面纳闷，一面发著牢骚。同时安慰自己，后方一定有著自己等人所想像不到的深谋远虑吧。

然而，一旦身为关键的后方人员，也就是司令部的将校的话，就无法像这样自己骗自己了。

一旦成为连个说明都没有，就一味下达保守后退命令的当事人，心中的狼狈与困惑就只会愈来愈强。

只要一直盯著地图，就算不想也会察觉到──「这个战争指导，有哪里很奇怪」。难以形容的不对劲感，随著时间经过浮现出来。

要说这是以后退来整理战线的话，听起来是很好听。在某种程度内，就连司令部的将校都会相信。但要不了多久，就面临到难以将彷佛毫无作为的后退合理化的困难。

还以为是要重新设定防卫线，但构筑的阵地甚至没有假定要永久使用。杰图亚中将不断地发出假定再次移动的要求，最初还以为是要准备转守为攻……但就只是「一味地后退」。

参谋将校偏爱机动战与包围歼灭。对他们来说，逃离敌人只能说是诡异的行为。假如是为了抑制消耗的后退战斗倒也就算了，这也有作为正攻法记载在教范上。不过，这有个不可欠缺的大前提在。

后退、集结，然后转守为攻。

只要有依循步骤达成目的的话，就不会有质疑声了吧。问题就在于没有进行关键的集结。

就战线上看来，部队就只是缓慢地后退。

面对敌军逼近，就只是一味地后退吗？会涌现出这种疑问，倒不如说是必然的。

只要能够理解，他们也会默默执行吧。然而，只是被逼近就后退已超乎了他们的想像范围。

有人感到愤激，有人自问自答高层是不是有著更高深的深谋远虑，甚至受到猜疑心煎熬。就这点上，帝国军的组织文化并不认为沉默是金。那是预先顺从。

适当地发表意见，是拥有意见之人的义务，也是权利。

正因为如此，司令部的参谋将校不断提出正式的抗议。

所得到的答覆，每次都是「作战考量」。

一次还能接受。

两次也还能忍受。

但第三次终究还是达到极限了。

质疑的声音伴随著时间愈来愈大。如今别说是下级，就连近侍的高级军官都不得不怀疑地表示不安。

应该是镇守著东部军司令部的杰图亚中将，却谁也难以看出他的意图，让军官每次打招呼就会如此窃窃私语。

「阁下的意图是？」

「后退、引诱，包围歼灭。跟往常一样吧。」

也是呢──那怕回答与认同的双方都渐渐明白这只是他们的愿望也一样。

他们只是依照命令，默默地做好后退的安排。

当天 东方方面军「检阅官」勤务室

暴风的中心。

这是杰图亚中将在东部的客观立场。

所有人，不论敌我双方都在摸索自己的决心与意图。哎呀，这还真是……想到这，男人苦笑起来。

「还真是愉快。这该说是坏毛病的喜悦吗？」

他抖著肩膀哧哧笑起，尽管轻微，但也久违地放松了肩膀上的力道。该承认吧。作为军人的自己，如今甚至暗中感到了奇妙的乐趣。

这或许该说是愉悦吧。

「不幸的习惯……身体太过适应战场的气氛了。」

在司令部的一隅，杰图亚中将露出苦笑。一旦是组织性的后退战，对应突发事态的司令部业务也会明显减少。

拜这所赐，让他能一手拿著雪茄，慢慢思考著许多事情。凝视著辽阔的地图，在室内稍微漫步一下刺激大脑。

这是运用知性的最佳环境。

……就跟在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室盘算时一样，一面慢慢抽著珍藏的雪茄，「参谋将校」一面遐想著战场这个舞台。

当然，他一次也没忘记过所肩负的义务。身为军人，必须要善尽职责。只不过──苦笑一声。杰图亚中将也是人。要是自觉到罪业，也只能看开接受了。

「……无法抗拒身为作战专家的血呢。」

自己虽然也是作战圈出身的，却是喝著其他圈子的水成长。如今甚至还达到能掌管一切战务的地位。所以与作战至上主义断绝关系已久……本以为是这样。

「结果怎么啦。」

彷佛是些许的自嘲、惊愕、怀旧的三重奏般的牢骚，跟著雪茄的烟雾一起自杰图亚中将的口中吐出。

「自己将作战视为一切的君主吗？」

该如何在东方战线夺取胜利？

就在只想著这件事的过程中，开始对「政治」，对「协调」，对「后勤状况」感到不耐烦了。

当然，这全是不当的感情。

「还以为自己早就跟必要的祭司分手了。想不到还盘踞在内心深处，真叫人惊讶。无法抗拒出身吗？」

看在作为战务的杰图亚中将眼中，作战至上主义是值得憎恶的。这会是多么重的罪过，是显而易见的。如有必要，能立刻伴随著庞大的论据驳倒这种意见。

然而，只要改变立场，观点也会跟著改变。

以作为作战专家的杰图亚中将的观点来看，情况就完全逆转了。在东部的所有行动都受到太多来自外部的限制了。不仅束缚了作战展开的自由，也导致难以追求纯军事的合理性。

首先第一点，是必须考虑譬如自治议会的「占领地区军政问题」。在对后方地区的波及效果上，这会是攸关后勤的微妙案件。

只不过，要说到能否在战场上兼顾「军政」与「军令」，就令人非常质疑。光是这件事情，就会在军大学作为「极为困难的作战指导」事例进行授课了吧。然而，就连这都还只是个开端。

第二点，是本国让人头痛的要求。虽说有稍微缓和下来的倾向，但帝国是「胜利依赖症」恶化的典型案例。听到后退这两个字，总之就是反射性的表示厌恶……即使不会阻碍基于军事合理性的后退，也会对舆论带来影响。这种情况，就连在军大学的自由讨论中都不曾假设过。

唉，不过让他意识到末期的是下一件事。

第三点，兵员的资质问题。非常令人心痛的是，能承受运动战的部队骤减。东部的广泛战线所需要的士兵不足，补充来的全是算不上新兵的小孩子。这次大战等等的玩笑话，有谁能预料到会成为现实？

「只有提古雷查夫吗？感性与观点相差太多了。那家伙简直就像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吧，甚至会让人如此困惑。」

是小孩子的常识较少，所以观点也相对地自由吧。尽管说谭雅‧冯‧提古雷查夫魔导中校是「小孩子」，会有种强烈的不对劲感。

想到这里，杰图亚中将忽然再度苦笑，坐到椅子上。

摊在桌面上的是眼熟的地图。判读地形，一面看著各部队的配置，一面「假定」各种情况是他的习惯。打从以前起，能一眼看懂地图这点甚至让他有点自豪。

然而，跟过去相比……唉，如今还真是过分的现状吧。只要看各部队的所属就好。这些部队并没有编入「自己」的战斗序列。就连刚才在心中举出的三个重大「限制」，在现状致命性的制度缺陷面前，也很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就连上帝……也无法预测到这种发展。」

自己在东部是「检阅官」的名誉职，不是基于职位下达命令，而是将对「整体作战指导」的监督与个人的声望发挥到最大极限，主导著作战指导。

换句话说，自己的「作战命令」并不是什么命令。

全都只是个人的建议与提议。虽说实际上有东方军背书，但怎样都无法说是有遵守正规的战斗序列。

只有一天的话，说不定是紧急情况的非常措施，说不定还能辩称是紧急避难，或者也能用夏日祭典前的瞎起哄来圆场吧。

不过事实相差太多了。自到任以来，这个体制已恒常化许久。帝国军的军人不是以职位，而是靠著权威与超法规的解释与特例，进行实质上的专横。

产生了严重超出独断独行领域的非正式统治系统。

「……这几乎是军阀了。」

尽管如此，自己却很愉快。

讽刺的是，尽管有著这种奇妙的扭曲，作为「作战专家」的血却很激昂。

想发挥才干的愿望与感情。这是太过于强烈的冲动。竟然就连那三个限制，也变成适度的香辛料深深刺激著自己的大脑。

「这还真是……真是罪孽深重的癖好啊。参谋教育一点也不适合教育绅士呢。」

杰图亚中将尽管搔抓起下巴，但心中清醒的部分也仍旧认为只要赢了就好地窃笑著。将视线落在地图上，距离煞费苦心想要达成的完成型态就只差一步。

依照所描绘的构图完成了。完成的水准甚至让他感到有点激昂。

「比西洋棋还要诱人，比狩猎还要复杂的对决。很容易让人上瘾啊。」

雪茄的滋味真好。运用脑袋让敌人动摇，也欺瞒我方的一场大戏。将在军大学的桌上演习中反覆尝试过无数次的战术、战略予以实行……这对身为司令官，身为现场军人的杰图亚中将来说，甚至是他的夙愿。

「只要打赢，想必会很爽快吧……胜利的滋味。渴望的庆祝酒肯定会是美酒吧。」

那是美味的佳酿，可以说是上帝之酒。只需喝下一杯，这酒就宛如蛊惑人心的魔物一般。

这对在徵兵后被立即投入东部，精疲力尽的新兵来说就跟毒没两样。

足以给予希望，让他们振奋起来吧。毕竟，这肯定会让他们陶醉在胜利之中「至死方休」。

也足以成为让自治议会内部怀疑帝国胜利的一派平静下来的美酒吧。

总而言之，只要能点燃他人心中的火焰，就还能继续下去。

「我还真是个过分的恶魔呢。」

只要这次赢了，就还有下次，还能希望下次。

只不过，要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就将毒酒作为胜利的美酒的话……然而，也只能这么做了。没办法再奢望更多了。

「所以才毅然决定这么做吗？」

就连自己也觉得这是无药可救的习惯。

也打从心底理解到，这算是某种豁然了。这终究是处于不得不在现场善尽职责的立场上所做出的自暴自弃行为。除此之外，已束手无策了。将国家的命运赌在自己的才能上，甚至有著难以言喻的重担。

尽管学过要以平常心肩负重任……但假如要持续背负著国难，没有开悟是干不下去的。

「踌躇吗？要是能像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一样，能单纯到敲窗咆哮的话就好了。我怎样也单纯不起来啊。」

这也是他在考核上被批评太过学究的由来。涌上一股怀念的心情，但如今这是派不上用场的优点。杰图亚中将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战斗计画上。用手指叩叩敲著地图上的地点，重复做著这种像在画线般的动作。

突出部、根本，还有后方的后勤路线。

彻底伸长的敌方战线，与煞费苦心整理的各部队配置。彻底落实伪装，甚至连各部队都在抱怨「又要后退吗？」的欺瞒。

尽管如此……联邦军也仍在警戒吧。很遗憾的，他们是优秀的敌人。肯定早就摸透自己的习惯与手法。

想当然耳，会彻底准备好对付我方机动战的策略吧。毕竟，自己一直都是靠著机动力奋战过来的。

然而──杰图亚中将抽了口雪茄，同时看著敌人的配置感到确信。

「敌人看起来就跟我希望的一样在警戒著……的样子。」

明瞭的意图，非常单纯的陷阱。「让敌人警戒自己的习惯」，这是艺术的基本。在看似引诱成功的现状下……几乎可行。

不过，也就是几乎。

所谓的「确实」是永远的青鸟。在这个不确实的世界里，就唯独这点能断言是确实的。

种子已经播下；陷阱也很完美；之后就只需要收割了。

即使准备到这种程度，也无法保证到最后一刻。

「……不晓得镰刀够不够用。工具不足还真是辛苦呢。」

拿著生锈的农具，不论是怎样的农夫都无法做好工作。就算想拿去磨亮，也没有给自己能用来磨刀的时间与手段。

不是说做不到。但还真是让人焦急不已。

一想到会漏掉多少，这庞大的机会损失甚至会让人晕眩。将空闲的双手盘起，就算抬头望向天花板，也尽是些眼熟的污渍。

「……各个宫殿就连天花板也要摆设名画的理由，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先人也在烦恼吧。是直到自己如此苦恼之后，才总算是理解的经验知识。

「那么，该怎么做好？」

想给予「缺乏成功经验的补充兵」梦与希望，让他们成为士兵。然而本金却怎样都不够用。要是采取安全策略……尽管能避免毫无收获，但成果也会骤减吧。

作战的基本本来就是集中。分散追求复数的目标，是会有损冲击力的最糟糕的愚策。

因此只能守著一个地点。

「是赌博呢。」

就算在地图前继续烦恼下去也无济于事。就算有著各种理由，只要结果失误的话，就只会沦为后世历史学家的笑柄。

如今，作出决断的必要就摆在眼前。

「让人想起莱茵的时候。这恐怕难以说是作战的正道……不对，或许作战本来就不是能靠理智谈论的事吧？」

所谓的作战计画，不论拟定得再怎么完美，也都只是纸上谈兵。一旦开始战斗，计画就会接连破灭。尽管知道，但还是很难受。都接受风险集中战力了，却还是不够吗？想不到竟会有一天要面对这种苦恼！

杰图亚中将摸著地图，嘴边扬起暧昧的笑容。

「假如没有必要的鞭子，会怎么样呢？」

必要是创造之母。要是有本金的话，自己也肯定会偏好安全策略吧。这样一来，就甚至可能会沦为平凡的作战指导。

唯独这点，是自己的脾气。

在前线让自己置身危险之中很简单吧。这样只要失去一个自己就好；另一方面，要是让军队面临危险的话，失败就有著完全不同层级的意思了。

「发动作战……不对，尽管很迷惘……嗯？」

规律的敲门声传来。似乎是想得太专注，而没有注意到走近的脚步声。他甩甩头，允许担任传令的年轻将校入内后，就看到一张紧张兮兮的脸。

这样子还真是让人担心起将来呢──在心中发起牢骚。

「是麻烦事吗？」

会警戒起来是因为个性吧。就连询问的语气都变得很严厉。

「那……那个……阁下，中央的公务使者求见。」

是因为语气很不高兴的关系吧，看到胆怯的年轻人，杰图亚中将苦笑起来。

「啊，抱歉了。我的脾气没坏到会射杀传令。放对方进来吧。」

要是没有担任传令的将校在，不用顾忌他人目光的话，真想咂一声嘴……但欺负年轻人可不是自己的兴趣。

就在作战层级上下定决心吧。在这种可说是关键时刻的时候，中央派来的公务使者尽管让人不悦，但这也是将官无法避免的艰辛义务。

就彷佛承受著难以避免的痛苦的受难者，下定决心等待对方入内。然而，真是出人意料。中央难得很贴心，从门后现身的……是个「必须要垂下视线」的对手。

也是个就连方才的年轻人，看起来都会像个成熟大人般的……相当娇小年幼的将校。虽说帝国军众多，但不会有比她还要矮的航空魔导中校吧。

「原来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啊。要是知道麻烦的公务使者是贵官的话，就会帮你准备一杯咖啡了呢。」

让人不自觉露出亲切笑容。要是对狩猎有迷惘的话，猎犬的意见会是最棒的指标吧？

「是的，下官奉卢提鲁德夫中将之命，要将这些文件转交给阁下。」

「看来就连那个死脑筋，也具备著普通人的体贴能力，懂得派贵官过来。这是了不起的进步。让这场忧郁的战争也稍微有了一点意义了。」

「能请阁下确认吗？」

特意无视玩笑话的小手，递来两封密封文件。是打算贯彻传令角色吧，提古雷查夫中校以端正的姿势保持缄默。

「我就看看吧。」

杰图亚中将切开封口，在看过两边内容后再次苦笑起来。

「两封都是无聊的信件。无聊的通知和怎样都好的喜事。居然让贵官这样优秀的魔导将校运送，未免也太过大材小用了。看来本国的天空似乎还是一样阴郁呢。」

一封是人事的信；另一封是政治情势的信。

「大都跟我预想的一样吗？」

杰图亚中将拿起放在菸灰缸上的雪茄，用火柴重新点燃后稍微抽了一口，搔抓起下巴。

尽管缓慢，但中央的政情有改善的迹象。

这不是件坏事。只要外交部的家伙回想起「外交」这个字眼的话，也能稍微研究一下结束战争的方法吧。就杰图亚中将所见，这对帝国来说是唯一的正道。要是有朝著正确的方向前进，就还能支撑下去。

只要意味破局的预备不再必要，就能期待最好的结局了吧。尽管好友表示时间有限，但也不想犯下因为时间而做出自杀性判断的愚昧。

就只能为了未来挣扎。正因为如此，是否要在东部赌一把，才也有著烦恼的价值。

「尽管全是机密情报，但就某种意思上是好消息。感谢你，中校。话说回来……贵官知道内容吗？」

「不，下官只是奉命运送密封文件。」

「很好。那么，希望能在痛苦之前，先跟你分享喜悦。是我指挥的战役受到认同了吧。似乎要升迁了。」

「那么，就是上将阁下了？恭喜阁下。」

要一面对贺词答谢，一面忍住苦笑，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对杰图亚中将来说，在「发动攻势前」收到晋升上将的内部通知，也只会让他觉得讽刺。

「这实际上算是卢提鲁德夫的补偿费。那个笨蛋，居然学会这种无聊的小手段。是打算去当官吗？」

那家伙想将东部交由我全权掌管的强人所难。是觉得中将的份量太轻吧。尽管有点迟，但还是在事后补给我立场吗？以作战圈的做法来讲，这算是很周详的顾虑，不过以战务圈来说，不得不说这做得不够周全。

至少，要是在到任东部时就有这个阶级的话；或是在晋升上将的同时，也给予我「明确的权限」的话。

尽管对军官来说，上将、元帅算是某种目标……但还真是感激不起来。

「……另一封也跟晋升通知一样无聊，是闲话家常。除了那家伙就快爆发之外，完全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事。」

「身为听说是机密而运送过来之人，下官无话可说。」

「相当官僚性的回答呢，中校。」

或者，这就是参谋本部的作风吧。尽管在里头时一点也不在意，但在离开之后，不同的观点也随之增加。谈论政情的文件对帝国这个国家来说是机密中的机密吧，但对在最前线拟定作战的立场来说，就只是该听进耳里的知识之一。

对现场的高级将官来说，紧迫需要的是其他东西。

是三周后，三个月后的长期战局……而不是现在的政治。

「帮我转达一句话。我现在也是作战专家。比起政治，更想讨论作战的事。」

「下官不认为像阁下这样的人会轻视政治。」

「当然，要有政治才能谈论大战略；要有大战略才能谈论作战。不过，也不该忘记在东部现场奋斗之人的观点呢。身在现场的我，底下有著许多比起大战略，更该担心明日生死的士兵。」

话虽如此──杰图亚中将轻轻搔著下巴，接著说下去。

「由于我们似乎在朝著正确的方向前进，所以我也能放心进行作战了。至于详情，哎，该由那家伙亲口告知吧。」

考虑到信上记载的内容，基于机密性采用航空魔导将校担任公务使者，以官僚来说也很有道理。姑且不论对杰图亚中将的价值……也是直接写明帝国内情的文件。绝对不能落到敌人手中。

就这点来讲，如果是以从白银转为锈银，威名远播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话，总之就能让全员安心吧。

然后，也有个意外的副产品。

「我看得很愉快哟。」

伴随著这句话，杰图亚中将用火柴点燃文件。在将烧落的灰烬塞进菸灰缸后，就开始主题。

「提古雷查夫中校，根据权限，我也能以战务的立场命令贵官。怎样，来帮我做件事吧。」

「阁下？」

「我非常期待贵官能体现航空魔导师的精髓与威名。本官就算这么说也无妨吧？如何？」

「下官无所谓。」

中校点头的脸上，有著对「做一件事」这四个字的困惑，同时也有著对命令的忠实义务感。还真是在脸上浮现了奇妙的复杂表情。哎，谁叫棋子不够。就让她勉强一下吧。

毕竟只要交给这位航空魔导中校，姑且是万无一失了。

「很好，非常好。很高兴你还没忘记东部的空气要怎么呼吸。事不宜迟，就让我们来讨论战争的事吧。」

她正是现在极度渴望的答案碎片……可以信任且能干的野战航空魔导军官，在东部远比黄金还要珍贵。

要是能用的话，就要彻底的运用。

摆出亲切的表情，随口说出包含无理要求的案件的才能。总而言之，就是将麻烦事打包发送的手法。这虽是干练管理职的必备技能，但杰图亚阁下的手法洗练到让人佩服。

谭雅也有著作为企业人的回避心得，但要是受到如此近距离的攻击，想要避开也很困难。总而言之，就是在不让部下逃走的才能上，杰图亚阁下就连在帝国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谭雅不容拒绝地体会到了这个事实。

当意图从这种上司底下转职时，必须要细心留意吧。

毕竟转职本来就不受上司欢迎了。这要说起来也是当然的事。所谓的好聚好散，是离开时才要烦恼的事。目前来讲……正因为是在转职前，所以才应该诚实吧。顺道一提，能在转职时带走的情报愈多愈好。

最重要的是，就算是在帝国军内部稍有名气的谭雅，也没有天真到自以为自己在各外国之中也很有名气。考虑到资讯的不对称性，战时报导的偏颇，人际关系交流的断绝，就算表示「自己在帝国军中有这样的实绩！」，对方会不会「相信」也很令人怀疑。

必须要打响名声，或是说向转职候补对象进行宣传，有意图地让对方记住自己的名字。所以会增加外勤业务，也想建立实绩。

正因为如此，谭雅戴上格外认真的面具面对上司。

「就照阁下的意思。」

「很好。看吧，这就是现状。」

他随手指著的，是摊在桌上的地图。

自然地看过去，地图上详细写著东部的整体情势。是令人垂涎的军事机密。既然说可以看，就不自觉地作为职业军人在意起来。

乍看之下，帝国军受到压制﹔整体看来，是稍微后退的战线﹔缺乏预备部队，主抵抗线的火力也贫乏到让人想哭。

然而，尽管缺点堆积如山……却看不到致命性的破绽是怎么回事啊。

「尽管很过分，但不可思议地没有破局的迹象。」

「这是被压制到这种程度的战线吧？」

就跟彷佛很愉快的杰图亚中将说的一样，战线比过去还要大幅后退是俨然的事实。敌方的压力增强，无法彻底支撑战线。就这层意思上，是暴露出了弱点。

然而，相较于自己展开部署的时候，有一点不同。那就是认为有致命危险性的地点，全都堵住了。就算是接连后退的结果，也依旧完成了紧急修理。

说好听点，是大胆的战线整理；说难听点，就是将难以控制的地点全部丢弃的调整。

呈现著不拘泥于空间，非常激进的战略性重新部署的结构图。

「缓慢的连续后退……太漂亮了呢。」

「姑且不论我方的那些将校，联邦人也会同意贵官的意见吧。假设他们有著跟贵官同等的脑袋的话。」

你觉得如何？──被用眼神询问到的谭雅非常困惑。

该不会是发现我想转职了吧？怎么可能。再怎么说这也想太多了。这样的话，这就会是有关敌人意图的询问吧。

「……真想看看敌人的愁眉苦脸呢。会觉得是被摆了一道，气得牙痒痒的吧？」

「没错，就是这么漂亮的战线后退。只要看地图，就能看出我想在他们面前做什么了吧。想必敌人的脸也气得红通通了呢。」

咧嘴一笑。杰图亚中将一面从嘴边微微露出难以隐藏的狰狞尖牙，一面自豪。

「想来，他们也误算了我方的意图吧。」

「认为帝国军会拘泥于土地？」

「没错。歼灭野战军才是我的夙愿……看来他们是忘了。想要阵地的话就尽管拿去吧，但要用主导权来换。」

这是唯有能微笑说道「莱茵战线也是这样胜利」的将军，才有办法说出的话语。寻常经历的人没办法做出这么极端的整理吧。能作出决断，根据必要后退的上司。尽管这在理论上是妥协，但令人钦佩的是，他居然能毫无妥协地做到这点。

一般来说都会迟疑，或是被反对论压倒。战术性后退这个模范的决断，常人是做不出来的。

……可以的话，真不想离开有著这种上司的部门。就算要转职，也想在这种能干人物的推荐与斡旋下，圆满地逃到他处。这样唯一的问题就是，不仅「推荐对象」极为有限，而且还都是会因为帝国的解体连锁破产的交易对象。

这可是个大问题。

不过，这全都不是现在该烦恼的事，谭雅甩甩头，将这些当成杂念驱离脑海。

就算转职活动很重要，但要是顾此失彼，导致在本业上失败的话，可就前功尽弃了。既然要转职，就必须在那之前好好地持续证明自己的能力。会被挖角的，只会是有能力与干劲的人才；把工作搞砸的家伙，对方也肯定会拒收。

全神贯注在作为军人的思考上。

判断，回想历史，彻底发挥自己的经验。像这样不断来回看著地图，将战略与作战的意图结合起来的结论是……感叹。

「下官坦诚禀告，这还真是大胆的决断。」

竟能做到这种程度──是足以让人有这种感想的果断。

人在舍弃时会比获得来得难受。太过害怕失去而导致丧失一切的愚者太多了。

所以才需要停损。

为了守住整体的健全，适当地割舍，适当地处理损失，然后迈向下一个阶段。

合理性所导出的算式的正确性，令谭雅打从心底信奉不已。就跟自己要转职的决断一样，杰图亚中将也很懂得停损。

就算说上将职位是作为提前庆祝交给他的，也足以让人信服的杰出本领。

正因为如此，就像舔拭般的盯著地图的谭雅视线，也发现到不自然的部分。某种异常的鼓起。

视线就像被吸引过去似的探查周围后，发现这太过于露骨。

形成的是敌突出部。

尽管看起来也像是太过轻易遭到突破的战线，化作巨大的癌在逐渐侵蚀著帝国军的战线……但「看得到的肿瘤」就只有一个？哎呀，未免也太过刻意了。

「如何？」

面对长官的询问，谭雅发自内心地说出赞赏。

「只能说是艺术了。」

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做到如此的演出。这是工匠技艺的成果。帝国军应该要替副战务参谋长阁下准备一笔临时奖金吧。

能力与表现，绝对需要正当的报酬。

「哦，很高兴能博得好评。贵官也懂得美术啊。」

「不……下官对美感没有自信。毕竟是比较擅长活动身体的将校。不过，能打从心底确信这是个很好的形状。」

在看过地图后，除了只把脑袋当帽架使用的参谋将校之外，不论是谁都会跟自己有同感吧。看来，这个形状是……杰图亚中将的巨大诈欺吗？

不知该视为毒辣，还是该认为是可怕的才能。有权利高兴我方的指导者比敌方能干真是太好了。甚至让人觉得就算要转职，可以的话也想继续跟他保持良好关系。

「阁下打算从根部切除突出部吗？」

「中校，你为何会这么看。」

在被意外似的询问后，谭雅立刻断然回答。

「敌军的突破是被『适当』调整过的。」

「……给我看地图。这可是承受不住敌方压力，让战线开出缺口的形状喔。」

「确实是在某种程度内，被伪装成是自然的突破。不过，这不得不说是人为性的突破吧……恕下官冒昧，下官非常清楚阁下导的默剧。只能说这是张设计得非常好的『布』。」

「很敏锐呢。」

谭雅就像十分得意似的点了点头。这种时候，她仍会符合年龄地感到自豪。至于本人有没有自觉到这一点，就先姑且不论了。

「那么，果然是？」

「我引诱了敌军。是我的苦心之作哟。」

「在后退的同时，引诱敌军？……这会记载在教科书上呢。」

引诱歼灭敌人，嘴巴说起来是很简单。实际上执行起来，甚至是极为困难的事。以空间为饵，引诱歼灭敌主力。倘若实现的话，将会是足以留名战史的典范吧。

竟能做到这种程度──谭雅甚至坦率地感动起来。

「要称赞还有点早喔，中校。计画就算制定得再好，也终究只是计画。要是无法成功结束，就毫无意义。」

「可是，阁下。就连在现实世界中，粗心的敌人也早已上钩了。」

「他们也继承了卢斯帝国军的血统。虽然很勉强就是了。要相信他们彻底丧失了芭蕾的素养还太早吧。如果是以我这把老骨头为对手，说不定还能充当舞伴喔。」

敌方看穿了我方意图这种事……尽管不是完全不可能，但以现实来讲是很罕见的事例。

不过，可能性并不是零。

「好了，接下来你怎么看？」

「能让下官稍微想一下吗？」

对敌人将计就计，看穿背后的意图，再进一步取得佐证，要是老在思考这些事情，也难怪参谋将校这个职业的特殊思考回路会刻画在脑中了吧。

想到这，谭雅稍微摇了摇头。

自己看不出来，这个事实才是问题。

「中校，时间到了。这是战争呢。没办法一直延长考试的时间。」

「……那么，就采用积极方案。不理会敌人的意图，摸索能强行通过我方意图的最佳解答。尽管不是莱茵战线的『旋转门』，不过应该要视为截断后勤路线，进行包围的好机会，发动攻势吧。」

「要怎么做？」

面对杰图亚中将愉快似的询问，谭雅立刻回答。

「针对突出部的根部是通常的做法。就这么踢飞那些蠢蛋的屁股，进行围剿，创造局部性的优势……」

听到她这么说的瞬间掌握到的手感，还真是让人受不了。硬要形容的话，就像在狩猎时用枪口对准了大猎物一样。如果能在等待、瞄准之后，作为夙愿解决掉猎物的话，就没有比这还要高兴的事吧。

就连眼前的航空魔导中校都上当了……就连这个尽管只有某种程度，但应该熟悉自己，熟悉杰图亚这名军人习性的参谋将校都上当了！

「如果是军大学时代的我，会让贵官的答案合格吧。」

「咦？」

愣然的表情述说著她的意外。就连以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中校──提古雷查夫这名总体战论者为对手，也成功做到了战术性奇袭。这下就相当有把握了吧。

「东部是非常时期。非常时期要有非常的做法。」

杰图亚中将带著轻笑，收回要去拿雪茄的手，改抓起香菸。一手拿著火柴，点燃纸香菸。就算是便宜的军菸，只要是胜利的一根，也会非常美味。

如果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话，说不定就会识破吧？这样一来，敌人不也能识破自己的真正意图吗？……这样就消除掉这个疑问了。

「就连像贵官这样卓越的野战将校都会被这招骗到。这样的话……我的机关也意外地能维持很久啊。」

「阁下？下官不懂您的意思……」

「中校，想拜托你进行武装侦察。」

「一有命令，下官立刻就去。」

只不过──在恭敬地说出开场白后，提古雷查夫中校提出异议。

「这样好吗？要是进行武装侦察……会有点冒险。很可能会让敌方看穿我方的意图。不过看来有必要加上一句但书，假如阁下的计画是典型的包围歼灭战指向。」

「意思是？」

「要是可以的话，下官想请教阁下的意图。」

带著困惑的意见，是不论怎样的人都会「判断错误」的实例。提古雷查夫中校也不出例外。回想起在军大学时代，指导著有希望的学生的那段时期，杰图亚中将怀念地扬起微笑。

回想起来，当时还很单纯。而现实是如此的复杂。尽管如此，也还是有一件事是不会改变的。就算不想，也会在战场上得知的事。

「中校，我就教你一件事吧。」

听好──在吸了口气后，说出基于经验的确信。

「战争的原理原则是不会变的。」

「是指数量劣势的一方，不得不花费心思吗？」

让人想点头表示没错的机灵回答，让杰图亚中将绽开笑容。拥有理解力的将校一直都是这么地出色。

因此，回答也一样简明。

「所以才需要机动力呢。包围歼灭，真是太好了！」

「可是，方才阁下……」

「这是著眼点的不同。中校，我也有必要扬弃一点矛盾。」

就像不懂似的，神情凝重起来的中校正在推敲我的想法吧。就大胆的策略来讲，看来自己的创意还不会输给年轻人。

「我就公开创意巧思的秘密吧，中校。」

带著有点愉快的心情，杰图亚中将补充说道。

「后退就跟莱茵战线一样，『仅限于为了反攻的局部性后退』。这是本国的命令。既然如此，就不允许只是后退的包围歼灭。必须要有更大的成果。这很简单对吧，中校。」

要求反攻的政治请求。是在不知道战场现实的帝都柏卢，某个待在安全房间里用屁股磨亮椅子的某人所突发奇想的玩笑话。就算是这样，只要成为军令，无数的将兵就得极为认真地赴死。只要想到不负责任的发言所导致的破局，就令人几乎要发出沙哑的嗤笑。

不过，请勿担忧。这里有我，有参谋将校在。既然如此，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就算是不可能的过分要求，也会不顾一切地开出突破口。用战争艺术击倒道理，强硬地拉住命运女神的头发。

「我们只能遵从军令。」

「……前进？就算让将兵去做自杀冲锋，也跟壕沟战一样只能前进几公尺吧？」

「正常进攻的话，就如你说的。不过，我没有余裕，也没有理由选择正攻法。所以，就唯有行诡道。这里的话，怎样？」

看到我叩叩敲著的地点，提古雷查夫睁大了眼。看来只要给予一个刺激，就足以让她的脑袋掌握到答案了。

「阁下，这是……」

就像完全看出自己的巧思般，这个娇小的参谋将校不掩惊讶地感叹起来。

「下官还不知道，原来阁下有当上元帅的野心。」

虽然说得很矫揉造作……但瞬间就理解到这种程度了吗？在不得不苦笑的敏锐之前……杰图亚中将抽了一口嘴上的菸，微微点头。

「是否能前进到足以夺取敌方要塞的距离，目前还不得而知。但要是能瓦解敌人到这种程度，我说不定也会在元帅府有个位置呢。」

当然，这全都只是玩笑话。即使部队前进得再快，也无法靠脆弱的补给线走完这段距离。况且，相较于彻底铲除法兰索瓦主力军的「旋转门」，这就只是个小旋转。

顶多就是在野战军的作战层级上夺得一胜。

话虽如此，看出这是个颇有野心的计画的中校也非常正确。这个航空魔导中校，当下理解了杰图亚自身的意图。

「下官是负责佯攻吗？跟莱茵战线时几乎一模一样呢。」

「没错，给我尽全力引人注目吧。」

已将敌人的补给据点引诱到这里来了。

再来，就是五五波了……但也得到了适合吸引敌人目光的诱饵。胜利的道具就掌握在手中。既然如此，那就一点也不用担心。能毅然地发动作战。

「恕下官失礼，阁下会是名优秀的诈欺师。」

「这是我的荣幸，中校。我的目标是诈欺师上将，将来的诈欺师元帅。也会让贵官成为我愉快的伙伴喔。」

咧嘴嗤笑后，拿出便宜的军菸。

正想劝她来一根，中将这才总算注意到自己判断错误了。

杰图亚虽以战争的滋味作为爱菸，但很可悲的，眼前的航空魔导中校似乎不懂香菸的滋味。也回想起她就连闻到雪茄菸味，表情都会微微僵住的反应，她应该是禁菸主义者吧。

哎，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年龄要是抽菸的话，会惹上宪兵吧。那些家伙可不懂得通融呢。苦笑想著还真是没意思，杰图亚中将回到战争的话题上。

「由贵官担任佯攻，再以主力攻敌不备。虽然单纯，但足以作为有效的一击吧。」

「可是，阁下。对于关键的主力，下官也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被用眼神催促说下去的中校缓缓开口。

「是配置图。」

在用娇小的手指描著地图上的几个师团编号后，她困惑地歪著小巧的脑袋。

「就下官所见……作为主攻的『几乎全是下官没怎么听过』的师团编号。为何不是以资深师团作为主力？」

「是为了梦想与希望哟，中校。这是为了将来。」

瞥看过去，资深魔导师脸上写著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率领著战意旺盛的选拔精锐的将校果然会这样吧。

「不懂吗？中校。是希望，这会带给人活力。」

希望虽然也是剧毒，但根据份量也能充分作为良药。姑且不论年轻人，这是唯有老人才会知道的事。

「阁下，下官不太懂您的意思……那个，假如是隐喻，或者是下官没有权限知道的机密代码的话……」

她是优秀的军官，也是优秀的战士。但还很年轻。过于偏颇的经验，也让她难以察觉细微的人情。正因为如此，眼前的孩子才没能理解到问题的本质也说不定。

「提古雷查夫中校，尽管很突然……能说一下你领过那些勋章吗？」

「咦？下官的授勋经历吗？」

受到表示没错的眼神注视，这名军官困惑地开口。

「以银翼突击章为首领过各种突击章、战功章、技能章，还有功勋章及战役纪念章……」

「第二〇三与雷鲁根战斗群，应该也有以部队单位领到勋章。」

「是的，部下表现得很出色。」

自豪地挺起胸膛的中校，唯有在这种时候才看起来符合年龄。哎，虽然是在夸示跟以朋友为傲的小女孩似是而非的危险内容就是了。

哎呀，真是个夸张的时代。

对杰图亚中将来说，只能认为这已经脱离常轨，让他忍不住苦笑过头地扬起嘴角。

他啪啪啪地拍手，说出赞赏之词。

「了不起。太了不起了，中校贵官还有贵官的部下，全是不愧于天下的杰出精锐。」

「这全归功于日常的训练、教育，以及在战场上的奋战。」

因为能干，所以她才会引以为傲吧。这可悲到可以说让人有种奇妙的滑稽感。

「就为了将来讨论一下吧。你的核心是什么？是如何让部队战斗力提升到这么高水准的？」

「总之是训练。不惜流汗，避免流血正是我部队的夙愿。」

努力与成功。这名中校果然是这样。能立刻察觉到在她旗下的部队也是如此。

是贪婪啃食著名为成果的果实，化为自身血肉的一群人。

「……啊，果不其然吗？」

「阁下？」

对于狐疑地反问，杰图亚中将语带叹息地指摘。

「把成功体验的幻想收起来吧。」

「……咦？」

「都说到这里了，你还是不懂吗？尽管无可厚非……但也稍微理解一下失败者的立场吧，中校。」

中校一脸像听不懂般，脸上露骨地浮现困惑的表情。

有别于平时的驽钝啊……因为她是有著优秀军历、优秀战果，而且还持有杰出部队的小鬼吗？或是因为能干，所以无法理解无能？

要她不要挑选部下当天的事，如今也历历在目。不需要因为能干，就变成要求水准过高的军人啊。

「给我记好，航空魔导中校。这年头除了航空魔导部队外，会对训练抱持斯多噶主义态度的人，将近是少数派喔。」

「训练不足会害死士兵，但拚死的训练能让士兵活下来。」

最重要的是──中校不掩愤慨地说道。

「该考虑到目前的战局吧。时间有限，而且极为珍贵。要是能品尝到享有余裕时间的幸运滋味，任何人都会为了生存勤奋训练，这是当然的事吧？」

「哈哈哈，这是『战前』的观念喔，中校。我向你保证，如今的新兵丝毫没有这种想法。」

「是因为技术不足吗？还是比起训练与时间，他们大多是经由火与铁的考验锻炼成为士兵的问题吗？……」

「战意不足，是因为缺乏成功体验。」

杰图亚中将为了让她理解，以毅然的语调断言。

「像你这样战无不胜的部队指挥官是完全无法想像的。无法赢的战争，会让士兵沦为败家犬。」

「下官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正视这件事吧。就连东方方面军司令部的参谋将校，也宛如瘟疫般的悄悄染上了失败主义与悲观主义喽。」

「头脑不够好的人，是会这样吧。」

「中校，你对总体战的见解是一流的；洞察力也甚至能说是英明。不过，看来你太过于以自己为基准衡量『事物』了。斥责小孩子的贫乏想像力是很奇怪，但你的经验太过偏颇。」

她要是有军人以外的经验的话，也会出现深度吧。想到这，杰图亚中将苦笑起来。自己也毫无军人以外的经验。这完全该说是岁月的功劳吧。

不过，他在这时注意到一件事。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又是如何？要是这样的话，这就……得看他辛苦的程度吗？

「唔──让人苦恼呢。」

「阁下，怎么了吗？」

「不，没事。稍微想了一下教育的重要性呢。言归正传吧。这是我方前线战意的极机密报告书……拿去看吧，中校。」

杰图亚中将一面把收在桌子抽屉里的文件堆塞给她，一面单手把玩著便宜的军菸。

「请等一下，战意的调查是极机密文件？」

「必须要了解实际的状况。结果得到了将兵约有四成依然相信帝国会胜利的结果。在这种状况下，四成算是好到让人惊讶对吧？」

她看完递过来的纸张，只能说太不像样了。

「阁下，这难以说是良好的数字吧？」

谭雅伴随著有点内疚的心情，对长官的评价提出异议。

如果要问帝国是否能胜利，答案显而易见。自己总之是不相信。如今能追求的顶多就是「平手」。即便如此，也仍要彻底强辩这是胜利的话……尽管不是不能勉强说是胜利……但要说「完全胜利」就只是个幻想。

然而，要是「前线将兵」不这样相信的话，「谁要来战斗」？当然，说不定也会有像自己这样，把这视为职务善尽义务的军官在。

但士兵会如何？就连在塞班岛战役那么惨烈的状况下，士兵也都还深信著本国会有救援啊！

要是徵募来的士兵无法确信胜利的话……心理战的状况就只会让人恐惧了。

「你说得没错。有六成抱持怀疑态度。而且，愈是新来的新兵，失败主义与悲观主义就蔓延得更是严重。」

「……根据惯例，老兵才会因为接连的战斗磨耗身心吧？」

「以前是这样没错。尽管很惊人，但如今悲观的老兵大都去英灵殿了。存活下来的老兵看得懂战术的交锋，也会紧咬著胜利与成功不放。是这些让他们对失败主义免疫的。」

虽是有很多部分让人认同的发言，不过就谭雅的常识来看，也有一些矛盾在。

「制造出在东部的抗衡状态──创设自治议会分离敌人──破解民族主义代码。下官以为我方达成的『战略性成功』，就十分足以作为胜利经验了。」

「新兵看不到这种程度。要是有经验的话，也能看出我们是处于抗衡状态吧。首先，需要些许的成功。足以振奋人心的，些许的成功。」

「他们不是在本国吞下了大量幻想世界的政治宣传吗？下官还以为全是些脑袋天真的家伙，会这么容易灰心丧气？」

「正好相反。是宣传太有效了，让新兵过度期待帝国的胜利，然后在幻灭的反作用力下深感不安吧。直截了当地说，大多都很有可能因东部的现实休克至死。」

原来如此──谭雅理解了。要是听信良心东部的宣传口号来到东部的话，就会因为眼前黑心东部的可怕现实，让心灵受到打击吗？

企业的宣传也是如此。太常把理念、理想、愿景之类的话挂在嘴边，却没有实际内涵的企业，离职率会非常难看。上一份工作很幸运地，是甚至还有余裕依法令道理解雇「无能」的良心企业……但帝国军还真是严酷啊。

啊，该死。回想起担任人事负责雇用的过去，变得更加地怀念和平。而谭雅想转职到良心环境的念头也变得更加强烈。

「因此，就算有点乱来，也得让那些家伙养成『胜利的习惯』。也就是说，我们需要胜利，上头的玩笑话也就唯独这点是对的。」

尽管听起来像是体贴的话，但听出言外之意的谭雅，忍不住在心中长叹一声。总归来讲，不就是黑心企业在教导员工「工作价值」吗！

谭雅因为自己担任帮凶的邪恶，忍不住仰天。

「……这种事情，就连在军大学都没有学过。」

「就当作是实战教育而感到高兴吧，中校。而且，我说过了吧。就跟我一块走上优秀诈欺师的道路吧。」

真想打从心底的大喊「不要」。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名中校一直正直地累积著作为军人的资历。怎样也不想去做榨取工作价值这种无能的证明。要是能拒绝，就想毅然地拒绝。

如果这里是公司，甚至不惜递出辞呈。然而可悲的是，战时中的校官级军人并没有「转职」、「辞职」的自由。想要转职，就只能流亡。让人怀念起有职业选择自由的日本国。

谭雅终究是低微的职员。就算能认真考虑从体制中逃离的事，也没有能耐在体制内进行改革。基本上也不具备这种利他主义的信条。

因此，为了守住微薄的良心，谭雅确认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倘若能与阁下一块成为诈欺师的话，这将会是充满荣耀的第一步吧。然而，正因为是诈欺师，才必须要确实地理解自己的谎言。敢问阁下的谎言，是怎样的谎言呢。」

「你变得很会兜圈子说话了呢，中校。假如你想问我是否能确信帝国会胜利的话，答案就只有一个。」

优秀的上司，也很擅长正确理解部下的意图。让人不知道该觉得很好，还是该感慨没办法随便开口。

谭雅一面苦恼，一面也默默等候著杰图亚中将的回答。

「胜利早在很久之前就已是『不可能』了。我们除了你所指摘的『保持不输』之外，没有其他路可走。而就连这条路，也不知道能不能抵达。」

「那么，就为了不输而将梦想与希望作为鸦片提供给将兵？是想量产成瘾者吗？」

「虽是刺耳的说法，但我不否认。带给他们成功经验，让他们拥有自信与希望。一想到这是我如今的工作，眼泪就几乎要流下来了。」

是啊，说得没错。是这样啊──谭雅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泪腺变脆弱了。

「阁下，这您早有觉悟了吧。」

作为专业人士，是没办法选择工作的，这点上司也是一样。

就连杰图亚副战务参谋长兼检阅官的权限与经验，都无法摆脱制度的纠缠。她绝对不想站在这种立场上。

不能担保选择的自由，就是如此地可怕。自由要等到失去之后，才能理解到有多么珍贵……但失去理所当然的事情，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啊。

朝著体会到转职重要性的谭雅，杰图亚中将就像当她理解似的点了点头。

「很好，很好，很好。那么，魔导中校，就去带给大家一个梦想与希望吧。带给联邦军恶梦，以及该让友军依靠的根据。我会期待你的好消息的。」

「下官还不知道自己转职成马戏团的小丑了。」

不过既然是工作，那就非做不可了。尽管很难受，但就尽量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完成吧。

「那么，阁下。虽然会演得很笨拙，但下官会努力的。请期待我们的小丑剧吧。」

「就让我好好欣赏吧，中校。」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七月三十一日 联邦领 多国籍义勇军部队基地

一旦与联邦合作，指挥起由各种背景的勇者编成的多国籍义勇军部队，就能体验到许多不同于往常的经验。每天发生的刺激事件，每天都充满惊奇的交流，还有愉快的伙伴。

一旦来到月底，就会不容拒绝地变得富含诗意。德瑞克中校如今就怀著发现到自己意外一面的心情，向本国订购了著名的喜剧诗集。

也能说，假如不用美丽的词藻修饰，就会让人想逃避起现实。

「……要考虑的事情堆积如山，也看不到辛苦的终点吗？」

总归来讲，这就是战争。就跟无法实现的恋情一样吧。毕竟会因为无法得知著迷对象的意图而痛苦，只能追求著对方的身影仿徨，过著宛如苦行般的生活。

就算在野战用的简易帐篷里阅读过期报纸，忍受著嗜好的果酱没有送来的不满，为频频故障的携带锅炉伤脑筋的生活之中，脑海中想的始终是敌人的事。

不论睡著，醒著，在意敌情都是将校本能性的冲动。

「正因为如此，才不得不对联邦人手脚不乾净的程度……感到佩服呢。」

就在方才，米克尔上校身边的政治军官送来了一整套的机密文件。亲切地翻译完毕的内文，将帝国军的敌情赤裸裸地描写到让人惊讶的程度。

联邦名闻遐迩的内务人民委员部……这个部门尽管就各种意思上来讲恶名昭彰，但能力毫无疑问是顶级的。

毕竟他们彻底到甚至掌握了帝国军指挥官对雪茄与茶的喜好。好比说，敌将杰图亚中将比起红茶，更偏好咖啡等等。尽管这样就能理解他难怪会这么黑心，但联邦人就连餐桌喜好都掌握到的调查情况，也不得不说是偏执。

而且是相关调查吧。甚至连杰图亚中将派系的关系者之一，Named「莱茵的恶魔」的喜好调查资料都有，这只能让人苦笑了。

根据联邦内务人民委员部的资料表示「莱茵的恶魔也是咖啡党，要留意与杰图亚中将兴趣相同的关联性」。再怎样也不会因为饮料的兴趣建立起人脉吧……虽然也不是不这么觉得，但还是对他们意图让敌方的人际关系一览无遗的热情肃然起敬。

同时也冒出了一点欲望。要是调查到这种地步的话，必然也会冒出「他们是怎么办到的」的好奇心。

「好想知道，真是让人好奇。」

帐篷内响起自己的低语，不过德瑞克中校自己也非常清楚，这只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情报来源是绝对的机密。

别说是他国，就连自国内部都会严加管理。怎样都不可能告诉他。如果意图调查，毫无疑问会毁掉双方危险的合作关系。

「俗话说得好，唯有在战争与恋爱上，不论怎样的手段都是公平的……这种时候，还是别做多余的追究吧。」

倒不如说，秘密主义的联邦人会对自己公开情报到这种程度，才是让人惊讶的事。「联邦人」在「请求之前」，就「自发性」地以情报分享的名义，将这些资料丢给身为「联合王国人」的自己。

「这是主的奇迹吗？哎呀，就只有不可能的事才是不可能吗？」

看来是萌生了双方好歹是同盟国，或是说共同交战国的自觉了。

这本身是件好事。可说是让未来带有希望的发展。

作为发誓要对棘手的帝国军还以颜色之人，就唯独在这件事上，甚至会被联邦人的工作表现感动。

所以打从这一天起，德瑞克中校就决定不再抱怨。首先要做的是干劲的总动员。

就连平时不愿意做的记者对应，也毫不客气地尽情胡扯。在列强记者团面前一个劲儿地宣传多国籍义勇军部队的勇猛，还周到地表示与联邦军的合作获得改善，努力在针对本国的报导上说出「他们所希望的讯息」。

虽是要面带微笑与共产党员握手，被刊登在报纸社会版面上的不愉快经验……他还是看开地认为这也是工作上的义务。

握手了，笑了，努力了。

就结果来说，本国也很高兴。

虽说也被苏中尉挖苦，只有在拍照时「穿得特别帅气呢」之类的话，但这种连政治都不懂的小女孩说的坏话，就靠稍微戏弄一下记者安德鲁纾解压力撑过去。

总而言之，是德瑞克中校的勤劳精神受到守护天使的认同了吧。在预期的帝国军反击之前，与联邦军共同西进的多国籍义勇军部队，战备前所未有地完善。

而米克尔上校与德瑞克中校之间的联邦与联合王国的指挥官合作关系，本来就很坚固。就连对烦人的政治军官，联合王国方也姑且尽可能地配合。

然后，最重要的是情报战的胜利。联邦军已几乎分析完帝国军的意图。联邦的情报部门「正确地」解读出「帝国军的目的，是杰图亚中将擅长的引诱，截断，包围歼灭」。

当得知掌握到敌将意图时，所有人都大呼痛快。在当时……几乎认定这猜得没错，认为这实际上是某种机关被破解的魔术。那段确信胜利，确信敌人的失败，要让敌人尝到败北悲痛滋味而满怀干劲的日子，还真是耀眼啊。

所以，就在隔天的那一瞬间。

在东方战线，德瑞克中校一如预期的遇敌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 东部──多国籍义勇军部队警戒空域

「对照结果……真是惊讶，跟预报的一样。是莱茵的恶魔！」

担任观测的部下脱口惊呼。

联邦军分析官表示「杰图亚中将有在关键时刻投入亲手栽培的部下的习惯」，这个的分析居然说中了，真是教人佩服。

看来是从容地派出他的部下──莱茵的恶魔了。

目标是连结突出部的后勤路线。而这也是杰图亚中将、帝国军偏好的习惯，尽管当联邦基于这点要求埋伏时，也还是半信半疑的……

「真的来了吗！数量？」

「只有两人小组！是侦察飞行吧？」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乍看之下，就只是帝国军魔导师的侦察飞行。不过，只要有这么多资料就看得出来。这是武装侦察，不然就是斩首任务吧。不论如何，都不会让他们为所欲为的。」

他有著看穿敌方意图的实感。唯独这次，胜利也是确实的吧。对德瑞克中校来说，这是个能够确信的好预兆。

「全都看穿了吗？联邦军的分析官也挺行的呢。」

敌人的行动确实是个优秀的幌子。任谁看来都是小组侦察，不会太过在意。正常情况下，要人警戒还比较困难。

是打算伪装成寻常的作战行动吧──早就知道你们会来这一套。

「我可是充分领教过你们的手法，不会再让你们为所欲为喽。」

杰图亚中将这名将军所特意形成的突出部。

太可疑了，这绝对是陷阱。只要研究过他自莱茵战线以来的经历，就会十分清楚那位将军是病态的包围歼灭战信徒。要德瑞克说的话，帝国军的参谋将校这种人种，甚至是信仰著包围。

所以很清楚，敌人是袭击脆弱后勤路线的惯犯。

这就跟看穿了敌人的手牌与习惯一样吧。只要知道该怎么做，采取对策就是件简单的工作。只不过，站在身旁的干练军人，并没有对德瑞克的乐观确信怀有同感。

「……有点可疑呢。」

「米克尔上校？哪里可疑？」

要是战友脱口说出不稳的怀疑，情况可就非比寻常了。

德瑞克中校也无法轻视，忍不住发出疑问。只是，连这么说的本人也像是感到不可思议似的歪著头。

「不，这虽是我的直觉……中校，敌人有什么异常吗？」

就算问有没有异常，当下也很难进行判断。

敌人有两个。以小组的侦察飞行来说是标准的人数。假如敌人是以这种伪装来调查行军路线的话……并没有可疑之处。

老实说，尽管很惊讶预测说中了……但看起来非常普通。

「恕我失礼，敌人并没有可疑的动向。当然是不会太过小看敌人。对方可是Named，我会尽全力解决他们的。」

「就这么做吧。只不过，总觉得被某种很过分的诈术骗了……强烈有种怎样都无法释怀的感觉。」

还来不及问这是什么意思，部下的警报就将德瑞克中校的意识强制拉回到敌人身上。

「敌方，往高度八千英尺上升！他们再度提升高度了！」

放眼望去，敌小组确实是在急速上升。上升速度快到让人讨厌。要是对方卖弄起帝国军魔导技术的高超之处，胃就会抽痛起来。

这让心情自然而然地变糟。那群家伙依旧摆出一副天空支配者的嘴脸吗？

「啧，毕竟是以侦察为目的的轻装。速度还真快。」

最主要的还是他们不把八千英尺的障碍当作一回事这点让人不爽。因为他们可是在上方悠哉俯瞰著我们在六千英尺气喘吁吁的模样。

不过，不会再容许这种傲慢了。

我们再怎么说也早就设法克服了八千英尺的障碍……不仅让肺部适应了，还重新审视了术式。不会再容许帝国军魔导师独占天空了。

「我就先失陪了。敬请期待战果吧。」

「祝你武运昌隆。」

德瑞克边感谢他的祝福，边率领著自己的义勇军部队，为了提升高度而加速。

设法让一个大队发挥效用，即是大队运用。莱茵的恶魔虽是棘手的敌人，也还是有可能击退吧。

然而，眼前的敌人却开始轻盈避开我方想要追上的努力。应该是缩减了高度，但不知为何，距离并没有缩减。

「高……高度一万英尺！」

部下宛如惨叫般报告。不过，这不用他说。

看就知道了──就算勉强忍住了这句话，也难免还是会脱口咒骂。

「那个什么九十七式，实用升限不是八千英尺吗？啧，该死……！」

技术劣势──实用升限差距的事实，还真是让人厌恶。用比敌人低劣的武器，与经验丰富的猎人对决……这可不公平啊。

本国的无能就不能给我们与敌人对等的装备吗？

一面咂嘴，一面开始调整，彻底落实各小组在空中的配合。就算个别的训练水准不足，只要团结起来，也能在某种程度内达成任务。

技术上的劣势，就靠组织的力量弥补的努力……她并没有理解到。

「……请掩护我！我去拉她们下来！」

「苏中尉！」

当下犹豫起是否该制止她的德瑞克中校甩了甩头。

该死。

只能承认了。既然高度差距过大，只要是能靠近敌人的手段，不论是什么都想要。即使那会是……苏中尉宛如擦枪走火般的冲锋也一样。

怀著苦涩的心情，德瑞克中校改变想法。

虽然想尽可能地进行组织性战斗，但拘泥于这点是本末倒置吧。

既然如此，现在就只能将这视为良机，加以活用了。

「掩护苏中尉！准备统一射击！采用光学狙击术式！注意高度差！敌人可是混帐！要当作实质上差了四千英尺来瞄准！」

飞在上空的谭雅相当佩服。

敌指挥官非常优秀呢。

在以部队单位追到高度八千英尺后，也依旧紧追不放。实用升限六千英尺，是开战以来既存宝珠怎样也难以跨越的实用升限门槛。当能无视这个门槛时，敌航空魔导部队的训练与合作水准就算再不愿意也能想像得出来吧。

更何况敌魔导师个别的动作还算不上卓越了。靠著单核装备的部队，竟像这样紧追著将双发规格的九十七式突击演算宝珠的性能发挥到极限的我们。将部队运用得很好吧。

而且，偶尔还会迅速射来牵制用的术式。在穿插使用著光学系与引导系，特意进行适当压制的部分考虑得非常周到。就算只需要靠防御壳或防御膜一一防御或是回避，也依旧是让数量劣势的我方被迫做出应对，稍微限制了机动的自由。

作为同行，不得不感到敬意。只不过，尽管对敌人很抱歉，但这世上是受到物理法则所支配的。

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这是简单明瞭的真理。反过来说，为了让做不到的事情可能做到，就必须要勉强自己。就算靠运用掩饰，也有个限度在。

上吧──谭雅向搭档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轻轻挥手。

「02，要上喽。」

「02收到。」

只需一句话就了解情况的副官轻轻挥舞著刺刀，让谭雅看了窃笑起来。

敌方那群家伙，光想著要提升高度而在勉强自己。要是这边俯冲下降的话……可期待他们惊慌失措的反应吧。

「当敌人没办法再提升高度时……」

就去击溃他们──这句话还没说完。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一个小点莫名地急速逼近。

「嗯？有头野猪冲上来喽。」

「真的耶……真是惊讶。用单发上升到这种高度？」

相对于副官的感慨，谭雅则是带著嘲笑咧嘴。

「是用知性换取蛮勇呢。」

「我觉得在那种高度还能呼吸，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副官的指摘也很有道理。实际上，跟平均来讲训练水准非常低下的航空魔导师相比，是有著天壤之别的能力吧。然而，那是鲁莽的突出。如果是单机的话，这会是一种正确解答，但把大部队留在后方可就让人难以恭维了。

所谓的战争是组织战。跟石器时代仰赖个人力量的格斗，情况可不一样。还好那是敌人。假如是友方的话，会让人难以忍受他的无能吧。

「我记得这个波长。是那个硬得莫名的棘手货。虽是得花时间处理的麻烦家伙……但现在反而来得正好也说不定喔。」

听到谭雅的提醒，副官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坚硬、麻烦的敌人……啊。」

坦克角突出战线，不在能保护脆弱的后续人员的位置上。尽管不是在说角色理论，但数量优势的敌人愿意放弃组织性战斗，还真是极为侥幸。

「02，懂了吧？」

「02呼叫01。中校的表情很可怕喔。」

「要我带著笑容朝敌中央冲锋？我可是常识人喔。」

谭雅一面回避下方敌群瞄得很不准的光学狙击术式，一面与副官一块放声大笑。高空上响著两道笑声。开朗是件好事。要散发著悲壮感飞行，只需战败时就够了。

从容不迫正是衣食足则知礼节的反证。

由此产生的自信才是真正的伟大，将人性的尊严给予了人类。可说是面对工作的勇气与果断的根源。

「那么，就看准时机上吧。配合我的动作。」

「收到。」

将高度差做最大限度的利用，为了制敌机先而监视著状况。

于是乎，当多国籍义勇军部队将苏中尉的突出视为良机，为了掩护而停止移动的瞬间，帝国军的两人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统一射击！三连发来了！」

就对她在术式显现之前就看出攻势的本领喝采吧。然后为敌人的失态欢唱凯歌吧。听闻副官的报告，谭雅欢喜地高喊突击。

「笨蛋！我就在等这一刻！」

就算有经过训练，只要以统一的动作射击……行动就会变得「单纯」。要是训练程度不够，脚步也会相当凌乱。

现在要向愚蠢课税了。

「那么，要冲了。上吧。」

微微一笑后开始俯冲。

在敌我的相对速度达到最大的局面，垂直落下。谭雅与维夏竭尽全力地将「高度」转换为「速度」。带著即使展开防御膜也仍旧能感受到的风压化为两颗子弹的箭矢，所射向的目标是可悲的敌部队。

这对只想著要提升高度的敌人来说，是一如字面意思的晴天霹雳。

想要挡下在帝国军魔导部队中，仍维持高水准的两匹怪物的突击，反应实在太慢了。

德瑞克中校作为海陆魔导军官，很罕见地习惯敌我的技术差距，外加上部队水准之间的本领差距所导致的苦涩滋味。要是还彻底领教过海外任务、种种的特殊政治要求的话，就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吧。

而正因为累积了特殊经验，才会让他以自身的血肉彻底理解到基础的重要性。狩猎的基础，即是活用数量优势的相互配合。

要是做不到这点，别说是狩猎，甚至会让自己沦为猎物。

很可悲的，这是多国籍的义勇军。就连母语都不同的人，要在突发状况下让步调一致，是最为困难的。

而更糟糕的是，就算米克尔上校与德瑞克中校之间的管道有正常作用，所指挥的部队也是由两个指挥官在指挥。双重指挥系统所带来的弊害极为悲惨，就算做好万全的准备，也依旧会惴惴不安。

虽说已逐渐形成合作的雏型，但终究是临阵磨枪。统一射击的命中率，看在德瑞克中校眼中是悲剧性地粗糙。

「敌人双双避开了吗？啧，机动力差太多了。」

勉强把「合作也是」这句话吞了回去。

凭藉著只能认为是有掌握到彼此位置的轨道，在三次元中恣意游动的相互配合。乍看之下很不起眼，但背后的技术根基却让人不得不倒抽一口气。

不仅彻底理解在空中、三次元的机动，还维持著紧密配合！

「在那种高度，以那种速度吗？」

没有比这还让人讨厌的了。大名鼎鼎的Named，果然名不虚传吗？即使为了掩护不顾一切猛冲的苏中尉而进行牵制，也是以牵制攻击来讲太过稀疏的射击。怎样都不觉得有办法击坠敌人。

就算部下的训练程度也已改善到平均水准，但要对上这种杰出的对手，无论如何都会落于下风。最主要的还是苏中尉的突出。在紧密配合与管制上还有问题吗？……慢条斯理想著这些事情的报应，就从上空袭向了德瑞克中校。

「苏中尉就快……嗯？」

最初感受到的，是有如杂讯般的焦躁。在将战区作为三次元掌握时，有著某种不协调的感觉。能够掌握空间座标的德瑞克中校，在那里发现到确实的异状。

不愉快的感觉；讨厌的预感；尽管展开了防御壳，背部也依旧冷得不行。

「是什么，我……」

忽略了什么吗？──正要这么说的瞬间。他猛然注意到了。

是苏中尉离敌人「太近了」？但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是因为她虽然突出战线，但「接触的速度比预期来得快太多了」吗？

──不对，德瑞克中校的直觉大喊著否定。不是这样的。疑问在脑中开花结果，在这瞬间冒出了答案。

是苏中尉被敌人无视了。为什么？

「为什么会无视她……不对，等等，敌人加速了？」

目标是……我们吗！该死！

「散……散开！散开，散开──！」

警告喊得有点迟。当喊出时，敌小组早已用最高战斗速度开始俯冲。看也不看突出的苏中尉一眼，从她身旁经过。

就算想要应对，反应也太慢了。年轻的部下现在肯定就只想著攻击的事，大半的魔导师都没能对当下的警告迅速做出对应。

有听从叫喊散开的只有联邦军的老兵。唯独他们能幸运地试图回避……至于他们以外的人，命运则是相当凄惨。

为了统一射击而组成的队形带来了弊害。被敌人抓到了配合不佳的破绽，多国籍义勇军部队就连最后一秒都没能活用。

伙伴就在身旁的安心感，让他们的反应变慢了。

这是过于致命的时间损失。

帝国的两人就像是要趁此良机似的，在冲进来前三连发爆裂术式。

密集的多国籍义勇军部队，对他们来说是很好的靶子吧。祸不单行的是，敌人还非常狡猾。所显现的术式，还全都是以有效范围优先的扩散型。

威力普通。通常的话，就算能打穿防御膜……也会被魔导师自傲的防御壳挡下吧。

即便如此，在勉强上升到高度八千英尺的局面下，这依旧是带来最糟糕的损害。

就算累积了再多实战经验，大半的魔导师也很少会有突破实用升限的经验。当然，适应严酷环境的经验也很少。

就算是平常时只会带来轻微损伤的攻击，缺氧与低温也让感觉错乱，让紧张与恐慌瞬间蔓延开来。大多数的人都忍不住服从本能，开始降低高度，但这只是个甜美的陷阱。

就在队伍分崩离析，众人气喘吁吁，容易分心到氧气提炼术式上时，展开追击。

没错，敌人的攻击是术式三连发。第一发诱发恐慌，第二发截断凌乱的队伍，第三发痛下杀手的心狠手辣。

只要被这残酷三连发的有效范围捕捉到，除了老兵之外是束手无策。遭受直击的两个中队损害惨不忍睹。

就算没被击坠，也是从有效范围内摇摇晃晃下降……他们就连要保持意识降落地面都非常困难。肺部要是灼伤，会是难以形容的痛苦吧。

不对，现在没闲时间担心他人了。

「近身战！要来了！做好准备！」

将重力作为伙伴的垂直降落。

死神拿起了镰刀。手中显现的魔导刀闪耀著不祥的光芒，两只恶鬼从天而降。

还有些许时间能辨识轨道是幸运吗？或是说，是能品尝囚犯在断头台上的心情的罕见体验吗……？

该死的是，德瑞克中校看出其中一名敌人正在逼近自己。

这股杀意不会错的。

岂止是防御膜，甚至还能穿透防御壳的明确杀意。德瑞克中校咂了一声，同时察觉到帝国军魔导师的意图。

目标不只是我……是我方的指挥系统吗！彻底的猎头。就只靠两人？不，对他们来说这样就够了！

在理解到的瞬间，德瑞克中校当场破口大骂。

「斩首战术！是斩首战术！他们的那一招！」

符合帝国军，莱茵的恶魔的行径。

才两个人就来狩猎多国籍部队双首脑的暴行。但要嘲笑这是有勇无谋，敌人也太过危险了。德瑞克中校一面高喊警告，一面朝著以宛如彗星般的势头冲来的两匹金发野兽，竭尽全力地显现爆裂术式。

术式的扭曲让受到干涉的世界发出宛如悲鸣的爆炸轰响，但这别说是阻止火力，就连牵制都算不上。

「冲进去了！」

是打定主意了吧，敌魔导师小组强行突破了有效范围。火焰明明就能煽动恐惧！能不顾一切冲进魔导火焰里的神经，完全令人无法理解。

就在德瑞克中校咂了一声，打算接著尝试光学引导系术式时，他尽管不愿意，也还是明白了敌人针对脑袋的理由。

我方的射击线中断了。我的天啊。让人傻眼的是，不仅是来不及应对，训练水准低下的多国籍义勇军部队还在等候指示。

没有号令，新兵就连最低限度的判断都做不到！

「阻止火力！全力射击！」

要部队全力射击的射击命令。只要一声令下，部队就会立刻抬起手开始射击……但没人下令就不会动作，而且射线还七零八落。

正想痛骂这未免也太过分了，敌人的狡猾就让德瑞克中校再次瞪大了眼。

「注意诱饵！该死，是光学系吗！」

光学系欺敌术式的诱饵。在战斗教训报告书上看过不下百遍的那一招。在莱茵战线还很热闹时，投影在云上的魔导幻影是很常见的东西。

因为单纯，所以恶劣到非常有效。刚从恐慌中恢复过来的判断力，难以分辨诱饵与本体。

「不集中阻止火力是没意义的！冷静下来瞄准！」

就算颤声大喊也毫无意义。在恐慌之下，居然连对付两个人都没办法集中火力。

这是何等丑态啊。而且，还丝毫无法偏开敌人的矛头。

击中了。因为是重量不重质，所以会被防御膜弹开是早有预期……但居然还是无法阻止冲锋！

凝望过去，前方是娇小的敌人身影。所刺出的魔导刀输出，让人不敢去想。要是被这一刀刺穿，再怎么说都会一击倒下。就算想迎击，也挡不住加上速度的突刺。

「来了！掩护我！」

在高喊的同时立刻加速。就算想在被冲进怀里之前，先活用手臂长度的差距也没办法。这和击剑不同，就算想架开……也赶不上。

他立刻以对砍的方式，挥出自己的魔导刀砍向敌人的魔导刀。

「呃啊！」

宛如打在岩石上的冲击。就算想在空中站稳脚步也没办法吗？被弹开了。没办法维持姿势。最糟糕的是，敌人很娇小。我居然砍输了这种对手！别开玩笑了。这要是梦的话，就给我醒来吧。

不对，在现实中看到的恶梦还没结束。哦，神啊。在空中转了一圈稳住姿势后，敌人那双绝不放过猎物的冰冷双眼，不就正在盯著自己吗？

「混帐啊啊啊啊啊！」

即使想挡下刺出的魔导刀，也已万事休矣。就在自暴自弃的瞬间，德瑞克中校做好觉悟。

极近距离。

敌我的姿势怎样都对我不利。但这反过来说，就是零距离。如果是这种距离的话，是不可能打偏的。

一面甘愿承受就像要挖开肩膀般刺来的魔导刀，一面在零距离下显现光学狙击术式。无视显现速度安全极限的急速显现。在脑血管与脑细胞的悲鸣中，就连维持氧气系术式的余力都省去的术式，以远远超越极限的速度开始显现。

就在藉由展开的术理，能稍微看到胜利光辉的瞬间。

「！？！！？！」

在敌魔导师的咆哮后，就像要挖开自己肩膀般刺进来的魔导刀消失。同时，大概是枪托吧，有硬物撞击在腹部上。

肠胃被扭曲，腹部传来难以形容的不舒服感让注意力分散。术式乱掉，就在仅差一步时，关键的术式烟消云散。

朝著只能呻吟的德瑞克，敌人用上非常漂亮的联合王国官方语言破口大骂。

「别妨碍我，狗屎混帐。」

「狗……狗屎……」

「永别了，莱姆佬。」

伴随著这句话，德瑞克中校被敌兵的军靴踹开了。

在空中失去平衡，看到敌人就像是瞄准好似的用冲锋鎗对准自己的德瑞克中校，当下明白了一切。

啊，该死。我不会平白被你干掉的。当下自暴自弃地做好觉悟后，德瑞克中校就将术式切换成爆裂术式。

以有点超出负荷的程度，将显现的术式强行展开。

大脑几乎就要烧毁。不过，还有意识不是吗？那么，就上吧。

他准备好术式。就在视线迷蒙，迷走神经反射的黑暗即将笼罩住一切之前，德瑞克中校勉强睁开的眼睛，看到敌人从容地掉头离去的身影而咂了一声。

已经无法取消了，但至少也要烤焦你的尾巴，恶魔！

「哈哈哈，去吃屎吧！」

她感到极度的愤慨。所谓的怒发冲冠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面对非常没有常识的暴行，就连平常时致力保持冷静的谭雅，都不得不发自内心的激动起来。

自己所做的，是针对敌高级军官的冲锋。

是直接性的，外科性的，所需要的最低限度的排除措施。在战场上，光是不会扩大损害，就甚至能说是和平且人道的做法吧。

是为了帝国军，总归来讲就是为了自身安全所必要的最小牺牲。

对谭雅来说，甚至相信自己的紧急避难措施极为公平。

尽管如此，对方做出的应对却让人完全笑不出来。

在对上相当于自爆的零距离光学系术式而连忙拉开距离后，居然一如字面意思的像是觉得自爆正好一般，显现了将术者自己也涵盖在有效范围内的爆裂术式。

打从最初就以自爆为前提，还真是令人吃惊。我们虽然是在战争，但应该是作为一个人在战斗啊。虽能接受士兵将自己比拟成「兵器」，但成为「兵器」是对人性的冒渎。

啊，这还真是……还真是个狗屎般的现实。

不要求成为优雅的假绅士。这是战争，也就是不像样的东西，不会要求榻榻米上的礼节。但是，至少应该要做为一个人来战争啊。

「战争打得太过头了吗？」

心情被搞得很糟，还真是让人不愉快。

她为了消除涌上的不快，将压力灌入术式之中。在敌中突破时朝周遭撒出爆裂术式的风暴。

在用炸飞的敌兵打乱敌战列后，再次追加术式。

至于对此反击的敌术弹，就显现光学系诱饵应对。惊慌失措的敌人是蠢蛋。敌弹几乎都被诱饵吸收了。打从一开始就朝错误方向飞去的也不在少数。空战可是三次元的。以二次元的感觉战争的外行人是永远不会懂的。

当然，她不会掉以轻心。

因为会有流弹。

不过，哎……谭雅在充满爆炸声与惨叫声的天空上微微苦笑。空战时的姿势控制是她的拿手好戏，早就卓越到能半惯性地做到这点。些许攻击就靠防御壳与防御膜彻底弹开。

射击，回避，然后维持著最高战斗速度闯越敌战列。

就一下子就拉开距离的情况来看，也不用担心敌方的组织性追击。多国籍义勇军的家伙果然在突发的组织性行动上有难处吗？

说是这么说，但他们的脑子有问题也是谭雅毫无虚假的感想。

「……就外表看来，是联合王国军的军装没错。内容却截然不同呢。跟在西方空战中知道的模样截然不同。」

就连在莱茵战线最为激烈的时候，宛如穷鼠般走投无路的共和国军航空魔导师，都没有选择自杀性的自爆手段。虽是理所当然，但在联合王国本土上空进行航空魔导战时，印象中应该也没有过这种事情。

他们自豪的骑士道精神，不对，是良知究竟消失到哪里去啦？

……东部的战场，有哪里很奇怪。

效恶人杀人害命，即是恶人。学骥为骥类，学舜为舜徒。

古文等文字游戏就只有在考试时适当地学过一点……但说不定该再多学习一下古人的智慧。

「虽伪而学贤，亦可称贤人吗？」

谭雅想到这，就用鼻子哼了一声。

考虑求学的余裕，在战场上难以奢望。正因为如此，才会乱成这样吗？要是这样的话，就完全是恶性循环了。

束手无策。

过分的混沌增幅。

现代应该是花费极大的努力封印在非日常之中的暴力，却在这场总体战之中日常化，而且还严重置换了「平常」与「异常」。在炼狱中散步化为日常光景的情况，让人怎样都会涌上厌恶。

她早已习惯敌人传来的杀意。

该说是不幸吧。就只是认真、诚实、笃实、脚踏实地工作的自己，却遭到那些家伙的迁怒。毕竟是战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遭到奇怪家伙迁怒的机会也会变多吧。

不对──谭雅一想到这，就将意识拉回到空中机动上。

要是被消极的想法拖走的话，人生也会变得灰暗。只要有健全的精神，肉体也会多少健康起来。

将冲锋路线全行程消化完毕。漂亮地突破敌阵。拉开距离的敌人所发出的攻击，几乎全是效果有限的牵制攻击。而这些与其说是瞄准好的射击，更像牵制与骚扰。既然是没有集中的火力，那就不足为惧。

能认为已经实质脱离有效射程范围了。

「02呼叫01，突破成功了呢。」

「01收到。02，你那边如何？」

被问到解决了吗的副官，不像是她的叹了口气。也就是说，狩猎失败了吗？

「有发动攻击，但没能解决掉敌方的上校级。」

遗憾没能拿下成果而气馁的副官，让谭雅看得苦笑起来。自己也是空手而归。也没办法责怪他人的失败。

「我也是。敌人再怎么说也不是简单人物呢。」

「是会让中校失手的对手吗？」

面对她感到意外的反问，谭雅尽管不愿意，也还是称赞起敌人的技术与意志。哎，不过也带了点讽刺。

「不是像我这样的常人所能应付的敌人呢。是打从最初就做好同归于尽觉悟的变态自爆混帐。作为斩首战术的对抗策略，哎，算是有效吧。」

敌人简直就像是耐性菌。在受到一两次攻击后，就连理当是必杀的战术也产生了免疫性。

自爆作战要说是适应还是颓废，虽是因人而异……但「敌人变得难缠」这点无庸置疑。为了不让他们累积经验，也想打从最初就将他们斩草除根。尽管明白……但在东部却无法实现。现实难为啊。

「不过，都打到这种地步了，阁下的希望再怎么说也……」

有达成佯攻吧──才刚思考起中长期的战术观点，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情况不太对劲。

「嗯？」

某种刺烫的感觉。那怕隔著防御壳也一样能感受到的，讨厌的魔力流动。就算回头望去，也只能看到豆点大的敌影……却有种像是被枪口对准般的恶寒。

「照射反应！在这种距离下！」

这怎么可能──把这句多余的话吞回去。动口不如动手，谭雅与维夏立刻开始紧急随机回避。

靠著双发的优点急剧地变更轨道。加速，为了让敌人的预测路径失误，在空中画起乱七八糟的轨道。这是唯有九十七式突击演算宝珠才有可能做到的艺术。

该说是好不容易吧。结果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回避。

大规模光学系长距离术式的极光从身旁擦过的恐怖，让谭雅一面咂嘴，一面用光学观测系术式确认攻击方。

视线前方有个非常娇小的身影。魔导反应是不可能会看错的「该死」。

该说是一如预期吧，是那个蛮干混帐。让人傻眼的是，那家伙才刚发射完长距离攻击，就立刻在显现第二发了。

而且还针对自己和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周到地同时启动双重术式？已确认过多国籍义勇军的演算宝珠并没有九十七式的水准。

「是个人的保有魔力天差地别吗？该死的怪物。」

难以置信的是，这不是技术，而是蛮力。

看在像谭雅这种平均水准的魔力保有人眼中，这是令人可恨的光景；身为只能运用有限魔力之人，这也是让人想哭的一幕。这就像是不讲理的资本力差距般的魔力差吧。自己明明是用尽一切技术，靠著受诅咒的九十五式的「奇迹」储备魔力，煞费苦心地在战斗，笨蛋却有著充沛的魔力……这就是阶层差距吗？

就只是靠著规模大到夸张的魔力扭曲道理，干涉世界，藉由干涉显现扭曲世界的术式？甚至让人感到就像是存在X般的任性。

哎，谭雅甩甩头。不过，也就只是这样。区区的魔力差，怎么会有办法击坠干练军人呢？谭雅是自不待言，就连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都是在莱茵空战的消耗战中生存下来，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师。

经验是最好的教师。学费虽然很高，但只要支付就没有问题。

只要学习，就也有办法对应；只要有经验担保，就能选择最佳解答。

虽是了不起的威力与精度……但终究是长距离攻击术式。在航空魔导战中是中看不中用。毕竟在一发一发的显现之间，怎样都会留下空档。就算多少能够导引追踪，也无法期待面压制，双方也还隔有距离，算是容易回避的攻击。坦白讲，就只会打中粗心大意的蠢蛋。只要知道会来，就算是没有预备照射的偷袭射击，也不是无法避开。

有时候，速度是胜过装甲的。

「哼，魔力再夸张，打不中就没意义了呢。」

好不容易突破了，却被干扰了吗？在脱离敌炮台射程圈之前，很可能会遭到频繁射击这点，也让人很不愉快。不过──谭雅微笑起来。

尽管麻烦，但丝毫不妨碍脱离。就赶快离开吧。陪笨蛋玩只会累死自己……才刚这样想，谭雅就注意到一件怪事。

「嗯？」

尽管早已远在天边，连要目视远方的敌人都很困难的距离……皮肤却感到某种刺烫感。是直到刚才都没有的预备照射吗？

就在这时，谭雅注意到敌人身上缠绕著一个大到让人讨厌的术式。尽管跟爆裂术式十分相似，但考虑到射程……

「空……空间座标爆破！那家伙是想说既然打不中，就全部一起炸掉吗！」

带著难以置信的心情，谭雅连忙开始俯冲。瞥看一眼，发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立刻追随起自己的机动。

很好──才刚这样想。

大气沉重摇晃的振动，让谭雅咂了一声。天空爆炸，因魔导显现而摇晃的空气振动，居然连在拉开距离后都还感受得到。

「太乱来了……居然在机动战途中，用这种术式打过来？」

被用如此有效的攻击手段，以超长距离进行追击……真是再糟糕也不过了。可怕的未来预想，连方才感到的成功喜悦都开始急剧褪色。

还真是令人不爽，相当于存在X的可恨存在。

不过，谭雅就在这时改变观点。既然是存在X的同类，也就是说脑袋并不优秀了。

她瞬间敲了下手。敌人是蠢蛋吧。虽然低估敌人是个禁忌，但也没蠢到高估敌人的知性。要是我们轻快地到处乱飞，就会想连空间一起爆破……这也太过果断了。

当然，这不见得是错误的选择……但也不认为对方有向战区发出警报。考虑到对方气昏头的可能性，应该可以期待吧。

假如敌人忘了误炸有多么危险的话，就行得通。

基于空间座标微调位置，降低高度，调整角度让敌人的射线能同时经过自己与敌地面部队。在与尾随的副官一起持续占据好位置后……猜对了。

一侦测到瞄准照射，谭雅就确信自己的预测没错。只要是正常的航空魔导师，至少都会确认射线的前方有什么东西在。

要是像这样持续照射的话……理性大概是蒸发了吧。

「那家伙果然是彻底忘了在我们下方的是『联邦军』这件事。很像是狂信者会干的事。」

咧嘴窃笑的谭雅向副官发出邀约。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要不要跟我……去分点火给地面部队呢？」

「让敌军自相残杀？……又做得这么狠呢。」

「是力量的有效运用。这就叫做ECO哟。」

「是指经济Economy吗？」

是环保Ecology也是经济。也就是双重ECO。是对环境温柔，对共匪严厉的最佳系统。哎，让人朝著自己开枪是不怎么愉快……但考虑到是在战时情况下，这部分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当天 东方战线联邦军

联邦军将官比起政治，更加地喜欢现实。

现实很辛苦，但政治会侵蚀人性。光是在首战中受到政治要求玩弄，就让高级军人有著更加执著于现实世界的倾向。毕竟权力、名声与地位等虚荣的混合毒素会使人败坏。所谓的军人，只需要与满是泥腥味的现实为友，踏著军靴征服这满是鲜血，受到诅咒的世界。

为了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他们持续调查著敌情。在首战中付出庞大牺牲所得到的教训，成为了他们的骨肉。收集情报，尽可能地彻底分析。

总归来讲，联邦军这个组织已蜕变成联邦最为「现实」的组织，此外还为了适应战场这个特殊环境而在持续进化。

他们已是专业人员。作为对敌人怀有敬意与警戒的勤勉专家，他们全心全意地为了了解敌人而在不断努力。

当然，他们对帝国军也有很深的了解。他们的调查甚至比帝国的自我认知还要详细。作为其中一环，他们甚至将帝国军高级军官的个人倾向、经历也列入调查视野内。

只不过，这得要有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强力支援才做得到……让军方决定与憎恨的对手携手合作。在值得信赖的伙伴之间，也不是没有人私下提出反论，也不可能没有人表示异议与排斥。不过，他们都在必要这名伟大之母的命令下沉默下来。

只要与恶魔签契约，成果也会非常丰硕。在愈来愈厚的敌指挥官相关情报中，也包含许多有益的内容。

比方说，杰图亚中将这名敌指挥官的个性。

查询经历，详细调查战历，将谍报资源尽可能投入动向调查之中。既然是棘手的强敌，分析官就像当然似的穷追不舍。

而作为概要浮上台面的是，一名狡猾的敌手。直截了当地说，杰图亚中将是战场的诈欺师，联邦军的分析官做出这个正当的结论。

就联邦军所见，敌将爱用的魔术机关是机动战，或者说，是在机动战上追求实现彻底的包围歼灭思想，是如有必要，也会不惜背负巨大风险的类型。分析人员表示，尽管知道「有这么做的必要」，但他真的「这么做了」的事实，是种让人害怕的气质。

会大胆地集中战力，不将主轴放在空间上，而是歼灭野战军上，有著极端的决战气质，然而在后勤上却忠于稳健的理论。但在最后却偏好诈欺手段的指挥官。

总而言之，就是性格恶劣，而且还是非常恶劣的那种。别说是私下讨论，就连在可说是刎颈之交的友人之间，也都做出他能跟家中的秘密警察一较高下的评论。

既然如此，以这种敌将为对手，就不会有分析家会单纯地认为我方有办法「突破」战线。大概是特意让他们突破一部分的前线形成「突出部」，然后再针对其根部下手的策略吧。

只要知道这点，就连刚出军官学校的新任少尉都能识破他的伎俩。既然敌人设下了陷阱，那就连同陷阱一起啃食殆尽。

连战连败的联邦军所盼望的复仇机会即将到来。

正因为如此，联邦军就为了击溃敌方的机动战力，布下天罗地网。详细假定杰图亚中将指挥下的强力机动部队袭击过来时的情况，在突出部的后勤路线上配置万全的预备部队。

甚至将新鲜的增援全都分配给了伏兵。就这样将计就计地利用诈欺师的陷阱，为了击溃帝国军作为主攻的活动战力而严阵以待。

最后，敌人看来就像是轻易上钩了。

被认为是隶属在东部叱吒风云的战斗群航空魔导师，在后勤路线附近毅然进行侦察飞行，并受到等候多时的多国籍义勇军组成的航空魔导部队拦截。

虽然勉强击退……但杰图亚中将的爪牙著实凶恶至极，歼灭了多国籍义勇军的两个中队。是实质上的沉重打击。

但是，这也让他们充分感到确信。

「……他的前锋果然凶狠。」

在联邦军司令部，人人都将敌魔导师出色到令人咂嘴的活动视为证据──认为当他投入Named时，就暴露出那家伙的主攻点了。

「要来了。」

不知是谁的喃语。就在联邦军做好觉悟面对严酷的全面攻势时，帝国军也正好开始发动攻击。最初的攻势，是大规模炮兵的地毯式炮击。

是就像在说全面攻势的前兆就该如此的弹药预置吧。这绝对不是遭到突破而陷入混乱的敌人所能做到的火力集中。正因为如此，这也再度加深了他们识破伎俩的确信。对联邦军来说，自信愈来愈强。

「弹药储备告罄一事果然是诈欺吗？」

人人都伴随著确信低语。

「行得通，这次行得通！」

要是中了诈欺师的骗术，就会无法预期到敌方的炮击而陷入混乱吧。然而，联邦军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部署好第一线阵地了。

在炮击的间隔中配置部队。为了应战严加戒备，并对敌人展开对抗炮击。

「全都跟我方预料的一样……就开始吧。」

将校在司令部抱持确信，满心期待著能够复仇而充满希望的片刻时光。

这次，这次一定要让那个该死的杰图亚中将颜面尽失。就在联邦军司令部的众人暗中确信成功，在内心里窃笑的瞬间。

坐在对面，等待联邦人亮出手牌的诈欺师……就得意洋洋地连同桌子一起将棋盘踹倒。

当天 帝国军东方方面军临时司令部

高级军官聚集到司令部里。受到突然召集的他们，冷不防地拿到杰图亚中将所主导的「作战计画」。所谓的已发布即时发动命令。

当听闻要攻击敌突出部的意图时，所有人都点头表示理解。

心想著「这确有道理」。

不仅是战线被整理得很乾净，还不动声色地让兵力集结在突出部附近。虽然大半是新兵较多的部队战力，但滥竽充数也是东部的日常。只要基于不得已的状况审视，就能看出这是有意识到运动战的配置。

甚至还能全面接受，认为机动战论者的杰图亚中将终于要发起反攻了吧。

……直到被告知目标为止。

「前……前进！不……不是敌后勤路线，而是攻打敌主战线？」

将惊讶的声音、疑惑的视线，还有困惑的空气一笑置之的杰图亚中将表示，本次作战的主旨是「小旋转门」；目标是敌野战军；手段是「无视」敌突出部的后勤路线，更进一步地深入后方的大胆作战机动。

只要成功的话，确实会留名战史吧。

然而，这只是没有失败时的假设。在现实的将校脑中，鲁莽两个字闪耀著不祥的光芒。将以毅然的先发制人、彻底进军，而且还要依靠奇袭与速度持续确保主导权作为前提的跳跃？

完全就是想当英雄的军官学校小鬼，灌了大量的蒸馏酒，在隔天早上睡醒时所想到的天方夜谭计画。

「阁下，那个……真的要这么做吗……」

就算对是否要承认这项作战而面有难色的参谋为了让他改变主意而从旁插话，杰图亚中将也只是处之泰然地对反论充耳不闻。

「下官已决心要这么做了。要趁这绝佳的机会，毅然地发动这项作战！」

一拳敲打在桌面上。难以置信的参谋面面相觑，在高级军官全都僵住表情的情况下，就只有杰图亚中将一人愉快地绽开笑容。

「虽不到战略性，但这可谓是作战性的奇袭。成算很大喔。」

面对这番充满自信的发言，尽管感到战战兢兢，但还是决意不说不行吧。一名参谋将校总算伴随著明确的反论开口。

「阁下，请重新考虑正攻法。」

别说这种无聊的事──就算承受著杰图亚中将带有这种要人闭嘴之意的视线，他也仍旧激动地说得不停。

「即使是截断敌后勤路线，在现状下应该也算是相当可行的选择！请考虑状况！」

「贵官……喜欢打牌吗？」

「咦？」

「去稍微玩点牌吧。有赌雪茄的话就更好了。只要有所失去，就会是学习人类的自负与误信的良好经验吧。」

不要在拿到一手好牌时露出笑容，反之亦然。虚张声势，互相猜测，尔虞我诈。

某种程度内，确实也有著运气的成分在。

但扑克牌对参谋将校来说，「与对手在牌桌上的较量」足以成为一种指标。

「贵官的意见恐怕也是联邦军的期望。毕竟是那些家伙，肯定准备好了一场欢迎会在等著我们。所以……我选择奇袭，从侧面将那些家伙狠狠踢飞。」

就大略上看来，敌军的动向该说是专业水准。就像提古雷查夫中校看穿了一样，敌人也同样看穿了我方的意图。

真是太棒了──杰图亚中将窃笑起来。

对自己这类的人来说，敌人是专家会比较好料理。特别是一板一眼的家伙，将会是最佳的冤大头。就作为猎物吊起来，放血，好好地料理一番吧。

「以为看穿的瞬间是最危险的。反过来说，想要欺骗对手的话，让他误以为『已看穿伎俩』会是最好的方法。」

「那么，阁下，您是说联邦军的突出部早就考虑到我方的反攻，他们还确信我们对尝试截断后勤路线吗？」

心想著「这怎么可能」，露骨地带著质疑与困惑的参谋反问……是讨厌的余味。

轻视联邦军，认为他们是僵化的无能偏见，是低估敌人的傲慢所散发的腐臭。就算对自身的才干感到自豪，也得适可而止啊。

「贵官的意思是联邦军没有这种能力吗？」

「……一时之间难以置信。虽不觉得他们不会学习……但会这么快就上手吗？」

「他们的教师很能干。」

在愣住的众人面前，杰图亚中将稍微抽起雪茄。尽管非常遗憾，但不只有帝国是学问的探求者。

战争总是逼迫著当事人学习。

手法日新月异，要是没能跟上脚步，就只能等著脱队。习惯与惰性是最恶劣的陷阱。必须阻止习惯东部的将兵让思考僵化吧。

「是经验，各位。向经验学习。对我们来说很不愉快的是，联邦人也向经验这名教师缴交了血之束修，拜于门下。也差不多要拿出学习的成果了。」

联邦是个僵化的国家，而联邦军也只是其延伸……这在战场上已经无法通用了。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军官紧张兮兮的出现。这虽是年轻将校的常态，但想来是不太敢打断大人物说话吧。

想说没办法，杰图亚中将体贴地率先开口。

「你有事吗？」

「是……是的，有电报。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电报。」

「很好。冷静下来，把内容念出来吧。」

「『雾中太阳』，再重复一次，『雾中太阳』……敌军的引诱成功了。」

很好，太好了，杰图亚带著满面微笑点头。每当将她作为少数精锐送出去时，总是能取得最棒的成果。

「还……还有，那个……」

在用眼神催问还有什么事后，欲言又止的传令军官才总算开口。

「还……还有附加一句怨言。」

「怨言？」

意外的一句话，是出乎意料的奇袭，让他忽然不自觉地挑起眉毛。在询问是什么事，要求继续说下去后，一脸不知所措的将校就念起信文的后续。

「这种乱来的命令，希望只限于这一次。」

「就跟她保证吧。强人所难的命令，这回就只限于这一次。」

「下次还会有吗？」

这位中校还真可怜。杰图亚中将以轻松的语调朝著脸上写著这种话语的年轻人说道。

「这你不必担心。下次的事，就等下次再担心吧。」

在说声辛苦你了慰劳传令军官后，杰图亚中将就瞪向参谋。事已至此，没有时间争论了。

「好了，各位。工作的时间到了。就来教导联邦军何谓败北的滋味吧。」

于是，杰图亚中将指挥下的机动部队，就一如联邦军的预测，展开企图进行包围歼灭战的行动。

只不过，针对的方向是前线的东侧。这正是联邦军作梦也没想到的「攻势」。

联邦军也有预测到帝国军会发起反击，甚至还做好了准备。然而，他们却因为所累积的经验而判断错误。

……不适当的学习还真是可悲。

充分领教过帝国军式机动防御的人「学习」到了──「意图进行包围歼灭战的帝国军，会攻击突出部的根部」。

所以当听闻帝国军反击时，就会很自然地认为自己知道「哪里会被攻击」。

思考陷阱；预测到敌人会来的自负。

对只有假设「根部的后勤路线会被攻击」的联邦军来说，针对出乎意料的思想破绽下手的攻击，成为典型的奇袭。

假装是要攻击后勤路线，但实际上，却是将突出部比拟成旋转门的攻势。朝著心生大意的敌阵从正面发起猛攻。正因为对假设深信不疑，所以联邦军所准备的对策，无法对应意料外的事态。

而且，杰图亚中还将能毫无滞碍地调动部队。毕竟，这是沿著前阵子为了引诱敌人，帝国军各部队所「退后」的路线倒走回去。虽是联邦领地，但帝国军却能在兵要地志的掌握上与联邦军势均力敌的稀有环境就此成立了。

另一方面，在未曾研究过的战区上爆发的冲突，则是对联邦军带来困难。就算想动用预备部队，但就连联邦军司令部都没办法当机立断。知道要堵住缺口；也承认有必要为此投入兵力。但是，究竟该向「哪里」投入预备部队？

一面懊悔疏于研究该死守的地点，一面反覆争论到最后，他们尽管迟了一步，也还是察觉到敌人的意图。

「刚推进的补给据点」。

帝国军义无反顾地冲向联邦军设在交通要冲上的据点。这意味著杰图亚中将也有向联邦学习；他也有为了了解敌人而进行调查。只不过，不是敌将的个性，而是「补给」系统的习惯。

正因为是标准化，不论好坏都很「明确」的做法，所以在掌握地形的战区上，能大致预测到「会放置在哪个位置」。

只要能在敌地获取粮食，就足以完全解决补给上的难题。舍弃一切会让进击停止的要素，装甲部队勉强达成了被认为是不可能的任务。

有将近半数的补给据点没能做出销毁物资的决定就败走，因此让帝国军装甲部队先锋集团成功补足了燃料。不过，比起这件事……最为重大的是野战炮与炮弹的缴获。

对于将仅存的炮弹统统用在佯攻上的帝国军来说，能从敌军身上抢得重炮，就相当于是一种奇迹。赚到本金了呢，愉悦的杰图亚中将立刻编制临时野战炮兵。

用联邦军的重炮装备，编制帝国军炮兵队。

毕竟是东部，使用战利品乃是家常便饭。召集过来的炮兵专家全都毫无困惑地将「用惯」的联邦制品作为武器，十分大方地朝著联邦军阵地发射联邦军的炮弹。

很不幸的，是因为知道得太详细了吧。联邦军司令部透过严密的谍报与情报分析，正确预测到了帝国军的兵力。在这张预测表上，完全没有能在战线深处展开重炮兵部队的战力。

当得知实际上遭到炮击时，他们陷入了混乱。

不仅是从意料外的方面遭到突破，还因为「敌重炮兵出现」的恶耗乱成一团的联邦军司令部，始终没能在这场混乱之中找出这些本金的出处。

然后，撕裂迟钝的敌人……正是杰图亚中将的拿手好戏。

第十卷 Viribus Unitis 第参章 上司

区区战争，岂能毁灭得了官僚主义？

──不详：暂时随笔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一日 西方帝国军司令部

在恭贺杰图亚中将晋升的提前庆祝会上，心胸宽大的联邦军与共匪在东部应邀作陪。是可称得上在憎恶之中的奇妙喜剧的战争好日子。

只不过，新任上将阁下离温柔相距甚远。一突破敌战线，就像认为扩大战果乃是战争之华似的，在联邦军的战线上纵横驰骋。然而，在这个赚分场上却不见谭雅的身影。很不幸的，这个最高潮的局面……并没有公务使者的事。

一丧失勉强运用的理由，就下令跟副官一起返回帝都。毕竟她是参谋本部派来的派遣将校。没办法留你太久，辛苦你啦──以这种感觉将她赶了回去。

结果没有勋章，只有承认击坠数。

在想转职的瞬间，能用来自我宣传的要素变少，还真是令人伤脑筋。

虽可以主张「我也有参与那项专案」，但要是名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就相当于是「那是我做的诈欺」了。实绩会希望有确实的佐证。派遣业务在这点上就有很多问题。国营大企业帝国军果然毫无疑问地是家黑心公司。

而且，还接连看到对转职愿望火上加油的景象。

就连在出发前，都对帝国的悠哉气氛感到不耐烦了……在从东部归来后，则是更加让人烦躁。就算在心情上迁怒也毫无意义，但这种就宛如现场人员的奋斗不被总公司理解的景象，作为劳动者难掩失望。

「……是为了什么而劳动啊。」

工作热情不断削减。明明返回本国了，却明显累积著愤懑。

尽管如此，她也没办法与人类的好朋友酒精相拥入睡。在前往下个任职地的铁路旅行途中，谭雅就连自己也有所自觉地感到愈来愈疲惫。

真是让人惊讶，是受到了「待在战地还比较轻松」的思想污染吧。也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的精神错乱，或者过劳所导致的混乱吗？

不管原因是什么，都到极限了。在这瞬间让人深切感觉到，不论是多么能干且勤勉的人，都不能缺少适当休养。

很可悲的，在西方等著谭雅的……可是会扬言「要休息等死了再说」的那种指挥官。毕竟是隆美尔将军，在个人的勤勉上是工作伦理的模范，但作为使用者是最差劲的那一种人。

抵达西部方面司令部，并依照规定前往司令部报到时，他很意外地居然「出门了」。

让人惊讶的是，还是自执行官以下的全员都出门巡视了。

就连留守军官都只有疑似副官的上尉一人。听他说，自隆美尔阁下以下的幕僚部门，将搭载无线电的军用装甲车群作为移动司令部。

似乎是靠著代步用的轮式装甲车，精力旺盛地率著大批人马前去视察现场与部队，不断进行著突袭监察。作为新任的将官，这项行动本身可说是非常正确的吧。

为了掌握状况的率先行动，甚至是期许军官做到的基本中的基本。

「那么，是连日视察？当地部队和参谋也还真辛苦呢。」

因此，谭雅就基于些许的关心向留守军官问道。该说是一如预期吧，所得到的答覆是彷佛理所当然的点头肯定。

「你也晓得他的个性，毕竟是阁下呢。」

「阁下的神出鬼没，我在南方已充分领教过了。让人不分敌我感到提心吊胆的行动力，依旧健在吗？」

「就跟往常一样。跨越陆海空的隔阂，精力充沛地遍访各个部队哟。」

「哦，居然跨越了军种的隔阂……」

还真是了不起呢──谭雅表面上微微点头附和，一完成礼仪性的到任手续，就决意要立刻展开行动。

毕竟──谭雅再重复一次。是那位隆美尔将军。她知道那个人就像失控列车一样，有著停不下来的恶劣性质。

过去曾在南方大陆被他狠狠使唤过，所以甚至是非常清楚。

那位大人有著精力过剩到会在到任的同时展开机动战的性格。这位长官非常勤勉，充满著积极性。倒不如说，甚至会觉得他是带有人形的积极性。作为劳动者，能断言他是工作伦理的模范。

但这反过来说……就是讨厌浪费时间。不觉得他会去做跟工作无关的事。

平常不会去在意这种事，但这种人会跑去跨越「军种的隔阂」，就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了。他可是那种能派上用场的，不论是尸体还是恶魔都会丢到战场上的将官……谭雅的第六感宛如侦测到魔导锁定反应般在脑中响起震耳欲聋的警报。

特别是与陆海军的接触让人格外在意。

「为什么会去那里？」

西方目前的问题是「西方空战」。

假如是去视察防空用的高射炮部队的话，倒还可以理解，但积极地视察陆海军的各个部队？陆军部队也就算了，因为隆美尔将军是帝国陆军的中将阁下。既然是陆军出身，在那里也有许多应酬、人际关系和麻烦要处理吧。

海军呢？

帝国海军与帝国陆军之间，与其说是关系险恶，倒不如说是关系良好。但绝对不是……将军会亲自前去交际应酬的关系。当然，如果是意图与在西方方面展开部署的大洋舰队彻底落实联络与协议的话，还算是在常识的范围内吧。

……假如是一般性联络的话。不过，那位将军会因为「能交给他人去做」的联络亲自前往吗？不可能的吧。

谭雅在舰队司令部也多少有些门路与知己。虽然难以说是定期性的，但偶尔也会前去打招呼，交换近况，就连礼仪性的交流也不是没有。但即使是这些，也都还是社交的水准。

会在视察时前去访问的理由，她怎样也想不出来。这项行动……应该潜藏著不单纯是联络的某种理由。

不对劲感一口气膨胀开来。该不会是跟预备计画有关吧？

「跟陆军有关……还可以说明。但海军？」

姑且不论海上，海军在陆上的兵力是微乎其微。

首先，就以要冲进首都的意思上，步兵是最为自然的。但从军事合理性的方向来思考，真的是对的吗？作为「预备计画」的备案是政治的产物。就这点来讲，谭雅是自不待言，但隆美尔将军也是棋子吧。而且说到底，那位军人会主动参与核心的部分吗？

整理一下就要偏离主题的思维，让重点回到军事上。

「……这样一来，就是正规的作战行动？可是，关系到海军？」

能立刻想到的，顶多是通商破坏作战吧。确实听说过西方的潜舰，一直在对联合王国展开艰难的作战。不过，会需要司令官过去鼓舞士气吗？

尽管也不是不需要，但作为亲自前往的理由有点弱。

如果再加上西方的舰队行动……啊，就算这样，也还是想不透呢──就在谭雅阖上双眼时，时间到了。方才见过面的留守人员，也就是隆美尔将军的副官，带著「召集」的命令文件来了。

是从移动司令部隔空发来的出面命令电文。

在彷佛抢过来似的收下过目后……哎，这要说跟看到的一样，还是一眼就能理解重点呢。毕竟，内文写著「过来」。就只有这两个字。

毫无讨论的余地，还真是傲慢的上司啊。

被叫到移动司令部目前所在地的谭雅，做好了觉悟。

心想著要有会接到强人所难任务的预期啊。只是，讨厌的预感就算猜对了，也丝毫高兴不起来。

在那里等候自己到来的，是阁下扬起的灿烂笑容。或是说，穷凶恶极的微笑。光是这样的话，还只要害怕就好。

但真正让人恐惧的是，从他口中说出的「等你很久了」这一句话。

「中校，我很看好你，所以要跟你提一件事。」

再糟糕不过了。向隆美尔将军降下灾难吧……他所提出的计画书，还真是……还真是非常刺激的内容。

主旨是「向联合王国本土发动强攻──经由海路」。

第一印象是白日梦。

她一时之间伸手揉起眼睛。自己该不会是睁著眼睛睡昏头了吧？这怎么看都像是会让脑袋感到这种愚蠢疑问的玩笑话。

「怎样，中校。」

被询问感想而回归现实的谭雅，思考仍处在混乱之中。若无其事地写在上头的内容，是作为专家绝对无法容许的豪赌。

就以大前提来讲，很不幸的，我方的空中优势处于实质上的丧失状态。就算勉强在法兰索瓦与低地工业地带上空的防空战中，濒临极限地阻止了破局，但也无法否认是每况愈下。

担负西方方面的方面军正在进行战略性防御。我方处于劣势，就算联合王国本土是麻烦至极的敌作战基地，却也无法触及。毫无可能在短期内将其歼灭、占领，或是丧失功能，帝国军全体将校都会毫无疑问地一致同意这点吧。

要冲进这种敌地？从正面？

「关于对联……联合王国的海上强攻作战……『该不会，真要这么做』？」

「攻击作战基地是基本吧。」

「要视时间与场合。参谋本部本下达的任务不是强化西方的防卫体制吗？」

「正是如此。」

谭雅默默摇头。

强化防卫体制，正常来讲是要「重新评估防空体制」吧。就谭雅个人来讲，也是设想隆美尔将军会下达有关这方面的任务。

然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宛如存在X的跳跃性逻辑。该不会连隆美尔阁下的脑袋都被战争搞坏了吧？

很不幸的，谭雅的长官是隆美尔将军，隆美尔将军是一个积极主义者。

「如你所见，中校。」

「要是这样的话，那可糟了。看来下官的眼球似乎是出毛病了。」

伴随著难以置信的愤怒，谭雅以能被容许的最大限度，从口中挤出带有反驳之意的抗议。

「这是防卫计昼吗？怎样都不觉得我们看到的是相同的内容。要下官找军医过来吗？」

「安心吧，中校。贵官很正常，我可以向你保证。写在上头的是纯粹的防卫性计昼喔。」

「您说作战基地强攻是防卫吗？」

所提出的计画书标题上，排列著谭雅难以用帝国语理解的词汇。

在完全掌控制海权的海军国家本国舰队眼前，横越海洋，袭击敌方本土。这与其说是防卫计昼，倒不如只能说是鲁莽的突击计画。

他脑子有问题。尽管有著这种感想，但谭雅作为社会人士，组织中人，还有更重要的现代人，必须要慎选话语。

谭雅重新盘起双手，为了整理思绪仰望著天花板。

「这……该怎么说好呢。」

即使已决意要转职了，但就连转职对象的内定都还没拿到。转职的基本，即是要记得准备好随时都能回头的救命绳。要辞掉工作，得先等下一份工作确定好之后再说。在这之前，必须好好待在所属的组织里，不犯大错的完成份内工作。

「阁下，请恕下官对这句话提出异议。下官果然难以接受。这超出了『独断独行』的容许范围，看起来就像是在重新解释任务。」

「这是积极的防卫策略。」

「……阁下，您是说强攻吗？」

「在军事上，成功的『防卫』要伴随著积极性。极端来讲，甚至比攻击时还必须要有对主导权的贪欲与攻击性。」

贵官也知道这点吧──他要这样讲的话也难以反驳。

实际上，他说得很有道理。决定战力的运用，在适当的局面下投入预备战力，然后达成战略目标。

也就是说，跟转职一样。

只有能为了更美好的未来，积极且深谋远虑地采取行动的人，才有办法累积资历。因此，背负风险的决定「未必是不好的」。

「提古雷查夫中校，我们没有追求安稳的余裕，我不会让贵官说不懂。只不过，看来就连以白银之名为傲的魔导师，也会抱持著该唾弃的恐惧，而不是敌人的鲜血。贵官难道是锈银吗？」

要是能乾脆当作是这样的话，该有多好啊。

只是她没办法这么说。谭雅也是社会中人。不得不基于社会性生物得保护社会地位的必要性提出反驳的意见。

谭雅深深叹了口气，凝视著隆美尔将军开口说道：

「勇者要懂得忍耐吧。蛮勇并非勇气。会不想承认需要等待适当的时机，是因为有颗软弱的心。」

「没错。不过，机会是要自己制造的。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谭雅只能点头承认。

「当然，下官也不否定在防卫之际需要积极性。问题在于所能容许的风险！」

「作战需要孤注一掷。以集中的兵力，设定唯一的战场，全力投入。就某种意思上，防卫也是一样的吧。」

这也没有错。姑且不论织田信长的革新性云云，他的军事机动正是「成功防卫」的典型事例吧。

就谭雅所知，在日本就连小孩子都知道「织田信长」的大名。作为他著名的第一步，桶狭间村、田乐狭间这个地名也颇负盛名。尽管如此，却因为懒得从所知的知识去类推的人太多了……所以让「防卫」这个词汇一直没受到理解。

也很少会有词汇像「防卫」这样受到误解。所谓的防卫，有时也包含著毅然的攻击。不包含排除敌方攻击的防卫，除了争取时间之外，将会收敛成为只是漫无目的的「为了防卫的防卫」。

织田家在今川义元侵略尾张时，是怎么做的？是「被动」地加强「防卫」，然后死守城池吗？

只要翻开日本史课本，答案就很清楚了。

防守方的织田家突击部队，砍下今川义元的首级，「击退」了「前来侵略」的今川军。就这样，织田家成功「防卫」了领地。

假如信长这名武将就只是死守城池的话呢？就算他的生涯只用一句「勇敢的抵抗」打发掉，尾张的织田氏就只有历史爱好者才会知道的知名度也不足为奇。

「阁下，下官就原则上也不否定对防卫来说，积极性也很重要这点。斩首战术是如此，杰图亚阁下在东部的机动战也是如此。」

谭雅作为干练的野战军人，很清楚「防卫」也必须要彻底活用积极性与知性。

「那就没问题了。这极端来讲，也算是防卫吧。」

「极端来讲，是国防没错。但怎样也无法称为防卫。」

只不过──她没有忘记要补上一小行前言。凡事都有个限度，即使是自己，也难以赞同隆美尔将军那宽松的定义。

「这是在指鹿为马吧。很明显严重超出了战略性防卫的范围。」

「这是见解上的不同呢，中校。让人不禁觉得贵官作为野战将校，似乎欠缺了向前突进的积极性……」

上司蛮横的发言，让谭雅蹙起眉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虽然前世很少有这方面的对应经验……但在战时黑心国家体制的帝国军中，这可是家常便饭。所以谭雅才会想要换工作。

只不过，现在必须要先守住自己的立场。

「恕下官直言，猎犬在袭击猎物之前……可是很安分的。」

她更加地挺起胸膛，注视著对方的脸。

「不待命令就擅自冲出去的，会是没有教养的废犬吧。绝对不会是帝国军人的行动原理。」

「所以？你就直说吧，中校。」

「过度重新解释本国的命令，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面对谭雅不再兜圈子的忠告，隆美尔将军依旧不改愉快的表情。以煞有介事的表情注视过来的双眼催促她继续说下去，还真是令人讨厌。

「动员舰队的水面舰艇，不是用来拦截，而是冲进敌制海权领域！下官认为，光是这样就相当具有攻击性了吧。」

闯入联合王国的控制水域；派舰队冲进占优势的皇家海军所徘徊的大海……这不可能会是防卫吧。

先不论脑子有没有问题，这单纯只是鲁莽的攻击。

「是见解上的不同呢。对我来说，排除威胁就是防卫。贵官的看法如何呢？都这种时候了，别客气，尽管说吧。」

「说这种外线作战是防卫，阁下是认真的吗？」

看到长官默默地点头表示没错，谭雅终究不得不指出他的错误。

「不管怎么说，这都超出了任务范围。甚至动员了航空魔导部队与海军步兵部队的海陆联合作战是……」

「为了西方防卫，这是必要裁量权的范畴吧。」

防卫计昼有包含攻打敌本土的权限吗？

他脑子有问题。就连在战国屈指可数的疯子当中特别值得一提的岛津家，都还是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进行防卫啊！

「……下官还是难以同意。要是把这称为防卫的话，很可能会让攻击的概念消失。」

「中校，我身负著要让西方方面的防卫进行根本性地改善的期待。也跟贵官在前阵子得知的一样，有著许多内情呢。」

「关于西方防卫，不论阁下的想法背后有受到多少要求，下官都是一名军人。因此，只会为了以最大资本强化西方的防卫推动军务。」

「白银，想不到你会用这种彷佛腐败政治家的口气讲话呢。」

隆美尔将军表情十分傻眼地摇了摇头。

「看来联邦的空气相当毒呢。」

就像是傻眼般的喃语，确实指出了真实。实际上，去过东部的谭雅可以断言那是个很过分的地方。

「东部的泥泞，无法埋葬的尸体，还有浑身散发著共产主义与民族主义混合物的联邦这头奇美拉，那是个很愉快的空间。有机会的话，想请阁下一块来玩。」

「是相当有趣的游乐场呢……不过要玩泥巴的话，自己毕竟过了那个年龄了。」

「阁下还真爱说笑！就连那个杰图亚阁下，都在东部带著我的中队一起愉快地玩著泥巴哟。」

「总而言之，就是会让那位『阁下』生龙活虎的空间啊。以战场来讲，我理解到那里是最差劲的那一种了。感谢你，中校。」

只要回顾起与联邦的战斗，就会毫无异议地认同那里是最糟糕的战场。

大致上难以说是个清净且风光明媚的战场。以环境险恶这点来讲，南方也很相似……但就算有著极端强烈的温差，那里也是个「轻松的战场」。

南方大陆也是个稀有的空间。只要考虑到开端，会感到很不可思议的是，交战各国大都不认为在南方的胜败是「攸关生死」的问题。就结果而言，让南方战场有著基于余裕的良知。

不过……赌上国家命运的战场就另当别论了。国家理性会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地持续高喊著胜利。

隆美尔将军就像要改变话题似的，在盘起手后开口说道。

「就直接说结论吧，中校。这跟你在联邦干的事，本质是一样的。」

「阁下，东部与西部的环境截然不同。请恕下官直言……」

一句等等阻止了她。

对方在谭雅闭嘴的同时，语气不悦地说道。

「别拐弯抹角说什么『恕下官直言』。我不是官僚。」

「……或许是在帝都待太久了。下官也有注意到自己渐渐染上了繁文缛礼的风气。」

「连你这个前线将校都这样的话，参谋本部与官僚就没救了呢。」

隆美尔将军豪迈地哈哈大笑。但他的这句话，却也蕴含著会让谭雅僵住表情的内容。

那怕是在战时，官僚主义也依旧跋扈。就连自己也沾染到这种弊病。老实说，虽然也有感到恐惧，但甚至是佩服起来了。那怕是辛辣的帕金森定理，也从未料想过……官僚会把工作量产到这种地步吧。

「中校，我也有看著现实在制定作战。只说欲望的话，我会想要你去直击首都。怎样，我有在反省吧。」

「要我轰炸雾都？」

「光是没这么说，就表示我也在南方学到了谨慎吧。」

「阁下此言，真是让人胜读十年书。为了将来著想，等下能否商借阁下的字典一用呢？」

「你这话还真怪呢，白银。这里是帝国，贵官是帝国军人。我们使用的是同一本字典喔。不用顾忌任何人，自由地去看自己的字典吧。」

装傻的回答。

看来他完全不是谭雅的迂回牵制所能应付的对象。隆美尔将军为人虽然爽快明朗，但终究出色地修完了帝国军参谋将校课程吗？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参谋将校出身的将官。

「我就反过来问你吧？中校，假如贵官有著睿智什么的话，就教教我吧。还有其他能巩固西方防卫的方法吗？还有其他最好的办法吗？」

这是就算长官的言外之意是没有，也依旧不得不对他说有的苦行。会计什么时候才要发给我压力加给啊？谭雅一面想著无益的事，一面作为职业人士，以恭敬的态度正面否定长官的话语。

「下官自负，自己就只精通自己所知道的事。作为军事专家，下官能提议的就只有防空战的效率化。该追求的是防空网的组织化与效率改善吧。」

「只要有能投入的资源，你说得就没错。只不过，教范上有写到在如此恶劣的状况下该怎么做吗？」

没有写呢──让人想苦笑的瞬间。

黑心企业会彻底要求员工的干劲与足以打破现状的技术革新，但说到底，早在将技术革新作为解决对策时，企业就已经败北了。技术革新不是靠口号就能完成的。相反地，是要将自由与创造性做最大限度的活用。

很可悲的，就一般论来讲……创造性会在恶劣环境下逐渐萎缩。

「敌夜间轰炸机与我方的夜间迎击飞行师团，每晚都在展开死战。想要效率化的话，就无法避免要进行大规模的增强。换句话说，就是痴心妄想呢。」

「诚如阁下所言」这句话卡在嘴边，差点脱口而出。

尽管明白道理，但只要认同隆美尔将军的意见，就会自动地强制参加「意义不明的豪赌」。为什么要这么可悲地不得不做出这种像是要志愿参加先遣部队，跑去攻打敌本土的行为啊？谭雅很宝贝自己。打从心底地想珍惜自己。

怀著充满人性的自爱心，谭雅说出替代方案。

「少数有少数的战斗方式。况且只要有我航空魔导大队在，就自负能做到少数以上的战斗。我们是最资深的部队，跟飞行时数不足的带壳小鸡可是有天壤之别的。」

航空魔导部队难以说是迎击高空轰炸机的最适当兵科……但能接替部分工作。更何况是已达到最精锐化的自身部队了。

尽管打算提出极积的替代方案，但该说果然没用吧。长官的表情一点也没有好转。

「提古雷查夫中校，这是止痛剂的处方。」

「只要从剧痛中解放，也能给予冷静思考的时间吧。」

「部分正确。不过，贵官尝过太多迟滞防卫的滋味了呢。没有活路的争取时间，只会每况愈下。这到最后还是死路一条。」

谭雅就理论上能理解长官想做的事。就近似信长对于信长包围网的行动吧。织田家藉由「集中攻击」包围网的脆弱部分「浅井、朝仓」两家，打破了包围网的枷锁。

以藉由内线战略的积极防卫来讲，这可说是教科书般的典型事例。只不过，也能说是因为成功了，所以才被当成是典型事例。大半时候，因为速度快却品质差而让经营衰退的企业，往往大半都不会说出现场人员有多么操劳。

就算想抑止半信半疑的声音，疑问也会不断膨胀。

「只要行动，状况就会改变吗？」

「反了，中校。凭你的脑袋不可能不懂吧。要是不行动，不论如何都只会确实地缓慢死亡。」

尽管有道理，但谭雅没有会成功的把握。

信长确实是成功了。但是，隆美尔阁下会成功的保证在哪？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啊！

首先，织田家跟帝国的差异太过显著。织田家确实也遭到包围。就这点来讲，跟帝国置身的现况也很类似吧。然而，类似点就只有这样。在参与信长包围网的各大势力背后，可是有著对织田家来讲可作为远交近攻友人的各大优秀势力。

帝国呢？帝国的敌人背后，有帝国的朋友吗？完全想不到会有谁。就算再怎么想，再怎么深思，也依旧无法推翻这个假定。

到最后，谭雅不得不做出结论。

想再多也无济于事。这比无薪加班还要没有益处。完全没必要将帝国的命运与自己的命运绑在一块，还是开始认真追求「自我利益」会比较安全吧。

换句话说，就是怎么做会有利于转职……在进行转职活动时，实绩是很重要的。

谭雅自身的实绩是战历。在帝国军内部尽管超群出众，但可悲的是，组织内部的功绩在「外部」几乎不会受到肯定，她基于经验知识能确信这件事。

就作为前人事断言吧。人往往都会难以置信地高估自己的市场价值，有著这种坏毛病在。人人都深信不疑──「自己肯定在平均之上」。

也以乌尔冈湖效应闻名的这种现象，看在像谭雅这种「非常客观」的人眼中，是种难以置信的错误。

谭雅认为自己就只是一介平均的存在，自负是在努力之后，才勉强保住相当于秀才的水准。假如不每天告诫自己，不要对资历抱持过度的乐观想法的话，也会在转职战线上彻底失败──有著这种根深蒂固的担忧。

所以，谭雅确信。

就算自己是多少有点名气的勋章持有人，但自己终究只是帝国的魔导中校。就算说想要背叛，对方也只会觉得「你不过就是个军官」吧。

银翼突击章持有人这点说不定能作为自我宣传……但这只是帝国内部的评价。谭雅在这点上绝不会自命不凡。

这是因为她也很熟知资讯的不对称性。

这其实很简单。贵公司的王牌员工、领过董事长奖等奖项的「明星员工」，在「其他公司的员工」里有著多少知名度？更何况这里跟转生前的日本不同，并没有网路可以查询，别说是业界之间的障碍，甚至还存在著国家之间的障碍。

把转职赌在自己的知名度上，就只是鲁莽的赌博。

「假如有戏剧性的战果的话……或许──」

要是能在对付联合王国等交战国时，以能展现自己的形式创下戏剧性的实绩的话，就多少能达到自我宣传的效果。就算难以说是完全的市场，也该重视宣传自身人力资本价值的机会。

为了创造市场价值，应该要再多考虑一下公关活动吧。广告不需要战略性。因此，谭雅带著自我警惕喃喃低语。

「自己居然因为太过窘迫……而搞错了。」

在这瞬间，一只手轻放到肩膀上。在猛然抬头的谭雅眼前，是带著灿烂笑容的隆美尔将军。

就在回过神来的谭雅，不知自己的喃喃自语会受到怎样的解读而战战兢兢时……听到的却是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你说得没错。中校，唯有戏剧性的战果，才有办法治愈各种事情吧。真是了不起的慧眼。」

「要是别无他路，下官愿尽犬马之劳。」

就算连忙敷衍过去，长官也像是有所误会似的愉快笑起。

「那就让我们两人一块走吧。迈向这条单行道。」

谭雅直愣愣地盯著长官。两人一起？要两人一起流亡？不对，再怎么说这逻辑也太跳跃了。

「阁下要跟下官一道同行吗？」

「是比喻。陆地人终究无法越过大海。」

啊──谭雅的知性就在这时恢复冷静，适当地重新理解到长官想说的，是有关军事性冒险的那类社交辞令。

总而言之，就是祝你一路顺风的将军流委婉说法。既然如此，也不用多想要怎样回话才适当了。

「阁下，下官确实是魔导军体系的军人，但也是就读陆军的军大学。在这种时候视我为外人……可是会严重损害战友精神的。」

「放心吧，中校。你想要的话，连队随时欢迎你来共享晚餐。」

我们可是同吃一锅饭的伙伴呢──一旦他用这种陆军军人风格的说法装傻，也就难以追究了。她感到受不了的摇摇头，心想这个话题总算结束了而安心下来……但千万别大意。

就算是自己人，太过松懈也会被乘虚而入。很不幸的，谭雅并没有意识到……会有更大的困难袭击而来的可能性。

「对了，中校。我有件事忘了跟你讲。」

忘了讲？讲什么？真是让人讨厌的台词。长官直到最后才提出来的，从来就没有好事过。

就算连忙提高警戒，但说到底，早在他提出话题时，就无法否认严重有种已经太迟了的感觉。

「有什么事吗？」

要掩饰内心的害怕也很辛苦。

「必须取得本国的许可。」

「……咦？」

警报在心中响起；讨厌的预感增强。作为最低限度的抵抗，谭雅故意以漫不经心的语气与表情尝试回避。

即刻实行一切可能紧急回避的方案。

默默别开视线，调整呼吸并保持冷静。特意减少发言，然后尽可能努力不看长官的眼睛，同时全面展开困惑的表情。摆出无法理解与欠缺当事人意识的态度──就算想装傻，也只能争取到数秒的时间。

这是无力的抵抗，相对地，现实的力量却是压倒性的。

「真是迟钝的家伙。去给我取得许可。」

当然，她单纯只是不想理解，不过要是他这么直接地说出业务内容……在职务上就无路可逃了。谭雅忍不住诅咒起自身的不幸。不论是杰图亚阁下，还是隆美尔将军，帝国军的高级将官似乎很懂得如何把人往死里操。

她虽是航空魔导师，但要在帝国与战地之间往返好几次，可也不轻松啊！

「阁下，考虑到兹事体大，还是您亲自……」

「指挥官岂能轻易离开任地。」

就只在这种时候搬出正论。只要他高举著对军人来说，不论是谁都无法否定的大原则出来，那怕是单纯的反驳，都很可能会有损资历。

退路已断，也不允许反驳，到最后，谭雅就作为组织中人，在心中暗自吞下眼泪。

「去向参谋本部的大人物说教吧。抱歉，我无法同行。但就让我们两人一同努力吧。」

「……下官愿尽微薄之力。以最大的努力保持机密，致力达成本项作战。」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回答呢？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四日 联合王国──郊外

在本国郊外，有著一栋外观平凡的宅第。

以贵族的乡村别墅来看，是稀松平常的样式。主栋、附属设施，还有大量的生活设备。在战时状况下，对军方与公家机关来说，算是某种方便使用的临时住所……在表面上。

实际上，一踏入土地内，气氛就在瞬间变样了。

站在那里，「伪装成」毫无干劲且百无聊赖的卫兵尽是些熟面孔……是同行的海陆魔导师。在战时状况下，前线部队所极度渴望的一批干练军人。

为了通融其中一人，就连本国将官都会不择手段地将精锐伪装成寻常的民兵。

要是有人能奢侈到利用身经百战的魔导部队担任设施警卫的话……除此之外，顶多就是防卫雾都的首都近卫连队吧。

不过，一旦这里是情报部中枢的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了。尽管如此，但对于每次来访都要受到偏执性的加强防护对策，就只能不带感情的苦笑了。

「虽是明智的处置呢。」

自莱茵战线以来，帝国军在各地展现的斩首战术有多么棘手，这里的主人似乎非常清楚。

所谓情报部门的首长，不论东西，都能看得出来有哪里十分谨慎。这种长官很慎重是非常好的一件事吧。

……如果自己的报告对象，没有正好是这种长官的话。

「被莱茵的恶魔打伤的伤口在痛。真是糟透了。只会让人打从心底有著不好的预感啊。」

俗话虽说旧伤是勇者的勋章，但与其说是勋章，更像是金丝雀。对于想太多的人，伤口会发出警告。

很可悲的，德瑞克这名中校是社会性的动物。他的理性与坦率的感情相反，不允许他做出立刻折返的正当选择。

他跟著带路人在屋内阔步。

或是说被引导著。来自外部的访客，不论是谁都无法自由行动，这述说了屋内警备有多么森严。

不过，虽说引导人员的戒备森严……但他不是障碍，而是摆渡人。是将德瑞克中校拖引到目的地的存在，就像卡隆（注：希腊神话的冥河摆渡人）一样吧。在他的引导下，自己最后逃不了也躲不了的被带到目的地的门前。

在心中深呼吸。

依照规定的礼仪向卫兵低头，让对方开门并走进室内后，等在里头的人就以可怕的表情注视过来。

「辛苦了，中校。看来伤势并无大碍呢。事不宜迟，报告吧。」

德瑞克中校心想：自己虽是好恶分明的人……但格外不擅长应付话少的老人。一旦还是英明得足以掌握重点，脾气暴躁到会因为自己的藉口勃然大怒的大人物的话，头就痛起来了。

「是的，请问要从哪里开始？」

「就先说误射的事吧。实际情况是？」

劈头就谴责起会让头痛与胃痛变得更加强烈的案件，让德瑞克中校严重地感到喘不过气来。虽说只是名目上，但毕竟是在自己管理下的「军官」所犯下的失态。就算不是处在完全的管制下，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责任。

一旦身为官职就更不用说了。

作为专家，作为现场负责人，一面提出详细的整合报告书……德瑞克中校一面尽可能注意情绪的开始报告。

「表面上是以『战斗中的混乱』所导致的事件进行处理，但实际上是义勇魔导师无视我的制止所做出的失控行为。」

「尽管很遗憾，但毕竟是战场上的事……联邦军有必要特别吵闹吗？」

「很遗憾的，术式太过强大了。」

不仅让他得做出向政治军官低头赔罪的不愉快行为，犯错的当事人苏中尉还在跟政治军官有说有笑。是难以理解的不讲理。实际上，德瑞克也差点气炸了血管……但既然经由米克尔上校得到的情报，与经由政治军官的损害报告一致，也就只能赔罪了。

「据说在地面上，就连联邦军的校官层级……待在现场的连队长层级都遭到波及死亡。虽是非正式管道，但总之是来自确实的情报来源。」

损害的规模十分严重，而且还发生在最糟糕的时机。甚至足以让激动的情绪冷却下来。是在被杰图亚中将再度玩弄时所发生的祸事。没有要求引渡犯人，事情还被私下搓掉，几乎可说是奇迹了。

在外交上，外交部将会承受到最大限度的抗议吧。

不知道自己也会受到怎样的谴责……他带著这种想法，在心中暗自做好觉悟。

「是不幸的事件呢……虽然没办法正式道歉，不过就请大使阁下私下向共产主义者表达谢意吧。话虽如此，但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

辛苦你了。就这随口一句。

没有追究责任，没有挖苦，甚至没有讽刺。

「咦？」

「中校，我没有无意义地谴责部下的兴趣。被政治家的要求摆布，对现场人员提出不讲理的蛮横要求的无能很丑陋吧。我虽是老人，但没有随著年龄增长增加恶习，而是想成为更加完善的人。」

令人感激的话语。尽管很丑陋，但德瑞克自己甚至有种因为这句话而免除责任的感觉。只不过，就算没有正式的处分，但自己的良心……也不允许就这样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正因为如此，才会明知傲慢，也依旧在报告书上追加签呈。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特意在报告书上追加直接遣返的要求？你有得到能查阅苏中尉与其他多国籍义勇军人员经历的权限吧。」

总之，就是在暗指你也有理解到政治意图吧的斥责。就连长官狠狠瞪来的双眼中带有的些微烦躁，都让人很害怕。

尽管如此，自己也不得不说。

就算上头想让「原协约联合军遗孤」加入多国籍义勇军，对此提出警告，表达意见，也是自己身为将校所要背负的神圣义务。

「哈伯革兰阁下。恕下官直言，下官不得不担心此事会再度发生。」

「没什么，反正受害的是共匪。你无须在意吧。」

「要是不知道内情，下官也会表示赞同吧。但是……身为待在现场之人，下官难以苟同这句话。」

直到方才都还心不在焉的长官，身上的氛围就在这瞬间稍有变化。身为大海男儿却宛如绅士般的情报部长，如今作为斗士直瞪著德瑞克。

「德瑞克中校，是我误会了吗？」

缓缓地，伴随著宛如观察般的视线，发出尖锐的审问话语。

「我还以为贵官是热心的反联邦主义者。」

「请容下官订正，现在也还是激烈且毫不迷惘的反共产主义者。坦白讲，下官难以对联邦军怀有好感。」

就连对这样的德瑞克自身来讲，联邦人与共产主义者之间的差异都太过显著了。

只要在现场看过，就算讨厌也会明白。

共产主义的联邦人尽管也不少，但联邦人就意味著共产主义，完全就是恶质的谣言。

「大半的军人与其说是共产主义者，更是『联邦人』。他们不是因为意识形态，而是因为民族主义在行动的。说得极端一点，在军人这点上，他们就只是我的同行。」

这会有损自己的经历吧。是在做好充分觉悟之后的发言。

毕竟，联合王国情报部就传统上非常讨厌共产主义。光是被认为对具有实际伤害并可恨的意识形态怀有好感，就会大幅减少未来的出路。

尽管如此，德瑞克也还是要说。

「要憎恨体制，但不该憎恨于人。」

长官不发一语，拿出雪茄开始抽起。方才还对他做出宽容老人的宣言，现在却是这种态度，还真是卑鄙呢。对方拿著缓缓燃烧的火柴，看著那燃烧殆尽的火柴，德瑞克中校甚至有种无可救药的亲近感。

立正不动，暂时就只是等著长官开口。这是一段让人相当难熬的时间。

怎样都好，所以赶快说出结论吧。心情就像是接受审判的被告，怎样都无法冷静下来。

相对地，长官则是在从容抽完美味的一根后，缓缓放下雪茄，就像突然想到似的冷冷说道。

「是人本主义呢。慈爱是很好，但在战时还是别了吧。中校，感伤有时能杀掉任何英雄喔。」

「阁下，恕下官直言……我不是作为怪物，而是身为一个人在参与战争。基于良心的问题，下官想提议将以苏中尉为主的部分人员掉离部队。」

「不仅没庆幸自己没受到责骂，还进一步提议吗？了不起的成长呢。德瑞克中校，你的家人会哭喔？」

虽然没忘了挖苦，但长官还是带著洗耳恭听的态度继续说道。

「哎，就听你怎么说吧。不过，中校……这不是事故吗？」

「如果问题在于敌我双方的位置的话，就诚如阁下所言，也可算是事故吧。然而，这是多国籍义勇军的外行人，被敌人故意而为的战术机动给拐骗了。考虑到这点的话，就只会是人祸。」

简明扼要地说明完状况后，哈伯革兰少将凝重的表情上，带著嘲笑地微微扬起嘴角。他理解到这是敌人故意的诱导与不适当的战术所导致的吧。

对这种不像样的前线实情，他的评价很单纯。

「……敌人技高一筹。你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阁下。帝国军的资深魔导师大概有长著尾巴吧。」

「是一群恶魔吗？只能接受事实了。要避免再次中这种伎俩，有这么困难吗？」

在被问到预防再发的可行性后，德瑞克中校就带著苦涩的心情点头。

「就兵员的背景来看……非常困难吧。」

「就不能教导他们别被挑衅吗？」

「……阁下，下官已尽我所能的去做了，但对方可是莱茵的恶魔。一旦受到那个恶毒的敌人故意诱导，就相当难以制止。」

德瑞克中校也像是在抱怨似的深深叹了口气。

「那个该死的亡灵，还真是恶劣至极。」

不仅聪明，而且还强大到难以置信的Named。就一如那家伙的别名锈银，她全身装饰了无数的敌人鲜血吧。要在战场上持续对付那种家伙，真的很辛苦。

「莱茵的恶魔？我有听过这个名字。」

「是的，是个非常嚣张的敌人……」

「等等，说到莱茵的恶魔，我记得……就是那个擅长斩首战术的Named级魔导师。你没看错吗？」

就像是感到兴趣般的语调。尽管不知道是哪里让他在意起来，但既然询问，就只能回答了。

「下官有直接目视到，并亲自与她交战过。只有波长的话，还有欺敌、误认的可能性，但那么具有特徵性的恶魔，下官是不可能看错的。」

最重要的是──德瑞克中校断言。

「我们是在零距离之下互诉爱意。她用魔导刀刺中了我，我则是交换了光学狙击术式与爆裂术式作为回礼。」

「你的伤是那个时候的？」

「是的。假如没有军医与魔导技术的话，下官现在不是要被迫退役，就是会被称为阁下的那种死人了吧。」

对上斩首战术的专家，真亏我能活得下来。德瑞克感触良多的一句话，似乎深深引起了长官的兴趣。

尽管故作冷静，但头发略微斑白的将官其实非常在意。

「唔……关于这件事，能稍微说明一下吗？」

会被召回本国，本来就是要兼作为前线的实情报告。对德瑞克中校来说，这是不容拒绝的要求。

在表示请尽管问后，立刻就丢来一个题目。

「在联邦遇到莱茵的恶魔，是个让人在意的消息。首先，跟我报告一下当时的状况。」

「我的部队对于敌Named的情绪，特别是旧协约联合体系的航空魔导师，整体上几乎是糟透了。就连合州国出身者，也基于屡屡遭到痛击而心存怨恨，处于容易遭受挑衅的状况下。」

「不对，中校。」

他挥手打断发言。

用你的理解力很差的眼神发出斥责，是要我怎么做啊？

很遗憾的，德瑞克以外勤为主。姑且不论内勤人员，他是无从掌握哈伯革兰阁下的情绪与在意之处的。

不是都依照指示说明了他要我说明的事吗？……正当他这么想时，长官就一脸疲惫地补充说道：

「我没有问你贵队对恶魔有怎样的心情。想知道的是与『莱茵的恶魔』接敌时的相关详细报告。有可能是误认吗？我要听交战时的状况。」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开口回道。

「是疑似在侦察飞行的小组其中一人。」

「在这之前？」

「曾交手过好几次，这次算是久违的接敌吧。」

长官点了点头表示原来如此，不发一语用眼神催促他说下去。

「我方判断这是武装侦察，以大队进行全力袭击。很遗憾的，毫无战果。在对方逃离时，被干掉了六人。加上重伤者的话，损失了一个中队。」

「……与小组为对手？」

就算承受到不悦的眼神，德瑞克中校的精悍表情也毫无动摇。只不过，在他心底也不是毫无感觉。

「而且，战线整体还遭到杰图亚中将玩弄。」

「是的。」

虽是简短的肯定，但比起自己的话语，表情与拳头的吶喊更加雄辩吧。就算是受过良好训练的将校，到底还是个人。没办法完全抑制感情。

「意思是诈欺师与恶魔联手了？」

「下官强烈地确信就是如此。至少，我们毫无疑问是被将计就计了。他们依旧是狡猾得可怕。」

「是这样啊。你这个故事虽然让我很感兴趣……」

「是的，阁下。」

一道视线凶狠地瞪来。

「但我还是难以相信那家伙会在东方战线的可能性。就算听完贵官的报告，也还是不得不半信半疑。这和我们的情报来源有矛盾。」

「怀疑下官的亲眼所见？阁下，我……」

「根据最新的谍报结果，那家伙正和部队在西方展开部署。」

他只觉得听到了恶质的笑话。这以情报部人员，而且还是其老大所提供的消息来讲，还真是无聊，德瑞克耸了耸肩。

「下官只是将所见所闻据实以报。硬要我说的话，就是最新的谍报也太蠢了呢。」

在零距离下交战，而且还遭到敌人重创。这要是莱茵的恶魔的话，要人怎样搞错啊？

「德瑞克中校，我不是在怀疑贵官。」

和所说的话相反，眼神带著强烈怀疑。德瑞克中校一面心想眼睛至少比话语诚实，一面洗耳恭听著长官的发言。

「不过，这是战场上发生的事。往往也会受到错误与混乱涂改。不是吗？」

「关于这点，下官也毫无异议。不过，希望阁下能考虑到下官作为将校所累积至今的经验。」

「……就我看来，贵官应该是遇到海市蜃楼还是幻影了吧。」

「阁下，恕下官直言……」

「够了。」

哈伯革兰就在这时摇了摇头，甚至举手打断德瑞克接下来的发言。不耐烦地按压著头，下令要他离开。

「有关东部的整体情势，由Mr.约翰逊当贵官的报告对象。就算是写在报告书上会有所忌讳的内容，口头报告的话就毫无顾虑了。就到此为止吧。」

「感谢阁下拨冗接见。有关要向Mr.约翰逊报告的内容，下官也能准备私人信件。」

「他跟我同样都是老人。所以也很性急呢。赶快去报告吧。有关贵官所看到的幻影，唉，也去跟他讲吧。」

被用一句辛苦了赶出房门后，等在眼前的是方才的带路人。要是他沉默寡言，只说了一句请跟我来的话，就是不容拒绝的意思了。

只不过，这也很让人感激就是了。

「……海市蜃楼？那个吗？」

德瑞克中校走在走廊上，喃喃发著牢骚。简直就像是听到了难以置信的玩笑话。哈伯革兰阁下吸了太多本国的湿气吧？

「这就叫战争迷雾吧。」

被砍中的肩膀在痛。不对，是幻痛吧。

毕竟已靠著本国的魔导医疗技术彻底根治了。没道理会痛，但尽管如此，感觉却在咆啸著。

「是那家伙。」

扰乱战场的最恶劣小恶魔。

承受到杀意，交换了术式，进行了铁与血的对话。在近到不得不在零距离下动用相当于是自爆术式的距离下会误认？即使是受到光学系的欺敌术式，在那种距离下效果也很有限。

最重要的，是那该死的声音！

谁能忘得了啊。怎么可能会搞错？

「……看来无法信任上头的情报来源。百闻不如一见。」

不知道是那里的谁。也不可能会被告知吧。但是，有关于莱茵的恶魔，情报的强度完全是一派无言。

「没有酒可干不下去呢……要是不到酒吧喝得烂醉，似乎会发疯喔。」

在有礼貌的带路人特意保持的沉默当中，德瑞克中校的心情也变得愈来愈糟。

一名西装笔挺的男子从走廊对面出现，一脸惊讶地喊道。

「哦，这不是德瑞克嘛！你人居然在本国，真把我吓一跳。不过怎么了啊，瞧你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金？没有，在东部发生了点事呢。还是别多问吧。」

「该说辛苦你了吧。我请客。本国的酒吧，你很久没去了吧？」

他的亲切邀约让人喜不自胜。最主要的，是现实太残酷了。让人也不是没有想抱著酒瓶发牢骚的心情。

但很遗憾的，工作还没结束。在自由地享受酒精之前，必须与文件强制性地同衾共枕。

「抱歉，我还有工作要做。尽管不好意思，但我就先失陪了。」

「你要多保重哟？有事的话，可以来找我商量啊！」

也因为尽是些像金这样个性豪爽的职员，所以让人对本国平易近人的气氛感到无限感激……但要向情报部员发牢骚，再怎么说还是会有所顾忌。

德瑞克一面道谢，一面在寻求麦酒之前，跟著引导员前往Mr.约翰逊的勤务室。

有种想乾脆真的直冲酒吧的心情。不对──他微微甩头。

「等结束后，就去喝一摊吧。」

本人虽然无从得知。

但德瑞克这名航空魔导将校的资质受到极高的评价。情报部的内部评价，其实远远高出本人的自觉。

当然，联合王国情报部并没有老实单纯到会坦白告诉他这件事。但作为无可改变的认知，他是受到肯定的。

家族代代都作为海陆魔导师为国王陛下的军队服务，是陛下忠实的军官。背景也很良好。家庭环境是典型的职业军人一族，思想与人格都没有问题。对情报部来说，他是个很罕见地能让人真正安心的稀有棋子。

可以说正因为如此，才会把他丢到联邦那个毒蛇的巢穴里。正因为认为他值得「信任」，联合王国才会过度使唤著他。

只要他宣称「有目击到」，就十分值得去倾听了。哈伯革兰自己也很认真地认为有研究的必要性。

尽管在表面上打从一开始就否定他的证言……但光是不让内心的冲击表现在表情上，就让他费了一番工夫。如果是其他人的话，还可以不当一回事。但是，这是高信用度的人所断言的事。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呻吟。

「莱茵的恶魔在东部？」

难以承认他会在那里；但也难以承认他不在那里。

根据可信任的情报来源表示，莱茵的恶魔应该在西部方面展开部署。海峡防卫部队也有做出再三接敌的报告。

可是，刚从东部归来的德瑞克中校的证词也很新鲜。他的「在当地目击到」的主张，是个让人在意的要素。是配合杰图亚的攻势，暂时性地调往东部吗？但他的航空魔导部队，所在位置已完全被我方追踪了。

根据这点，他们确实正在西方展开部署……但不是在西方，而是在东方目击到指挥官？不对，就算是指挥官，也不是没有采取个别行动的例子。也会因为休假、联络，还有其他的种种事情离开任职地吧。

但要是战斗部队的指挥官参与战斗的话，就不可能是私人行程。需要丢下部队前往东部的理由？不可能会有吧。

完全摸不著头绪。哈伯革兰的见解，要说的话就是矛盾。

「……究竟是怎么回事？」

根据手边的Ultra情报──被破解的帝国军加密通讯。

「莱茵的恶魔」等人毫无疑问是作为加强部队，算在从雷鲁根战斗群分遣到西方方面军的战力之中。在序列上，也作为隆美尔中将的部下发出命令。考虑到敌方军官的战历搭配，他们会是一对很相衬的情侣，是分析官带著想吐的感受做出这种保证的组合。

是在战争这个粪坑里连续打出漂亮战术的恶鬼。

他们甚至还企图对「联合王国本土」发动突击作战。让莱茵的恶魔担任先锋……认为这是非常合理的安排。投入一线级的航空魔导师也很符合军事合理性。

尽管如此，可信度相当于Ultra情报的自军军官，却说他在「东部目击到」了。这虽是难以理解的情报，但也不能无视杂讯。

「德瑞克中校亲自在东部目击到那家伙，真是棘手呢。既然如此，会是莱茵的恶魔调单位吗？」

想要否定，却难以否定。只不过，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

如要假定最坏的情况的话，会变得没完没了。然而，真正最坏的情况是什么。难道不是敌方反过来利用我方的破解拟定策略吗？

只不过，大半的机密情报都是「实际取得确认」的情报。就连帝国军水面舰艇暗中集结一事，都有经由抵抗势力与信号情报的组合取得确认。

当然，在假定遭到破解的加密通讯文中加入杂讯，在理论上也是有可能的事……但帝国有著过度相信自国暗号的倾向。

最重要的还是最近的海峡太不平静了。考虑到有多数友军魔导师被干掉的情况，这附近肯定有怪物在徘徊，撼动了以警戒为主轴的战术。

「最坏的情况，这……我不想认为这是欺敌行为。」

不过，哈伯革兰少将就在这时敲了下头。情报战的支配者，就只有冷酷的逻辑与现实。但愿如此的愿望，是毫无意义的。

「不能以愿望进行议论……必须考虑可能性。」

他们知道暗号被破解了吗？要是知道，将会是Ultra情报的危机。然而，并没有其他旁证指出Ultra情报的准确度下降了。

「相反地，会是帝国察觉到Ultra情报，设下陷阱的可能性吗？」

怀疑一切，无法对任何事物抱持确信的感受严重折磨著神经。

这就是处理情报的罪业吧。抽起菸，缓缓按压著眼角，甚至拿出藏在桌底下的白兰地提神，哈伯革兰少将都还是不停呻吟。

搞不懂。得不到确信。

「正确答案是什么？」

这会是敌人的伪装吗？还是敌人尚未察觉到呢？

「……不对，就算是察觉到了，也想不透这是什么意思。冷静点。如果是察觉到Ultra情报而布下陷阱的话，应该会更具军事合理性地利用在显著的谍报价值上。」

就连加密通讯可能被破解的疑心，都会让通讯方式产生明显的变化。考虑到帝国军发出的信号情报全都一如往常，他们甚至没有理由怀疑「Ultra情报」吧。

「……会有可能是假装成这样的伪装吗？」

只不过，要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就算再怎么担心也担心不完。

即使想让不停操劳的神经休息，要是不得不变得如此杞人忧天的话，就算不在战场上，也很有可能会罹患精神官能症。

他叹了好几次气后，为了转换心情灌了口红茶，然后诅咒起因为海上贸易路线中断而急剧下滑的品质。

不过就连这种品质，都是在获得成果之后所提升的品质。毕竟Ultra情报连敌潜舰的位置都指出来了。就连一筹莫展的海上交通，也在护送船团迂回避开潜舰的危险地带，或是靠著强化警戒之下，保住了确实的物流路线。

既然如此，Ultra情报就应该是正确的。不过，「应该是」这样的判断很可怕。

是正确？

还是错误？

无法明确知道对错，还真是让人不舒服。是在房间里苦恼，一直盯著天花板看的害处吧。最近就连天花板的纹路都记住大半了。

「虽然很蠢，但每一条纹路都让我感到怨恨。早知道会这样，就在上头画幅画了。」

每看到一道污渍，就会想起过去的烦恼……让人讨厌不已。今天也一样是在盯著天花板发牢骚吗？

近期内或许该乾脆找个时间在上头挂幅画。

哈伯革兰一面在心中的应办事项名单上，若无其事地追加上这件事，一面为了斩断烦恼，拿起办公桌上的转盘电话听筒，拨起该拨的号码。

「是的，这里是B组。」

接听的答话声虚弱到彷佛是遭到地狱逻卒折磨的可怜受难者。

「是我，哈伯革兰。」

「……阁下？怎么了吗？」

「是有关暗号强度的事。立刻过来。」

在叫对方派联络军官过来的数小时后。勤务室的大门被敲响，出现了一名因为连日的繁重工作而一脸疲惫的主管军官。

明显看得出来睡眠不足的眼睛；没有整理的邋遢胡子。在只问才能不问其他的解密部门待太久，似乎就连正常的军官都会充分受到影响。

或许是感到对服装规定有某种义务吧，他勉强没忘了要在头上戴著军帽。不过……这对要求部下当个绅士的哈伯革兰来说，也是个充分让他感到不悦的逾矩表现。

「辛苦你了，上校。你这副德性还挺帅的呢。」

「还请见谅，阁下。毕竟我们这边什么都缺。」

会表现出恐惧，是因为他勉强还保有人性吧。然而，只要看那双昏昏欲睡的眼睛，就能看出他因为繁重的业务憔悴不已了。

让人伤脑筋的是必须追究他过度劳动的成果。

「我对是否有成功破解这点存有疑义。想请你重新确认，有没有被敌人安插欺敌情报的可能性。十万火急。」

破解帝国军的暗号了吗？还是没有破解？

关于这个足以左右战争发展的问题，被询问到的男人面不改色，充满自信地从容回答。

「要是这样的话，下官可以断言。」

「什么？」

「我们毫无疑问地破解了帝国军的暗号。作为魔术情报向阁下报告的情报，并没有矛盾之处。」

坚定的确信。作为与帝国军展开暗号战至今的部门主管将校，这名上校带著无可动摇的信念，对部门的成果作出保证。

「帝国军的暗号制作模式、通讯人员的习惯，还有复数暗号的比较研究都进展得十分顺利。就连破解的时间都有显著的减少。」

「……到目前为止，是这样没错。」

只是──哈伯革兰也指出该担心的可能性。

「问题在于，帝国军有没有发现到暗号被破解了。」

这样一来，内容的真实性就跟破解得到的不同了。

对方也有可能会不时发出欺敌情报。因为说谎的最好方法，就是用真实去包覆谎言。

「敌人有没有可能起疑？或者，你能断言这绝对不是为了暗号防御的伪装吗？」

「下官不认为有出现徵兆……」

「想请你去确认一下。」

说来容易，做来会达到极限。尽管如此，只要长官要求起情报的准确度，就会让暗号战部门操劳过度。

也难怪上校会僵住表情，让宛如死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吧。不过，哈伯革兰尽管看到，也还是继续下令。

「有必要重新研究。十万火急。」

结果，情报部门尽全力重新调查的报告书上，就只有一个单纯平凡的答案。

那就是「没有异常」。

联合王国情报部依然破解了帝国军的暗号。

第十卷 Viribus Unitis 第肆章 价值证明

红茶难喝，意味著一国衰退。

德瑞克中校／酒席上的玩笑话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四日 帝都

在谭雅的自我意识中，自己是个理解极为正当的社会伦理与规范的善良现代市民。换言之，就是充分理解人际关系有多么麻烦的社会性动物吧。

不是穿著西装而是军服，代替企画案在公事包里塞进作战方案，不是前往总公司而是前往参谋本部。虽然没系领带，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各种徽章。

然而，要做的事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总公司参访终究是请求，或是说寻求许可。以权力结构来讲，很明显是要低头的一方。光是构图就让人讨厌了。更何况……要向板著脸的长官推销自己不想做的企画，总让人提不起劲。

为什么要去做这种讨厌的事？理由很简单。很不幸的，市场并没有发挥机能。所以才会让劳动力以不合理价格被贩售到无意义的业务上。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工作。工作必须要确实完成。

忍住叹息，戴紧军帽，就像是工作的第一步似的，为了寻求名义上的战斗群长──雷鲁根上校在「签呈」上签名，谭雅敲起了他的勤务室大门。

「我是提古雷查夫中校，有约好……」

要与上校会面──话还没说完，门就开了。岂止如此，事务官还全员出动拿走申请文件，关键的雷鲁根上校还催促要她跟上。

在快步跟上后，所前往的是参谋本部附属的军用车。她搞不清楚状况地跳上车，在一阵摇晃后抵达的地方……是陌生的政府机关。

说是建筑师的精心杰作是很好听，但总之就是只有考虑到现代特有的建筑效率性的水泥建筑物。

在帝都，人们把这里叫作外交部。

是掌管帝国一切外交事务的政府机关。也就是自开战以来完全不知道在干么的吃闲饭巢穴。

谭雅很想抱怨。像自己这样的军人，都有确实做到薪水以上的工作，而他们做了什么吗？

甚至想朝著他们大叫──

「去给我工作」！

毕竟，他们是外交部。要是这里有好好处理外交的话……就不会只依赖军事力，迎来今日的破局了。

责任重大。不对，是战犯级了。自己要是握有人事权的话，肯定会大幅裁员吧。让不适当的家伙坐在不适当的职位上，还真是不幸啊！

所谓的外交，就是人。

只要有一个俾斯麦在，自己现在肯定能当一个优雅的薪水小偷，甚至还能梦想被帝国军终生雇用啊！

就算没有，也能避免打不赢的战争吧。

在心中抱怨到这里，谭雅猛然惊觉。

我知道了。啊，我的天啊。这是个没有俾斯麦的帝国外交白痴。打从一开始就没理由打赢战争。

只要陪雷鲁根上校走在空荡荡的建筑物走廊上，那些就像炫耀似的挂在走廊上的绘画，就算不想也会映入眼帘。

「述说帝国荣耀的无数名画」。建国宣言，战胜外敌，勇敢的骑兵冲锋，还有国民团结一心击退敌人的城市。将述说著民族主义时代的无数油画，毫不避讳地挂在会有众多访客经过的走廊上，还真是让人钦佩的感性。「这竟是外交部吗？」。

……谭雅实在是悲从中来。

如果是军方的话，这样是不错。以自己为荣，相信自己的力量，就鼓舞士气来讲，这算是一种便利的方法吧。只不过，帝国军参谋本部是彻底的实用主义就是了。

「上校。」

「怎么了，中校？」

谭雅忽然忍不住走上前去，向雷鲁根脱口说道。

「外交部似乎很喜欢夸耀武威，看样子比我们还喜欢依我方的意思强迫对方听命呢。」

眼前是一幅仿照建国时代的逸闻，由象徵帝国的女性将「各列强」彻底击败的一幅画。

击败敌人，持剑迫使对方答应自身要求的构图十分明显。假如是作为威胁材料使用的话也就算了。

还能不以为意地笑称这是炮舰外交的一部分。

但要是毫无自觉地偏好这种画的话，那就无药可救了。要是这样，只能认为他们不懂装饰空间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作为艺术品的价值，但看在像谭雅这种无法体会帝国浪漫主义的人眼中，这幅画太过碍眼。

「……中校，你这句话……」

「当然，下官不会在外交官面前提的。」

谭雅表示「我很懂得分寸」的苦笑，却被雷鲁根上校的话语打断。长官就像在说「恰恰相反」似的苦笑起来。

「接下来要会面的，是叫作康拉德的参事官。对他反倒该坦率地说出意见吧。」

「有必要以军方的立场，做出严厉的批评？」

「反了。是跟我们的感性很接近。跟前任不同……若是听到贵官的发言，那位先生想必会很高兴吧。」

「这还真是……」

还真是美好的知性与健全的批判精神吧。对方肯定有著正常的头脑。啊，居然在这个帝都里保持著理性！在这瞬间，虽然十分羡慕他的职场是在后方，但也同时感到一抹同情。在这不可思议的空间里，肯定会感到喘不过气来。

在不知道战争能不能赢的一国外交部里保有著理性，会是怎样的感受啊？谭雅很难得地一面可怜著他人，一面在雷鲁根上校的带领下，前往康拉德参事官的勤务室。

眼前所见的，是文化。

参事官十分恭敬有礼地亲自泡茶欢迎著他们。或许是想藉此减轻茶叶的粗糙感吧……尽管也不是没有这种疑心，但直到坐在接待用椅上之前，谭雅都保持著平静的心情。

然而，康拉德参事官在对面坐下后随即拋出的一句话，别说是谭雅，是就连雷鲁根上校都感到心头一震的尖锐询问。

「战争能赢吗？毕竟是在跟两位说话，我就直问了。希望两位能直截了当地回答我。」

用单纯的一句话进行正面冲锋。一切入话题，谭雅与雷鲁根上校就在脸上摆出一个军团规模的苦涩表情。

名为「胜利」的词汇。这是个冰冷的名词。理解个中含意，思考其定义的人究竟有多少啊？

名为「胜利」的幻想。在受到梦想支配的帝国里，这是必须受到保证的事物。

名为「胜利」的诅咒。无法实现的梦，究竟有多么残酷啊？

在帝国军中，只要是能理解现状的人，不论是谁都只能痛苦呻吟。不幸的是，即使如此，也还是不可能说出「败北」两字。

帝国军这个军组织，是帝国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是作为集团，将记忆与规范作为共同经验根深蒂固的存在。

总归来讲，就是帝国军这个组织，是在胜利与荣耀的锻炼之下成长茁壮的。军方就算曾在战场上尝过局部性败北的痛苦滋味，帝国的集团记忆也仍受到「最终的胜利」这个光荣的神话所围绕、祝福，甚至是诅咒著。

「胜利」对包含帝国军在内的帝国这个国家来说是「结果」；是所谓军事目的将能被达成的结果。

无法确信胜利，要怎样战斗下去？更何况是未曾经历过「战败」这个「结果」的军队！

就连众多的将校，都对「胜利」进行了感情投资。相信胜利并为了胜利所付出的牺牲太大了。

康拉德参事官就只是单纯询问，但正因为如此，这对雷鲁根上校来说实在是太难回答了。

「一切的投资都是白费的」这种话，有哪个爱国者能说得出口？

对败北没有免疫。有谁能否定帝国所建立的基础，不会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吗？担忧极为深刻，威胁也很严重。

这是为了避免破局的温柔谎言；或者单纯只是自我欺骗。不论怎样都无所谓。只是当被问到「能赢吗？」时，就算明知是谎言也不得不说──「我们会赢」。

「怎么了吗？雷鲁根上校。我想听您坦率的见解。」

但笔直注视过来的人，却是个有正视现实的人，这个事实让雷鲁根毫不避讳地缄默不语。

他身为军人，不想做出粉饰太平的举动。然而也无法说谎。但是，也十分忌讳说出被禁止的败北两字。所以，坐在谭雅身旁的雷鲁根上校，带著苦衷沉默下来。

他实在是说不出口；就连开口也不愿意。只不过，他的这种苦恼……唯独谭雅浑然不知。这硬要说的话，就是「既然有人问，那就详细回答吧」的客服应对。要说的话，就是服务精神。

基于自身的善意，谭雅无意识地恭敬说道：

「康拉德参事官，您一定要问吗？」

「提古雷查夫中校？」

尽管对方摆出不可思议似的表情回应，对谭雅来说也是顾客应对的一环。确认对方是否想听对于严峻现况的评价，可是很重要的。

「下官就再问一次好了。您真的想听吗？」

「那么，我就再问一次。战争能赢吗？作为外交官，我想借用贵官们身为军事专家的见识。请务必回答。」

从康拉德参事官口中说出的话语很明确。无从误解，同时也是谭雅想听到的询问。

毕竟他都这样请求，那就不得不回应了。

带著微笑，谭雅微微扭曲著嘴角狠狠说道。

「没办法。甚至可以断言不可能赢。」

「什……什么……」

「坦白说，向我们要求胜利是找错对象了。这不在军人所能处理的范围内。」

没有经手的商品，要在最初的时候说明。这是基本。

虽然也渐渐理解到，在进行客服时拒答会遭到顾客怨恨……但「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这种本性也没办法轻易改变。

话虽如此，她还是摆出柔软的态度。面对顾客，要随时保持笑容，伶俐对应。

也不能忘了打圆场。作为亲切的专家提出建言以维持信用也是基本的工作。

因此，谭雅就作为坦率的专家，继续解说著。

「可以去依赖诈欺师或宗教家吧。作为一名具有知性的军人，如要下官说的话，完全胜利？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如果是能赢的战争，谭雅也不会认真考虑转职了。很可悲的，国营企业帝国号这艘大船，船腹已大量浸水，濒临翻覆了。

作为一名具有分析力的人，不得不对将来的破局提出警告。

「……你在胡扯吧？」

「不，参事官。」

谭雅一面控制住情绪，一面说出坏消息。

「下官就只是诚实的警告者。」

「诚实？那么，你该不会想当诚实的仲介人吧？」

「如有必要的话。」

无聊──康拉德参事官摇了摇头。

「不过是一介中校，就想冒称全军吗？这种小孩子？再怎么样也说过头了吧。」

听到康拉德参事官的说法，率先反应的是坐在谭雅身旁的雷鲁根上校。

是基于军人同伴的同行意识吧，他开口插话。

「参事官，您以为人的外表就是一切吗？姑且不论外表，提古雷查夫中校可是具有著确切实绩的优秀军人。同时也是直到数天前，都还待在最前线的猛将。虽说她的发言确实是有些偏激且危险……」

「没有不切实际？」

面对这相当失礼的评价，谭雅认为有必要提出修正。看来在发话者是谁的层面上存有问题。

该在这里证明自己的价值吧。虽然很不幸地大概无法在国外通用……但在帝国这个国家内部还算能通用的资格与实绩，就以略章的形式挂在胸前。

「银翼槲叶突击章、野战突击章、战伤勋章、壕沟一级功劳奖章、近战特级突击章、一级铁十字勋章……」

叩叩叩地指著，宣扬著自己的实绩。

就算是跟董事长奖差不多的东西，在公司里也具有权威。何况一旦是军队的勋章，就更好理解了。在具有共同价值观的国家内部，能作为让人付出相对以上敬意的资本。

「下官领过的勋章不胜枚举。同时也是名Named。虽然微不足道，但下官也跟常人一样有谈论战场的资格吧。」

对自身能力抱持著一定自信的谭雅，欠缺自我宣传的材料是她怎样都无法甘愿忍受的事。

不是组织选择自己，而是自己选择组织。假如不累积足以实现这点的实绩，就只能甘愿忍受著不愉快。为什么能接受这种愚蠢的发展。总之，就是价值的问题。

怎样都难以接受自己被市场评为是只能待在组织之中的无能。

「初战是在诺登；在莱茵战线升上小队长；且在军大学毕业后被交付了航空魔导大队，前往达基亚方面展开部署；之后在莱茵方面参与『旋转门作战』；在转战南方大陆之后，伴随著联邦军参战在东部毅然地紧急展开部署……」

勤勉、勤劳、出色的资历。

达成的工作成果雄辩地证明了谭雅‧冯‧提古雷查夫的人力资本所累积至今的基本价值吧。

这是足以让人相信，就连在市场上都会受到高评价的实绩。因此，谭雅能对自己抱持著自信与自豪。

「如对下官的军历存疑，请询问参谋本部。就算是在不触犯军机的范围内公开的部分，也希望能消除下官是个不懂战场的小女孩的误解。」

看到康拉德参事官就像是被稍微震慑到，不再坚持己见的模样，雷鲁根上校就像是要打圆场似的开口说道：

「……人不可貌相。毕竟，就如您所见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虽然看似小孩，但牙齿也相当锐利。」

首先──雷鲁根上校就在这里，以有点过意不去的态度补上一句。

「要说年轻的话，尽管非常冒犯，但参事官，您就职位来讲也相当年轻呢。」

对于他的出言不逊，对方却苦笑起来。

「毕竟是战时，凡事都有可能。还以为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相当难以习惯呢。」

他耸了耸肩，一面按压著头，一面单手拿起香菸，不发一语的抽了一口。也就是在表明他老实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话说回来，中校。想请教你有勇气做出大胆发言的诀窍。我很担心你会有胆小鬼、卑鄙小人或是之类的恶评。」

对于康拉德参事官合情合理的疑问，谭雅微微嗤笑的表示「并没有」。参事官一脸意外，是无法理解吗？

「我还以为人类是会扯他人后腿的生物。」

「参事官，这其实很简单。我不需要用言语表示我是个勇者。对义务的奉献，已在战场上证明完毕了。」

战功是很方便的。不论是谁都无法否定，让争议结束。也就是只要有实绩，就能容许说这种话吧。

就跟销售部的数字一样。不论是要准时下班还是早退，销售实绩就是一切。

「所以下官从未遇过有人辱骂我是胆小鬼、不知义务之人。」

「也就是说……正因为是勇者，所以也有发言的自由吗？真有趣，中校。我想请你老实说。贵官真的认为赢不了？」

「赢不了，下官可以断言。」

对于这明确的失败主义宣言，雷鲁根上校就像坐立不安似的扭动身体。

然而，坐在对面的康拉德参事官，却露出满面的笑容。不对，还在愈来愈愉快地笑出来后，向前探出身体。炯炯有光的眼睛，赤裸裸地带著不礼貌的观察视线。

「理由是？」

「帝国能以一国之力与世界为敌吗？联邦、联合王国，甚至连隔著大海的合州国都会是明确的敌人吧。义鲁朵雅也无法无视。对了，远方的秋津洲也会视情况介入也说不定呢。」

列强，或是除此之外的各国也一样。

总而言之，帝国虽有帝国军这把名刀……但其他国家也不缺刀子。不需要尝试交锋，胜败就自然而知了。

「连看地图都不用。这是算术的问题。敌人太多了。」

朝著愉快点头的康拉德参事官，谭雅继续说下去。

「也不需要用到军事学……数量差太多了。我们在减少敌国数量上太过怠慢了。」

理论是很重要的。用强硬的话语，单方面地只说出结论的，只要有宗教家或诈欺师就够了。适用于现实世界的普遍原则，才是必须要说的事。像谭雅这种理性且合理的现代性诚实市民，要是不好好伴随著可作为佐证的理论说明，就甚至不像莱希人了。

「也不需要用数字研究敌我的国力差距呢。看就知道这非常鲁莽。是靠著一国之力，在与四方对峙。」

压根就办不到。

「以内线战略各个击破，先贤的这种解答确实是一种答案。」

只不过──谭雅露骨地长叹一声，同时摇起头来。

「这是将大陆军能迅速且有效地集中战力并赢得决战作为大前提的野战机制。绝对难以说是全面战争的计画。」

尽管先人发现能强渡关山的纤细道路，但这是「战略性失败之际的保险」吧。为何帝国的先人就只将这种保险作为国防的关键？答案很简单。他们有假定帝国会遭受攻击，却作梦也没想过要对外远征。

「这终究是帝国遭受攻击时的保险。而所谓的保险，是用来以防万一的。该高兴没有派上用场，白白浪费保费的东西。」

就算说是保了死亡保险，但会有人因此想去死吗？会有笨蛋觉得难得保了癌症险，所以不得癌症会很浪费吗？

就谭雅所知，除非是想诈领保险金，否则是不可能的。

「这是帝国的失误吧。打从观念就出错了。就像是认为有了死亡保险就很安全，结果大意丧命一样。而且，就连理赔的保险金都没办法有效运用。」

「等等，中校。」

康拉德参事官就像不可思议似的提出一个疑问。

「再怎么说，也都有有效运用吧。实际上也相当活跃。」

「打从开战初期，我们就不断重复著在一次大型会战中与敌野战军一决雌雄的歼灭战，不过在终结战争这点上，这些全都只是战术性的胜利。就连莱茵的『旋转门』这个战略性的胜利，都因为不晓得胜利的使用方式而……」

产生了名为自由共和国的余党，放任莫名其妙的战争继续下去。这绝对称不上是有效运用。就跟不是将死亡保险费拿去投资，而是浪费花光一样。照这样下去，就连生活费都迟早会用尽。

「更糟糕的是，就连要确保战力集中与优越性，都渐渐地变得非常困难了。因为就连极限状态下的有限优势，如今都没办法确实担保了。」

谭雅把手啪地放在桌上，指出这可悲的现实。

「在这种状况下，就算依靠义鲁朵雅的可疑中立，敌人也太多了。」

是一连串的脚踏车作业。时间耗尽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

谭雅如果是融资负责人，会立刻决定要积极回收贷款。难以看到帝国光明的展望。可说是会从能逃走的人开始不断转职离开的末期环境吧。

就算是国家的命运，说到底也跟企业的命运很类似。

时间与金钱。

浪费到最后，让双方都枯竭了。

「到头来，一旦开始滚落山坡……之后就只会不断下滑。到最后还会培育出产生不必要敌人的风险。」

只要不起风，风向鸡就不会决定方向吧。

就这层意思上来讲，义鲁朵雅甚至算是善良的。可以期待他们在帝国只是陷入「劣势」时，诚实面对义鲁朵雅与帝国的两国关系吧。战略物资的原油、稀少资源，就连葡萄酒、咖啡等嗜好品都会以民间贸易为由转卖过来。

然而，当帝国「必定败北」时，义鲁朵雅的中立就只会是一张纸片。

相信他们会对打破约定感到迟疑的人，就跟相信被恶意收购的职场「会跟以前一样」的人差不多。

陈旧的世界会被新的现实驱逐。到头来，让帝国必须要准备好一切。

准备好一切，听起来像是万无一失，但实际上，就只是跟没有余裕从根本解决任何一件事是相同的意思。夸口说自己无所不能，就跟宣称自己一无所能一样。

「到最后，我们就在没有根本对策的状况下，不断汲汲营营地维持著稳定状态。在现场早就将胜利的层级收敛到『战术』等级已久。这样子，是不可能赢的。」

「可以让我提问吗？中校。为什么不可能赢？只要有正确的战略，战术性胜利也能促成战略性胜利不是吗？」

他所提出的问题，是关于胜利的活用方法。同时也是富有见识的疑问。康拉德参事官尽管聪明……但他似乎不知道。要是资讯不对称到这种程度，也会是出喜剧吧。

「恕下官失礼，时间到了吧。」

坐在对面的他就像听不懂似的歪头纳闷，看来似乎没传达到。不过，坐在谭雅身旁的雷鲁根上校却悔恨地沉默不语。帝国所剩的时间不多，应该是很显然的事吧……

「该说得更直接一点吧？我们正濒临破产。那怕是再优秀的战略，也没有时间能达成。」

「所以？」

「我们就只是藉由战术性胜利，延后战略性劣势所导致的破绽。」

「所以，有什么问题吗？中校。」

理解力差到让人觉得奇妙呢。这是谭雅心中感到的困惑。就与参事官的对话来看，谭雅理解到对方很聪明。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这么地……兜圈子啊？

「参事官，尽管不认为您会不知道，但请您听好。我们早已在战略层面上败北了。」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不去讨论挽回的方法？」

战略就只可能靠战略挽回。所以……该以战略论去讨论挽回的方法，这就形式上来讲也不是不懂。

然而，作为实际上的问题，这就像是要把打翻的水收回杯子里一样。

「哪里还有这种余裕？」

「中校，有不去摸索的理由吗？」

「这话还真蛮横。是摸索过了。然后找不著。这您也很清楚吧？」

不对，这是基于感情的否定吧？半逃避现实地寻求著「挽回的手段」。也就是尽管不断重复著相同的事情，但就连这种等级的知性都不愿意正视现实！

谭雅感到隐隐发寒，但还是更进一步地说道：

「为了挽回局面，必须要取得战略性的胜利，但很遗憾的是，军方就连要独力维持战术性的胜利，都需要达到极限的努力了。参事官，我们该谈论的是最坏的局面。」

「……最坏？」

「现在要是有军官能断言『赢得了战争』的话，可是相当了不起的。军方不是该把教育负责人抓去枪毙，就是该称赞他投入了出色的奋战精神吧。」

顺道一提──谭雅补上自己的意见。身为专家，不能忘了提供见解。所谓的支援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个人的见解，军官是需要知性的吧。下官强烈建议抓去枪毙。」

以虚无眼神盯著自己的视线有两对。不可思议的，似乎就连雷鲁根上校都在盯著谭雅看。

参事官似乎无言以对，但过了一会儿就重新振作了。

「我认为憧憬强硬发言的年纪不太好呢，中校。」

「不是这样的，参事官。下官只是在善尽防疫的义务。」

「防疫？」

「在战场上，无法正视现实的是无能。对军方来说，这会是比能不称位的军官更大的威胁吧。无能的我方很恐怖，比有能的敌人还要恐怖好几亿倍。」

这句话成为扳机。

「说要正视现实吗？……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啊，是这样啊！我们差不多得从温柔的睡梦中清醒过来了呢！」

一副嘲笑就该像这样似的感觉，参事官发疯似的大笑起来。在大吃一惊的谭雅等人面前，他就像是要表达无法抑制的感情似的，用双手搔抓著头发，一味地，一味地嗤笑著。

真是异样的光景。

只不过，这在战场上也是偶尔会经常发生的光景。谭雅根据现场的经验研判，原因是压力过重吧。虽然这在严酷的前线是特别显著，但精神压力累积过度，甚至导致精神异常的例子也不罕见。

看到他人扭曲脸孔，抱著头露骨表现出焦躁的模样……还真是让人为难。

谭雅个人打从心底地同情他。是战争的不合理也侵蚀了康拉德参事官的理智吧。

只不过，跟精神异常的人共处一室还真是尴尬。由于并不是在战壕或前线，所以还有余裕，对方也未持有武器，所以也没有即时射杀的必要吧……但在最坏的情况下，会需要镇压吧。

但考虑到对方的立场，情况就很微妙了。在外交部里，虽说是帝国军人，但部外人士把外交官僚痛扁一顿？这不论怎样发展，都会是个大问题。不管怎样，这事传出去会很难听。她讨厌责任问题。还是抓著雷鲁根上校逃走，会比较能圆满收场吧？

她看向大门。这种门的话，可以用身体撞破。之后就以搬运伤患的诀窍扛起雷鲁根上校……不对，先散布光学系诱饵迷惑他吧。谭雅一面打著盘算，一面微微摆出随时能起身的姿势，注视著对方的一举一动。

不过，全是杞人忧天。

康拉德参事官在骂了一声「混帐」后，就仰躺在椅背上，一脸疲惫的仰望起天花板。

他就这样按著眼角说道：

「雷鲁根上校、提古雷查夫中校，失礼了。如此丑态还请贵官们见谅。」

参事官边向他们低头致歉，边在这时朝著雷鲁根上校缓缓问道。

「然后，我想请教贵官一件事……你们是怎么教出这个来的？」

这对被指称是这个的谭雅本人来说，还真是个让人困扰的问题。只不过雷鲁根上校似乎跟她不同。就像深有同感似的朝著康拉德参事官深深点头。

「是她擅自长成这样的。要是能量产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话，如今光靠航空魔导大队，帝国就能把莫斯科与伦迪尼姆烧毁了吧。」

我是被称赞了吗？大概没错吧。心想著这是份光荣且夸大的评价吧，在心中微微低头感谢。

「脑袋勉强理解逻辑，但感情上还是无法接受。军方的合理性思考，对像我这样的非军人来说太难理解了。」

彷佛累了似的，男人仰望起天花板。不过，雷鲁根上校却像意外似的说道：

「恕我失礼，康拉德参事官。根据您的经历，至少有后备少尉的军历吧？」

作为一年志愿兵，从军服务的社会学习。在帝国就只有家境富裕，有地位，受过教育的特权阶级才能服的军役。谭雅要不是孤儿加上幼女，也会选择走这条路吧。

正因为如此，雷鲁根上校才会提出疑问，但所得到的回答却是苦笑。

「我没经历过莱茵战线，也没经历过东方战线，是形式上的少尉。只是在兵舍学了一年礼仪罢了。」

徒具形式的阶级。作为出社会固定仪式的将校经验。这在战前该说是典型的贵族经历吧。

总归来讲，就能退役到平时，让人好生羡慕的前辈。

「就算这么期待我，也很让人困扰。我可是具有知性且知耻的人，不会犯下班门弄斧的愚昧呢。」

真想说给最高统帅府的众人听呢──险些脱口的这句话，军方勉强吞了回去。

既然如此，事情就简单多了。

对专家来说，会用一知半解的知识捣乱的外行人才是最麻烦的。

谭雅为了寻求共同语言，在思考了一会儿后，丢出外交官最能理解的「外交」用语。

「就只能议和了。而且要尽快。」

她凝视起康拉德参事官的脸。

尽管碧眼窥看过来，但能容许他眼中浮现的观察视线。就在怀著意志地回瞪起对方的视线时，他大概是满意了吧。

外交官僚伴随著叹息，仰望起天花板。

是不自觉的吧，他就这样抖起脚来。

「……议和，议和，议和。」

反覆念了三次后，他拿起雪茄与火柴。露出茫然的表情，就这样暂时抽著菸，搔抓著头。

呼地吐出烟雾。

就在谭雅渐渐感到呛鼻时，康拉德参事官缓缓说道。

「野战将校都说到这种地步了。这样就够了吧。」

「那么？」

「我理解军方想议和的想法了。要是这个想法搭配这么明确的现状理解……那就太好了。是该这么做。」

外交官这种生物的语言，让人难以理解。

暧昧，模糊，而且迂回。慎重地在谈论著什么，却不提是在谈论什么。这不是军人，特别是重视简明扼要的军人风格。

就像傻眼似的，坐在谭雅身旁的雷鲁根上校摇了摇头。

「参事官，问题在于对方的意思。敌国会答应吗？」

「为什么不会？」

雷鲁根上校朝著愣住的参事官，也像不知所措似的接著说道：

「如今不是能强迫对方接受我方意图的状况哟？」

「上校，这么说就奇怪了。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议和的吧？」

「这我不否认。可是，这终究还是要看对方的态度……」

康拉德参事官拍了一下手，打断了雷鲁根上校的话语。再次叼起雪茄，缓缓抽了一口后，他从喉咙中挤出话语。

「雷鲁根上校，贵官还是再稍微贯彻一下部内沟通会比较好。只不过，就我看来……算了。」

「意思是？」

不理会蹙起眉头，彷佛困惑不解的雷鲁根上校，康拉德参事官就像感到有趣似的，看向直到方才都还保持沉默的谭雅。

咧嘴一笑。

他嘴角所扬起的笑意，谭雅看得一清二楚。啊，哎，外交官是作为专家察觉到了吧。雷鲁根上校所说的「有条件议和」，不同于谭雅所想的「举白旗」。

「那个小恶魔说的，是『我们该去乞求议和』。我说得没错吧？」

有著被他紧盯观察的自觉，谭雅在心中微微嗤笑。假如不用顾及立场，真想大喊就是这样。

有能的职业人士；能理解言外之意的外交官。而且头脑冷静。

光是这样，就让人对康拉德这名外交官打从心底地抱持著敬意。甚至会想问，明明有著这么能干的人才在，为什么帝国外交至今还会乱成那样啊？

谭雅带著敬意说道：

「有关表达的方式，下官并无立场干涉外交当局。」

没有权限；总而言之，就是也没有责任。这是当然的事。对身为军人的谭雅来说，就只能期待官僚能有官僚的样子，发挥出经由功绩主义所选拔出来的「能力」。

反之亦然。

谭雅能确信，捉弄般的凝视著谭雅的外交官也有得到相同的结论。

「真了不起。她太优秀了，雷鲁根上校。」

总而言之，就是共同语言。

能共享基本价值观的喜悦。

令人高兴的是，还附带著邀请。康拉德参事官如今正以连热心的人事负责人都会相形见绌的热情追求起谭雅。

「怎么样，退役后就来外交部工作吧。最近虽然不太受欢迎，但我很乐意以参事官名义帮你准备推荐手续喔。」

适当的评价，适当的待遇，适当的社会共识。还真是诱人的邀约啊！眼见谭雅绽开笑容，认为有希望的康拉德参事官，语调也变得愈来愈热情。

「如有必要的话，我会帮你安插位置。不知你意下如何，提古雷查夫中校。只要贵官愿意，一切就由这边……」

「感谢您荣幸的邀约。」

谭雅发自内心，真实、真心地低头致谢。然后，坐在身旁的雷鲁根上校就一脸不悦地介入了话题。

「参事官，还请您不要挖角参谋将校。」

「能干的人才是供不应求。更何况，是在这种战时情况下。彼此想要的人才会重复，是当然的吧？」

轻微的唇枪舌战，或是说社交辞令吧。捉弄著雷鲁根上校的康拉德参事官，态度亲切地微笑起来。

「玩笑就到此为止吧。我们言归正传。军方对议和的条件是什么？妥协点是设在哪里？」

「不知道。」

雷鲁根上校的冷淡回应，令连心情很好的康拉德参事官都不免生气。他微微蹙眉，带著就像在说非常遗憾且不愉快的表情，叼起雪茄，吐了一口烟。

「希望贵官别再打马虎眼了。」

「参事官，打马虎眼是指？」

「雷鲁根上校，这虽不是我的风格，但我还是要坦白说一句。我在身为参事官的同时，也肩负著最高统帅会议审议员的职责。就算是军事机密，应该也有知道的正当权利与权限吧？」

对在一旁恭听的谭雅来说，他说的完全是事实。有关接触机密的资格一点也没有说错。外交官虽然不是军人，但也有其立场在。在职务上有必要知道军方的既定方针。就算军事机密有著严格的仅知原则，这也很明显是能被接受的存取权吧。

就在这时，谭雅忽然想到。啊，什么嘛。这不是康拉德参事官的问题，而是我有问题吧。

虽说有上过参谋课程，但是国家战略有著太多航空魔导中校所不该知情的案件。身为参谋将校，并深受长官照顾，说不定让自己恃宠而骄了。

发现到自身的傲慢，谭雅伴随著无地自容的心情，战战兢兢地从旁插话。

「上校，方便打扰吗？由于下官的权限好像有问题，所以想尽快离席。」

要是没认为我是个不够机灵的将校就好了。待在前线勤务的时间真的太长了。就连这种基本的察言观色能力都退化了！若无其事地离席，明明也是组织中人所该具备的基本技能。

……久未使用，似乎是生锈了。谭雅甚至感到焦虑，缓缓地站起身来。

「不，你继续坐著也无妨。」

但意外的是，打算起身离开房间的谭雅，却被雷鲁根上校开口留下来了。

谭雅愣愣地注视著身旁。

是我搞错了什么吗？可是，完全没有头绪。也不认为雷鲁根上校会有可能轻视机密权限。

那么，这究竟是？

「中校。对贵官来说……或许不知道会比较幸福呢。」

无视著完全摸不著头绪的谭雅，雷鲁根上校沉重地开口。

「好啦，好啦，好啦。该从哪里说起呢。参事官，我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什么机密。然而，就某种意思上，会是比国家机密还要恶质的告白，还请您理解。」

讨厌的话语。

讨厌到不行的预感。尽管想逃，却也有种不知道会更不妙的预感，是最糟糕的那种告白。

「我就用心听吧。」

仿效著微缩下颚的康拉德参事官，谭雅也特别端正姿势，洗耳恭听。

朝著这样的两人，雷鲁根上校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跟谭雅方才说出的惊人发言不分轩轾的爆炸性发言。

「就算断言参谋本部、最高统帅会议还有政府，就某种意思上来讲，有著相同的见解也不为过。」

「什么，要是这么有共识的话，反倒让我更加疑惑了。为什么我没有被告知？」

「参事官，反了。是完全相反。」

虽是奇怪的说法，但谭雅就在这时懂了。这是雷鲁根上校难以启齿的表现。尽管佯装平静，却掺杂著踌躇与苦恼。只是康拉德参事官大概没有察觉到吧。这也无可厚非。毕竟连在一旁看著的谭雅自己，都觉得雷鲁根上校看起来很自然。

了不起的伪装。本国就是这种环境吧。假如把他是喜欢「单刀直入」说话的参谋将校这个前提条件给忘了的话……肯定会看不出他的扑克脸底下藏著怎样的想法吧。

「雷鲁根上校，我想强烈要求贵官说明。」

单手拿著雪茄，暗示他无法理解的康拉德参事官咄咄逼问，让雷鲁根上校紧闭的嘴巴终究还是举白旗投降。

「您硬是要问？」

「当然，上校。还请贵官务必说明了。」

那么──雷鲁根上校莫名从容地拿出纸香菸叼著。就这样抽了一根后，他狠狠说出彷佛溶入烟雾之中的怨言。

「没有统一见解。唯独在这点上，参谋本部、最高统帅会议还有政府，全都意见一致。」

在见解不一致上意见一致。

这未免也太讽刺了！

在惊讶的谭雅等人面前，雷鲁根上校继续语带讽刺的狠狠说道：

「有关议和的统一见解？没有一个人有这种东西。要是有想过，就该谢天谢地了吧。」

这怎么可能──谭雅终于叫了出来。

「就连军方的底线都没有吗？也完全没有作为组织的考量！」

雷鲁根上校默默摇头的表情很沉痛。不过，对首次得知这件事的谭雅来说，就连他那冷静沉著的态度，都超乎理解范围了。

「大参谋本部是在干什么啊！」

「中校，有对贵官说明过了吧。我们是军人，既然是军人……」

谭雅随即开口否定。

「请恕下官直言，军人确实就只是军人！可是，法律有规定军人就连展望都不行有吗！」

这已经重复谈过好几遍了。她一直在指摘这件事。

甚至还曾提倡过，参谋将校要有追求各种门路的贪欲。

然而却──她不得不狠狠说道。

「为什么我说的话，完全没有人要听啊？为什么现状毫无改变啊？」

相对于说出心中忧虑的谭雅，坐在旁边的雷鲁根上校似乎有不同的意见。他卖弄似的深吸了一口满是尼古丁与焦油的烟雾，在一脸茫然地吐出后，开口说道。

「中校，作为内部的人……我就指出中校的问题吧。」

「请务必说明。」

「苦涩的建言要裹上糖衣锭。很甜的那种。」

「这是缺乏战时状况下的时局精神呢。甜菜田都彻底转种成马铃薯田了，还在说这种话。」

「像贵官这样能理解良药苦口的人是例外。但就连在常识崩坏的战时状况下，这都只是少数派……很遗憾的，这就是现实。」

就像累了似的雷鲁根上校说的话，让谭雅忍不住仰望起天花板。

终究是忍无可忍。幸好能窥见到国家的枢要。这样意图转职的决意也更强烈了。

「太棒了！」

还真是让我的资历白白浪费掉了啊。让人忍不住发出怨言。

毕竟帝国比脚踏车作业还不如。很快就会遭到银行拒付了吧。说手头上的现金太少，所以就开始定额分期付款的精神性只会让人傻眼。

把定额分期付款用在嗜好品上，或许只是愚蠢的行为。就算是犯错的权利，也毫无疑问是一种权利。不过，要是把定额分期付款用在继续战争上，就另当别论了。

不得不令人作呕。如此的无能，如此的愚昧，如此的无作为。简直是难以言喻。个人的愚昧是个人的自由。可说是能被容许的多样性。

但是，国家是不能愚昧的。国家必须是，不，组织必须是合理的堡垒。要是头脑与神经都彻底烂掉了，也就太迟了。

「外交当局不去外交，军事当局不取得胜利！究竟要怎样才能议和啊！」

是对现场怀有什么希望啊？

要求太过暧昧了。这样就算取得了九十九次的战术性胜利，也会在最后的一败上前功尽弃。自己不想当项羽。尽管也不想当刘邦的部下，但更不想搭上沉船。

「在前线，今天也在消耗人力资源。对帝国来说，蕴藏著无限可能性的社会基础被盛大地浪费，毫无填补的指望！将未来化做今日的柴火，帝国的未来也想必是盛大的黄昏呢。」

老实说，不能干的员工就算消失也无所谓。这是有办法填补的损失。然而，就根据人事的经验断言吧。一直以来，组织所面临到的问题，大多是从「希望留下来」的人开始「逐渐消失」的现实。

要是S级人才消失、A级人才磨耗、B级人才开始占据重要职位的话，组织就已经沦为靠惯性运作的「曾经活跃的组织」残渣了。

对谭雅来说，要是允许的话，这就只能立刻转职了。不幸的是，谭雅在帝国军的军历主要是面向内部的资历。

在「其他公司」那边，是不会作为工作经历受到评价的。战时状况下的转职，太难实现人员的自由移动了，是最糟糕的市场失灵。就因为这样，独占才会是有害而无益的，让人能实际感受到这件事。

难以压抑的作呕；难以容忍的蛮横；是宛如存在X般的邪恶。不同于有著神的无形之手的现实，这个世界有的顶多是存在X的脏手。我的天啊。

无法平复的愤怒，让谭雅自然地脱口而出。

「这叫做国家理性吗？真是难笑的笑话呢！」

对于大发牢骚的谭雅，康拉德参事官以掺杂著同意与反对两种相反神色的表情，纳闷地插话。

「冷静点，中校……你忘了礼仪吗？」

宛如冷血动物的话语，让谭雅感到可靠的微笑起来。

不是很好吗，外交官！

一恢复过来，就将自己的丑态搁到一旁教训他人吗？是能将感情与职务分开思考的类型。最重要的是「能有条理地进行讨论」的知性。这是在共事时最重要的一点吧。能毫无压力地工作。

对谭雅来说，会是相当于杰图亚中将般令人感激的上司。谭雅细细玩味著让人满足的展望，一坐下来，就窥看起对方的眼睛。

冷静透彻的观察眼神。

在彬彬有礼的背后，有著冷静透彻的理性。太棒了，能谈生意。

「参事官，有必要让您理解我们、我和我的部下究竟在前线付出了怎样的牺牲。」

「这种场面话我听过了。如何，提古雷查夫中校。也有必要加深双方之间的理解吧。」

语调缓慢，却带著不由分说的强硬，康拉德参事官微笑起来。

「贵官要是能坦露真心话，会让我非常高兴。」

脸上贴著怎样的表情都无所谓。隐藏在背后的，是半吊子的敷衍会遭到正面蹂躏的明确意志。

正因为如此，谭雅特意反问。

「我们做了一切能做的事；付出了所能容许的一切牺牲；也追求了应当希求的最大成果吧。正因为如此，想请教您一件事。希望是？」

对方没有不识趣地反问「什么希望？」。对现场怀有什么希望。要是不说出口，就连这种事都无法理解的家伙，连要拥有共同语言都没办法吧！

「所谓的交涉，就连叫唤也是需要时机的。外交只要时机不好，再好的良策也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这话简直是让人深感佩服。谈生意也是如此。在适当的时机，做适当的处置。

凡事都该简单明瞭。

「……希望你们能抓住时机呢。」

「杰图亚阁下在东部的机动战如何？将联邦军的重压漂亮地推回去了。」

这正是让晋升上将的内部通知也变得确实的伟业。作为作战专家的杰图亚阁下，作为残酷的诈欺师，将联邦人不断地踢入陷阱之中。

「就承认吧。联邦人是优秀的学生。有著值得恐惧的学习能力。然而，杰图亚这名教师的性格太恶劣了。短期间内会让他们哭著补习吧。」

虽然只是中校的夸大其辞，但对参谋将校来说，「性格恶劣」可是称赞。理想的参谋将校，还有帝国军理想的将官形象，就是性格恶劣之人。

「只要经验与杰图亚阁下这对搭档前来徵收学费的话，肯定会是非常高的金额吧。就算不可能无限度地救济帝国吃紧的钱包，也有办法作为本金吧，这是下官的愚见。」

「不足两位数哟，中校。」

康拉德参事官挥挥手，悲伤地抽动著眉毛，发起牢骚。

「东部的小规模胜利是没用的。我不是在低估现场的努力。但是，光靠这种战术性胜利是不可能的。非常难以……说是交涉材料。」

谭雅一面说著「感谢您的见解」表达谢意，同时开始说出「真心话」。

「那么，就该再踏出一步吧。」

对这句话产生反应，两组视线不发一语的凝视过来。

雷鲁根上校虽然面不改色，但康拉德参事官却露出不愉快的脸色吗？谭雅摇了摇头。是他说「贵官要是能坦露真心话，会让我非常高兴」的。该确认的也都确认过了。就跟部队已就位了一样。只要下定决心，就唯有行动了。

现在该是毫不犹豫地立刻点燃所有炮口的时候。

「如果只能抱持著不愉快的现状，就乾脆拥抱到底吧。屈膝求和的意见如何？」

「……不可能的，中校。作为外交官，我可以断言。唯独这么做是不行的。」

「这是为什么？」

谭雅的询问，让康拉德参事官精疲力尽地叹了口气。

「国家会撑不下去哟。」

「战败处理要是弄得不好，会让国家解体吧。下官认为比起无作为地迎来破局……就算会破产，也还是采取议和策略会比较安全吧。」

「这不是理论，中校。毕竟这是莱希的问题。我们莱希不知何谓败北。」

参事官就彷佛自豪，也彷佛痛苦唾骂的一句话。作为对致死疾病的诊断，谭雅也不得不同意这点。就连外交部的走廊都出现明显症状了。陈列在上头的是胜利的故事。

帝国是伟大、精实……作为胜者高举旗帜的自我印象，太过强大了。

「莱希……这个国家的社会契约是『胜利』。」

带著彷佛是硬挤出来的叹息，康拉德参事官发自肺腑地吐露他的苦衷。

「败北会让国家失去作为依据的前提。」

硬挤出来的话语，所说的却不是安稳且能让人肯定的理论。更何况是对像谭雅这样的军人来说，就只能彻底傻眼了。

「是陶醉在全能感之中的小孩子呢。甚至会想跟我同年纪吗？」

「听贵官这么说，还真是刺耳。不过，就连我都对『毫无胜利的可能性』这个事实感到作呕、恐惧，还本能性地否定了。」

「……很正直的意见。参事官，这是值得尊敬的勇气哟。」

对于谭雅的反驳，康拉德就像困扰似的仰望著天花板。

「雷鲁根上校，太傻眼了。不，是该对军方脱帽致敬吧。真是惊讶，这个中校竟把事实当作是事实在谈论。」

谭雅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称赞。

即使扭曲现实，现实也不会因此改变。

即使像魔导工程学那样，显现出干涉世界的术式……这也是在干涉现实，并没有办法扭曲。

世界就是世界。将现实作为现实接受下来，是要活下去所不可或缺的吧。

「指出事实是无须忌惮的。还是说，关于没有裹上糖衣锭这件事，两位需要下官赔罪吗？」

「不用。」

「不用。」

康拉德参事官与雷鲁根上校说出明确的否定。

此外，作为观察者的谭雅还注意到一件事。两人就连发声的时机都跟照镜子一样精准。这就是所谓的意气相投吧。

最重要的是，康拉德参事官显著地放缓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就算是不明显的好心情，他也散发著真正的安心与喜色。

「那么，事情很单纯。为了拯救帝国，最终也是为了让我们全员获得幸福，想基于国家理性的要求，请军方开始『为了议和的战争』。」

谭雅嗯了一声，思考起外交官的话语。

「是究极的矛盾呢。」

为了结束战争而战争？这虽然真的很愚蠢，不过真正愚蠢的是，这件事会落到自己身上来吧。

「总比一味地追求胜利来得好吧，中校。」

「战争终究是政治的延伸……吗？」

谭雅带著叹息摇头。

对话本身正谈得愈来愈愉快，但同时浮上台面的却是不愉快的丑陋现实！完全就是无药可救的末期吧！帝国的知性菁英，居然不得不将究极的矛盾与结构作为所给予的前提！

都快因为举债破产了，却还借起卡债，梦想著能一举致富的蠢蛋。这就跟借钱买彩券的还款计画一样。

将来似乎会是一片黯淡。

在与雷鲁根上校、康拉德参事官的对话中忽然冒出的想法逐渐成形──这里已是艘沉船了。

心头甚至涌上悲哀。要忍住哽咽竟会这么困难……至今为止的从军经历全都白费了。自己的资历、勤劳、无薪加班、超时工作，全都变得「毫无价值」的可怕结局。

虽是情非所愿的环境，但谭雅还是为了将来著想，始终有做好自身的职责。

然而，却受到这种不讲理的对待！该甘愿承受的理由，该甘愿承受的必然，常人怎么可能会有啊。

是不可能会有的。

对于沉船已尽到充分的道义了。如今的谭雅有著跳进救生艇，寻求安全船只的权利。

她想要对外的门路。

为了转职的情报人员在哪里。

想现在就立刻逃到理性的世界去。不得已流亡，希望有门路。

在回程车上，谭雅将西方托付给她的累赘塞给别人。具体来说，就是隆美尔将军的方案。

她甚至做好了会遭到驳斥的觉悟。真是出人意料。是对现场的裁量权，特别是现场负责人的判断有著全面的信赖吧。就谭雅个人来说，乾脆私下搓掉也比较好就是了。

……就结论来讲，作战方案被欣然允诺，甚至受到理解。表明支持的不只有长官。毕竟是参谋本部主流派的雷鲁根上校。就连在取得本国承诺上，也没有比他还要强大到无意义的援军了。

如果是威胁军政机构基层或中间管理职的手法，谭雅也略知一二。实际上也有抢夺补给，在列车的安排座位上插队，或是在与后勤的交流中获得关照。这对现场指挥官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工作。

只是，要怎么让高层动起来……就实在是外行了。这方面的事，人脉与经验无论如何都压倒性的重要。而雷鲁根上校是这方面的专家。毕竟他在回程车上看完文件后，就像易如反掌似的将手续处理完毕了。

光靠谭雅一个人，恐怕很难事先打点好一切吧……令人惊讶的是，只要雷鲁根上校出手，一天就能拿到审批章。

让那个鲁莽的隆美尔将军方案，接受海陆双方审批、承认的力量。几乎是难以置信的介入力。作为实务家的上校懂得权力与要领。因此，文件很快就获得审批。虽然就仅是如此，但对方要是政府机关的话，就会知道这是多么让人无法相信的奇迹了吧。

结果，让谭雅想假借隆美尔将军的案件，在本国打探「预备计画情势」的意图，受到意想不到的挫败。

就算想调查，工作也太多了。

在雷鲁根上校的质问下不断报告著西方方面的天候、情势、部队，还有种种其他事项，不仅要由雷鲁根上校与谭雅两人编写文件格式，还要立刻取得卢提鲁德夫中将审批章的死亡行军。

没有回报。硬要说的话，就是代替加班津贴的几杯假咖啡。完全就是无薪加班。结束后在耳边低语的内容，就只有以「预备计画暂时不会发动，要关注状况」为主旨的暧昧暗示。

询问之下，说什么是要配合外交部寻求改善对策。

虽是很好的发展，却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真希望他们也考虑一下现场的负担。就作为现场人员抱怨几句吧。于是，谭雅就决定一面在心中辱骂著乐观思考，一面徘徊在参谋本部的走廊上。

同时感叹著，这还真是没天理啊。

「也不能咒骂他们遭遇不幸吧。」

谭雅甩甩头，心想著要冷静，在参谋本部的走廊上深呼吸。

对发烫的脑袋最好的总是新鲜的空气。一面抱怨，一面诅咒，但在感到焦躁不安之前，深呼吸。假设就算焦躁起来，也要想起这件事深呼吸。

现状充满危机。

不过，好在离破局还有一点余裕。

用铁达尼号比喻的话，就是刚撞上冰山浸水而已。早晚会沉没。说不定船身就快倾斜了。但是，倾斜的角度还很小。是该趁其他人还在犹豫时，毫不迟疑地跳上救生艇的局面。

现在的话，挤到小艇旁的人还不会很多。

只不过，在行动之前必须要先做好决定……要跳上哪一艘小艇。一旦是战时状况下，对外寻求门路就必须要步步为营，否则将会打草惊蛇。为了生存下来，也需要带一份伴手礼吧。

只需要看成功的流亡者就会立刻明白。

「有留下名字」，换句话说，就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的人，都有做出「相当的贡献」。不论是伴手礼、价值，还是什么都好……总之，如果不想落得难看的下场，就必须理解流亡也有规则与形式美，并在理解之余赢得这场比赛。

就跟转职一样。要是弄得不好，就会愈转愈糟糕。

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配合「流亡目标的价值观」。如果可以的话，也想重视评价。拋弃部队……这种会有损名声的事，应该要避免去做吧。

最重要的，既然是转职、中途录用组，假如不是即战力的话，就会遭到轻视。符合职位的经历与能力是最低底线。不论是要投身何处，都必须掌握要求水准，尽可能以不会有损名声的方式跳槽。

……而且，转职活动就像是在身兼二职，也必须保持在帝国内部的地位。

理由非常单纯，被人看出没有余裕的求职者，会遭到杀价购入。要让自己获得适当金额的评价，并早期确保安全，真是矛盾。

最糟糕的，就是成为「背叛者」吧。

只要看产业间谍就好。下场大都是遭到舍弃。会背叛组织的人，也不会被对方信任。

圆满退职，圆满转职，善始善终。

这是为了在流动性社会中生存下去的转职术。

哎，还真是困难啊。

理想的情况，就是以目前的职位对「危机克服」做出最大限度的贡献。尽管没什么把握，但姑且是该买个保险吧。就算是不会拿回保费的保险，也依旧是保险。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十六日 西方方面军司令部

谭雅一走进房间，房间主人就投来迫不及待的眼神。在他那「赶快说吧」的无声叫喊催促之下，社交辞令也草草结束地直接进入主题。

「隆美尔阁下，下官回来了。」

「辛苦了，中校。关于预备计画，参谋本部怎么说？」

对方也开口就提要事。就连慰劳的话都省了，隆美尔将军向谭雅问起本国情势。

「没怎么说明。是打算暂时撤回吧。」

「回归预备？是有什么可期待的进展吗？」

是的──谭雅点头。

「经由康拉德参事官的管道，外交部开始行动了。好像是外交官告别了令人羡慕的薪水小偷生活，总动员起勤劳精神了。」

「动员得也太迟了。早在三年前就该开始了。失去的时间太多了。」

将军阁下狠狠说出的话语中带著愤怒。

「……毫无作为，究竟害死了多少人啊。」

这基本上是非常正确的意见吧。因为毫无作为的外交所丧失的时间与人命，光是想到就让人不得不头晕目眩。

不过，谭雅想稍微补充一点。

「坦白说，岂止是三年。早在诺登时就该叫醒他们了。这样一来，死者的位数就完全不同了吧。」

「……开始战争本身就是错的吗？」

「……下官不想说先人的坏话，但帝国太过依赖军方了。」

只要翻开帝国史，就会知道「帝国的建国」是由政治巧妙地让军事与外交互相配合。而如今却是双头马车的状态。先人的过失在于疏于将协调方式制度化留下吧。

不对──谭雅甩甩头。

优秀之人会犯下的少数失败，即是无法理解「他人的愚蠢」这个坏毛病。

「帝国的先人作梦也没想过，后世子孙会蠢到这种地步吧。毕竟战场与后方不团结这种事，只要是正常人听到都会觉得很蠢地一笑置之吧。」

你说得没错──长官悔恨地拿出军菸叼著，抽了起来。尽管想要他别抽，却没办法要他别抽的地位差距还真痛苦。

默默承受著二手菸一会儿后。

隆美尔将军从口中吐出充满叹息的烟雾，继续说下去。

「那么，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得不展示『帝国就在这里』吧。」

「为了不让伟大的先人们感到可耻吗？身为不肖子孙，但愿肩膀上的负荷不会太重了。」

「别担心，中校。你的肩膀扛得起吧。」

就像要她拿去看般递来的本子上，写著一个简朴的作战名称。

「门环作战？」

翻开盖有机密章的本子一看，里头写满了「作战」。尽管不会说是第一次看到，但居然让她阅读如此重要的机密……还真是光荣。可以的话，希望能在决定之前先让她看过。

「战斗巡洋舰二艘、轻巡洋舰三艘。此外，还有载满海军步兵的登陆用驱逐舰三艘吗？」

大略看完后，谭雅带著微妙的表情提出疑问。重视奇袭性，彻底以速度优先的主旨是很好。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感到疑惑。明明就没必要用水面舰吧。

「阁下，既然主旨是奇袭性的话……下官认为采用潜舰进行突击作战会比较妥当吧。」

暗中接近联合王国，让谍报人员从潜舰登陆。单纯来讲，就是从后门偷偷潜入拜访。尽管如此，也还是有办法大闹一场吧。

至少将风险最小化的提案，让隆美尔将军扬起耐人寻味的笑容。

「中校，这是政治性的作战。」

啊，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这是高于军事合理性的要求？既然如此……坚持从海上袭击是有意义的？」

长官点头表示没错。

「要打破木墙。即使同样是海，水面下的威胁也无法影响他们的舆论呢（注：意指波希战争时希腊人求得的预言：雅典境内的一切都将倒下，只有木墙能够幸存）。无法充分地……让他们害怕。」

这很有道理。

如果是迫于这种必要性，快速战队的一击确实是最有可能成功的方式。不过风险也非常大。就算航速再怎么快，战斗巡洋舰与轻巡洋舰的最大航速，跟航空战力相比也是慢到不行。

况且，一旦是登陆作战，就也有必要停下。就算极力削减停泊时间，也还是有个限度吧。

……不过，似乎有顾虑到这方面。

谭雅眼前的文件上，记载了「登陆用驱逐舰」这个莫名其妙东西的详细内容。以航速三十节朝著岸壁一如字面意思的冲过去，在撞击后让乘员跳船离开的登陆用舰艇？想必是在模仿联合王国军吧。

「最坏的情况，就算让驱逐舰自爆也无所谓。虽不知道海军会怎么闹，但得让他们做到这种程度。」

「陆军提出以让海军船舰沉没为前提的作战案？」

令人惊讶的大胆发言。尽管如此，他却说得这么若无其事……也不知海军会反抗得多激烈耶。

尽管一时之间难以置信，但同时也理解到他投入了非比寻常的决心。

也就是要以绝不退让的觉悟去做吗？

「必要性要求我这么做。我想要帝国兵组织性地经海路登上联合王国本土的实绩。」

「至少搭配航空魔导部队的空降作战如何？只要能分散敌方的意识与注意力的话，也能提高成功的把握吧。」

「就军事上来讲，你说得没错。但就唯独这次不行。终究只能靠我们的海军打破他们自傲的海上壁垒，不然就毫无意义了。一旦使用了空中回廊，冲击力就会不够。」

「限定使用海路？只将作战的重点放在海上也不行吗？」

隆美尔将军无言地沉重点头，脱口说了一句。

「不击碎联合王国人的自信，也就无法抓住外交的头绪。他们对大海有著无穷的信仰，我们必须让他们丧失那无限的信仰。」

「要玷污信仰？这话让人不可思议地充满干劲呢。」

尽管不是对付存在X这类存在的延伸……但就算是无意义的劳动，也会想从中找出意义，这是当然的吧。

就算工作就是工作，做喜欢的工作也比较有工作价值。但得附加一个绝对的条件──即使如此也还是领得到薪水。总不能做白工吧。不过，能涌起干劲的工作，也务必想拚命去做。积极的心情正是创新力之母。

谭雅拍了一下手。

「如今正是攻城武器出场的时候吧。别说要规规矩矩的敲著木墙，而是气势十足地高喊摧毁、粉碎不就好了。」

「没有力量破门啊。不觉得顶多敲敲门的我们比较适合不夸张的方式吗？」

「真是非常遗憾。下官认为最好能分配到长距离列车炮。」

在大口径炮弹击中联合王国本土的同时，进行由海军掩护的突击登陆。不论敌人再怎么进行战时审查，这也会让谣言确实传开。

「一旦是海上进攻，就必须将一切资源投注在一次机会之中。阁下，还请您别再吝啬了。」

「我的钱包可是空空如也。就算要榨，也只能榨出请款单喔。」

「即使是这样，也有必要让航空机全面出动……只要是会动用到舰艇的作战，就算有限，也必须要确保空中优势，不然就只会沦为靶子吧。」

支配空中的一方能赢得战争。至少，这在总体战中已成为无法动摇的行动纲领。就算是海军自豪的舰艇，一旦被空中压制，就会沦为靶子。只要回想起太平洋战争的历史，就会知道没有战斗机掩护的话，诸如战斗巡洋舰这种船舰只会笔直航向海底。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在下一瞬间，因为长官喃喃说出的话语而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抱歉，没有。」

「咦？」

「训练水准顶多是在陆上进行防空战。能进行外线作战的战斗机部队，早在很久以前就被调走了。就连压箱宝都正在重新编制。」

军事大国，列强中的列强。这种帝国、西方方面军，筹不出战斗机部队？

谭雅伴随著明显增加的叹息，不得不提出忠告。

「阁下，前提崩溃了。」

要从海路出征的话，就必须确保天空有著最低限度的安全。战斗巡洋舰二艘、轻巡洋舰三艘的话，是绝对需要战斗机直接掩护的。就算是夜间入侵也得进行航空歼灭战，将敌方的夜间警戒部队一扫而空才行。

「可能的话，需要有限的空中优势，就算不行，也至少要保持局部性的抗衡状态。除此之外，就只是在白白浪费宝贵的水面舰艇吧。」

「没问题的。中校，我很期待你喔。」

「……咦？」

「提古雷查夫中校，如果是贵官的部队……就能在海峡强行取得有限的空中优势吧？只要在限定的时间内就好。我很期待你喔。」

指名了。长官似乎是认真的。

杰图亚阁下也好，隆美尔将军也好，为什么我能干的长官个个用人都这么粗暴啊？

「阁下，我的大队是大队，并不是连队或旅团。」

「即使是敌方的夜战部队，规模也有限。虽难以说是数量优势，但能确保夜间海峡上空的有限安全吧。」

「要我们大队单独达成？」

怎么说都有困难──本来是打算这样暗示的。然而……

「……中校。要是贵官与贵官的部队办不到，就肯定无人能办到了。我对第二〇三在西方的战历抱持著敬意与信赖。」

啊，该死。

在心中唾骂，在脸上微笑，谭雅对隆美尔将军的甜言蜜语，回以形式上最隆重的敬礼。

「只要您吩咐。」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七日凌晨一点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基地

召集部队，通知战斗计画。简单来讲，就是往常的工作。也就是要跟往常一样，将麻烦的事情解决掉。

在部队员整齐列队好之前，谭雅就喊出口令。

「大队，注意！」

只要一声宣告开始的口号，全员就会切换意识。彷佛按下开关的模样，正是作为战争装置的优秀表现。是可期待的部下，亲手培育的精锐。

想必能度过不可能的任务吧。甚至能确信，在战争中没有比他们还要可靠的战士。是她自豪的猛将。

「这里是让人怀念的西方空域。过去在『旋转门』之际，我们高唱凯歌的天空。眺望著在空战时经常拜访的联合王国本土，如今，我再度与各位战友回到这里。」

朝著也曾降落过的大地进行的登陆作战。联合王国哟，如今我将再次前往──的感觉吧。只不过，谭雅的军靴是魔导师的军靴。只要没有用步兵的军靴踏上，就无法占领那块土地。因为魔导部队就是魔导部队，并不是步兵部队。

……正因为如此，这次才必须带著步兵前往。

正因为十分清楚这是多么不可能的任务，谭雅才会为了鼓舞部下，灌输他们该怎么做。

「这是为什么？」

一面询问，一面凝视部下。窥看著他们一个个的表情，就像在诉诸义务感与爱国心一般，谭雅接著说下去。

「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资深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以游击为主干的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压箱宝。说一骑当千是太过傲慢吧，但也是能将愚蠢的新兵，一骑宰杀掉一个中队的精实胜利者。

谭雅将任务，将职责，还有将目的灌输到他们的脑中。

「答案很简单。只会是『为了胜利』。我们就算独力也要达成航空歼灭战。」

败北很苦，胜利才是甘露。

不幸的是，帝国这个雇主已陷入慢性的营运资金不足。甚至毫无余力为了胜利集中投入资本。该死的是，谭雅正逐渐适应这个黑心工作环境。战时状况还真是可怕啊。

我们不得不拥抱恐惧，正因为如此，所以也要求部下冷静。

「各位，敌人看到我们恐怕会笑吧，笑我们才这么少人究竟能做什么。一点也没错，我们不过只是一个加强魔导大队。就算要拍手称赞敌人很会算数也无所谓。」

承认敌方优势。谭雅想保持诚实。向部下说明自己有多么客观地理解状况也是很重要的。

此外，还要假装有理解劣势的对策。就算有偷换论点的自觉，也有必要煽动部下，注入奋战精神，这种大义名分能将一切正当化。

也就是说，必要还真是了不起的葵纹（注：德川家家纹）吧。

「然而，我们大队可是我们大队。我相信我们是经验丰富的绅士淑女大队，是度过铁与血考验的精锐。跟那些包著尿布的家伙当然是不同水准吧。因此才会要求我们工作。」

专注地煽动热情，注入目的意识。

精神论还真是方便。能假装没看到别无选择的事实，将自己的无能搁到一旁，这真是太棒了。该死。不能忘记自我厌恶。要是丧失这是错误的感觉，就会沦为真正的无能。

正因为如此，才要在适当地激发动机后，刻不容缓地灌输「实务」的概略。

「开始说明往后两周内的作战概要吧。」

机密很多，而且还是针对部队的简报，所以才希望要「简单明瞭」。一旦是长年以来的工作的话，也很清楚什么是重点。

「第一阶段是武装侦察。分派各魔导中队，毅然进行夜间渗透战。对敌夜间防空线进行测试。」

就像压力测试一样，是为了找出脆弱部分的探索攻击。一旦是干练的航空魔导师，就是万无一失吧。

边对部下的理解表情感到安心，同时补充一点。

「此外，还预定要同时进行欺敌工作『臭鸡蛋』。万一在敌地遭到俘虏时，就述说『臭鸡蛋』的剧本。」

不需要暗使眼色，自己的副队长就明白了。以代表全员提出疑问的形式，他举手发问。

「关于『臭鸡蛋』，下官有疑问。请问是怎样的剧本？」

「就回答拜斯少校的提问吧。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要伪装成以夜间骚扰为主轴的航空歼灭战。藉此，将会让敌方产生从西方空战主战场调回战力，为了提高本国附近的防卫能力而投入军事资源的必要性吧。」

逼迫他们处理在夜间进行渗透攻击的航空魔导师。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

「就结果来说，『臭鸡蛋』将有可能降低他们的对帝国攻击能力。必须要让敌人认定『这个』就是我们的目的。」

要欺骗敌人，帝国的「对帝国攻击能力削减作战」开幕了。

「此外，这个剧本在两周内全面适用，要持续夜间袭击。两周以内在海峡确保暂时性的夜间空中优势后，就要开始第二阶段作战。」

在咧嘴微笑的部下面前，谭雅轻轻摆手，表示不允许再多问了。

「细节会在之后发表吧。各位，就给我尽微薄之力吧。」

让部队员解散后，谭雅注意到军官走了过来。是以拜斯少校为首，包含中尉在内的全员。要是连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一块的话，谈起来就快多了吧，很好。也就是说，作为代表站在前面的拜斯少校，早在开口之前就大略猜到重点是什么了。

「少校，加班吗？还真勤劳呢。」

「我有点在意一件事……方便吗？」

跟轻松的语气相反，副队长一脸认真的问道。

「热心是件好事。是关于第二阶段作战吧？」

「是的……上头怎么说？」

就像在说问得好似的，谭雅轻轻点头。

「就只跟你们说吧。」

听好──说到这，谭雅就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压低音量，直接进入主题。

「……海军、陆军的联合部队，企图在深夜到拂晓之间进行登陆战。」

「针对联合王国本土的奇袭两栖作战？」

太大声喽──口头上虽是轻微斥责，脸上却绽开笑容。毕竟，谭雅正在心里窃笑著。

只需看部下一致的困惑表情，就能确信这事万无一失了。

别说是拜斯少校，就连维夏都很惊讶。就连战争狂都作梦也没想到的事……毫无疑问能出乎敌人的意料。

具体来讲，就只是要让联合王国受到帝国军的军靴震撼，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目的的政治性军事活动。乍看之下，确实是鲁莽且无意义的行为。

只不过，隆美尔将军的观点是对的吧。

能期待在「联合王国本土」的战争，会对关键的敌国舆论带来重大影响。

「各位，怎么啦。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谭雅的捉弄，让副队长一脸难以置信地回道。

「……因为是大胆至极的一步。」

「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不过听到谭雅这么说，就连副官也跟著赞叹起来。

「那个……从未想过战争能这么打。」

不只是拜斯少校，连自己的副官都在惊讶这点，还真是让人惊讶。这可是总体战喔？

「要是有人误会只有自己等人能待在安全地带的话……帮忙修正也是人类爱吧？」

「那……那个。」

「怎么啦，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还有意见吗？」

将视线望过去，但副官却欲言又止的沉默下来。他们是怎么啦？──在歪头不解的谭雅面前，部下一齐僵住表情。

还真是伤脑筋。沟通可是很重要的。

「各位，这可是总体战。不能有差别待遇喔。」

「……那个，是这个问题吗？」

副官战战兢兢，却也明确提出的反驳，让谭雅在心中用力地蹙起眉头。

必须进行人权教育！真没想到，反歧视教育居然会欠缺到这种程度！

哎，这部分是身为异世界人的自己与他们的常识不合吗？该微微耸肩切换话题吧。得顾及到文化与习俗的差异呢。

「言归正传吧……是宛如突击作战的登陆战。会是非常微妙且高风险的作战。我们虽是负责掩护，但也想请各位进行调查研究。」

在用眼神询问「懂了吗？」后，立刻点头。让人傻眼的是，方才还不太能接受的反抗气氛，这不是瞬间就消失了吗？

岂止如此，副队长还迅速提出有建设性的方案。

「要去询问梅贝特、托斯潘两位的意见吗？」

一谈到军事话题，就立刻变成这样吗？部下的擅长领域依旧非常偏颇。谭雅尽管感到疲惫，但也认同这是合理的提案。毕竟，他们两人可是港湾战的「有经验者」。虽是防卫方，但也能提供某些见解吧。

「好吧。不过要慎重。」

「咦？慎重……？」

「禁止通讯。绝对不准。不论要经由何种途径，都严禁通讯。要彻底保密。如果一定要的话，就设定成将校集会召集战斗群将校吧。这种时候要全员到场。」

谭雅一面赞成寻求意见，一面嘱咐。隐匿的重要性，不论强调再多次都不为过。

因此，她严命吩咐要伪装成战斗群将校的集会。

「阿伦斯上尉也要吗？」

「当然，副队长。没有例外。」

「可是，他现在……」

我知道──谭雅挥手打断拜斯少校的发言。他正在愉快的本国，快乐地重建战车部队吧。

要把上尉从演习场生活中拖走，就必须做好会遭到埋怨的觉悟。不过，这是必要的处置。

「要假设通讯、动员、物资动员全都在敌抵抗势力的监视之下。做到偏执的程度正好。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乾脆就用大队公库拨发葡萄酒费与营养费。实际开一场小型派对。」

「可……可以吗？」

当然──谭雅向进行确认的副官用力点头。

「我可不想因为消息走漏而把事情搞砸。这种时候，要彻底做好一切能做的事。」

「遵命。」

很好──谭雅满意地盘起双手，将视线移到副队长身上。

「听到了吧？要做得万无一失。这可是庆祝会喔？」

拜斯少校尽管暧昧地点头，但他有理解到何种程度啊？他虽是名认真且有常识的将校，但同时也是个货真价实的战争狂。

「拜斯少校。因为西方的平稳大意了吗？就本质上，这里可是占领地喔？」

「恕下官直言，那个……没什么实感。」

「那就乾脆当这里是东部行动吧。这样懂了吗？」

在啊了一声，瞬间露出理解表情的部下面前，谭雅再度在心中苦笑起来。千言万语都比不过这一句！太过于将战争作为万事的基准了。

在与敬礼后全员离去的将校告别后，一返回自己的房间，谭雅就低声嘟囔起来。

「我在做什么啊。」

就像个满怀爱国心的军人，挑战著不可能的任务，进行著军事性的挑战。坦白说，这是毫无意义的行动。

帝国的未来是一片漆黑。

想要转职。就只是这样。尽管如此，基于立场纠缠不放的关系与义务，却毫不客气地束缚著谭雅的自由不放。

就是因为这样，国家权力才让人不爽。

要是市场有正常发挥机能的话，就能立刻将自己这个稀有人力资本的劳动力，以合理价格提供给其他雇主了！该死──谭雅带著怨言的低声诅咒著存在X。

要不是因为祂，自己就能保障基本人权了！

「想变得幸福。想过著有著最低限度文化的人类生活。」

更进一步来说，就是唯独不想搭上泥船。沉船的命运很悲惨。因为会翻覆，所以也不太可能逃离。可能的话，现在就想下船。尽管如此，别说是致力于转职活动，结果还公然跑去挑衅。

当然，是因为行政命令才这么做的。

即便是这样，却也无法否认是非常「自主性」的参与其中。就算是必要性命令我这么做的，但我为何会如此地受到必要性束缚啊？

「……战争，疯了。」

这种浪费太奇怪了。

更何况自己的生涯规划，是绝对不能失常的。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确信──

作为一个人追求幸福，是自己的，对自己来说的当然权利。就从天赋人权论来看，也只会是昭然若揭的道理。

「该死的存在X，就连这种道理都不懂还妄称是神吗？」

因此逻辑矛盾。

阻碍我变得幸福的家伙，无法原谅。

也不该原谅，因为这甚至太不道德了。

「要是有错，就必须订正。」

为了微薄的和平、微薄的未来，还有自己微薄的资历。

都必须赢得胜利。

作为一个人。

当天──海峡上空

当天夜里负责海峡巡逻任务的部队大概是被运气拋弃了吧。

他们很优秀。

反过来说，就是经验的奴隶。

正因为西方空战的天秤倾向联合王国，所以让针对帝国的零星侦察机，骚扰攻击的夜间轰炸部队对策，逐渐沦为「带有紧张感的例行工作」这种矛盾的存在。

适度的警戒，适度的放松，还有一成不变的生活。

对负责防空的部署来说不幸的是，变化带著凶暴的淫威一同出现。

当天，侥幸活过夜晚的一人，在事后狠狠说道──

「亡灵降临海峡了」。

「Fairy01呼叫全员。上。」

简洁的帝国语溶入夜空，而后怪物现身。

成为最初目击者的，是管制室的男人。负责管制海峡巡逻部队的联合王国军空中管制官因为显著的魔导反应而瞠大睡眼。

是久违的反应。不过，是太过强烈到难以忘怀的敌人徵兆。

提神用的红茶就在此时遭到遗忘。因为战争的肾上腺素成为了他们的友人。南方拦截管制区的主管军官就在那一天成为超乎常理景象的目击者。

「魔导反应正在急速增强！这怎么可能！居然这么光明正大？」

虽是在深夜，却像是把自己部队的位置耀眼照亮般的公然袭击。完全无视航空魔导战的常识「隐匿─袭击」的工程。

虽想嗤笑是外行人吗？但他们也毫无疑问是敌人。既然如此，作为联合王国军就得费力招待他们了。

「发出警报！就战斗位置！」

值班军官的判断非常迅速。

「准备拦截！让快速反应待命中的部队紧急升空！后续部队也依序出发！把预备部队全部叫醒！要全力出击！。」

既然敌人来了，就得毫不吝啬。

伴随著号令，开始向升空警戒的航空魔导部队发出警报。基于小心起见的精神，就连紧急起飞待命中的家伙也快速反应出击。还同时把第三阵人马从床上叫醒，让他们全副武装在跑道上列队。

带著简直是做过头了吧的安心感，在众人散发出等待战果的气氛之中，响起一道惨叫。

「怎么可能，是那家伙！」

对照魔导反应的主管军官所发出的惨叫，在司令部内响起。

心想「终于识别完了吗？」的管制室统裁官在看过去后，眼前却是判定员脸色大变的惊慌表情。

「函式库对照结果……是……是莱茵的恶魔！」

「莱茵的恶魔？」

幸运或是不幸的是，就算没有「直接」听过这个名字的人对判定员的语调感到疑惑，知道这个名字的统裁官与值班军官也一齐撞开椅子冲向无线电。

「警报！警报！向全区发出紧急警报！」

背部直打寒颤。彷佛是收到死神郑重发出的拜访预告般的恶寒。不用搞不好，这毫无疑问会出现大量死者。

「识别出接近中的敌航空魔导部队！莱茵的恶魔！是莱茵的恶魔！是Named，Named中的Named来了！」

拚命的叫唤。为了发出警告而乘著无线电波发出的叫唤却没能赶上。这是因为空中部队寻求救援的惨叫声也跟著回荡开来。

「拦截管制，拦截管制，请求增援！请立刻增援！不行了！编队长他……」

「一个中队规模的敌航空魔导部队试图强行突破！接触的值班中队被干掉了！是Named级！我们无法应付！」

「大队长LOST！大队长LOS……」

乱成一团。

就算保守来说，今晚的海峡也会是大骚动。就连平常时能保持专业冷静态度的管制室，负责人员也都惊慌失措的大叫著指示，陷入混乱的漩涡之中。有别以往的气氛。有什么，不太对劲。任谁都醒悟到了，在这种时候，事态将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将快速反应出击的两个魔导中队作为增援……接触中……接敌了！这也太快了！」

「Argyle、Carbene两中队，意外遭遇战！进入交战状态！」

「地上待命的第二波快速反应部队已做好出击准备。」

被用询问般的眼神瞥看一眼的值班军官毫无迟疑。

「该死，今晚会很漫长喔！全派去增援！这种时候，不用管预备部队了！」

全力出击命令。

就在他那要阻止敌前锋的毅然姿态，让部内的气氛取回了冷静时，那则消息也在这时袭来。

「警报！第十二空域有新的帝国军！多达十六！全……全是Named！」

怎么可能──几个人脱口叫道。岂止是莱茵的恶魔所亲自率领的一个中队，还有在莱茵方面留下纪录的多名Named。

彷佛是多年前的莱茵空战。不对，是莱茵的地狱在此复苏了。

「紧急通报联合管制中心！有多数强力的帝国军航空魔导部队！该死的帝国人，是打算开莱茵的同学会吗！」

他们尽管狼狈不堪，也还是为了掌握状况不断全力以赴。一面向上级司令部更新状况，在南方拦截管制区的值班军官的指挥下，他们也用尽各种方法持续地试图掌握状况。

「冷静下来！准备电战反反制！是导引电波，去接收帝国莱茵控制塔的导航支援波长。这样就能大略看出他们的目的了。」

「……？不行，接收不到。」

「别被诱饵迷惑了。就算只有为了缩小范围的候补也好。」

「不……不是的。是莱茵控制塔的波长……」

「侦测不到？怎么会，是新型的波长吗！」

讨厌的消息──就算将校一齐按著眼角……恶耗也还是呼朋引伴而来。

「与……与敌部队接触的Argyle，指挥官LOST！Carbene指挥官请求紧急增员！」

「什么？该死，叫其余部队立刻快速反应出击！最坏的情况下，不论是谁只要能飞就好！」

「A……Argyle，全灭！是全灭判定。Carbene回报Argyle全灭了！」

担任夜间快速反应的精锐，在这几分钟之内全灭？被塞了满嘴酸苹果的值班军官不由得大叫起来。

「太快了！才刚接触耶！」

他还以为自己知道。不对，是知道没错，也不想忘记。「莱茵的恶魔」，那个共和国人们所看到的「白日梦」确实存在。

正因为知道确实存在，所以才没有大意。没有犯下分批投入兵力对付那家伙的愚昧，尽全力发起挑战。

尽管如此，这是怎么回事？

我方可是投入了精锐耶。为什么阻止不了。为什么会被他们如此恣意玩弄？

「第十二空域被敌航空魔导部队突破了！正在展开第二迎击线的Whiskey大队前往拦截。」

「正在闯入第十六空域的敌航空魔导部队回转了。」

「不对！他……他们！十二与十六的部队在试图会合！该死，目标是……Whiskey！」

应对是人类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

「向Whiskey大队发出警报！敌航空魔导部队会合，正直接朝著贵队前进！」

心想著快点避开，带著彷佛祈祷般的心情发出警报。同时，联合王国军部队也带著他们受过军纪教练的义务感，向应对发起挑战。

「Scotch大队正作为Whiskey大队的后援部队升空！抵达的所需时间约四百！不对，加速了！说是要三百六十秒！」

「是在勉强自己吧。不过，这下得救了。虽是千钧一发……但赶得上增援。」

险象环生的局面，让神经吃不太消。

最近也由于自军优势，所以与这种耗心费神的紧张感无缘。战争这头魔物，似乎总是让人无法大意。

让人受不了的讨厌。

就连将校都是如此了，对于不断听著现场惨叫声的通讯人员，不提供一瓶睡前酒不行吧。

「该死，今晚久违的难熬啊……」

手臂断了，战友死了，友人烧起来了──这种末期的惨叫。

就只是默默坐著不断听著诅咒声，对精神状态很不好。尽管如此，也不得不听下去。一面诅咒著今晚的值班，他们就只能不断听著不想听的声音。

在管制室内，不论是谁都强忍著反胃感，硬是不去想恐怕不会归来的友人，死守在无线电前。

虽不知道是否有与牺牲相抵。不过，他们也因此没有漏听。

「警报！警报！怎么会！急行军中的Scotch大队传来紧急通报！有……有低空渗透的敌航空魔导部队！」

南方拦截管制室内响起了警告声，但是却来不及了。

「怎么会！敌人，敌人！」

「敌人怎么了！」

听到这惊慌失措的叫喊，尽管要求他详细回答，但等到动摇的通讯人员大喊出来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在这里！他们在这里啊！」

司令部人员大喊怎么了的叫喊，乘著电波发出。这就是他们最后发出的声音。那一晚，南方拦截管制室所发出的电波，这就是「最后」了。

混著杂讯，伴随著爆炸声响在不久后中断的通讯波。

对升空的联合王国军将兵来说，这所代表的意思十分明显。

「被摆了一道」。

立刻竖起耳朵，寻求对策的他们「接收」到了。

「Veni、vidi、vici。」

就像在夸耀胜利般的通讯。

不对，实际上是在夸耀胜利吧。疑似帝国军航空魔导部队的家伙在全频道上反覆高喊著不愉快的玩笑话。

「我来，我见，我征服……？开什么玩笑啊！」

他们一面气愤，一面也领悟到这并非「夜晚的闭幕」。

「Scotch leader呼叫联合管制中心。紧急状况！是最优先事项！南方拦截管制室被『收割』了！重复一次，南方拦截管制室被『收割』了！」

体验过莱茵战线混乱的男人狠狠说道。

混乱，扩大的浑沌，还有破绽。

帝国的手法，就算旁观也能学得非常清楚。应该已学到教训，不会让他们得逞了。

然而，明明有学到教训，但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啊？

「是来砍头的。糟透了……帝国那些家伙，把最近这阵子的安分丢到哪里去啦！」

「大队长，在那里！」

「不能再让他们为所欲为了！」

上吧──举起武器，尽管是在暗夜之中，也依旧保持著阵形，确立起应战体制。这是让Scotch leader自豪的部下本领。

同时在这瞬间，他也萌生了确实的疑问──这样就能对付他们吗？

自莱茵以来，就不断叱吒风云的帝国的恶鬼罗剎。以自莱茵以来，想必不断累积著击坠数的怪物为对手战争？他将所能想到的一切脏话送给上帝当礼物。

不过，他的疑问与担忧，免除了火与铁的考验。

「什么！撤退了！」

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在他们面前将南方拦截管制室烧毁的敌航空魔导部队一下子就回转了。他们以该说是机动模范的轻盈动作掉头离去。

「敌……敌人脱离了？」

丢下做好冲锋觉悟的他们，帝国军魔导部队转眼间就脱离战区了。

脑海中随即浮现的，是追击这个诱人的字眼。但只要有过战历，就会知道这个诱惑就算再有魅力，也都是颗禁果。

「……统整部队！严禁追击！」

恶魔的诱惑。

在这前方，肯定准备了通往地狱的鲜红色道路。

对谨慎的战士来说，这是没必要的风险。然而，与今晚唯一受到好运眷顾的Scotch leader相反，地上的管制人员发出非常轻率的询问。

「联合管制中心呼叫全部队。联合管制中心呼叫全部队。已确认敌航空魔导部队回转。Scotch leader，有办法追击吗？」

「你在开我玩笑吧！要我追击吗！」

男人立刻断言不可能。

「这是不可能的事！这边可是被耍得团团转。不先降落，集中力撑不下去！是要我们全灭吗！」

痛骂、反驳，好不容易才降落到指定的其他基地后，Scotch leader甩著恍惚的脑袋，单手拿起地面人员准备好的酒，发起牢骚。

「还真惨……该死，暂时会一直是这样吗！」

第十卷 Viribus Unitis 第伍章 帝国式门环

注意漏水。

──无名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二十五日 联合王国首都某处──饭店茶室

这世上要是有支配世界的秘诀，那就是红茶。

德瑞克中校毫不怀疑地坚信这是真理。对联合王国的军人来说，这是太过显而易见的前提。

一杯红茶正是世界帝国的根本。

会嘲笑这点的人，恐怕丝毫无法理解所谓的道理。因为这意味著支配了物流。

作为经济作物，在市场上流通。

为此，必须要有能确保安全的贸易航路，足以作为世界警察的军事力，也不可缺少能确保这股军事力的产业基础建设。

将在原产地制造的茶叶，送到远方消费地的必经旅程。

以前是用运茶帆船，如今则是由轮船担任。正是日不落伟大王国的航道，相对于不得不依赖陆路的大陆国家，担保了海洋国家的优势。伴随著茶香。

海军力所代表的意思，即是能确保自由开放的大海。总而言之，就是唯有海洋国家才足以担任世界的霸权。

正因为如此，当德瑞克中校久违地来到某饭店茶室时的经验，才会一如字面意思地是冲击性的幻灭。

本国的下午茶时间，必须要是联合王国最美好的时刻。

他本打算作为一名绅士郑重地端正威仪，在有著悠久历史的饭店里，坐著高贵的骨董家具，用最高级的瓷器享受一杯。

但是，不需要喝进嘴里。

花朵绽放的芳香。

红茶的味道。

文化的香气。

该经由鼻腔带来喜悦与感动的味道，并没有从红茶杯里飘出。温热液体就只有颜色还勉强像是红茶这点，反倒更显凄惨了。

跟在联邦战线喝到的，殖民地人所提供的红茶同级，不对，就公平起见，要说是远远不如才对。

在战地喝到的，是遵守中立的合州国作为物资提供的混装茶叶。是混装在大量生产的罐头里的茶叶。这种茶叶的品质，居然比本国最高级的茶室提供的红茶还要好，是让人不得不感到晕眩的惊天动地事态。

难以置信──德瑞克忍不住摇头，一名细心的女服务生，一手端著假司康饼走了过来。

「中校，有问题吗？」

对于带著满面笑容询问感想的女服务生，德瑞克中校不得不提出忠告。

「尽管不想说，但这味道只有问题啊。要是没有在战前来过的经验，可是会大喊『叫你们经理出来』哟。」

要是不知道以前的工作表现，说不定会以为是某种恶作剧而大发雷霆。

「端出这么过分的茶……你也是新面孔。以前的男服务生呢？」

「不是在战壕、海底，就是成了中校的同伴哟。至于红茶的品质，就麻烦向可恨的帝国海军潜舰说一声了。」

「辛苦你们了。哎呀，那我就收下吧。」

一面随意聊著，德瑞克中校一面拿起女服务生递来的假司康饼。

乾巴巴的，或是说完全没有小麦粉的味道。

在忍住叹息，伸手拿起奶油后，发现这也很明显是替代品。就算想至少用果酱掩饰味道，也吃不出味道来。不仅砂糖加得不够，水果的品质也让人难以恭维吧。光看外型，说不定还比较像糖煮水果……

「……哎呀，果酱与奶油都让人难以入口。像的就只有形状吗？」

难得回到本国耶──德瑞克中校忍住牢骚，灌著半温不热的假红茶，硬是把假司康饼给咽了下去。

下午茶也徒具形式吗？

难怪明明是绝佳的下午茶时间却这么少人。哎，完全否定也不太好就是了。战时状况下的饭店，能靠著配给品设法提供餐点，就算是「道德性」的了。

只不过，光是把替代品咽下肚子里也很难受。

边想著这些，边为了转换心情要了报纸，与剩下的假司康饼艰苦搏斗的德瑞克中校身旁，走来了一名老人。

「Mr.约翰逊？」

「嗨，德瑞克中校。伤势如何？」

「就如您所见，已经痊愈了。拜这所赐，让我能像这样来享用本国的美食。是相当愉快的味道呢。」

很好──老人点了点头后，随即凝视过来。在东部时也是如此，德瑞克完全看不出这名老人在想什么。

像是在打著什么如意算盘的来访者，带著满面笑容说出无理的要求。

「看样子……中校，你似乎很闲呢。既然这么闲，就稍微陪我玩一下吧。」

「咦？」

「贵官喜欢驱灵吗？」

「如果是驱邪的话，小的时候经常在做哟。不过，大都是在闹著玩就是了。」

真是怀念。让人回想起挥舞著紫杉树枝，到处追赶著妖精或小矮人的往日。

带著童心，浑然忘我地追逐著不存在事物的日子。

任谁都会记得的。尽管让人害羞，却是温馨的甜美过往。就像是住进寄宿学校后，在宿舍被级长严格管教的生活中渐渐遗忘的回忆一样吧。

「这话还真可靠。那么，想请你回归童心做一件事。没问题吧？」

「反正都是命令吧。尽管没得选，哎，所以呢？是要我去驱除哪一只幽灵啊？」

「莱茵的恶魔。」

伴随著若无其事的语调，老人所回覆的话语，让德瑞克中校被含在嘴里的假红茶给呛到了。

「咦？」

对于惊愕地边咳边发出疑问的中校，老人毫不在意地继续说出爆炸性发言。

「关于贵官在东部看到的海市蜃楼，听住在帝国的朋友说……有聊到最近要来家里玩呢。」

「Mr.约翰逊，不好意思，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老人立刻点头。带著眼睛没有笑意的笑脸，情报部部员以亲切的语调开始说道：

「情报源的可信度非比寻常。虽然还在调查确切证据……但据说，最近连夜袭击我方海峡巡逻部队的什么『亡灵』，也是莱茵的恶魔。」

所谓，这一切全是为了让酸菜佬跨越神圣不可侵犯的木墙。说是什么千里迢迢的渡海「奇袭作战」。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虽是若无其事的语调，但话语中带有的炙热愤怒是货真价实的。老人的心情似乎非常差。只不过，德瑞克中校身为军事将校，也对在这种地方滔滔不绝说著机密的老人有意见就是了。

「混帐酸菜佬要从海上擅闯我们联合王国的庭院？在饭店的茶室里听到这种消息，让我有点震惊呢。」

「没什么，这里是『我们的庭院』哟。」

老人哂笑起来，语带双关地强调著庭院两字。

「在联邦学习过了呢。很好，看来你有记住警戒心的意思。很高兴共匪在作为教师上有稍微派上一点用场。为了让你更上一层楼，我就给你一句建言吧。」

是非常适合哂笑两字的微笑。也可以说涂满了约翰牛风格的挖苦与迂回。

「一旦来到战时，就什么东西都会缺。尽管如此，却还能勉强营运的饭店，你可得多加小心。背后绝对有情报部的影子在，要好好记住这一点喔。」

要是他还使了眼色的话，德瑞克中校也就懂了，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里是被「清扫」过的地区。

「……让人担心起情报部的未来呢。Mr.以偏远地区加给送来的苏格兰威士忌是很不错，但本国这边是不是没有投入预算啊？」

「就算国王陛下允许，就算上帝本人允许，国王陛下的财政官员也不会允许哟。他们对我们可是相当严厉呢。」

是所谓的「矛盾」。忠于国王陛下的财政部菁英官僚会蹙眉质问──

在战时状况下，尽管关闭了驻外机构，出国签证的发给数骤减，表面上只是「外交部签证发给部门」的部门，为什么会增加经费？

当然，他们有察觉到这在本质上是「情报部」的预算。也看穿外交部的「签证发给部门」是「表面上」的身分吧。尽管如此，他们也是财政部的财政官员。很可悲的必须说出「场面话」。

具体来说，就是能向国王陛下忠实的在野党议员说明的理由。

「毕竟，爱国心旺盛的诸位议员……最喜欢将『官僚组织的浪费』视为违反战时努力的行为，加以弹劾了呢。」

他们是基于爱国心在弹劾浪费。民主主义的众议员弹劾暗盘交易与官僚组织的怠慢，该说是代议民主制的骄傲吧。对联合王国来说这确实是件好事……但对遭到误射的情报部门来说可是个大问题。

尽管说来愚蠢，但联合王国的情报部与财政部，就这样陷入了不断争执的闹剧之中。即使是表面上视为不存在的部门，唯独预算怎样都得经过表面上的管道获得……所以相当艰苦。

因此──约翰逊先生深深叹了口气。

「这是穷人家的我们好不容易才掌握到的敌人情报。也为了让人们不需要被帝国人的军靴惊醒，想在这里拜托你去击溃他们。」

「恕我失礼，有拿到莱茵的恶魔出现的预定表吗？」

「哈伯革兰阁下是这样想的。尽管很抱歉得取消你在返回东部之前的休假，但请认为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休假不断被取消的人呢。」

老人就像要引人同情般的牢骚，是身为情报部员的演技吧。不过，因为得不到回报所散发出来的哀伤，也可说是半真心的。

「高层的所有人都有点情绪暴躁呢。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只要下令，我就照办。」

「那么，你就去掩护前往迎击的旅团吧。」

听他说得这么简单，让德瑞克中校微微蹙眉。虽说只要下令就会去做，但这么做有意义吗？

「恕我失礼，只有我一个？」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毕竟是为了达成此目的，从你的老巢──海陆魔导部队准备了一批精实的家伙。」

准备了一个精实的中队负责掩护──当得知这件事时，他很快就明白这是个「不能失败的工作」。

「既然有像诸位这样的精锐跟随，相信会非常可靠。」

「我愿尽微薄之力。要是没来，就还请宽待了。」

「这是当然！我向你保证，这不会是你的责任。」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二十六日 联合王国本国

迅速的安排是用心的象徵。官僚组织是靠惯性在运作的。当他们敏捷地动起来时，就表示有相当大的压力与上头的意志存在。

「……居然会这么勤勉呢。」

进展快到让德瑞克中校忍不住傻眼地喃喃自语。

战争机器的齿轮在注油后立刻转动，他一下子就收到命令文件，并调到新的临时配属单位。还以为针对东部多国籍义勇军将校的命令权会非常复杂，可是战时内阁与情报部的硬干却足以排山倒海。

茶会隔天就搭乘情报部员的车辆移动，与负责这次迎击作战的旅长会面。

据他说，这是甚至动员了本国舰队的彻底的伏击作战。虽然大胆到也让人觉得是不是没考虑到间谍的隐匿性，但在战场上不用烦恼数量是件好事。

毕竟，友军的魔导部队可是一个航空海陆魔导旅团。不过关于这点，旅长巴尔默准将则是边向德瑞克推荐红茶，边带著苦笑吐露内情。

他表示「大半是新兵。是一群对海潮味毫无办法的小鸡」。

「彼此都是被政治拖累的人。中校，就跟多国籍义勇军的新兵没两样哟。在稍微听到你的风声时还很同情，不过一旦变成自己的事，就只会让人想哭呢。」

「当官难为呢，阁下。」

「能被人称为阁下，就是要相对地负责下下签。你在军队待久了，也会有类似的辛苦喔。」

说笑一番后，确认到彼此都是有常识与良知的约翰牛精神持有人。既然要一块战斗，就希望会是知心的关系。

作为外派单位，算是相当不错的形式。

如果是有著共同语言的专家同伴，事情也会谈得非常顺利。询问旅长有关战力的推论后，德瑞克自己也抱持著危机感。

毕竟我方尽是些新兵。姑且不论人数，但在能力上有著深刻的不安。

话虽如此，旅团也是非比寻常的规模吧。既然敌方的海上战力会被我方的本国舰队阻止，要将恐怕会与舰队随行担任直接掩护的敌魔导部队驱离是绰绰有余。

问题在于敌人。德瑞克之所以会跟巴尔默准将一同抱持著危机感，就是因为「敌Named」。

「我想请教中校的经验。莱茵的恶魔怎么样？有高于传闻吗？」

「岂止是高于传闻，简直是不愧于她锈银的别名。跟那个进行过近身战还活得下来这件事，我会终生感谢上帝，并且用尽一切的话语向祂抱怨这世上有那个存在的事。」

「……真是过分。这倘若是事实的话，我就是接到不可能的任务了。没想到得要命令孩子们去跟帝国军人厮杀呢。」

「我在东部看过她。对于她是否真的会出现，还是半信半疑的。」

听到德瑞克这么说，旅长微微嗤笑起来。精疲力尽的脸孔上，写著「要是这样该有多好啊」这种说不出口的愿望。

交换敬礼，收下代替香菸的酒瓶后，德瑞克中校就在巴尔默准将的副官带领下，前往自己所要指挥的一个中队。

要说初次见面，或许会很怪。

毕竟他们全是旧识。是为了重新编制德瑞克自身在过去所属的海陆魔导大队，而将老兵重新召集起来的中队，所以全是知心的队友。

「是你们啊！」

「是中校吗！」

边聊著蠢话，边询问情况后，得知全员都与其说是正式配属，还不如说是临时的紧急动员。

总而言之，就是自己很快就会被再度踢回「多国籍义勇军」吧。到时候就不能设法把这批资深的海陆魔导中队带去联邦方面吗？尽管知道这是在打如意算盘。可是，要是有这批精锐在，工作就会变得相当轻松吧！

但也许……是「莱茵的恶魔」会来的这个间谍所提供的情报，准确度高到足以让上头判断需要他们吗？

「话虽如此，但真的会出现吗？」

如今，莱茵的恶魔正在东部追逐著我那不幸的同僚米克尔上校吧。

要相信帝国内部的亲爱友人，总之就是什么间谍的情报，准备万全的迎击态势？总觉得也太幸运了。岂止是半信半疑，感觉大半是被捉弄的心情是怎样也抹不去。

防备什么袭击预定日，让一个魔导旅团与本国舰队一本正经地待命，甚至是太不现实了。

而且，要是还为了迎击，连日命令他们进行二十四小时体制的事前升空警戒，就只能用「真的假的」来形容了。甚至还预期自己会在事后不断抱怨这是一出闹剧，在酒吧灌了冰凉的麦酒后，将上头的失误一笑置之，拖著徒劳的身体投奔床铺怀抱的情况。

一连三天下来，也腻了。

然而，现实比小说还要离奇。八月最后的升空警戒时间……就因为不请自来的客人，突然地宣告结束了。

最初的徵兆，是突然嘈杂起来的无线电状况。通讯激增，让人确信有什么事正在进行。

当德瑞克中校猛然切换意识时，战争也热闹起来了。又是月底吗？在伴随著这种牢骚握起枪后，司令部传来一句状况说明。

「Daniel01呼叫全员。潜舰目视到敌影！是帝国军！他们的舰队来了！」

巴尔默准将的通知，让德瑞克中校稍微纳闷起来……间谍什么的情报竟是真的吗？甚至是让人惊讶。

所谓的情报战，是愈去研究，就愈会不相信人的东西。完全搞不懂是真的有间谍吗？还是「想对内发出有间谍的情报」？

包含是否真的有间谍在内，还是不要太认真去想，对心理卫生会比较好吧。

自己就照自己的步调，去完成自己的工作吧。不过，就算是哈伯革兰阁下，终究还是会判断错误吧。

毕竟，自己是相信的──

「莱茵的恶魔在东部」。就算说敌人已来到眼前，也还是如此确信。那家伙正在东部，以可怜的联邦兵为对手肆虐著。

接下来等返回东部后，自己也得要对付那家伙……这种假设却在下一瞬间破灭了。

「嗯？」

微弱的魔导反应；刺烫的某种感触。

是在东部记住的反应。

……想忘也忘不掉的锈银的反应。

「喂喂喂，我的守护天使上哪去啦？」

是怠工吗？在战时状况下，这可是难以原谅的怠慢，真想以敌前逃亡的罪名把我的守护天使拘禁起来。一面抚著后颈，德瑞克中校一面甩著头向部下喊道：

「糟透了，小子们。给我做好厮杀的准备。」

这个波长。这个可怕不已的波长，他是不可能误判的。那家伙的魔导反应，就算睡著了也能感受得到。

尽管难以置信，但凡事都没有绝对。

「向巴尔默旅长发出急报。说要和大队规模的恶魔战争了。」

「战争的准备，不是早就在做了吗？」

就连老兵都是这样，原来如此，这就是百闻不如一见吗？

环顾中队，全员都保持著适度地紧张，适度地放松肩膀的力道在待命。尽管并不坏……但也就是说，假如没体验过那个有多糟糕的话，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这可是赌命的生存竞争，给我再稍微用全身表现出来啊。

「不对，完全不对。不是杀，就是被杀。要当作对手是货真价实的恶魔。别被外表给迷惑了啊。」

「是那个小女孩什么的家伙吗？」

「是小女孩的就只有外表。里头根本是有智慧的怪物。」

但德瑞克的警句，却被当作是贴心的玩笑被部下一笑置之。

「认真的吗？中校，你在东部待太久了吧？」

纾解了紧张感。就像在这么说似的放松肩膀的力道是很好，但对上那家伙，就连老兵也很危险。

「海陆魔导师的诸位战友，给你们一个忠告。」

听好──就算明知这是野蛮至极的不绅士行为，也还是不得不说。

「别对女魔导师迟疑。倒不如说，不想死的话就积极开枪。敌人看起来像幼女？对上那家伙要是不迟疑就能没事的话，倒不如要当作是运气好啊。」

「虽不知道是脑袋还是身体，但中校在东部得了什么怪病吗？」

「不，我很健康、理性并且冷静。毕竟我很不幸地是个正常人呢。」

这是在战争。

我们是在战争啊，诸位海陆同袍。

「诸位绅士。越过本国海峡的我们就算是野兽也无所谓……不想死的话，就给我认真战争。今天一定要让那些家伙葬身海底！」

确保了数量优势。具有战术性优势，还有与舰队配合。情况非常好。高层与政治家偶尔也会设定优秀的战场。

「上吧！去赢得胜利！」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八月三十一日 海峡上空

原本打算奇袭。

至少，在作战计画上是这样预定的！

有严加保密，现场也竭尽所能付出了一切的努力。

尽管如此，那是什么？不对，不用问就知道答案了。是黑铁的战船；钢铁的产物即成群的主力舰。

是支配大海的这片海域的主人，联合王国海军的本国舰队。

正确来说，是其中一部分吧。因为完全没看到他们自傲的本国超无畏级战舰战队。是以旧式的高速战舰与战斗巡洋舰为主轴的战斗巡洋舰队吧。

可恨的是，就连这种战力都不得不说是压倒性的。明明只有一部分战力，却似乎还是有办法将帝国海军的北洋舰队轻易击败。就算是大洋舰队，对上他们也顶多在数量上勉强平分秋色吧？

不管怎么说，我方的战队就跟在大象面前被踩扁的蝼蚁一样。即使打起来，也称不上战争。单纯是虐杀。

只不过，就连这种数量劣势都还不足以说是「最糟」的情况。

真正的问题，是敌人的动向。

在我方的奇袭作战中，与做好万全准备等待的优势敌人「偶发遭遇」？

「哈，不可能。」

与其相信这种事，还不如去信奉共产主义与存在X。总之，这不可能是偶然。

与其说是怀疑……基于异世界的知识，谭雅当场就识破这是有著秘密与机关的欢迎会。

尽管怀疑那有十之八九是存在的吧，但如今可以确信了。

是魔术情报。

他们正确地破解了帝国军的暗号。帝国军所有的军组织都是透过无线电波在发收机密……所以这可不是有哪里漏水的问题。总归来讲，就是军方的对话全都泄露出去了。

哎呀，这样的话，即使谭雅个人与第二〇三再怎么吝啬地用心保密也无济于事。

这样难怪赢不了。

在转职愿望越发强烈之中，握紧拳头，也不掩咬牙切齿的面对这痛苦的现实。自己是加入败北的阵营了。

情报可是攸关死活的重要。话虽如此，但这是有办法避免的。

作战计画只由将校运送，也完全不使用电报，只要采用这种谭雅流的保密方式，就有可能避免泄密。虽不知是西方方面军司令部，还是舰队的蠢蛋……但就连这种对保密的顾虑都做不到的话，就让人想吐了。

「等回去后，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也得尽可能地向隆美尔将军抗议。」

只是，在这件事上抱持著相当大的难题也是事实。毕竟谭雅虽能敲响警钟，宣称我们不如敌人，但要是被问到「真的被破解了吗？」，可就伤脑筋了。

会被要求进行恶魔的证明吧。因为「大半的军人」都确信，帝国军的加密强度是万无一失的……如果不是这样，即使是愚蠢的各部门，也不会做出随便使用电报，进而导致作战泄露的行为。

还真是残酷、无情、不讲理啊。

「竟会有这种事，这么愚蠢的事吗？」

「中校？」

对于副官担心的询问，谭雅满腹牢骚的回应。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记住眼前的景象。这就是上头搞砸的结果。这样还打什么战争啊！」

要是可以的话，真想大叫一声混帐东西；假如没有社会立场的话，真想大叫我要离职。经营管理层要是犯错，现场怎样也无法挽回。

谭雅虽然喜欢努力，但最讨厌无意义的努力了。

努力假如没有适当的手段与目的，还有最重要的是依照环境与战略有建设性地投入的话，一点意义也没有。努力是手段，而非目的。

只不过，对此时的谭雅来说，这种长期观点也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被说人类只顾前不顾后，也不关她的事。眼前的敌人才是紧要的问题。得想办法对付他们。

对了──在空中转移视线后，就看到下方的快速战队正连忙著变更路径。

虽说有包含战斗巡洋舰，但友军战力终究只是战队。假如跟联合王国本国舰队的战舰群正面交锋的话，毫无疑问会葬身海底。

也没必要白白浪费税金与人命吧。

海军的指挥官，哎，该怎么说好呢。似乎有著一颗正常的脑袋，在强敌面前迅速落荒而逃。

没有迟疑，能当机立断这点非常好！

虽然也觉得他们应该要向在上空担任直接掩护的我们说一句忠告或是联络……但或许是陷入恐慌，无暇顾及我们吧。是经验不足呢。

「舰队真好，能过得这么悠哉呢。是在港口里龟太久，导致经验不足吗？」

就连水面打击部队的指挥官，看起来都没怎么参加过实战的洗礼仪式。看来海军似乎没有在好好战争的水面部队呢。

……哎呀，现在要是有能帮忙掩护撤退的优秀潜舰部队在的话，就轻松多了。

「该用一般通讯呼叫在这片海域展开部署的友军潜舰吗？……联络不到吧。」

独自嘀咕，独自否定。像在演短剧似的……不对，谭雅摇摇头。

联合王国本国附近的帝国军潜舰大半都处于无法通讯的状况下。反正肯定是在电波抵达不了的海底潜航。既然手边没有长得很夸张的天线，这就是在痴心妄想吧。

那么，问题来了。

我方是一个大队。

敌方是一个旅团。而且，还有压倒性的舰队随行。

尽管并没有预定要冲进水面舰艇的防空炮火里，但敌方能在后勤与据点面上依靠舰艇这点非常狡猾。

总而言之，就是长期战对我方不利。那要配合友军战队逃走吗？不，这可不行……要是与该护卫的舰艇一道同行，就必须配合他们的速度。

这样一来，怎样也无法摆脱敌航空魔导师。

与其跟著累赘一起逃，还是分开逃跑会比较安全吧。再说，也不想让大野狼护送回家。

「……攻击是最大的防御吗？」

「中校？决定了吗？」

面对副官的询问，谭雅就像当然似的点头。

「向舰队拍电。『无须顾虑我等速速脱离，我等将引诱敌魔导师』。以上。」

「说什么无须顾虑，海军早就逃走了哟？」

虽然副官毫不留情地指摘，但谭雅姑且还是作为长辈，展现出训斥部下的度量。

「维夏，要宽待新人的失败。」

只要不重复相同的失败，就还在容许范围内。不容许失败的组织，会变成隐瞒失败的组织。要去除失败，明明就必须要适当地找出失败之人与原因啊！

「海军可是战争的外行人喔。只是慌张逃跑，算是了不起了吧。下次还有机会的话，会想期待他们的表现呢。」

「要是还有下次的话呢。倒不如去跟他们说，请不要欺负弱小吧。」

「跟谁？」

副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带著满面笑容说出很过分的话语。

「跟联合王国的本国舰队啊。乾脆恳求看看如何？我觉得把我们拋下的海军，要是也能像这样忍辱求全就好了。」

她那孩子气的说法让谭雅蹙起眉头。要是部下自行冲进盛大的陷阱之中，自己也得背负上监督责任。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别这样说。」

「……那个，我太不谨慎了吗？」

不对──谭雅明确摇头。

「喂喂喂，副官，给我振作一点。欺负弱小可是战争的基本喔。」

「也是呢！」

没错──谭雅强调起结论。

「要是谴责他人，自己等人却做了相同的事，可是个大问题喔。我们必须贯彻始终。」

「那么？」

「就去做相同的事吧！各位，要上了。」

轻轻挥手，向部队打信号。

这种时候的做法，所有人再怎么说都在东部明白了。

「要向联合王国军冲锋吧？好怀念呢，当时被警察追著到处跑的情形，如今也历历在目。」

拜斯少校用无线电说笑著，向谭雅拋出话题。是要消除众人紧张的惯例手法。

当然，谭雅也轻松风趣地把话题拋了回去。

「这次是比警察叔叔还要可怕的海陆魔导师当鬼喔？」

「正合我意。」

砰地用力敲响胸膛的副队长真是可靠呢。他要是也能有战争以外的兴趣的话，就会是完美的人力资本了。过于干涉他人的内心，是种让人厌恶的行为。尽管如此，这种时候也还是会不可思议地感到十分惋惜。

不过，现在是战争，这里是战场。对谭雅来说，就唯有诚实用心地做好自己的工作。

「很好，各位战友！就用我们在东部磨练的机动战，好好招待慢吞吞的各位联合王国人吧！」

此时，她忽然想起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点子。向联合王国喊喊话也不错吧。

能够宣传自己的机会，不论是什么都想好好运用。

「副官，准备以全频率进行公开广播。」

「我立刻准备。要广播什么？」

「『发：帝国军。致：不像样的外行人。让我们来指点你们几招。就好好享受历经东西战线磨练的机动吧』，以上。」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嘴角毫无疑问是绽开微笑了……单纯的挑衅往往都很有效。毕竟不论是怎样的笨蛋都能理解。

而他们的精神性会是贵重的战术材料。因为所谓的笨蛋，都有著绝不容许被他人当成笨蛋的精神性。

所以才会是笨蛋呢。

在亲切地用联合王国官方语言发出电文后，敌航空魔导部队的动向就明显活络起来，所以效果似乎是非常好。

看来敌方的指挥官并不懂得忍耐呢。不对？敌方的动向并不一致。那就不是指挥官……而是部队失控吗？要是这样的话，联合王国军看来还真是粗糙。

连航空魔导战这种高度统合的战争技术的基本都不知道吗？

「大丰收呢，各位。」

谭雅咧嘴窃笑。

要组织性地对付一个旅团很费工夫，但如果是一个旅团规模的暴徒，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组织与统率是暴力的基本。

用手指戳人会导致手指挫伤，但用拳头揍下去，就能把人打倒。这是非常单纯的道理吧。

「零零落落的冲锋，还真是叫人钦佩呢。居然没有意识到射线与互相支援。」

「维夏，他们也很拚命。就认同他们的努力吧。」

受到副官意外似的眼神，谭雅窃笑起来。

「认同他们，然后再加以击溃。」

「要欺负可怜的新兵？」

「击溃死命挣扎的敌人，打击弱小的敌人有什么错？你该不会是讨厌欺负弱小吧？」

「我最喜欢了，中校。」

这就是方才还在提议向「敌人」呼吁不要欺负弱小的副官言行吗？虽不吝于承认部下有内心的自由……但谭雅也不得不以正义之心进行告发。

「副官，我就在考核表上写你有欺负弱小的恶习吧。要重视仁爱之心。去体贴地对待他人吧。世人皆兄弟喔。」

这当然是玩笑话，他们也十分清楚。

「「「哈哈哈哈哈哈。」」」

充满笑容，气氛良好的职场环境。维斯特曼中尉的中队虽然慢了一点，但就整体来讲动作并没有问题。

「那么，很遗憾的，要战争了。去陪各位外行人跳舞吧！」

一声号令，做好准备的大队就开始行动。

对付旅团，大队就算聚集起来，也只会落得「最终遭到包围」的下场。

那么，该怎么做？

不用说。

就只有「冲锋」了。

只要身经百战，这就是任谁都知道的事。拜斯与格兰兹他们十分清楚这点。

就连像维斯特曼这样的补充军官，也都会在战场上学到的大原则。

高度差两千英尺是个不小的优势。只不过，谭雅等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也还是舍弃了这项优势。

四个中队分别形成尽管分散却能互相支援的四个圆锥。为了贯穿联合王国军那杂乱地聚在一起的战法，展开猛烈地冲锋。

所谓的战争，就是要经常先发制人。

就算受到惊慌失措的反击，零星的射击也难以说是威胁。

零零落落的队伍所发射的连目标都很暧昧的紧急射击，怎么可能打得穿身经百战的魔导师的防御壳啊。相对地，就算是单纯的冲锋，只要成为受到明确管制的一次冲锋，冲击力就会非常大。交错的瞬间，第二〇三发自内心享受著胜利的果实。

另一方面，外行人还真是可怜！

缺乏经验法则的对手，往往会做出「停下来瞄准」这种奢侈的选择。意图射击而「稍微停下来的魔导师」，就只会是垂直落下时的「靶子」啊！

「就像是在学飞的企鹅吗？」

敌人惊慌的反应还真是惹人失笑。

联合王国制的演算宝珠，是注重「机动战」所开发的。轻盈，轻快……只要不动，就无法发挥本领。即使他们强化防御壳，第二〇三也有著丰富的开罐头经验。毕竟，他们至今一直都在撬著联邦制宝珠那硬得夸张的坚硬防御壳。

这是单方面的步骤。

显现而出的魔导刀在切开敌人的防御膜后，就这样带著重力加速度的加护砍向防御壳。愕然的敌魔导师还来不及发出死前惨叫，他们就「丧失战力」，被迅速地打落海面。

席卷而来的暴力。

闪耀的魔导刀与爆裂术式的火焰，是在瞬间让深红鲜血洒满天空的力之暴风。

「之前就在想了，联合王国的魔导师『软』得很轻松呢，中校。」

小组搭档的副官这句话，让她深感同意地点头。宛如鸡蛋，一敲就破，喷出里头的东西。

当然，少数担任新兵保母的敌方老兵很棘手……但人数有限。

「半吊子呢。虽说是要辅助外行人，但要是广泛分散开来，就会被混乱吞没而无法动弹。」

接下来只要锁定保母冲锋的话，说不定就能让敌旅团瓦解了。能做到专家水准的工作吧。真是甜美的想像。

「总觉得以前的家伙还比较强一点呢。」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联合王国的家伙，乾脆采用联邦军式那种只顾坚固性的宝珠还比较好吧……我们也一样就是了。」

新兵的训练水准低下，说不定已是交战各国的共同问题。因为是只有鲁莽战意的外行人，所以只加强防御壳，很有可能会比随便给他们专家规格的宝珠来得有意义。

可悲的现实。比起教育人员，竟然更必须配合未受教育的水准思考架构。自己的部队没有来到这种末期，完全是幸运吗？想认为是每日明智的训练与适当指挥的成果。

「拜斯少校与格兰兹中尉也表现得很好。」

「维斯特曼中尉怎么样？」

「现在还差一点呢。虽然接近不及格……哎，就基于战时特例给他加分吧。跟敌人相比，还算是递补合格吧。」

谭雅一面讲评部下的动作，一面开始激励部下。

「副队长！再稍微打得盛大一点！」

「可以吗？还以为是要先进行突破，让旅团瓦解。」

「不错的观点，但这次也必须教导维斯特曼中尉他们战争的方式。就为了他们，帮忙驱赶猎物吧！」

「遵命！」

要是除了在职训练外别无他法，就要彻底掌握机会锻炼部下。实战的经验虽然偏颇，但也是名有益的教师……说实话，彻底折磨部下的训练方式，效果会比较好。

现在就先尽目前所能的去做吧。

「维斯特曼中尉，听到了吧？接下来会帮你驱赶猎物。你就当作是中队联合战术的实战训练吧。」

「遵……遵命。」

「安心吧。你和你的部队都做得很好。最主要的，还是去看看敌人那不像样的模样吧。在空中溺水喽。」

听到谭雅这么说，年轻中尉就像现在才发现似的吁了一口气。

「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等人。」

「说得没错。得在像如今的各位一样提高本领之前，将他们铲除掉。」

只要累积经验，外行人也会成为专家。更何况是战争。不论是谁都会赌上性命，十分认真地成长，所以千万不能大意。

「必须要确实摘除敌人的嫩芽。」

「……因为是战争呢。」

没错──谭雅点头同意。

只不过，没有多少时间让她沉思。毕竟，负责驱赶猎物的拜斯少校动作很快。为了配合驱猎，谭雅自己也率领中队开始机动。只让维斯特曼中尉的补充魔导中队冲向彻底混乱的敌人集团。

这是简单有效的实战经验。

要说到敌人有多软，就只能嗤笑了。

不过──谭雅摇了摇头。

「战争打得太过头了呢。」

「中校？」

「敌人就这种程度，却连对付这种外行人都得耗费工夫？西方的友军是怎么了？现状究竟有多么粗糙啊。」

光想头就痛了。

她与联合王国军的航空魔导部队交手过许多次，也经常被叫什么海陆魔导师的家伙阻碍。

就只有彻底遇过外线部队，所以没能察觉到也说不定。

……联合王国航空魔导师的战力基础，很有可能也意外地彻底丧失了。而就连如此弱化的敌人都无法应付，现状下的帝国军也衰弱了。

战争是人力资源的巨大浪费。

「……这种事，有哪里是错的。」

不对──谭雅一想到这里，就将杂念驱离脑海。考虑人力资源，并不是野战指挥官的自己的职务。

这是上司的工作。而且还是地位远远高于自己的上司。

在薪给等级上，该专注的是自己的损耗最小化与战果的最大化。总而言之，就是要作为军人累积战果。除此之外的事都跟自己无关。

「为了所爱的祖国杀敌；为了所爱的祖国让敌人死去。战争就该这么单纯。」

谭雅一面激励部下，一面注意到自己变得莫名感伤而苦笑起来。自己心中的现代性良心，无法接受如此宏大的人员牺牲。不过，自己终究只是组织的齿轮。这还真是让人气愤不已。

正因为如此，才想至少要赶快结束这场不愉快的战斗。

「数量是伟大的呢。一旦是旅团单位，光是要瓦解就是件难事吗？」

很可悲的，希望没能实现。

就算实力差距再怎么显著，大队要扰乱旅团就已经是极限了。尽管自己也偶尔会显现术式，煽动敌方的混乱……但怎样就是无法全线崩溃。

只不过，敌兵就单纯只是留在原地，没有逃跑吗？至少，与其说是有机性的战斗单位，「就只是待在那里」的敌兵也太多了。虽然就只是这么的不像样，但勉强维持住了一个指挥系统。敌方的脑袋相当努力吧。

还需要再努力一两下吗？

「格兰兹中尉，去掩护维斯特曼中尉，同时陪友人好好玩一玩。」

「是要把人引开吧？立刻就去！」

「麻烦了，格兰兹中尉。」

是在杰图亚阁下那里累积了经验吧，格兰兹中尉也变得愈来愈好用了。果然是高级将官的薰陶吗？让人想跟阁下请教一下培育手法。之后要是有机会与他畅谈教育手法就好了。

总之，现在就以自己的方式做到最好吧。火的考验是最好的在职训练。

「维斯特曼，你不用怕。交给格兰兹，要掌握住呼吸。」

「遵……遵命！」

谭雅一面适当地发射术弹，将敌兵变成肉酱，一面特意开朗地断言。

「放轻松，中尉。有听到吗？要放松肩膀的力道。」

「咦？不……不是集中吗？」

新人特有的认真回答，实在是不太好。

有时也确实是要集中在工作上，但人类也跟橡胶一样。一旦拉伸到极限，就会丧失伸缩的余裕。可以说，在没必要时放松多余力道的余裕，正是要细水长流地贯彻战争所不可或缺的。

「战争可不是能保持理性享受的喔。乾脆放轻松，适当地应付会比较健全。做得好的话，甚至还能长命。」

谭雅向无线电发出话语。要说意外吧，似乎还有余裕说笑的副队长，边朝著敌兵发射术式边插入话题。

「那么，中校。你觉得常在战场的干劲怎么样？」

「没怎么样。那也是一种心态。就随你高兴吧。」

实际上，只要看到如今的大队，就没办法否定了。

除了补充魔导部队，大半都是战争贩子。但是有办法指挥。因为很重要所以再说一次，眼前作为暴力装置完成的各位士兵，是作为部队在行动。

也就是说……对于担任指挥官的谭雅来说，只要不会在交战中陷入恐慌，就不会去管部下的主义、主张和心情。

就算部下想信仰义大利面神，不论是蘑菇派，还是竹笋派，都与她无关。

「要孜孜不倦、认真地、踏实地。最后胜利的，是诚实累积的实力哟。」

谭雅一面避开砍过来的敌海陆魔导师，在他背上猛力捅进刺刀，一面带著轻声叹息的喃喃说道。

敌人就像狗屎般的怒气冲冲。是想说发怒起来，就能增强实力吗？要真是这样的话，也不吝于帮自己的部队安排仇恨周与仇恨时间就是了。

「维斯特曼中尉，就跟你听到的一样……放松肩膀的力道吧。」

是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吧。僵硬的维斯特曼中尉也看似不再紧张，动作也稍微轻快起来了。

「很好，很好，就是这样。」

格兰兹、拜斯的佯动很顺利。他们巧妙玩弄著上钩的敌人，用术式与机动陪著敌人玩，让敌人不去注意维斯特曼中尉的中队。天空看似狭小，却很宽敞。敌人被眼前的威胁引开了注意。

而这正是他们的败因。

在三次元的战争中，要是无法警戒四面八方，就只会是头野鸭。被遗忘的维斯特曼中尉中队，就从敌人脆弱的「意识之外」咬上去。

尽管在技术上，如今还有拙劣的部分，不过该看的是气势与战意吧。术式炸开的闪光，还有敌人充满苦闷的反应。确实述说著奇袭的成功。

「我的建议，哎，似乎有效呢。」

这甚至让谭雅愈来愈发自内心地涌现出身为教育者的自觉。似乎觉醒了培育人才这个意外的兴趣与喜悦。

不对，可以说是已经觉醒了。

在将有限的人力资本最佳化的意思上，「教育」果然很伟大。在战争之中，只要不持续让效率最大化，就会遭到驱逐。

就某种意思上，是究极的竞争状态。

也就是说，假如不重视人力资本，战争也好，竞争也好，凡事都会赢不了吧。

对谭雅来说，眼前的景象正是最为雄辩的实例。

以旗下部队的机敏机动牵制敌大队，再由尽管还不太习惯，但勉强能配合的补充人员向他们发动袭击……是让她确信只要肯做就能办到的景象。

只不过，这并不是能开怀高兴的成果。

「用两个中队牵制一个大队吗？虽然表现得不错，但还有很大的改善空间吧。」

维斯特曼中尉部队的压迫力太差，冲击力也经常不足。都已经是奇袭了，格兰兹、拜斯两人都已经巧妙包围起来了，却还是没办法彻底击溃！

敌人已被挤进球形的客满电车里，所以只要包覆住动弹不得的敌人，将他们捏碎就好了吧。就因为想要确实依照教科书的指示，以冲锋队形冲进敌阵，所以才会让「攻击面」不足。真是太可惜了。

谭雅叹了口气，把希望部队能更好的牢骚吞了回去。

现状下，这是能取得的最好。就算手牌很烂，也不能因此走下牌桌。

维斯特曼中尉的部队，在「努力」之后拿出了「成果」。

虽说训练还有待加强，但也得考虑到他们想以中队向敌大队冲锋的干劲。假如不积极肯定他们的优点，是不公平的吧。管理职有管理职的立场……但将这些强加在现场上，是俗称的无能。

既然没办法提供必要的教育与训练，那就算是部下的不当表现，也会是管理职该甘愿承受的范围吧。

「……只要有时间，就会有不同的表现了吧。」

他们的能力不足，就根本来讲是因为不适当的教育与投资。让人火大的是，这就只能在现场弥补。

不论是敌方我方，都太过轻视关键的教育了！

那怕是在子弹飞舞，术弹爆炸，显现著众多术式的交战当中，身为一个有常识之人，谭雅都依旧感到火冒三丈。

这是工业制品的何等浪费。尽管敌人的准度明显烂得彻底这点是很感激……但这是铁量与火药的白白浪费。以血汗税金的用途来讲，是最糟糕的吧。而且最重要的是，还严重轻视了在构成要素中应该很贵重的人员要素。

他们以为人力资源是什么啊！

当我方的一个中队在机动时，敌方的一个大队却在空中溺水，让人看不下去。也无法任意地变更队列，配合距离的术式选择与战术对应也很粗糙。居然连行动模式都没有教好，是让人惊讶的低水准。

极度藐视著教育。要是有将受过妥善教育的人力资本进行有效运用的话，世界就能创造出更美好的市场环境吧！战争就只会是宏大的浪费。真是太奢侈了。

虽说人是城池，人是石垣，人是护城河，但这样就只是比肉盾还不如！

在空中昂首挺立，发自内心感慨的谭雅，却身为官职。想做的事与该做的事，是不可能会一致的。

在慎重避开瞄准自己的攻击，紧盯著事态发展的谭雅眼前，开始上演起冲锋戏码。没理由再继续牵制敌人了吧。

「拜斯少校，之后就交给新人吧。」

「遵命。那我们呢？」

这是伪装成询问意见的邀约。

要替敌旅团举办一场盛大的空中欢迎会。就算稍微有点余裕了，但第二〇三还是处于慢性的人手不足……所以手脚都不能停下来。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工作了。」

谭雅边以轻松语调回应副队长的询问，边将自己的中队重新编制成冲锋队列。能当场重新组成队列，对三次元战斗毫无迟疑与混乱的训练水准。

这正是唯有像第二〇三这样的老兵才有的优势。

由「经验」担保的三次元战斗能力。这是在敌我双方往往会严重混杂的航空魔导战中，能维持组织性的指挥，作为有机性的战斗体让各中队互相配合的唯一诀窍。

这在战前是基本……如今却宛如是早已失传的技术。

「要上吗？」

「当然。」

她大大挥手，得意洋洋地向部下指出目标。

「目标，敌中央。」

上吧──谭雅轻轻握拳，部下立刻理解她的意思。不用多说什么。毕竟，就跟往常一样。

锁定敌人的脑袋，盛大地收割。

这是训练水准胜出，但数量劣势的帝国军所能采取的唯一仅存的方法。一旦是在各战区一直被任意使唤的第二〇三的话，就已经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了。

在指示的同时，巡航的副队长与自己的部队就一齐化作锐锋，开始朝敌阵冲锋。

爆裂术式的劫火燎过空间，将遍及天空的联合王国语惨叫作为战斗音乐，谭雅等帝国军魔导师以尽可能最快的速度，将联合王国军海陆魔导部队的战列撕裂开来。

途中，是海上敌舰队无意义的掩护吧。

尽管发射了防空炮火……但是在敌我密集的状况下，也不敢随便发射炮弹吧。经常中断的掩护射击，蠢蛋才会被打中。

这对也曾度过钢铁洗礼的精锐来说，就连撑伞都不用。至于他们冲入敌阵的锐利度，如要比喻的话，就宛如是用加热过的小刀切开奶油一样。

冲向后方，冲向敌人的咽喉。

在强硬地闯入敌阵后，目标就飘浮在冲锋路径的前方。

在满是年轻人的天空中非常显眼的中年男子。

捕捉到看似在指手画脚地设法恢复指挥，为了平息部队的混乱，声嘶力竭地拚命发号施令的联合王国指挥官的身影，谭雅窃笑起来。

「看到了！各位战友，上吧。」

只要是两个中队规模的老兵冲锋，只要部队的密度松散，就算是对上旅团，也有办法突破﹔只要是心浮气躁的敌人……就连要砍头都很容易。

当然，敌人也会加强指挥系统。

尽管有试图阻止……但队列太不像样了。就连最重要的反应都太慢了。而最关键的，还是指挥官个人的反应不行。

中年男子似乎也没有拿部下当肉盾的念头，强化防御壳准备应战。是就连拿人当石垣、当肉盾都不会的无能。

「干掉他！」

当天──反对侧

自己等人为什么会在这旁观友军被击坠啊？

德瑞克中校所感受到的，是无处宣泄的悲伤与焦躁。年轻人被怪物一一啃食。自己为什么在这袖手旁观？

想冲进去，踢飞那个帝国的恶鬼罗剎。

但是他们是预备兵力。这个中队是战略预备部队。即使介入没受过合作训练的旅团，也无法期待能平息混乱。

「……可恶，急死人了。」

敌弹，还有被炸碎的友军。

一目了然。

只能说是显而易见的劣势。

「该死！」

该出动吗？还是该坚守岗位？这是古今中外，成为游离部队的小部队都会有的苦恼。为了追击或袭击敌方的舰艇，绝对需要有部队保留体力，或是根据必要担任以防万一的救火队。也就是在万一时，指挥官巴尔默准将所能依靠的王牌。

总之，中队很适合担任预备兵力。

由旅团应对，根据长官判断投入的部队。

……本来应该是这样。

不得不说，万万没想到，我方旅团规模的部队才一击就被打成这样。居然被敌人轻易瓦解了。

「救命啊！敌人，有敌人！」、「好痛，好痛……好痛……」、「妈妈，妈妈，妈妈！」、「冷静下来！保持队列！」、「放宽视野！不要只注意前方！」、「中队长中弹！中队长中弹！」、「不准哭！不准叫！拿起武器……」

爆炸声，惨叫，然后是在无线电上抽噎哭泣的孩子们。

「……这是怎样啊。」

不是用足足一个旅团规模的海陆魔导部队去袭击敌魔导大队吗？为什么会变成是用一票童子军去攻击暴力装置。

「这竟会是我们联合王国的海陆魔导部队。」

尽管有著明显的数量优势，却因为恐慌让部队几乎瓦解？眼前的景象太过让人难以置信。

如果是数量劣势的话，还可以理解。

或是抗衡状态也好。怪物般的帝国军航空魔导大队有过发挥蛮勇的事例。德瑞克中校自己也曾亲眼留下印象。

然而，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本国的海陆魔导旅团、联合王国自豪的海上勇者为何会这么凄惨？疑问与惊愕让心口紧缩，但德瑞克连忙甩头，为了调整呼吸而深吸了一口气。

只能继续正视现实。要是别开视线，自己就会沦为猎物。然而，还真是难受啊。

在视线前方，防御壳被光学狙击术式残酷打穿的孩子们一一坠落。随机回避做得很差劲，就连光学系欺敌术式都不太会用的外行人。

不是在空中飞行，也不是游泳，就只是在溺水的可怜羔羊。像是军人的就只有作为制服的军服吗？要接受眼前的景象是现实，对战前的将校来说过于残酷。想乾脆甩甩头忘掉这一切。

想认为这只是一场恶梦。一旦是联合王国的海陆魔导部队，就当然会是充满海潮味的猛将。然而却衰弱到这种地步吗？

然而，他唯独不能逃避现实。为什么？因为他是知道的，那个巴尔默准将的苦涩表情！感叹孩子们训练水准的话语！

「啊，该死。」

米克尔上校也好，巴尔默准将也好，每当跟年长者搭档时，就算不想也会看到悲惨的现实。指挥官是老人、士兵是小孩，中间层早在很久以前就战死殆尽。

而今日，孩子们也逐一死去。只能希望在下方巡航的友军舰队，能帮忙捡回几名被击坠的年轻人。

「小鸡吗？也就是说，那句话几乎就是真相了。」

话虽如此，这也是来得太迟的理解。

就算心急如焚，能介入的手段也有限。也不是没想过用超长距离光学狙击术式从这里进行掩护，但一想到敌我混杂的战斗状况，就什么也做不到了。

压抑著焦急感，德瑞克中校为了转换心情向部下确认。

「喂，那是特别低劣的那种吗？」

「怎么会！有好好在飞哟？」

熟识的士兵所说的话，让他无法理解。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其他新兵连飞都不太会飞一样。

「喂喂喂，有在飞？就那副德性？」

对于以三次元战斗为大前提的海陆魔导师来说，他们太过于活在二次元了。无法把握上下，遭到老奸巨猾的帝国军魔导部队料理的新人。

「没有跟在空中溺水搞错吗？」

自己板著脸发出牢骚所得到的回答，是有如怨言的忠告。

「啊，原来如此。中校之前在东部享受旅游呢。本国的流行，变化可是很快的哟。」

「你是说，这就是现在的标准吗？」

让人傻眼的是，部下一脸认真的点头。

「巴尔默阁下算是做得很好了。是真的有想方设法勉强进行教练与轮班，还培育出能姑且进行组织性行动的本领不是吗？」

喂喂喂──德瑞克中校虽在战场上，却感到不寒而栗起来。这种各自为政，被单方面干掉的部队，还算是好的？

别说是用防御膜挡掉敌人的爆裂术式，就连防御壳都一起被烤得全熟的不像样的新兵；就算用联邦式宝珠那种硬得夸张，除非是光学狙击术式，否则就难以攻陷的防御壳，恐怕都会被打穿的那副德性，算是很好的那一种？

受到德瑞克充满疑问的视线，老兵的回答很单纯。

「还有办法模仿组织性战斗，就很有魔导师的样子了吧？」

「这是吓死人的评价呢。」

尽管傻眼，但看到眼前逐渐落于劣势的部队，必须「加入战斗」的义务感就急剧地充满内心。

「这需要救火队吧。」

这句话所得到的回覆是同意的点头。再怎么说，老兵都知道不能在状况加速度地恶化之前继续袖手旁观了。

得找机会介入才行。

「就只能上了。该死，真希望手边能有一个大队的战前海陆魔导师啊！」

「眼前就有旅团了，你还真是贪心呢，中校。」

「拿训练部队充数是种怠慢。谁想得到要率领著小孩子战争？如果一定要这么做的话，真希望能在战前就通知我一声。」

发著牢骚，甩了甩头。没做好战争准备的是我们。

自开战以来，一切都被帝国军这个战争机器，为了战争机器，而以战争机器进行的战争所压倒。

而这份代价，则是用年轻人与爱国者的血来偿还。

于是，让小孩子在我的眼前被帝国军魔导师的术式打穿，在大海上洒落鲜血。

「该死。要是真有神，不赏祂一枪我是不会消气的！」

难以原谅的不讲理，难以容许的不正义，难以忽视的状况。死神的不当得利，必须坚决地拒绝。

「Daniel01，Daniel01，这里是Pirates指挥官。希望紧急加入战斗。提议即时全力投入预备兵力！提议即时投入！」

「Pirates指挥官，这里是Daniel06，请稍等！」

「嗯？」

回应的是旅团的副官？

是串扰与混乱严重到连听取意见都没办法吗？

烦恼是否该不待巴尔默准将许可就独断行动。还是该作为预备兵力，注重自己所被期许的职责？

现状下，完全是游离部队。

糟糕的是，旅团已逐渐分崩离析。甚至让巴尔默准将隔著无线电想平息部下恐慌的沙哑叫声听起来十分空虚。

胆怯与恐惧已蔓延开来。

该再次介入通讯吗？但也不想让繁忙的指挥官感到更多压力……

这份苦恼，却被由外部解决了。是宛如用斧头劈开绳结般的粗暴一击。

事情就发生在两个单位的敌中队改变行动之后。

「Daniel01 LOST！Daniel01 LOST！」

旅团军官发出的悲痛惨叫，带著甚至让人感到恐慌的绝望。是在这个局面下所能感到的最糟糕事态。

「什么！」

让人想大喊，开玩笑的吧。

我方的旅团，在敌方的一个大队面前半毁。而且，想要掌控局面，亲自奋战的指挥官还遭到击坠。

……啊，是那个吧。

帝国擅长的斩首战术。

因为对手是莱茵的恶魔，这样的话，巴尔默准将会特别晋升为中将阁下也是当然的吧。

好啦，事已至此，敌人的剧本就算不愿意也能想像得到。

她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这还用说，当然是在海上追逐敌方的舰队旗舰。尽管友军的水面舰艇正安然无恙地在下方前进，但就是因为这样才糟糕。

他是知道的。

那是莱茵的恶魔，那个莱茵的恶魔自由了。这是最恶劣的威胁。是不论要付出多大的牺牲都必须封住的天敌。

作好觉悟，德瑞克中校当机立断地履行义务。

「Pirates指挥官呼叫全海陆魔导部队！Pirates指挥官呼叫全海陆魔导部队，由本官继承尔后的指挥权！」

就算要蛮干也好。倒不如说，气势有时比冷静还要能压制战场。负负得正。朝著最高战斗速度加速。一面为了介入战区提升高度，一面发挥「海陆魔导部队流」的战争术。

「冷静下来！计算人数！对手也是人！杀得掉！给我冷静下来，举起武器！」

不枉费有在东部率领著满是新兵的部队与「莱茵的恶魔」战争。拜这所赐，让他知道怎样才能让新兵战斗。

感谢这该死的经验。下地狱吧，混帐。

「这是战争！开枪，杀敌，成为勇者吧！给我举起武器！不准成为猎物！是敌人，瞄准敌人！看著敌人！杀掉敌人！」

大声喊道，指示出大致的方向性。鼓舞他们是做得到的──

「杀」。

尽管相当于是野兽的咆哮，但只要让该做的事单纯化，就能让他们记住。之后就只要指挥官上前不断吶喊了。

在战场上冷静虽是最好的资质，但对新兵来说太过稀少了。

与其追求无法拥有的青鸟，还不如活用手边能取得的次好方法。就只能煽动气势与热情了。

「海陆魔导中队，跟我前进！让他们瞧瞧杀人的方法！」

真是糟透了。

军人别说是作为军人，就只是作为杀人者迎敌。相当于军事机构败北的状况。但除此之外，德瑞克中校想不到其他能平息状况的方法。即使很勉强，但要改变局势也只能激发我方的战意了。

就算狂乱，气势就是气势。

而为了让气势高涨，就只需要一丝的希望就好。因此，也必须减缓新兵所承受的敌方压力。也就是说，就只能让自己成为新兵的肉盾了。

只要混乱在这段期间内平息下来；只要新兵在这段期间内取回战意；或者，只要其他方面的友军赶来的话。

这全是愿望。

但总之，就只能争取时间了。

「现在是大人的时间了！别让小孩子被干掉！」

当天 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

战争总是无法如人所愿。

玩弄敌旅团，可能的话，再送敌追击舰队一发轰炸吧──这个小型交流会的计画，就因为副官告知有不识趣的敌人接近而告吹了。

「中校，有新的敌魔导部队！」

她所指向的空域上，有著一批正在急速逼近的敌部队。

加速也太快了。毫无看错的余地，看来敌方的增援，是与乱成一团的敌旅团做出区别化的精锐。

尽管数量不多，就只有一个中队，却是「妥当的预备兵力」。对于不得不打从最初就全力投入大队的第二〇三来说，敌方的兵力状况让他们想大喊犯规。

就只是一个中队。

然而，却是完整的一个中队。

用作为「肉盾」的一个旅团消耗我方战力，最后再投入新的猎人？简直就像是联邦军的手法。就承认吧。谭雅作梦也没想过联合王国军会这么做。

谭雅咂嘴自嘲。

「被摆了一道了。」

太过优先咬住眼前的猎物而大意了。就算不愿意，也还是回想起在北洋外海失去大量部下的那一天。

损耗与损失就在眼前。不对，状况还要更糟。

以前的话，好歹也能拿到补充……已经被不断警告，就连补充都没办法如愿了。光是没有被抽出战力，就说是「相当照顾」了。这竟是参谋本部的人，对参谋本部直属的最精锐部队说的话。

真是太过分了。

正因为是丧失精锐的危机，所以背上感到一阵恶寒。

在战争与恋爱上，联合王国人会彻底认真起来。该死。

「别打野鸭了！别打野鸭了！」

谭雅带著藏不住的不愉快感，高声发出警告。

「有敌人，麻烦的敌人来了！」

挥手指出威胁后，谭雅热衷战争的部下就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依中队散开玩弄敌旅团的各中队，就为了在空中保持合作，让各中队拉近距离，调整队列。

让人感受不到疲劳，一丝不乱的合作很美丽。即使现在就去对舰强攻，也没多少人会中弹吧。应该能烧掉一两艘驱逐舰。然后，甚至还有余力从容脱离。

不过他们目前正在对付一个旅团。即使是魔导师，也终究是科学的产物。进行战斗机动就会消耗体力，开枪子弹也会减少。想要引发有如炼金术般的奇迹，就只能准备一整打的艾连穆姆九十五式吧。

九十七式突击演算宝珠是优秀的兵器，但依旧只是在道理的范围内。残弹呢？最坏的情况下，就只靠宝珠的术式战斗吗？

对手是外行人的话，这也不是问题。但对手要是战争家，而且还是会将同伴当作肉盾的理性主义者的话，情况就可就不同了。

「真没想到，竟然得和不忌讳将新兵当成肉盾的敌人……」

陷入交战的局面。

谭雅咬著牙，勉强将「真狡猾」这句话给吞了回去。

还真是无法容许的不平等吧。即使是谭雅，也认为部下是自己的肉盾，贵重的盾牌。这是当然的事。人类最疼爱的就是自己。然而，不也是社会性的生物吗？

「居然会做得如此露骨？」这份惊讶是不可能抹去的。

不，不，不。

联合王国人会不顾一切到这种地步的理由才让人害怕。

他们还正常吗？这是能放心询问转职的对象吗？但这些不是在战场上拿著枪时该想的事情。谭雅将脑海中弥漫的不安，硬是用危机感搁到一旁，同时连忙为了应战重新振作起来。

「副队长，是敌人。该怎么料理？」

「……讨厌的机动呢。要是不省略小手段全力发挥，就只会让人毛骨悚然。」

「你说得没错。联合王国的混帐似乎让懂得战争的家伙躲起来了。哎呀，还真是恶毒。居然是肉盾作战呢。」

应该是在欺负弱小，但看来是落入陷阱了。

光是让舰队埋伏就很狡猾了，却还有著想以航空魔导战坚决确保制空权的意志。

……真想立刻回转脱离。

可悲的是，立场就是立场。只有自己等人要逃的话就算了，也必须争取让友军战队逃走的时间吧。跑得慢的水面舰，就是这样才让人讨厌！

「敌人当中似乎混著会拿小孩子当肉盾的真家伙。这话要我说也很奇怪，但只觉得我们打太久战争了。」

对于发牢骚的谭雅，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像战战兢兢似的插话问道：

「那么，要手下留情吗？」

「你要帮我向战友的遗族辩解吗？比起自己人的遗族，我更想让敌人的遗族哭泣。」

重视利益相关者，是诚实组织中人的义务。当然，谭雅也有著想卖对方人情，以方便转职的心情。毕竟八面玲珑可是很受欢迎的！不过，要是现在就看起敌方的脸色，暗示转职意愿的话，那可是天大的误解。

就算想转职，向人暗示转职的意图可是愚蠢透顶。转职要在决定转职之后，再毫无摩擦地透露给周遭人知道就好。

反过来是绝对不行。

当被察觉到「那家伙有转职愿望」的瞬间，不论是「再有价值的人才」，「转职愿望」这个不安条件都会作为特别值得一提的要素，宛如烙印般的盖在身上。

正因为是作为人事一路看来，所以才能断言。

当被认为「背信忘义」时，就会丧失名为信用的空气。不先确保新的工作地点这个氧气钢瓶，就让空气遭到污染，只会愚蠢透顶。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会伴随著决心，没有懈怠对同伴的照顾。要是能再轻松一点就好了。

「去干掉他们吧。各小组紧密配合。就用全力射击做一个了结。」

谭雅一面听著全力射击收到的复诵，一面专心眺望著敌人的动作。如有破绽……就打算赏他们一发长距离术式，但果然不能太贪心吗？

尽管发射了牵制程度的光学狙击术式，却被轻而易举地回避。至于那彷佛找零般回击的引导系术式，也让五感深刻体会到对手的训练水准。

不过，凝视整个三次元空间的谭雅，就在这时有种奇妙的不对劲感。

「敌人的行动很怪。」

「咦？」

看吧，中尉──就在向副官指著敌旅团时，谭雅注意到在空域中广播的联合王国官方语言。

用一般线路，不断连呼的某种内容。

至于是什么内容，就连特意竖耳倾听都不用。

『这是战争！开枪，杀敌，成为勇者吧！给我举起武器！不准成为猎物！是敌人，瞄准敌人！看著敌人！杀掉敌人！』

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过分话语；非常不适当的发言。

「……这还真过分。」

谭雅蹙起眉头，打从心底对于对方的野蛮表示厌恶。居然在煽动极为危险的杀意，真是让人惊讶。

「联合王国人一旦出海就不是绅士的传闻，似乎是真的。」

谭雅的牢骚，却得到一句意外的答覆。飞在一旁的副官，感到有趣似的笑著说道：

「中校，还真是过分的对手呢。居然说要杀掉敌人。」

「说得没错。让人傻眼呢。居然会这么野蛮。」

「真的呢，要是被小看可就伤脑筋了。就让他们体会真正的暴力吧。」

应该要订正吧。谭雅以谦虚的心情，老实承认自己的错误──坏掉的不只有联合王国人。

然后再做出公平的裁定。在战争中的理性问题，就只有一个哲学性的解答。

在这里，正常的人就只有自己一个。

煽动新兵，让他们靠著冲动凌驾恐惧的人是自己。

但正因为如此，作为当事人的德瑞克中校，才会一面受到严重的不对劲感煎熬，一面朝著敌人飞去。

彷佛全军都像苏中尉那样，受到情绪与冲动驱使的动物性战斗。

就连准将，不对，是升为中将阁下的巴尔默阁下勉强统合起来的一点点秩序也消失无踪，就只是不断燃烧著「战争」的烈焰。

「接收到帝国军的通讯了。很过分哟。」

听到部下这么说，德瑞克中校蹙起眉头。

「又送来挑衅的明码电报吗？」

尽管被用危险话语煽动的记忆犹新，但在亲耳监听到最新的电报后，随即忍不住叹了口气。

帝国那些家伙也太糟糕了。似乎是在情绪激昂地高喊著「杀杀杀」。别说是后退，还毅然决然地要以全力正面开战的感觉。

「……给我迟疑一下啊。」

「该怎么做，德瑞克中校？就这样冲过去吗？」

瞬间，眨了眨眼。

还以为部下要问什么呢。

「还能怎样。如果要死，也要奋战而死喔。」

「遵命！」

就这样。

两只脑袋有问题的指挥官，在这瞬间，重新高喊交战。

「「Engage！」」

同时，双方即刻实行全力射击。

精锐竭尽全力，比起续战能力，更倾向于短期决战的火力战，就连对双方指挥官来说都十分严苛。

别说是爆裂系，还包含空间爆破在内，许多赌上大魔力的干涉术式。

扭曲的空间让世界发出惨叫，代替哭声地喷出超常与科学的混合物，干练魔导师尽全力强化防御壳，勉强保护住自己。

至于大气的振动，就连干练魔导师都不得不感到恐惧。

「「保持配合！」」

正因为如此，双方指挥官都知道该守住什么。

组织性的战斗。

受到掌控的暴力。

有秩序的部队战斗。

将高度的经验、知性与能力全部投入，保持著喘到让肺部渴望氧气的高速机动，还要不断争夺著优势位置。就像要找机会干掉对方兼牵制的爆裂术式炸开，然后趁著烟雾弥漫的空档多重显现引导术式与光学系欺敌术式。

还像是航空魔导战的精华似的，手持魔导刀意图近身交锋……就算双方试图施展零距离爆裂术式，也在互相察觉到对方意图后立刻回转，重新保持距离。

一面进行极为高度的互相猜测，同时也是在互争一口气。

但是，无法退让。

双方都是。

毕竟──谭雅心中忐忑不安地瞪著敌人。

这是以区区的魔导大队，在与恢复管制的旅团交战。数量即是力量。况且狮子率领的羊群，一般都有办法咬死狼。

对帝国军来说，才刚砍掉敌方的脑袋就遇到这种情况。

简直就是恶梦。

另一方面，这对对峙中的德瑞克中校来说，也只会是恶梦般的事态。完全在自己指挥之下的老兵只有区区一个中队。巴尔默准将所勉强掌控住的旅团，如今已彻底失去控制。

我们是乌合之众与一个中队。

即使向很可能狂乱到冲向敌人的家伙下达了总之先开枪的命令，但相对于规模却难以期待能压制敌人。

到头来，手边的兵力就是能依靠的一切。就这点来讲，很该死的是，他的对手──帝国自傲的莱茵的恶魔他们却是一个大队。别说只是完整编制，还是加强大队等级。

在这种时代，有著这种本领，这种数量！不会在空中溺水，能轻松做到三次元战斗的技术持有人！坦白讲，太卑鄙了。

啊──不成声的怨言，自双方的喉咙洒落天空。

带著要把对方加工成人肉制品的决心，敌我双方都能发自内心地确信，对方才有著数量优势。

不可能逃；也不可能在部下面前示弱；对于下方的友军舰艇，双方也都背负著道义。

然后，双方都在心中痛骂起无比纯粹的脏话。

双方都诅咒起把自己丢进这种环境的上司。

「该死，又是数量劣势吗！」

谭雅对自东部以来，就持续不断要以战术挽回数量劣势的发展感到恶心。只要偶尔就好，真想打一场轻松的战争。战争要是没办法打得轻松安全，就不该去打啊！

在机动战中，就连抱怨都是在浪费氧气耶！

另一方面，德瑞克中校也同样诅咒起这场混帐的战争。

「该死，又在驱魔吗！圣职者上哪去了！」

是主在管理世界的吧。肯定是相当于魔女婆婆的诅咒般随便的维护管理。不论是谁都好，给我一批战前的海陆魔导大队吧！

一面抱怨，一面动手，将魔力灌入宝珠，忍著头痛显现术式。维持著指挥，为了将火力集中在敌方的一点上地引导部下。

啊，该死，头好痛──他诅咒著上天。

很巧合的是，在这瞬间，双方都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总是这样！」」

彼此都一面朝著天空发出帮某人擦屁股的抱怨，一面以术弹与术式进行扭曲天空的反击。

人都会觉得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很耀眼；认为邻居家的草坪比较绿。一旦发生在攸关性命的战场上，也不能就这样一味地咬著手指羡慕了。

以自己的长处封杀对手的长处；弥补自己的缺点，彻底压制对手的缺点。为了活下来，提古雷查夫、德瑞克这两名连在同时代中都算是身经百战的中校，声嘶力竭地伴随著怒吼不断指挥著部队。

在这场空战中再度先发制人的，是有著四个中队的帝国军。

「依中队冲锋！别让敌人集中射击！用速度压制他们！动起来！」

四个中队，也就是四颗脑袋。

在选择活用多头优势玩弄对方的谭雅下达指示的同时，帝国军大队就在自动地重新编制成帝国军四个中队后，为了咬住德瑞克中校的咽喉开始行动。

不过，也很少有像他这样熟知帝国流斩首战术的海陆魔导军官。在预测敌方动向这点上，经验能与知识配合的军官，判断会非常迅速。

也由于只有一颗脑袋，所以即刻放弃个别对应。就算硬来也要活用数量优势──他选择了实际上的面压制。

「统一射击！统一射击！别慌，活用数量差距！压制住前锋！」

一面命令旅团的残骸射击，一面为了击垮敌前锋开始射击。就算是只会笔直发射的新兵术式，只要经由军官适当调整，就能成为一张「网」挡住帝国军的前进路线。

当然，第二〇三的各军官早就知道会有反击。

所谓的冲锋，就是会遭到敌人攻击。毕竟是要冲进敌阵，会有怎样的牺牲与战果，终究要看他们如何防御与回避。

因此，当他们准备勉强做出受到经验担保的应对时，才会发出惊愕的叫声。

「进行随机回……等等，是偏差射击！」

假如没有预测到自己的动作，是不可能进行这种修正的。尽管知道敌方是高手，但就连冲锋时该说是习惯的回避动作都有设想到的事实，让第二〇三的将兵惊讶不已。

但要说到惊讶，德瑞克中校跟帝国方比起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期待「必杀」所发出的弹幕，要是被轻易躲过的话，也不免会有怨言吧。咂了一声，为了将火力密度调得更高，煞费苦心地开始动作。然而，谭雅等人的个性并没有好到会放过这个动作。

很明显的，敌人呈现了质的变化。我方也一面咂嘴，一面充满杀意地注目起疑似根本原因的敌增援中队。

「在那个中队加入后，动作就突然变好了吗？……是叫做指挥中队吧。真是碍事。」

充其量就只是一个中队的话，还能用数量差距压制。但要是懂得战争，还能指导周遭的敌人的话，就是最糟糕的了。如今，眼前的景象就是证据。

谭雅一面回避术式的暴风雨，一面按著眼角。那家伙竟然让应该派不上用场的一个旅团勉强成为战力了！

真是让人傻眼的家伙。让他活下来太危险了。

「副官，重新编制部队。要上了。」

「要硬上吗？」

是呀──谭雅点头。

尽管风险非比寻常，但这也是包含在不得已的风险选择当中的决断吧。毕竟敌人很能干。假如不以预防性处置进行外科手术的话，也有可能会演变成重大惨剧。

……就算担心外科手术后的状况，必要两个字也能盖过一切。

「只能上了。要立刻击溃那个脑袋。」

要是置之不理，将会变得束手无策。

谭雅的判断很快，同时她的搭档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立刻得到相同的结论。

「遵命。就趁烧起来之前吹熄火苗吧。」

上吧──就在帝国军指挥官与副官意见一致的瞬间，两人改变了行动。

放弃倾向机动战，不断争夺优势位置的机动。

为了取得高度，以最高战斗速度开始上升。

部队随即跟上，他们一个劲儿地取得高度，在轻松超越一万英尺后，攀登到一万四千英尺的高度。在超越型录规格的升限二千英尺后仍在担心高度有点不够的他们，立刻形成了冲锋队列。

这是在德瑞克等人来自下方的牵制射击还没办法追上他们之前所发生的事。

正因为如此，德瑞克中校才在这瞬间大叫起来。

「糟了！」

光看样子，是敌人远去的瞬间。这短暂的一瞬间，让新兵松懈下来了。

不需要确认就知道了。

被制造出破绽了。

「该死，该死，该死！」

我的守护天使是上哪里鬼混了？是在酒吧醉倒了吗？命运这该死的贱人。

人生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充满苦难啊！

尽管想依靠老兵，形成注重反冲锋的阻止火力……但基于高度差的垂直落下非常棘手。

正因为是以前也曾在联邦吃过同一招的德瑞克，当时被砍中的旧伤才会发疼起来。

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一看到敌人所呈现的行动，德瑞克瞬间就确信帝国军的意图。就算脑袋可以理解，心中却是痛骂连连的发展。

「还来吗！还是这个吗！」

不过既然如此，这次就不会出错了。只有一击的机会吧。要是这样的话，就用这一击确实解决掉她就好。

带著必杀的决意组成术式。

不放过任何一点动向的注视过去，德瑞克中校等候著时机。

然后，受到注视的当事人谭雅也认出对方的脸，在心中盛大地呻吟起来。

「嗯！」

眼熟的脸。心里就只有一个头绪。是他，那个在东部遇到的脑袋有问题的魔导军官吗！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疑问的同时却也恍然大悟。

会不以为意地采用几乎让人误以为是共匪「肉盾」战术的，确实就只有在东部受过斗争洗礼的人。是环境制造出这种家伙来的吗？

尽管可怕，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必须干掉他。

伴随著决心，谭雅叫道：

「变态！这次一定要干掉你！」

同时，德瑞克也吼道。

「锈银！你才是给我去死吧！」

顺著对胜利与生存的渴望，两只战争之犬。

然而，他们却是有智慧的野兽。

披著名为科学的钢铁与魔导代替尖牙的现代产物。

他们虽是铁血之兽，但也正因为如此，德瑞克与谭雅两人都在「对方的脑袋有问题」的前提之下，合理并彻底地摸索起「能一击解决对方」的选择。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两人在战技上十分相似，战术判断也有著相同的水准。同样都是优秀的魔导师，并且是知道空战基本的专家。

总而言之，就是两人同样选择了这时唯一确实的方法。

特意「零距离」显现爆裂术式。

而且还不是单独显现，是用多重显现打过去。

当然，一旦是在这种距离下显现的话，就连显现者也没办法全身而退。是一如字面意思，几乎是自爆的究极选择。

只不过，要是在完全理解显现的时间点后加以调整的话呢？要是在那瞬间，将全魔力供给防御膜与防御壳的话呢？

就算是别说常人，就连大半的魔导师都会视为是自杀的选择，但他们却能准确地估算这「勉强」还在容许值的范围内。

将敌人捕捉到有效范围内，并且只有自己能承受下来的估算。就算用爆裂术式连同自己一起焚烧，也应该「还有」生存下来的方法。

虽说是通往胜利与生存的狭窄道路，却毫不迟疑地选择尽全力奔驰过去，就这点来讲，两人算是非常相似吧。

两人皆判断，连同自己一起将敌人焚烧这种出乎意料的攻击有著很大的胜算。不幸的是，由于对方也想著同样的事，让情况完全不同了。

当双方在同时零距离显现术式之际，理解到为什么威力会超乎预期时，已经太迟了。在被炸飞的瞬间，德瑞克中校也还是立刻将全魔力注入防御壳之中。

也解除飞行术式。

他只维持著防止窒息的呼吸系术式，同时在空气被爆裂术式焚烧的环境中蜷曲起身体，勉强保住自己的性命。

另一方面，谭雅做出的选择……对本人来说是个痛苦的决定。

虽然并非本意，但怀著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以九十五式的四核全力展开。谭雅一面微微哼著赞美歌，一面包含事先固定化的魔力在内的全力注入魔力。

维持著飞行术式，同时就只省略几个警戒用的常驻术式。连在维持著氧气提炼术式后，都还有魔力能注入防御壳之中的魔力容量，是唯有以足以称为圣遗物的性能规格自豪的九十五式才能办到的。

宝珠核的差距，是决定性的差距。

结果，让两人迎来截然不同的下场。

一人是在死里逃生后的急速坠落中，勉强重新组起飞行术式落荒而逃的败者﹔而留在空中的一方，则是喊著胜利的欢呼并哼唱著赞美歌，乐得朝目瞪口呆的敌人发出术式的暴风雨。

指挥官的单挑。就算是时代错误得很严重的景象，但结果也带来非常大的冲击。

胜者激昂，败者战栗。

当然，胜利的一方也很清楚。

这场胜利不是因为技术，而是装备的差距。

不过，胜者就是胜者，败者就是败者。

谭雅一面不由分说地夸示著霸者是谁，一面甩了甩头，为了驱除脑海中响起的什么该死的「圣句」而深呼吸。

一调整好呼吸，就发出怒吼。

「击溃敌人的脑袋了！各位，夸耀暴力的精髓吧！」

特别是在战争时，只要掌握机会，结果也会不同。在战场上光是身为老兵，就不得不总是要见机行事。

暴力。

或是说，适当的「攻击」。

宛如马伦哥战役的克勒曼突击，只要抓住这瞬间──

「统一射击！爆裂术式，三连发！」

三个中队是立刻，剩下一个有点慌张的中队也接著跟上，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毅然决定以大队单位进行火力投射。烈焰的奔流将人吞没，在联合王国舰队愕然抬头的将兵眼前，将大量的海陆魔导师击坠。

「击退敌前卫！对舰攻击路线Clear！已确保我方的前进路线了！」

格兰兹中尉提议冲锋的意气风发感，还真是让人痛快。不过，谭雅却摇了摇头，告诫部下是该返回的时候了。

「这里可不是东部喔，中尉。」

「咦？那个……」

「快想起西方空战的基本吧。时间要是拖久了，增援很可能马上就会出现。别搞错撤退的时机。」

假如是像东部那样辽阔的战线，在能打击敌人时彻底歼灭对方，也是有效的手段吧……但这里毕竟是联合王国近海。

距离敌作战基地太近了。

另一方面，部队已取得充分的结果，达成目标了。成功让担任敌追击部队前锋的航空魔导旅团丧失战力，而我方的损害极度轻微。

只是，与伏兵交战的事实，让谭雅选择慎重行事。毕竟也没有理由要继续勉强下去了。

「作战失败撤退时，没有理由要特意去背负风险。最重要的是，我也没兴趣浪费部下喔。」

「对回转来说，这个理由就很足够了吗？」

没有错──谭雅点头肯定格兰兹中尉的发言。很高兴他这么懂事。假如没受到追击，就唯有返回。有做到薪水以上的工作了。

「既然格兰兹中尉也能接受了，各位，回去吧。可别向他们告别哟？」

「咦，还以为要留下几句嘲弄他们的话……」

副官意外似的话语，让谭雅轻轻摇了摇头。

「作战失败了。现在可不是能嘲弄他人的状况。」

一面急忙撤退，一面再度叹了口气。

总是这样。

小小的胜利。

这是在败北之中的辉煌胜利吧。

但不论发出再耀眼的光芒，都没办法掩盖黄昏。

因为帝国军失败了。他们向名为木墙的联合王国信仰发起挑战，然后遭到击退。

总而言之，就是让谭雅得重新考虑起自己的将来。

「该死。等回去后，要去向隆美尔阁下大声抗议啊。」

当天──帝国军西方方面军司令部

几乎同一时间，一名男人发出怒吼。

是发生在西方方面军司令部的一隅，房间主人很难得地在房间里时的事。在收到第一报……最坏的恶耗后，隆美尔中将就在自己房间里撞上了无法如愿的现实。

「该死！」

不顾竭尽全力挥出的拳头渗出鲜血，将军哀叹起来。

被敌人发现了──打从第一报就是恶耗。更何况，一旦那还是强力的敌舰队的话？这本来就是以奇袭为前提，基于政治目的的作战。我方所能投入的终究只有少数的兵力。无法期待正面的军事对决。

失败是确实的。

但是，整个过程比失败这个事实还要折磨著他。

「为什么！为什么！」

追求著理由，充血的视线在房间内到处游移，但答案却没有写在任何地方上。

他也承认是有可能失败。不对，隆美尔中将十分清楚，凡事只要有一半照计画进行就算很好了。

因为战争迷雾，是个比喻得非常确实的说法。

在战场上愈是累积经验，就愈会亲眼目击到偶然的不幸，以及同样难以置信的幸运。命运的女神实在是很残酷。彻底的反覆无常，过于偏心。

尽管如此，这也是不可能的事。

这种形式的挫败，就连想都没有想过。

有为了让风险最小化，并极力让成功的可能性最大化而努力了。将一切的资源，仅有的全部都投入进去了。

这应该是赌上一切，做好万全准备的作战。

竭尽人类的智慧，以最好为目标。当然，这是人类的所为。也非常认同这会有所极限。

不过，他还是不得不怒吼。

「为什么皇家海军会在那里！」

在最讨厌的地方偶发遭遇到敌人？战术家把这叫做「敌人的埋伏」。尽管很该死，尽管难以接受，但以现实来讲……这就跟情报外泄是同样的意思。

敌人察觉到我方的意图，还能加以迎击……这又不是沙漠的机动战。假如是像以前那样，被敌人放出的欺敌情报蒙骗、引诱的话……倒还有可能。

然而，在应该由我方掌握主导权的本次作战中发生这种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难以置信。这没办法解释。」

这是让人抱头苦恼，想乾脆借酒浇愁的瞬间。就算靠著排解烦躁的香菸尼古丁，勉强恢复了类似理性的东西……也只能冷静一下子。

就像头负伤的野兽在房间里到处徘徊后，隆美尔注意到了声音。传到耳中的是电话铃声。

就在感到烦躁时，才猛然回神。是海军打来的，是舰队司令部传来极度渴望的追加报告。就连是这种电话的可能性都想不到，看来我似乎是失去平常心了。

深呼吸一次，拿起听筒。

「辛苦了……损害如何？」

在隔著听筒听到「撤退成功，损害轻微」的报告后，隆美尔将军这才稍微放松肩膀的力道。

在西方的豪赌虽然失败，但没有成为重大惨剧。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这是上帝保佑吗？或是说，因为没能抓住命运的女神，所以才失败的吗？

搞不懂呢──在心中小小声的抱怨。不过也有一个进展。隆美尔中将总算是抓到机会，询问失败以上的详细内容了。

「很高兴海军没有受到损害。何时会有详细报告？」

在他问到何时会送到自己手上后，就说是等战队归还后立刻送来。

虽说是比起迫不及待，更像是心急如焚的心情……但要是有必要等待的话，他就会用拳头宣泄烦躁，同时深呼吸一次。

「等，我等。没错……现在，必须要冷静下来……来人啊！给我热咖啡！」

在菸灰缸上堆起大量菸蒂，将不幸的值勤兵战战兢兢递来的咖啡，有如地狱般滚烫的咖啡拚命灌进胃里，隆美尔将军努力掌握著情势。

要让冷静与判断力从冲击中勉强恢复过来，就必须要这么做。

本来就因为繁重业务饱受折腾的胃发出悲鸣……但就连这份痛楚，都是在面对痛苦现实时的好伴侣。

于是，勉强在表面上恢复往常的他，就在海军部队归还的同时，取得了期盼已久的东西。

他所极度渴望的报告书。

也由于是初报，所以内容非常薄。尽管如此，战队的最终任务报告，对隆美尔中将来说也太过耐人寻味了。

让他特别注目的是，就像在证实最初的直觉似的敌人构成。

本来光是与敌本国舰队偶发遭遇，就很让人起疑了。如今，这份「怀疑」变成「确信」。

「看来敌方也相当不想藏了。」

敌方拥有多数快速的高速战队等等，只觉得是针对「我方编成」的最佳编成。外加上一个魔导旅团以上的敌人？联合王国军的魔导部队平均规模，就连「舰队」单位最大也只到连队。旅团规模是在开什么玩笑。就算是敌方的本国舰队，这也不是能轻易筹出的数量。

而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战队的最终任务报告上附加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的报告书。

打从标题就很震撼。

《敌魔导部队的动向──使用受害担当部队的空中战／与东部的类似性》以这为标题的紧急报告书上，流露著对敌人使用肉盾的惊讶与震怒。

这别说是怀疑漏水了。

要是敌方假定「最精锐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会出现并采取对策的话，「偶然」这种玩笑话就是毫无意义。

「……有必要进行排水工程吗？」

他在南方大陆充分学到了资讯安全的必要性。

尔虞我诈，意图瞒过敌谍报网，掌握住胜利的斗争。那还真是过分，是不可能忘记的。自从在沙漠被共和国军的假消息骗到后，就有多么重视眼睛的重要性与嘴巴的牢靠性啊……

自认为有基于经验，讲究著情报军官的能力；也自负在制定计画时，有彻底进行在帝国军中算是很罕见的情报收集与分析。

「尽管如此，还是不如专家吗？」

止不住的开口自嘲。

「这边终究是军人。即使是参谋将校，也算不上是情报专家吧。」

就算有学到作战的方式，学校也没有教导谍报的方法。在过去受到的教育中，最像样的知识，顶多就是下令加码通讯吧。

坦白讲，在这方面上总是非常被动。

……对于有系统的情报战，完全没有准备。

「联合王国那些该死的家伙，手脚还真不乾净。」

为了消除烦躁，隆美尔中将摇了摇头。

是最糟的状况。最主要的，还是需要怀疑友军这点让人不爽。虽不知是哪里的混帐搞砸了，但要是计画的核心外泄，甚至有必要重新清查内部了吧。

「……是暗号？通敌者？间谍？就只是失误？」

全都很可疑。

尽管想感叹这是谍报小说吗？但现实却比小说还要来得复杂离奇。真正可怕的是，就连到底是从哪里外泄的都无法确定。

「该死，疑神疑鬼的，看起来全都很可疑。」

隆美尔将军一面咂嘴，一面无意识地伸手拿起香菸。烦躁地咬著菸屁股，他思考起来。

让能用的情报部门总动员？

「不够吧。」

甚至可能必须重新考虑在西方的作战行动。

现状下，还看不出在东部的联邦军有看破帝国军作战的徵兆……但也有必要向东部发出警告吧。

但是，要从哪个管道？

叩地一声，手落在桌面上。对了，首先要从这里开始吗？

他连忙伸手按住脑袋，光是要忍住晕眩就得费上一番工夫。

是就连加密强度都让人不安的状况。电报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无法使用。考虑到这是非常微妙的问题，就只能由将校直接运送了。

只不过，要让谁去送？将校是有很多人。可是……要怎样才能信任那个人？要是现阶段连这次的防卫作战都有可能泄漏的话，就算再慎重也不为过吧。

或者，更加迫切的是「间谍」或意料外的漏洞的情况。

如果是平常时使用的移动司令部的话，就非常难以采取相当于这座司令部设施区域的防碟措施。要是敌人利用了自己的缺陷……

「混帐，该死！」

就像在沙漠被敌狙击兵瞄准一样恶心。敌人就躲在某处，而令人不愉快的是，自己就连锁定对方的位置都没办法。

就跟被枪口指著一样！

这样的话，就只是头野鸭。是能打回去当今晚晚餐的好猎物。敌方的猎人肯定会乐得开枪的。

「这样的话……」

可不是谈作战的时候了。

不对，是在这之前的问题。

「预备计画也……」

很危险──话还来不及说完，他的脑中就充满不安。

就性质来讲，预备计画是极度重视保密的那一类。光是有败露的可能性，就很可能是最糟糕的状况了。

况且还是被敌国掌握到片鳞半爪的可能性？在这种战时状况下，被敌国掌握到这件事？

「……啊，该死，该死，该死。」

宛如全身失去血色般的声音。视线扭曲，隆美尔中将好不容易才靠坐在椅子上，仰望起天花板。

汗流不止。不是因为热，而是背上的恶寒。毫无办法地，心脏颤抖不已。

深呼吸两次。

尽管调整了呼吸，却完全无法停止颤抖。

就连在战场上，都没有感受过如此的恐怖。是比作为新任少尉到部队报到时的紧张还要深刻的某种感觉。不知为何，回想起在首次实战中感到胃痛的往日。事到如今，这甚至令人欣慰。

以前我害怕著自己的失败。但事到如今，却能一笑置之。不过就是自己的失策，总是会有办法的吧！

为了让精神稳定，隆美尔将军再度拿起香菸，然后在点火失败了好几次后，就放弃地咬著菸屁股敷衍过去。

真是个恶梦。

「可不是谈政治的时候了。」

光是被敌方察觉到帝国的内情，就很可能会导致重大惨剧。

要是被敌人察觉到，参谋本部对继续战争感到困难的话，情况会变得怎样？

各国对帝国的包围网会变得更强吧。

不对，绝不会只有这种程度。

这很可能会是决定性的。只要能确信胜利，敌人毫无疑问会为了围剿帝国拚命奔走吧。状况会确实且加速度的恶化。

也非常怀疑在南方大陆害他们吃尽苦头的义鲁朵雅人，会继续戴著「中立」的面具到什么时候。

「对义鲁朵雅战……？」

光是意识到，就厌恶得令人作呕。

在目前的内外情势下，是不可能再多开一条战线的。帝国会一如字面意识的灭亡。

帝国军毫无这种余力。

说到底，早在很久以前，就无法对大规模攻击战抱持希望了。毕竟不得不专心保持抗衡才是实际状况。

即使考虑对义鲁朵雅战，也顾不了攻击。

「如果是山岳地带的防战，理论上是可能的吗？」

就连积极果敢的隆美尔将军，首先担心的都是能否维持得住防御。这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作为现实问题，兵力已经用尽了。

只需看西方方面军配置的大部分拖时间军团，就知道过去精实的帝国军已荡然无存。就连在文件上，也大半都是过去的一线级战力在东部磨耗瓦解之后的残渣，以及占领行政用的留守警备部队。就连像轻师团这样的单位，都因为太过稀少而无法作为战略预备部队，在这种现状下根本发动不了攻击。

身为专家，很清楚攻击是不可能的任务。只不过……正因为身为专家，隆美尔中将脑中也浮现了另一个担忧。

「义鲁朵雅就像把短剑般刺在帝国本土上的现状太过危险。要是联合王国或联邦经由义鲁朵雅领地攻打过来的话，会怎样？」

面对北上的联军，帝国军能撑到什么时候？光是稍微想一下，就是让人直打寒颤的可能性。

如今，帝国好不容易才把陆战正面限定在东部。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被迫在义鲁朵雅战线进行陆战的话？

当然，国境线附近是适合防卫的山岳地带。缺乏机动战的空间，只要搭配战壕与防御阵地，就有可能支撑相当以上的时间吧。

因为离帝国本土很近，所以也能有某种程度的后勤与空中支援。至少会比南方大陆远征军好多了吧。不过也只有这样。这意味著必须要从东部的份额中抽出物资与兵员。

帝国早晚会因为东部或南部的过量失血致死。

而在这之前，义鲁朵雅本土也离帝国本土太近了。虽是早在莱茵时就有感受到的问题，但让本土遭受空袭的危险性飞涨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现状下，光是要与联合王国空军保持抗衡，就已经一筹莫展了啊……」

假如不止陆战，就连防空战也要两面作战的话，不失守还比较奇怪。不论机材、人员，所有的一切都不够。

光是两面作战的可能性，就足以让人恐惧。

可怕的未来预想，不经意地。

真的是不经意地。

让隆美尔中将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可能性。

「先制攻击……」

现在的话，还有办法奇袭义鲁朵雅。

现在的话，帝国军就还有靠「杰图亚攻势」制造出来的战略余裕。

现在的话，就还能在义鲁朵雅军的动员体制稳定下来之前……就连要给予痛击，或许都还有可能。

这是纯粹是基于可能性的假设。

即使几乎崩溃，但还保有冷静的隆美尔将军苦涩地狠狠说道。

这不可能吧。

「就跟因为恐惧而自杀没有两样。不论如何，帝国都不能再增加自己的敌人了。特别是在对保密留有疑虑的状况下呢。」

用好不容易停止颤抖的手拿起打火机，抽了一口菸。

军菸的烟雾从嘴中飘散开来的感觉很舒服。

不过，却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一道小小的污渍。

是「义鲁朵雅」这个惊异的名字。

让他思考起来，喃喃说出一句。

「要在能攻击时先发制人……？」

攻击吗？──这句话被外头传来的叫喊声给打断。非比寻常的喧嚣让隆美尔将军微微蹙眉。

我的司令部虽是以有活力为特徵……但可没到会容许无秩序的程度。

就在忍不住板起脸，想说是什么事时，一名魔导将校就像破门而入似的，一脸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隆美尔阁下！请给下官一个说明！」

愤然，猛然，而且充满愤懑的。

提古雷查夫中校大喊著隆美尔将军自身的疑问。

「敌人为什么会埋伏在那里！」

啊，就是这个。

锈银在眼尖地瞪著我咧嘴嗤笑起来的嘴角后，气愤地唾骂道。

「隐匿、资讯安全究竟是怎么了！」

说得一点也没错。微笑点头。

「提古雷查夫中校，这是个好问题。想知道答案吗？」

「还请务必指导！」

「不知道。」

在乾脆地回答后，就连她都无言以对。

「咦？」

是连想都没想过会这样回答的反应吧？

没什么，反正这家伙也会得到相同的结论吧。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大发雷霆。

「有谁是背叛者？暗号被破解了吗？或者是失误？贵官要赌哪一项？」

「如果是这三个选项，就无需犹豫了。」

果不其然，立刻就理解了。

「要是有头绪的话，就来对答案吧。」

说吧──齐声说出的答案，都是「暗号」。该怀疑的是暗号。还真是该死的是，两人都认为是暗号。

因此，隆美尔中将就带著两人都弄错的希望，询问起对方的理由。所得到的答覆非常合理。

「区区的通敌者，有办法掌握到全貌吗？要是阁下与联合王国勾结的话，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吧。」

确实如此，就跟隆美尔自身的意见一样。由于太过符合，让他不可思议地火大起来。怎样都感到不爽。

因此，也稍微开了个玩笑。

「你又如何。」

「咦？下官吗？」

「是在实际可用部队中，最能掌握情报的立场。只要怀疑是你作为亡命的伴手礼，出卖情报的话，就勉强可以解释了。」

愣然注视过来的中校，眼中浮现出了不安。恐怕是怀疑起我的理性了吧。

「我开玩笑的。看来你很没有余裕呢，中校。」

无视自己在不久前也是如此的情况，隆美尔轻笑起来。这种时候，能仗著年纪大捉弄小中校的感觉还挺不坏的。

不过，即使把这件事一笑置之，现实也不会因此动摇。通敌者就只是个愚蠢的假设。能参与核心的实际可用人员，帝国军本来就彻底调查过身世背景。就连一个个将校的背景，都有详尽掌握到，这即是军队。

总之，不知耻的通敌者是不可能存在的。

要是这样……

「……全都推翻了。这样的话，预备与主要目标都完了啊。」

第十卷 Viribus Unitis 第陆章 沙漏

toi toi toi.

雷鲁根上校／边敲著参谋本部的门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九月二日 帝都──参谋本部

在参谋本部的副作战长室，房间的主人卢提鲁德夫中将很难得的迷惘了。不过要说到最近的话，或许得另当别论吧。

……迷惘愈来愈多了。

如果是在战场上的话，还可以根据经验察觉到那里有迷雾。然而，政治弥漫著有别于军事的雾气。在彷佛五里雾中的现状前，就连身为作战专家的矛头都变钝了。

抓不到重点的烦躁，每天都在心中萦绕著。

只是，今天稍微不太一样。

「……该说是好消息，还是该视为坏消息呢。」

就跟嘴上说的一样，他带著相反的两种心情，眺望著挂在墙上的地图。呼著烟雾，缓缓地呼吸一次。

「久违地觉得香菸很美味了。」

心情愉快的原因出自东部。杰图亚那家伙演出的大胜，让停滞且持续退后的战线大幅度地往东边推动。

让被压制的战线跃进，是十分出色的反击。

以称为「小旋转门」的机动战，痛快地推回了战线。是早已在军内部被称为是提前庆祝晋升的进军的戏剧性变化。

「诈欺师杰图亚，让人回想起以前呢。明明一副学者样，个性最恶毒的却是那家伙。」

旧友的工作表现，让他能带著怀旧之情放松表情。好久没在地图前感到愉快的心情了。就算是数量劣势，也能靠明确的作战与适当的决断颠覆的实证。这让对停滞伤透脑筋的参谋本部也深深激起了干劲。

只不过，要说是甘露……这也是太过苦涩的味道。

「尽管如此，那家伙的全力以赴，却只有这种结果啊。」

简短地狠狠说道，伸去拿菸的手在颤抖著。那家伙竭尽全力的极限，就只能取得「作战性的胜利」，这还真是惨不忍睹。

是令人高兴的战果，但也是令人悲伤的战果。

只不过，这实际上也是他人难以改变的事吧。能放心将东部交给杰图亚。这件事大幅减少了自己的精神压力。

哎，要是得背负起那家伙在帝都的繁重业务的话……到头来还是一点也没办法放松吧。肉体的疲劳也是如此，但最主要的还是精神上的压力！饱受折磨的神经十分疲劳。

况且要处理的还是不擅长的行政与政治的话，就算说他优秀，也没办法做得顺手。

「老是在想，要是我能做得好的话。」

等回过神来时，已脱口说出语带自嘲的话语。

官僚有官僚的立场。

政治家有政治家的打算。

议员有议员的要求。

帝室有帝室的希望。

要是各自有著各自的理由与「特有的表达方式」的话，就连要交流沟通都会非常困难。跟作风不同的人进行兜圈子的议论与协调，对作战专家来说是非常没有效率的行为，让他精疲力尽。

每天都在铤而走险。

尽管是在战争，但现状却在考验他血管的极限。

「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忽然脱口的牢骚，在无意识中敏锐指出了目前的问题。

在东部打赢了，在西方尽管失败，却也在持续让对方动摇。帝国在现状下，已向世界毅然地证明了自己并非是能轻易击倒的猎物。

「就只是这样」。

这一切……全都只是如履薄冰的均衡。卢提鲁德夫中将再次将苦涩的现状溶入烟雾之中，伴随著叹息一块吐出。

全是时间的问题。

该可悲的是，帝国的沙漏早已流光。在这种状况下，要是还有能安排的方法，那就只会是将沙漏本身反转过来了。

问题就只在于，沙漏即是所谓的「体制」。

「……经由军方一元化的指导，进行总体战。」

杰图亚在东部展现的成功，正雄辩地述说了这件事。

只要有适当的作战指导，帝国军在战场上仍然是个不败的强者。

同时，隆美尔将军在西方展现的失败也同样述说著。

就算是帝国军，要是缺乏配合的话，在不擅长的战场上就怎样也无法期待必胜。

差异太过显著的结果。作为一个明确的结论，显示在卢提鲁德夫这名作战专家的眼中。

「一个统一的战争指导。」

不只是参谋本部，而是与大参谋本部相称的，对一切实施一元支配的军事机构；为了摆脱最高统帅会议、帝室、议会、舆论的束缚，足以自由战争的统一指挥系统。

「满脑子都被这件事给支配了。」

为了转换心情而将香菸换成雪茄后，就一面默默抽著，一面在脑海的角落玩弄著被视为禁忌的假定可能性。

只要有一元化的作战指导，就能赢吗？无法保证。可是，动作会变快。为了以有限的时间与资源，结束濒临极限的铤而走险……

没有必要吧──就在脑海中浮现这句话时，卢提鲁德夫中将以冰冷的表情苦笑起来。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关于迷惘的案件，心不在焉地做出决断。

预备计画，依旧是预备。

不论是康拉德参事官的路线，还是经由义鲁朵雅的议和案。只要没有全部失败，这对帝国军人来说，就是怎样都不得不感到犹豫的计画吧。

「妄想癖似乎变强了。这虽是杰图亚那家伙偏好的坏毛病，但应该是跟自己无缘啊。」

想强迫自己一笑置之，笑声却很空虚。

有考虑好计画了。

假定「最坏」的情况，由军方发布某种预备性的戒严令与基于管制的战时国家构想。这是紧急时的解决对策。成功的把握也不小吧。

……这不是军人，不是对帝室与祖国誓忠的军人，能保持理性去做的事。

该去看一下推理小说，或是解谜的小故事吗？脑袋实在是打结了。

但是，但是，但是──卢提鲁德夫中将想起西方丢下的炸弹，不得不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隆美尔将军的急报也是，问题太多了。」

特地用密封文件由将校运送过来的「警告」。他叼著雪茄，不论再怎么重新思考，烦恼都不肯像烟雾一样消失。

虽是近乎妄想的内容，但最糟糕的是有所根据。

暗号恐怕遭到破解的警告令人震撼。

光是有这个可能性，就会把人吓得浑身颤抖。尽管无法避免检证……但假如要确认陆海军，加上各部门所各自运用的所有暗号的话，就得有所觉悟这会是近乎恶梦般的工作量吧。

话虽如此，但也没办法排除间谍、漏水的可能性，还真是让人头痛。只能列举出可能性，却没办法锁定任何一个问题！

「不想认为有背叛者在。可是，暗号被破解的可能性却比这还要可怕吗？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话……」

被视为机密处理的议论挫败了。

再加上卢提鲁德夫中将也无法确信，怀疑「暗号」是否就是正确答案。

联合王国人的手脚很不乾净。尽管不想承认，但在谍报战上，帝国总是走在列强的最尾端。

何况是熟练的约翰牛。看在对方眼中，单纯的帝国就跟纯粹的小孩子一样吧。

谍报很可怕。光是让军中弥漫著不知谁能信任，谁不能信任的疑神疑鬼氛围，就太过致命了。帝国军不论好坏，都太过缺乏怀疑自己人的经验。

这样要是发动预备计画的话……

也让人烦恼起，是否该放弃能发动预备计画的状况。然而，要是不假定「最坏」的情况，就会一如字面意思的失败。身为作战专家，为了避免在出事时没有计画的究极破灭，准备好以防万一的预备计画就相当于义务。

而卢提鲁德夫中将对于义务彻底的诚实。

「内外的情势不安吗？」

尽管一手拿著雪茄迷惘起来，但唯独回头是他绝对不能去做的。

祖国、帝国军杀害了太多年轻人了。失去所爱之人的哀叹声沉重地压在自己的双肩上已久。

这是诅咒。

对于相信「胜利」的众多尸体，卢提鲁德夫中将有著明确的自觉，自己也是背负著「义务」的其中一人。

要向帝国，向莱希献上胜利。

正因为如此，对于所能做到的一切，他甚至是将考虑、选择、决断的义务承担下来。不论发生任何事态。如有必要的话，等到那时候……就发动预备计画。

「……要看义鲁朵雅吗？」

尽管可恨，但帝国战胜、败北的关键，终究是掌握在态度暧昧，徒具形式的同盟国──义鲁朵雅王国手上。根据那个国家的动向，帝国的命运会有很大的变化。

还真是非常不愉快。

他们对遭到海上封锁已久的帝国来说，确实是作为稀有的贸易窗口，依旧以著中立国的身分在提供「某种程度的支援」。

就连作为外交的仲介人，他们也有著能作为诚实经纪人行动的理性。有办法整合外交交涉的……恐怕就只有他们了吧。

不管怎么说，义鲁朵雅的战略位置都太有用了。

邻接帝国本土，有著勉强能称为列强的国力，在本次大战中尚未与帝国交火而能保存战力的「第三国」。

虽说只是形式上，但义鲁朵雅王国军对帝国军来说是亲爱的同盟国。那怕他们是尽管作为以战争为目的的攻守同盟，却顾左右而言他保持中立的「蝙蝠」……也很怕会打草惊蛇。

对双方阵营来说，义鲁朵雅都太有魅力了。光是想到失去了战略要冲与新的兵员供给源，负责人就会难掩失望的泪水吧。不论是对帝国，还是对其敌人来说，都实在无法轻视义鲁朵雅的发言与意图。

只不过要更进一步来讲的话，对帝国来说，比起他们的「意图」，他们的「能力」才具有决定性的意思。

「对帝国来说，义鲁朵雅……太危险了。」

两面作战是个恶梦。在东部不断展开泥沼般消耗战的这个瞬间，实在是不可能再多开一个正面。就算是战务行家的杰图亚新任上将阁下，也没办法引发足以填补这种不可能的奇迹。

这尽管不是那家伙的台词，但要是再战争下去，弹药、物资，还有人命都会被消费到极限。那家伙甚至是当成口头禅的，要为了回避无法避免的破产抑制损耗主张，说得非常正确吧。

问题就在于，在战时没办法选择正确的做法。

「想拉拢成为自己人。但他们……有『蠢到』会与帝国一块面对艰难的战斗吗？」

以超越国家理性，基于同盟国情谊并肩作战的邻人来说，义鲁朵雅人太过聪明了。

他们是由比起感情，更受到理性支配的军方在掌舵。

所以会保持中立，绝对不会「被卷入」破灭性的战争之中吧。当然，也没有他们会立刻撕毁同盟北进的危险。因为他们不是利他主义者，也不可能无谋到会自己主动介入战火。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对他们置之不理。」

义鲁朵雅人就只是忠于国家理性。只要帝国还保持著抗衡状态，他们就会努力当个诚实的仲介人吧。

一如字面意思，诚实无比的仲介人。

但是，帝国无法对他们有更多的期待。相对地，其敌人却甚至可能拉拢义鲁朵雅成为自己人。即使解决了未回收的义鲁朵雅领土问题，最终的结果也一样吧。

义鲁朵雅人会在帝国彻底弱化的瞬间，丧失该诚实的理由。因此，要让他们止于目前的暧昧中立，帝国就必须保持「不输」的姿态，持续稳住国境线，让义鲁朵雅人继续相信对帝国战的风险太多了。

「办不到吧。绝对会失败的。」

直到数个月后都还有把握。

或者，说不定还能勉强撑个一年半载。

不过，在这之后是没有「展望」的。

要是康拉德参事官等人的交涉，无法期待有确实的成果的话，就甚至得不惜采用「预防性处置」吧。

「虽是本末倒置，但现在的话就还可以。」

还有办法奇袭性的攻打义鲁朵雅。从东部抽出打击战力，保障占领义鲁朵雅半岛北部。能够确保纵深，稳定南方。

义鲁朵雅战是愚策这种事，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只是将会确实迎来的破局往后推延的方法。但就算是这样，只要能往后推延的话？……这就有实际研究的价值。是过于充分的价值。

「我们不得不这么做……义务，得善尽义务。」

要是时间要求这么做的话，就得弄脏自己的双手……还剩下半年的余裕吗？

东部的战胜者；无数的辉煌战功。

勋章与上将的阶级章恐怕明天就会送来的男人──杰图亚中将带著非常讽刺的笑容，探头看著摊在桌面上的地图。

执拗地记录，或是施加订正的地图，比过去还要大幅地回到东边了。外电还不掩惊讶地说这是「帝国军攻势再起」……唉，这实际上才不是这么好的事。

「作战级的胜利。不过，却是空中楼阁。」

只要看现状就会知道，帝国军只是勉强站稳脚步罢了。

联邦军虽然瓦解了，但这终究只是修剪掉巨木的树枝。粗壮的树干早晚会再长出强韧的枝叶吧。毕竟联邦这棵巨木，其盘踞大地的树根依旧健在。

相对地，帝国的树根如今则是在渐渐枯萎。

为了弥补这份差距，帝国不论是谁都一直在竭尽自己的所能。光是在战场上竭尽智谋是不够的。所以才会将修剪下来的树枝种下，扶植出自治议会。得绞尽脑汁，用尽手段，尽一切的政治进行安排。

该说是用心工作的成果吧，预期再过不久，就能从他们之中编入义勇师团了。无中生有。就连他也觉得自己作为诈欺师的成长很显著。

但所能得到的，充其量就是二～三个师团吧。就算是比预期中的还要顺利，也无法奢望一打的师团。

而联邦则会在这段期间，补充一整打的师团。

「令人作呕的差距……在战略的层面上，存在著怎样也无法追上的差距。」

杰图亚中将伸手拿起廉价军菸，同时看著晋升上将的内部通知书苦笑起来。曾经认为没有滥发高级将官的官位，是军方体制健全的证据。如今则是无视战前规定的上将吗？星星也变得相当便宜了呢。

据说战败的军队，只有高级军官会增产……哎呀，看来帝国军也很顺利地走上了这条道路。

实在不想压抑讽刺的心情，让意识回到无法如愿的现状。

只要看地图就知道，相较于联邦军的充实，我方战线还真是人烟稀少。兵员密度在全区域上，不是充满危机就是濒临破局。

……而且，还充满著敌人在品质上获得改善的实感。

「也就是说，比起我这种人，共产主义者还要能干多了吗？」

只能摸著下巴苦笑的现实。尽管百战百胜，却唯独没有赢到最后的头绪。

还要再歼灭敌人几次才行？

开战初期，帝国正面的联邦军有将近两百个师团。直到今日，能自负已歼灭了当中的大半师团。

尽管取得了如此战果，帝国军也仍然被迫在东部与两百个以上的联邦军师团对峙。也无法挽回数量劣势的常态化。

为了打破状况，而达成了好几次打击十个二十个敌师团的中规模包围战，而且每次都有让兵力比的天秤重新倾斜。

尽管如此，联邦方的砝码却没有减少。

岂止如此，甚至连品质都充实起来了，让人惊讶不已。相对地，我方则是典型的每况愈下。帝国军的军事机构如今已无法彻底抑制住消耗。配置在东部的帝国军约有一百五十个师团。大半都处于连人数都无法补齐的状况。

战争打太久了，实在是打得太久了。已经损坏的帝国，再这样下去会坏到无法恢复的程度。

所谓的总体战，终究是连自家房子都拿来当材烧的愚蠢行为。是名为国家理性的恶魔与名为军事合理性的必要所下达的不讲理命令。看在现场的杰图亚中将眼中，只觉得祖国的未来是不断滑落的沙漏。

不阻止是不行的。

「知道要阻止。」

按著眼角，男人在心中抱怨著。

必须要进行改革，是早就知道的事！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才会甚至默认他们筹划假定好一切状况的「预备计画」。

有做好觉悟，要将该做的事、能做的事，还有最重要的一如宣誓的义务肩负起来。

「这我非常清楚。」

也理解必要的意思。不对，不论是谁都必须要理解。

这是在用年轻人的血肉，在用他们肩负著，还有未来的帝国将来的尸体在抵偿时间。债务太过于庞大。

只要置身东部，不论是谁都会受到焦躁感所煎熬。追求著银子弹，彷佛鸦片中毒似的渴望著名为鸦片的解决对策。尽管如此，自己作为参谋将校，持续受到军纪教练的人生却在嘲笑著──

短期观点是无意义的。

现在还有可能堆起尸山。既然如此，就堆起更高的尸山，用尸体堆成的碉堡争取时间。这种作为参谋将校所被教育的思考，仔细想想……确实是太过于国家理性了也说不定。

「尽管一直自负是善良的个人，但这样的话。」

就已经难以再称自己是善良的个人了。

只要有所自觉的话，也就能下定决心。

「充其量是善良的参谋将校，邪恶的组织中人吗？……虽说善良，但终究是参谋将校吗？原来如此，我们确实是帝国创造出来的奇美拉呢。」

必要。

会因为这两个字，毫不迟疑地行动的参谋将校，就根本上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是战争机械的「齿轮」。

「……再也骗不了自己了吗？」

仔细想想，本来还以为自己是个有良知的人。在东方战线，也将自己定义为是个知道该做什么，善尽义务的将校。

在同一片东部的原野上弄得浑身是泥的过程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一部分的将校很卓越的？而提古雷查夫中校，就连在这些人之中都很突出。

尽管打算认同这样的提古雷查夫中校，但所谓的「认同」，说不定是以异质性作为前提。

杰图亚中将轻轻地，但很明确地嗤笑起来。

什么嘛。

这不是很简单明瞭吗？

真是愚蠢至极──他打从心底的苦笑起来。

「也就是在东部……正常人已经达到极限了吗？」

就只是受过军纪教练的将校集团的话，会恢复成人。

假如不是人，而是合理性的机械……才能足以在这次大战当中作为唯一确实的将校的话呢？也难怪像自己这样只懂纸上谈兵的家伙，在东部就连晋升上将的内部通知都能拿到。

「会滥发星星，也是有理由的。」

总而言之，也就是比起其他善良的众人，邪恶的思考回路会更加受到肯定吧。虽是非常时期的处置，但不得不承认非常时期的处置正渐渐地常态化。

这所代表的意思也很单纯。

「在东部是不可能赢的。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不够。」

名为参谋将校的生物，是帝国花费心血制造出来的怪物。是让不可能化为可能，违背事理的创造物。只要有一根杠杆，甚至能移动世界。

然而，关键的怪物数量却是绝对性的不足。

就算想增加……能力也才是重点。因为是从全军之中选拔有素质的军人，在军大学经过彻底磨练后，才好不容易培育出少数人员的一连串工程，所以也无法期待能立刻增员。

到头来，还是矛盾。无法让全军成为怪物。然而，要是不这么做就没办法继续战争。这种战争已经无法期待完全胜利了。

「只能期待政治了吗？」

还能继续奋战下去吧。说不定也能取得局部性的胜利。就只能趁这段期间，在军事以外的领域结束战争了。

可是，办得到吗？

能在必要时，甘愿承受败北吗？这是政治的世界。

就算是输，但要是五十一对四十九的话，假如就只输了二的话，这就算是实质上的胜利了──作战专家能计算这种利害得失吗？那可是一直被训练成不是胜利就是败北的战争家喔？

「……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很难讲吗？期待与不安各半呢。」

那家伙也会作为军人见机行事吧。并作为专家，十分清楚打仗的方法。因为我们参谋将校，就是为了这个，就只为了这个，而在军大学接受锻炼的，所以这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

假如要在军令的领域上与那家伙竞争的话，就连自己也无法保证能赢。所以要是只关系到战争的话，就不会有任何不安。

能很高兴地交给他去做吧。

不过，一旦是有关战争与政治的本领，就会立刻变成未知数。尽管在这方面上，也有著许多可期待的要素……但在「经历」这点上，杰图亚对卢提鲁德夫抱持著一个担忧。

虽然只差之毫厘，但所接触的领域却有差。

「那家伙老是在处理『军令』，运气还真是太糟了……」

非常该死的是，参谋本部作为作战主流中的主流太久了。尽管自己也是如此，但参谋将校出身的将官经验会很偏颇。

当然，不打算变得不切实际。但是，那家伙也是个人。很可悲的，会受到经验与环境所束缚。

最重要的是，身为作战专家的他，是个「太过优秀的人」。也不曾受过挫折。

自己要是「军令、军政」的支流，那家伙就是「军令」的主流。总而言之，就是自己知道妥协的方法……但好友知道「制伏」以外的方法吗？

感到头痛，轻轻摇著脑袋。

最后要是杞忧的话，那家伙也会在不久后跟自己人闲聊时，说这是「杰图亚的多管闲事」一笑置之吧。

「只能写信了……还得安排公务使者吗？」

虽然直接跟他讲就好了。

但麻烦的是，「距离」与「立场」作为微妙的障碍挡在前方。如果是作为军事专家，进行将官之间的职务上交流的话，在某种程度内是能顺利进行……但「预备计画」这种剧毒，是不可能经由公开管道讨论的。

啊──一名将军就在这时首次注意到这个事态。

「那家伙不知道会怎么做。」

认为是好友的笨蛋会怎么做？如今，置身东部的未来上将阁下是无从得知的。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名中校，有著非常平凡的欲望。只要是人，恐怕大多数的人都很普通地会有的欲望。

具体来讲，就是效用最大化与幸福追求。

在东部被脑袋有问题的联合王国海陆魔导师追得到处跑，才想说被踢到西方来，就遇到隆美尔将军的无理要求。尽管厌烦，也还是认为要做好工作，结果却碰到「那个海陆魔导师」做好万全的准备在埋伏我。

「跟踪狂吗？」

虽是让人不舒服的想像，但糟糕的是有著一定的合理性。

是一群追著我们到处跑的执著家伙。那些叫什么多国籍义勇军的家伙，真是脑子有问题。光是跟这类的家伙扯上关系，就让人头晕目眩。

就算是再健全且坚强的精神，也会像是被铣床给加工过一样。

「……好想放假。」

以这句喃喃自语为契机，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西方占领地区不论好坏都很「法兰索瓦风」，至今也仍然保有著文化气息。当然，也不是没有空袭的种种情况……但相较于东部可说是天壤之别。

有自来水，有电力，而且睡的还是确实的床铺。外加上饮食文化实在是太棒了。总之，是能享受最低限度文化生活的环境。

而最重要的是。在隆美尔将军主导的登陆作战挫败的现在，谭雅等人闲得发慌。

「现在的话？」

就能休假吗？──在领悟到这件事的瞬间，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军官没有错放机会，以电光石火的速度开始行动。她原本就是惯于处理行政文书与文件的人。甚至不用借助副官，两三下就匆匆写好内容，没错放这稀有的机会，谭雅以裁决权限在自己的文件上盖下「休假章」。

之后，就只要默默地进行休假手续。于是，谭雅就在战斗群司令部兼大队指挥所里向副官发出宣言。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今天休假喔！」

咦──副官歪著头一脸困惑。

「休假？」

「没错，就是休假！」

副官敲了下手，就像完全忘了有这回事似的微笑起来。

「……真难得呢，中校。」

「难得什么？」

「很久没有休假了吧？」

被指摘后，谭雅忍不住苦笑起来。实际上，她说得没错。没办法轻易回想起来最后一次在自己的休假申请书上盖审批章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毕竟，根本就没有机会休假。

东部、西部、中央的被到处调派，除了南方与义鲁朵雅的「观光旅行」外，像是休假的假日简直是痴人说梦。

「因为我们大队的特休消化率有问题啊。不只有我这样。」

「尽管有最低限度的确保睡眠时间，但还真的……真的就只有这样呢。」

就是说啊，谭雅用力点头。

放眼望去，司令部里的人员全是如此。这也难怪吧。魔导大队本来就没有获得充分休息的时间。

况且，雷鲁根战斗群还徒有其名。实际上总之是将作为核心的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一直任意使唤著。就算是再忠勇的将兵，也还是会想抱怨「何时能休假」吧。

只不过，谭雅并没有不顾自身颜面到能老实说出这种话来。要装得就像是迫于必要似的向众人夸张地点头，可是小事一桩。

「就如你所见，维夏。现在正是需要指挥官身先士卒的时候。我要是不休假，部下也很难休假吧。」

要扮演一个充满体贴的上司，也相当费心呢……哎，这也是为了自己的声誉。

要补充的话，就是从副官的反应来看也很有效。

「……因为家里是这种气氛呢。」

要说是认真，还是在战场上变得老成了呢？明明会遵守轮班，但等到要消化特休时，魔导大队就变得非常低调。

只要谭雅不带头休假，部下也很难休假……是一群会让人想到这种藉口的工作狂。不过就谭雅看来，也觉得他们就单纯只是「特别休假」的概念被炮弹粉碎了。

毕竟──只能苦笑了。

因为听到谭雅这么说的司令部人员全都突然对「休假」两个字睁亮了眼。

「我休假了，全员要一起申请休假吗？」

在锐利地朝部下瞪去后，他们全都默默别开了脸。哎呀，要高兴他们还有像是人的地方吗？

「看来你们相当担心呢。」

对于谭雅的牢骚，副官就像要打圆场似的，带著暧昧的表情插话。

「如果能休假的话，是想休假呢。毕竟机会难得，那个……尽管想安排休假，但不会造成妨碍吗？」

「完全没问题。虽然也觉得你们在帝都放松过了……但权利就是权利。能用的时候，就要毫不客气地用。」

目前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做了超乎薪水的工作了。虽然是马后炮，但适当地申请、学习补休，正是谭雅与第二〇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将兵所该被承认的正当权利。

权利很重要。这世上要是有神圣不可侵犯的事物，那肯定就是「权利」，一如字面意思的担保著个人，谭雅对此深信不疑。因为在历史上，不尊重个人权利的国家……也不会尊重个人的财产权。也就是说，会沦为共匪。

要说是扭扭捏捏吧。没有人公然表示「我也要休假！」也让人有点困惑。司令部的人尽管想休假却不敢休假，这说起来也很奇怪。

……有别于黑心企业，自己可是想要确实尊重权利的。

「各位，不需要感到内疚喔。比起军人必须要脸色大变地工作，就算偷懒也没有问题的战局要来得更加理想。不是吗？」

这句话成了确实的诱因。

文件争先恐后地堆了起来。懂得要领的家伙还准备了只有申请日项目是空白的文件。就这样，谭雅就迫于必要，得在休假前借助副官的辅助，凄惨地审批部下的休假申请。

让人傻眼的是，军官全都申请了。

还想说至少拜斯少校会客气一下……全员甚至还写上了各自想休的日数，以及想要返乡或是来一趟放松小旅行的主旨。因为他们知道目前虽说是战时状况，但只要跟参谋本部有密切关系，就有办法安插车位。哎，我跟铁路部也有交情，确实是能迅速安排好。如果是要申请长距离移动的话，是有办法靠乌卡中校的好意安排最高级的车位。

只不过，既然有些事情无法靠配给券解决，那也会需要用到钱。谭雅叹了口气，交代副官这些费用就用大队公库的机密费支付。

可以吗？──对于用眼神询问的部下，给予清楚的答覆。

「为了让战力最大化，有必要维护名为魔导师的部件。因此，就作为维护、修缮费，用机密费支付吧。」

「那么，等下我这边会支付。」

听到她这么说后，谭雅就点了点头，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处理完部下的休假申请书，这下就能名正言顺地好好享受休假了。

「哎呀，这下就能偷懒了。」

「诚如中校所言……但中校所谓的偷懒，反正也只是回去宿舍吧？」

哎，因为指挥官要离开岗位，需要更上级的许可……所以之后有必要去取得。虽然也不是没有雷鲁根上校的审批章，但用在这里也让人有很多顾忌。

「我会在小休假时写好『正式休假』的申请书，丢给西方方面军的。现在就先离开岗位，回到自己的宿舍，在休息室悠哉度过。很有文化不是吗？就算只是能行使些许的自由，心情也会截然不同。」

能从责任中解放开来，谭雅打从心底祝贺著。

「方便的话，要来喝杯咖啡吗？」

「我很乐意陪同。」

「副官，机会难得，贵官也休假如何？」

不过面对谭雅的引诱，一直在帝国军里历练的维夏，却给了一个非常世故的回答。

「要陪伴中校的话，算是公务吧？」

「所以？」

「我要偷懒。」

哦，谭雅哑然失笑。过去在莱茵战线哭哭啼啼的副官，想不到她会有说出这种话来的一天。

「军人必须要有诀窍地执行本分吗？贵官也变优秀了，还真是可靠。」

「那个……不行吗？」

「怎么会不行？当然可以，我批准了。」

得认同正当行使权利之人的权利。谭雅打从心底爱著伤害原则这个词汇。就跟私有财产一样喜欢。

在前往休息室途中，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像临时想到似的敲了下手。

「啊，对了。还有上次将校集会时，梅贝特上尉准备的伴手礼！拿来当点心吧！」

我去拿过来──伴随著这句话离开的副官，不久后就带著印有「凤梨、帝国海军」的罐头回来。

「这是……海军的罐头？」

「听说是对港口司令部所干下的蠢事，潜舰司令部送来的遮口费。」

啊──想起心里有底的那起事件，谭雅苦笑起来。是连军港防卫都办不到的外行海军想推卸责任，结果让雷鲁根上校勃然大怒的那时候吗？

「真是太不像样了。」

随手拿起一个来看，是相当诱人的糖渍罐头。

「处理掉吧。就我们两个。」

「好的！」

于是，谭雅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各自带著该带的东西，和乐融融地在休息室里准备著茶会。

陈列在休息室桌上的，是文化的精髓。

谭雅亲自在平底锅上慢慢烘焙著精选咖啡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俐落地用磨豆机磨成咖啡粉。熟练的副官一面用准备好的热水闷蒸，一面缓缓地萃取出漆黑诱人的液体。

然后在打开帝国海军的凤梨罐头后，散发出难以置信的甜味。

既然是愉快的时光，谭雅绽开笑容的时候，放松心情的副官就趁机以有点认真的表情提问。

「能请教一件事吗？」

「什么事啊。」

「那个……战争会变得怎样呢？」

出乎意料的提问，让谭雅就像在说「你害甘甜的凤梨吃起来都变酸喽」似的蹙起眉头。

在休假时，一点也不想听战争的话题。

「你问了奇怪的事呢。」

「那个，因为不太有这种机会……」

所以想请教中校的看法──要是她问得这么恭敬，也就没办法斥责她了。这是军官彼此能不用顾忌士兵目光，自由地交换意见的机会。

如果是在某种程度内的话，说不定可以乾脆老实跟她讲。

「懂得深思熟虑是很好……但要是没活下来，就没有意义了吧。」

「中校是这样想的吗？」

「战争最好是要打赢。至少，不该去打会输的战争。只不过……」

谭雅喘了口气，尽管正在享用著义鲁朵雅伴手礼的咖啡，也还是不得不说。

「我们的职业是军人。贵官，哎，要说是从徵募转志愿的吧……也确实有著被状况影响的部分……」

「因为是军官呢。我也跟大家一样是志愿的。」

点头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跟自己是同类。是名为军官，位在国家权力末端的公务员。要是能成为薪水小偷就好了，但很不幸地得做著符合血汗税金的工作。考虑到甚至还无薪加班的话，可说是优秀的公仆了。想反对奴隶制度。

啊──想到这，谭雅就摇了摇头，让意识回到话题上。

「在战争中，被徵募的人有地方可以回去。但志愿军人会被当作是『主动投入』的吧。所谓的军官意外地难当喔。」

「那个，这是什么意思啊？」

「没办法选择一死了之。既然是志愿的，就必须一直挣扎下去。正因为如此，所以也得在战争之中生存下来。」

重视性命。谭雅对于只要上吊就能免责这种不可思议的奇怪风俗，无法理解也没有同感。

「不说能赢吗？」

「我是不会说乐观推论的人。哎，也不会输吧。」

「……咦？」

「怎么啦，中尉。你是失败主义者吗？」

「不……不……不是的，那个。」

极其困惑的副官是想单纯地分出黑白的二元论居民吗？哎，因为航空魔导大队是非生即死的极端环境呢。该稍微进行教育性指导修正一下了──谭雅做出判断。

「这是个好机会。我就明说了吧。」

谭雅把咖啡杯叩地放到桌上，指著维夏继续说道。

「这场战争能赢吗？答案是不打是不会知道的。不过，不会输是确实的。」

「……有什么逆转的秘密吗？」

是会让人想抱怨「喂喂喂，中尉」的发言。

居然说逆转，还真是老实啊！

谭雅在心中耸了耸肩。尽管并不是特别需要斥责的事，但「逆转」是有自觉到劣势的一方的发言。

到头来，就连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都承认帝国军的现状很艰苦。

「中尉，并没有什么秘密。动动脑吧。」

「那个……是革新的技术吗？比方说，那个艾连穆姆工厂又有新发明了！」

令人头痛的提案，让人忍不住真的蹙起眉头。

如果是修格鲁那个疯子的话，是有可能做出奇怪的东西。拜托，算我求你了，别把我卷进去啊。

而且，说到底……就是政治是什么的延伸？

「不是秘密兵器、秘密作战，也不是魔法杖。还是不懂吗？」

「还……还请中校指导！」

尽管并没有要威胁她的意思，但这么一本正经地认真回答也很让人伤脑筋。这可是休假中的私人谈话呢。

「很简单，是政治。」

战争终究是政治的延伸。就算是靠武力行使，这也是人类的行为，所以会伴随著政治。不论战争是赢是输，终究要以政治解决。谭雅为了让她记住，嘱咐著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如果是中队层级的话，胜负就很单纯。」

「就是说啊！」

谭雅轻轻按著眉间，重新认识到用心教育部下的必要性。广泛的教养教育与「战争以外」的教育。

「大队？连队？旅团？师团？这些也很单纯吧。只不过，一旦来到国家层级的话呢，中尉。也不能光靠臂力来决定优势。」

「就连揍人方法也必须下工夫的意思吗？」

「没错，没错。就连野兽在狩猎时也会动用智慧。看看狼群吧。」

副官开朗说著我知道了，一脸明白地点了点头。一面将凤梨塞得满嘴，一面摆出她已经掌握重点，理解结论的模样。

「啊，事情很简单呢。」

也就是说──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说道。

「能准备强大拳头的家伙会赢。」

「……中尉，贵官需要重新教育呢。你在军官课程学到什么了？要补习喔。」

「咦，那个……可是，中校，现在是休息时间耶。」

「贵官是在值勤中喔。」

副官摆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不过，这没什么好商量的。自己犯的错要自己去补。

「我作为军人的意识，可没有低到会允许军官不用功。中尉，我命令你在学习之后，写一份报告书来跟我报告。」

脸上写著「踩到地雷了」的副官，望来寻求大发慈悲的视线……但很不凑巧的，谭雅的慈悲也才刚用来支付部下大量提出的休假申请。

这不算加班。

在圆满地发出课题后……作为值班军官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面临得去写作业的下场。

只不过，出作业的本人也忽然变得非常不愉快。毕竟……最该可悲的是，帝国这个国家机构有著比副官的不用功还要严重的缺陷。

帝国太过依赖帝国军这个暴力装置了。

「尽管不是维夏的胡说八道，但毕竟是认为准备好强大的拳头就足够了的精神性呢。」

只靠著臂力。

正因为偏偏这样成功了，所以成为顽固且麻烦的成功体验，让典范受到束缚。

要是有俾斯麦在的话，就还有可能走上不同的道路吧。

啊，俾斯麦。

你真是太伟大了。

居然能在那个脑袋有问题的帝国主义时代，进行那种铤而走险的外交！只要一半的能力就好，要是如今的帝国有著足以匹敌的外交官的话！

不对──谭雅就在这时摇了摇头。

帝国大概也有优秀的外交官吧。真正该可悲的是，帝国肯定没有活用这些优秀人才的预想。

这虽是预想，但同时也是确信。

主战论很振奋人心，悲观论、慎重论总是被称为胆小鬼。

把作为胜利者「获胜」当作是至高命题的帝国价值观，会正视败北的人是怎样也不太可能出人头地的。

……也就是说，谭雅想要保住自身的资历，就不得不比以往还要更加意识「胜利」。

挑战也是有限度的。

尽管已下定决心要转职，但转职活动说不定要比以往还要提前开始会比较好。不过，这里是战时状况下的军队。跟把在职场写履历表的蠢蛋解雇不同，现役人员要是想逃，就会轮到行刑队登场了。

会一如字面意思的成为刑场的污渍吧。我想要寿终正寝，想要歌颂作为市民的权利。最重要的是，不能是会被存在X嘲笑的下场。

卢提鲁德夫中将往往会因为军人般的严峻脸孔与旺盛的气势，而被认为是个「个性豪放」的人。特别是表面上交流很多的外部人员会这样觉得吧。

不过，对像雷鲁根上校这样的部下来说……他是个因为优秀所以严酷的上司。

对无能极为冷酷，无情地绞尽各人的能力，对于最大限度的成果，总是一直要求著「更上一层楼」的类型。

毫无疑问是很难侍奉的一名长官。

只不过，这是因为参谋本部所面临到的任务的重大性与复杂性所致的要求。对无能的彻底憎恶也是跟参谋将校相似的恶习，没有不讲理到不合道理。就连提出意见，也有著能接纳道理的度量。即使是作为直属部下被过度操劳的雷鲁根上校，也在「长官的要求水准很高，但很合理」这点上没有异议。

所谓的参谋本部副作战长，是以清晰的脑袋，将参谋操到极限为止。在帝国军这个组织之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正因为如此，对长官的命令内容感到疑问……对他来说才会带有重大的冲击。

那一天，他在被叫到的副作战参谋长室里，目瞪口呆地反问道。

「帝都的『反叛乱计画』……吗？」

即使是伪装成镇压计画，像雷鲁根这样的内部人员也能大致理解到实情。

战时的管制本来就很严格。况且是在这种时机，这种时候。能让士兵在帝都自由行动的存在就只有一个。

「作为『预备案』，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吧。」

就算只是一个词，也得费上相当的努力才能面不改色。尽管如此，雷鲁根上校作为职业军人，也还是以专家般的态度摇了摇头。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您这是杞人忧天。是操之过急了吧。就目前来说，下官认为这是多此一举。」

「哦？」

在凝视自己的长官……「卢提鲁德夫中将」这名帝国军副作战参谋长面前，雷鲁根上校鼓舞著几乎颤抖的心，压抑著冷汗，就只有外表堂堂正正地发表言论。

「考虑到帝都的政情、治安与民情，近期内并没有明确的威胁。唯一算得上是威胁的是士兵的叛乱……但既然这也不可能发生，下官就对假设的必要性感到怀疑。」

倒不如说──他以夸张的举止继续说著场面话。

「身为作战负责人，下官想强烈地建议，如果要拨出战力进行治安战，还不如拨去加强东部或西方。」

舌头能没有打结地把话说完，是奇迹吧。抑或是恶魔的微笑吗？

在把话说完的瞬间，雷鲁根上校就连自己也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自己到底为什么得在帝国军参谋本部说著这种诡辩啊？

「你的意见很有道理，上校。」

「那么？」

唔了一声，长官以若无其事的态度，俐落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关于这件事，我就不交代贵官去办吧。」

要是他意外乾脆地收回成命的话，是会让人放松肩膀的力道。不过，他就像是要对大意起来的雷鲁根上校再度攻击似的，递出一个雪茄菸盒。

仔细一看，还真是「高级」的货色。

即使是参谋本部，也正因为海上封锁而苦于物资缺乏……啊，真可怕。作为交换，到底会要求我做什么事啊？

「是雪茄，抽吧。」

「请恕下官婉拒。」

「雷鲁根上校，别客气。机会难得，就让我们稍微聊一下吧。」

长官那亲切的态度，从他平时讨厌浪费时间的态度来看，让人感到强烈的不对劲。作为职业人士是自认为很尊敬著他，只不过，雷鲁根上校终究是名参谋将校。

要不看不听不说，也有个限度。

「如果是军务的话。」

对于他的婉拒，卢提鲁德夫中将伴随著沉默抽起雪茄。双眼就像在盯著雷鲁根似的……不久后低声说道：

「就陪陪长官吧。还是说，没办法跟我推心置腹吗？」

「虽能以军人的身分陪同。只不过……下官不会当应声虫的。」

「你说得对。」

长官在咧嘴嗤笑一声后，愉快似的扬起微笑。

「不过，这份正确也有利有弊呢。」

「……阁下？」

「抽雪茄吧。顺便也坐到椅子上。」

只能下定决心了吗？喉咙咕噜地响了一声，还真是讨厌。雷鲁根上校一面硬是让紧张、僵硬的关节弯曲，一面缓缓坐在劝他坐著的椅子上。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吧。

不客气地抽起雪茄，享受久违的芳醇香气。

别说是平时抽的，就连跟康拉德参事官提供的货色相比都是高级货。自负是帝国最优秀的外交部也颜面尽失了。不过──雷鲁根上校尽管不想，也还是不得不联想到讽刺现实的暗喻。

军方在帝国受到优待。比起外交，是军事优先。假如是这种现状，导致了雪茄的品质的话？那么，这根雪茄的费用究竟包含著多少毒素啊。

「阁下，要聊什么？」

「贵官对现状是怎么看的。」

「抗衡状态。除了靠外交解决外，恐怕难以解决这诸多问题吧。经由义鲁朵雅的工作也是如此，只能由帝国主导了。」

长官说著我有同感，点头同意的反应，让雷鲁根上校感到不太对劲。尽管难以言喻，但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只不过，在掌握到答案之前，长官就开口了。

「问题是，时间。」

厌恶地狠狠说出的是，时间这个要素。

「我们累积著缓慢的失血，也渐渐地迈向死亡。理解现状吧。要是不堵住伤口，就会一如字面意思的缓慢死去。」

「要是用疲惫不堪的肉体进行无益的运动，患者很可能会休克死亡。」

「所以呢？要对患者见死不救吗？」

「即使是重症患者的手术，照惯例也都会等恢复到稳定状态后进行吧。要是手术成功，患者却死亡的话，可就本末倒置了吧。」

唔了一声盘起手后，中将阁下拋出直截了当的意见。

「……雷鲁根上校，贵官很蠢呢。」

「还请阁下赐教。」

「讨厌让拳头受伤……」

是举起拳头的动作。

不过，对知道这则逸闻的人来说，为了在被「意思」不同的表现压倒之前制止他，雷鲁根插话说道。

「阁下！请不要敷衍了。」

「哦？」

「拳头能殴打什么吧！不论是怎样的拳头，都能挥出第一拳吧！也能挥出第二拳吧。可是，在这之后有著什么？」

持剑者皆会死于剑下。即使是帝国军，也是一把剑。要是轻率挥舞，持剑的帝国也很可能会被砍倒在血泊之中。

……这只不过是藉口，这点雷鲁根上校也很清楚。

「所以要期待官僚？期待康拉德参事官能充分达到贵官的期待吗？」

「军方，就只是军方。」

回想起以前在义鲁朵雅的外交交涉被推翻，错失停战机会的那一天。在那瞬间，要是军人能介入改变的话……他想要改变。

如今也有著相同的想法。

另一方面，雷鲁根上校的理性也强烈否定著「冲动性」的情绪波动。

「我们是参谋将校。是经由军纪教练被教育成这样子的。」

「就只是被规定要是这样。也有办法重新审视自己的规定吧。」

若无其事的语调。不过，只要仔细想想他吐出的这句话的意思，就会发现话中包含著就算不是参谋将校，也会不得不僵住表情的内容。

「阁下，您是说在这场战争当中，有办法这么做吗？」

「……要是不做，一切都是不可能办到的。你认为有多少事情，是还没试过就被当作是不可能的？」

「我们是拳头。阁下，就只是受伤的拳头。」

「为了讨论，就假定是这样吧。我再问一次，贵官真的相信没办法再期待更多了吗？」

是这之前的问题──雷鲁根一手拿著雪茄，以沙哑的声音回应。

「我们处理军务，政治家处理政治，官僚连接我们。这是建国以来的大前提。」

他也会感到烦躁；心中也抱持著难以容许的抗拒。尽管知道这是无法原谅的行为……也还是如此地受卢提鲁德夫阁下的计画所吸引！

但这是私情。

更何况，还是只基于感情的反抗。

「阁下，作为个人的雷鲁根，确实觉得阁下的方案很迷人。只不过，相信雷鲁根上校肯定难以接受。」

能共享危机感；有著共通的问题意识。然而作为专家，他实在难以同意作为解决对策的处方笺。预备就相当于是死亡保险。居然自己主动去追求！

好了，会怎么出招呢？──作好心理准备的雷鲁根上校，有著会遭到叱责的觉悟。

「很好，你说得很对。」

作梦也没想到会被一本正经地肯定。

因此，他困惑了。尽管知道会被攻击，却还是从正面受到无法回避的奇袭。该说是稀有的战术经验吧。

「所以，就把常识统统忘了吧。」

「咦？」

他作为参谋将校，被教导了战略。

虽说是徒具形式的指挥官，但正因为东部的实际情况，让他就算不想也还是努力学习，为了让战斗教训与实例彻底成为自身的血肉而埋首苦读。但是，来自正面的强攻，卢提鲁德夫这种强硬的古典突破策略，打穿了他分心时的破绽。

「所谓的三足鼎立，到头来总之就是统帅权的问题。」

还来不及问这是什么意思。

「该是中枢的帝室……尽管非常冒犯，但并没有适合时势的人哟。官僚封闭化。应该连系行政、军事、门阀的议会群愚化。上校，这个国家……有点太过于怠慢改革了吧？」

这再怎么说都说得太过头了。岂止是帝室，还对帝国的国家体制加以批判，这怎样也难以说是现役军人可以做出的发言。

连忙摇了摇头，无视礼节的插话。

「阁下！」

「上校，贵官很认真呢……很好，彼此都在某种程度内清楚对方的想法了吧。我也不打算勉强你。」

「是指这件事吗！」

当然──卢提鲁德夫中将以宛如岩石般的表情点头。

「预备计画终究是预备。没必要变得这么神经质吧。就如贵官所说的，要是能谋求以正道解决的话，就再好也不过了。丝毫没有反对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他补充说道的声音非常疲惫。

「作为将校的义务，我相信贵官是明白的。既然如此，我们就只要互相去做该做的事情就好了吧。」

「下官本来就从未忘记过义务。」

「……很好。你可以走了。这盒雪茄，就当作是伴手礼吧。」

不是能允许开口婉拒的气氛。被一味地硬塞过来是他直率的印象。

形式上地收下菸盒，伴随著敬礼离开副作战参谋长室后，雷鲁根上校就靠著深呼吸，让宛如缺氧般喘著的呼吸勉强平复过来。

总觉得脑袋就快不正常了。

随手叼起收到的雪茄后，雷鲁根上校就摇了摇头，改抽起廉价菸。虽是军菸，但还是这抽起来习惯多了。

那么，留在手边的雪茄该怎么办？

「……只有自己抽，也有点那个呢。」

要说是顾忌吧，有种内疚的心情。尽管这应该不是遮口费，但也很困扰要怎么处理。

这种时候，就拿去塞给别人吗？

参谋本部里业务最为繁重的人……哎，连想都不用想吗？尽管稍微走了一会儿，但目的地不可能是其他地方吧。他一手拿著伴手礼，前往铁路专家的巢穴。

雷鲁根上校一面偶尔跟卫兵与知己打著招呼，一面走在参谋本部冰冷的走廊上。

忽然发现，这里还真是朴素。即使勉强算是有装饰过，但相较于外交部真是微不足道。哎呀，也难怪提古雷查夫中校会讥讽外交部了。

这里终究是实务的堡垒吧。

雷鲁根上校伴随著轻轻敲门，叫唤著这里的一位居民。

「乌卡中校，有空吗？」

但没有反应。

尽管轻轻地重复敲门，也还是没人答话。

「咦，不在吗？可是，我记得这时候是……」

怀疑地探头一看，就某种意思上跟预想的一样吧。精疲力尽的铁路专家，趴在桌上熟睡著。在值勤时打瞌睡可是个大问题，但考虑到乌卡中校的勤务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对于将伴随著杰图亚阁下在东部的大型运动战而需要调整的铁路时刻表调整好的人，就连休假都没办法给，考虑到帝国军的这种现状……也就没办法责怪他了。

雪茄要和字条一起留在这里吗？

不对，倒不如把人叫醒，用自己的权限正式命令他去睡觉休息吧──打著这种主意走近后，雷鲁根上校注意到摊在桌上的文件。

「……战区机动计画的铁路时刻表？」

可是，东部的应该前阵子就完成，开始运用了。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累到睡著。

「只不过，这是……」

假如没看错，是跟南方方面的军事列车有关的计划吗？假定的战区当然是……

「义鲁朵雅？」

看起忽然在意起来的文件后，是一连串令人在意的数字。尽管只是列著车站与列车的详细资料，但是莫名地详细。

看了几行，想再继续看桌上的文件时，房间的主人醒了过来。

「嗯？啊？哎呀，是上校？」

朝著难受地眨了眨眼的部下，雷鲁根上校从容地摆了摆手。

「没关系，你继续坐著。是太累了吧。」

实际上，铁路时刻表的调整是繁重业务中的繁重业务。车辆有限，需求日益增加。就连路线的维护管理，在战时也是致命的。根据大量的新路线铺设──而且还要双向化的作战要求，一面努力调整路线，一面在东部将联邦规格重新编制成帝国规格。

早已繁杂至极到常人无法想像的铁路，由军方勉强运作著。尽管承受著国铁的怨言，听著运行军用列车的铁路部哭诉，承受著前线传来「收不到东西」的抱怨，他们也仍然工作著。

物流伟大的幕后主角，才配得上这盒雪茄。

「要转换心情吗？这是被卢提鲁德夫阁下恐吓后，作为赔罪收下的东西。」

递出的菸盒，乌卡中校姑且立刻收下。

「多谢上校。啊，不对，得先道歉才是。雷鲁根上校，让你看到我不成体统的样子了。」

「假如不是我的话，可就泄漏机密喽。」

「……能在参谋本部内部深处自由走动的人有限呢。」

确实是这样。

光论权限的话，雷鲁根可是足以凌驾在开战前的中将层级之上。至于能阅览的资料，能徵用的资源与人手，甚至直逼杰图亚阁下在开战前持有的权限。

只不过，实际情况是只有权限肥大起来。毕竟手上并没有魔法壶。只有命令的权限，是没办法无中生有的。

最重要的是，负担也相对地很多。

「就只有能自由走动这个好处。哎，虽然也拿到了高级雪茄……但被长官恐吓的机会也大幅增加了许多。」

「哈哈哈，因为能用的人，会被狠狠使唤到死为止呢。」

「中校，贵官也跟我是同类吧。我可是知道的喔。被派去插手各种事情，就只有责任一直在增加吧？」

「由衷感谢上校的关心。啊，对了。方便过目一下吗？」

在伴随著这句话递来的什么战区机动计画书面前，雷鲁根上校脸上露出十分明显的苦涩表情。

「……严格来讲，关于这个就连我也很危险。」

「不好意思，你是说真的吗？」

对一脸意外的乌卡中校来说，这就只是普通的计画书吧。对铁路专家的他来说，这就是一切。但是看在作战专家且连战务都有接触的雷鲁根眼中，却有著不同的观点。

「贵官手边的是义鲁朵雅方面的资料吧。我有说错吗？」

是没错──乌卡中校点头说出的回答，让他叹了口气。

「铁路时刻表。而且专门的铁路专家……还在义鲁朵雅的地图面前疲惫不堪。抱歉，但这在目前的情势之下太过不祥了。」

参谋本部在这种时候调整义鲁朵雅方面铁路时刻表的理由？本来的话，是根本不会有的。因为义鲁朵雅姑且算是同盟国。就算毫无疑问是以风向鸡自居……也多少在包含资源的贸易面上，对帝国做出了贡献。

是有必要警戒吧，但难以说是过度威胁的邻人。这就是对义鲁朵雅的整体状况。在这样的义鲁朵雅方面，有必要大规模调整铁路路线？除了跟预备计画有关之外，到底还会有什么事啊？

「乌卡中校，就算是贵官也有察觉到吧。不是吗？」

「是有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但果然是这样吗？」

「是预备性的吧。但问题就在于真的能到最后都是预备吗？……这点上了。」

有著主要目标在，是假设当这失败时的最坏情况的计画。不过，却太有真实性到让人毛骨悚然。当然，这是保险吧。

会想期待比较妥当的一方，这种心情也不是不懂。然而，总觉得感受到了刺烫的讨厌预感。

「如要以铁路专家的立场来讲的话，义鲁朵雅国境地带规格车辆的安排，反正都是例行公事。但山岳用的牵引车辆与铁路维护车辆的安排，就实在是窒碍难行。」

哦──正要点头时，再次感到不对劲。

「铁路车辆的安排？」

「还在准备阶段就是了。」

「等等，中校。」

「怎么了吗？」

乌卡中校就像不懂似的回应，让雷鲁根上校忍不住问道。

「你说安排车辆？没有弄错吗？」

「是的，铁路情况也不太乐观。为了运输计画，无论如何都有必要配置机关车测试运行。」

「中校，我不是问这个。」

「是有关技术细则的部分说明不足吗？对义鲁朵雅作战也由于是受到政治性理由而遭到封印的关系，所以目前还处在调查跨山路线的阶段。」

我不是在问这个──雷鲁根上校摇起头来。

假定万一的情况制定计画，是军队的基本吧。只是纸上谈兵的计画案的话，是制定了不少。在乌卡中校手边完结的研究也有很多吧。

然而，要是实际动用到物资的话，可就另当别论了。这是有限资源的分配问题。隶属作战当局的雷鲁根自己也会不得不深深介入其中。

然而，他却不知情？

「有关义鲁朵雅方面，你是奉命依怎样的意图制作这份计画书的？不对，说到底，发令者是谁？」

「是卢提鲁德夫阁下。我听说是为了防范万一义鲁朵雅成为敌人时的最坏情况，所制定的预防计画。」

「说得很有这么一回事呢。不过……中校，本来就有制定好对义鲁朵雅的假想了。里头只有讨论到『防卫计昼』。」

「不好意思，我不太懂……」

身为作战专家的雷鲁根向似乎无法理解事态的铁路专家指出阴郁的事实。

「在防卫之际会爆破国境地区的铁路。死守在山岳地区，进行彻底的『阵地防卫』。在本来的预想中没有要进攻义鲁朵雅领内。」

有著开战前就准备好的铁路时刻表，是典型的内线战略。虽说会无法维持打击战力，但能实现以手边的兵力争取最大限度时间的目的吧。

乌卡中校再怎样都感受到状况有多么不平稳，他狐疑地探头看起手边的文件，不安地扭曲著表情发出疑问。

「那么，这是……什么的预想啊？」

「不只是纸上谈兵的什么吧。偏偏是连在作战局中身为作战参谋的我都不知道的计画。」

就如众所周知，军队深爱著计画。尽管如此，却也没有余裕允许去假设无用的假想。计画是有著目的，根据目的在推行的。

……也就是说，是对义鲁朵雅有著某种目的吗？

然而，自己却不知道？担任兵要地志的自己？

「……是彻底的隐匿吧。」

从雷鲁根的口中，苦笑著说出这句话来。

要欺骗敌人，得先骗过自己人。

作为预备性计画众所周知的铁路时刻表调整，终究只是「例行业务」的一环，就连在参谋本部内部都没有受到众人瞩目。

但是，要是伴随著行动的话？

这所代表的意思，太过于……太过于……尽管很唠叨，但真是太过于严重了。

尽管就连「反叛乱计画」的暗示都太过充足了，但这岂止是充足……看来卢提鲁德夫阁下比自己所知道的还要考虑了很多。

预备计画确实是预备也说不定。

只不过，是伴随著可能性的预备吗？

「上……上校……」

「去喝一杯吧，中校。看来我们也稍微推心置腹一下会比较好吧。」

在自己家里或许会比较好──低声附上这句话，雷鲁根上校压低音量，若无其事地暗示著。

虽然是不怎么美好的关系，但个人与个人的关系能补上组织的缺口。

「以只是预备来说，有点太过周到且具体了。我们现在应该……」

要再更加地紧密合作不是吗？──正当他想到这里时。雷鲁根上校脑中，猛然浮现了一个可能性。

「啊，原来如此。」

这是定时装置。

「是沙漏吗？」

是时间，存在著时限！要是无法在期间内达成主要目标……扳机就会触发？

要发起军事行动，春天是最适合的。至少在冬天翻越山岭，并不适合作为机动战的条件。考虑到没有安排雪地行驶用的机关车，大概还有半年吧。

……帝国没有余裕烦恼到明年了。

卢提鲁德夫阁下非常在意「时间」。尽管如此，却还是分出时间对外交感到兴趣，全是因为……跟「预备」放在天秤的两端吗？

……自己跟康拉德参事官进行的主要目标，只能认为是在摸索议和的条件之下所被容许的。

难怪会受到参谋本部的卢提鲁德夫中将阁下「期待」！

一面期待，一面设下确实的期限……恐怕始终不会明确告诉自己设有期限的事实吧。

肯定是奇袭作战。

要做的话，就是春季攻势。或者，也有可能在二～三月时发动攻势吗？

所以才会要求自己「拚命交涉」吧。这是为了要让敌人大意，或许也是为了要让外交解决方案成功。

……只能说是个不得了的架构。

让铁路专家拟定了如此具体的计画案。扳机有很高的可能性会是一如字面意思的扳机。

他讨厌政治，最讨厌了。所以雷鲁根这名上校至今才会有哪里觉得事不关己，就只是希望事情能顺利进行。

然而，要是以「军事计画」这种专业领域提出来的话，就只能正视现实了。

「雷鲁根上校？」

你怎么了吗？──看著一脸担心的中校心想。他是铁路专家，掌管铁路时刻的专家。既然如此，如果是他的话──

「喂，中校。对你有点不好意思……但能帮我勉强一下吗？」

他低下头，由衷地道歉。

「我知道没有比这还要更过分的要求了。就算骂这是不人道的要求，我也完全不介意。」

尽管如此。

名为必要的恶魔想要时间。所以，要求铁路部要为了莱希献身。尽管非常愚蠢，但这是有必要的。

「在进入对义鲁朵雅攻势之前，想尽可能地争取时间。能帮我把铁路计画的灵活性提升到极限吗？」

「上校，恕我直言……即使是铁路专家，也是有极限的。」

这点他非常清楚。但就算不多，也还是想要时间。

尽管不知道是春季攻势，还是「初春的闪电攻势」。但只要再争取七八个月的话，或许就能有不同的可能性了。

……这是愿望。

要是康拉德参事官等人失败的话，情况会变得如何？或是义鲁朵雅在条件谈判上不断拖延时间的话？

本来就没有多少把握。

但是，既然以不是完全没把握一事而拋弃一切赌上的是故乡、帝国，就不可能置之不理吧。

垂死挣扎？凄惨的抵抗？

这样非常好──雷鲁根上校作好觉悟。

自己的道路上会有著什么，他不得而知。也没有兴趣。这或许会和卢提鲁德夫中将的道路有著些许差异。不过，只要这有助于祖国的话，不论是什么都要去完成。

参谋将校就是这种生物。

既然如此，已经不容许犹豫与拖延了。

「想让莱希的未来多一点余裕。为了挽救祖国。拜托你，协助我争取时间吧。」

对于雷鲁根不顾一切几乎是恳求的话语，乌卡中校微微耸肩，以疲惫的表情苦笑。

「暂时得加班了呢。肯定会回不了家。成了一个会让女儿哭泣的父亲呢。」

对于身为爱妻家，同时也是个好父亲的部下，雷鲁根上校却命令他勉强自己。这是职务。只不过，他还是作为一个人向他低头。

「抱歉。中校，你要恨我也无所谓。」

「我很恨你哟，然后……就让我们团结一致，齐心完成吧。」

挣扎吧。

抵抗吧。

难看地，丑恶地，而且拚命地。

「「为了莱希。」」

第十卷 Viribus Unitis 附录 历史概略图

第一局面

①杰图亚中将以东方方面的兵力不足为由，开始整理战线。

②东方方面军，包含铁路路线要冲的大规模退后传出质疑声。

③联邦军扩展战线。

第二局面

①联邦军根据杰图亚中将的习惯逆向推测，完备突出部的迎击体制。

②帝国军伪装成对「突出部」的主攻进行佯攻。藉由投入东部方面军的炮弹储备的豪赌，成功导致敌方误认。

③帝国军主力毅然进行绕过突出部的大胆机动。

第三局面

①杰图亚攻势将主要目标放在从铁路等后勤路线「逆流」的「重新夺回」上。

②一面直击联邦军的后勤网，一面在出乎敌方预料的作战层面上达成奇袭。

第四局面

①帝国军成功让战线大幅推回。

②联邦军虽然基于过去的战斗教训成功地迅速后退，也还是丧失了大量重装备。

>>>总评

「诈欺师」颠覆了天秤。

将计就计地利用敌方的意图，甘受危险的战力集结风险，达成局部性的兵力优势与突破。

将联邦军的攻势能力彻底粉碎，成功确保了在东部的稳定状态。

第十卷 Viribus Unitis 后记

幼女战记第十集，让各位久等了。

在迎来初春的清爽季节里……说不定没有迎来，但就当成有迎来的大家好！

也不能忘了一口气买了十集的勇者，初次见面。说著没有季节感的问候的，是对秋刀鱼美味的季节所感动的カルロ‧ゼン。

那么，差不多该让时间回到现实，向各位道歉了。能配合东条ﾁｶ老师的漫画版第十集在各位的面前登场……让我深深有种「让各位久等了真是非常抱歉」的心情。

尽管不是什么大事，但因为个人的因素，真是让各位久等了。

虽然写是这样写，但提到「大事」，似乎会让人担心起我最近的身心健康。但尽管在社群网站上被人说花心到《YAKITORI》、《卖国机关》等其他地方，自己玩得这么开心的让客人等你呢！之类的话，感觉还真的挺受伤的，但除此之外我非常健康。

写太多私事对各位读者也很不好意思，就当作「尽管不太明白，但那家伙也很辛苦呢」地网开一面吧……

姑且不论这些，来谈作品的事。

第十集是帝国这个国家迈向灭亡的起承转合中，相当于起的部分。走投无路与封闭感。他们希望能导出活路的冲动性渴望。

或许是写得太过黏稠、潮湿、阴沉……准备得有点太长了也说不定。

从下一集开始，所累积的伏笔就差不多要引爆了。

不好意思，尽管是完全无关的话题，但这也是我的喜好之一。

我最喜欢诸如德瑞克中校、卡兰德罗上校、雷鲁根上校等认真的中间管理职帅气地按著肚子的模样了！

根据这句话加上第十一集的副标题是〈Alea iacta est〉，哎，不好意思，尽管恐怕会成为下一集的剧透，但敬请期待帝国所绽放出的耀眼光芒。

最后是在时期上，我想情报也差不多会陆陆续续公开了吧，是有关于电影的事。

有看到各种消息，外加上NUT的努力，所以梦想著等到完全新作能呈现在各位面前时，第十一集也能送到各位手上吧。

不是由我，而是由总编。

……而本人则是被总编捡来作为作家出道之辈。尽管续集发售时期的预告往往会因为印刷错误与错漏字而有著缺乏正确性的倾向……

但有关这一次，由于总编的美好笑容闪闪发光著，所以请各位尽管放心。

写到最后，要再次感谢各位。

我能持续走到今天，也全是靠著众人的力量。而这次也得到了许多人的协助。

担任设计的next door design、校正的东京出版服务中心、责编的藤田大人、玉井大人，还有插画的筱月老师，承蒙各位的照顾。

引起骚动，带给各位非常大的麻烦。

然后很抱歉要谈到私事，即使这会让想必一直在守候著我的两人微微苦笑，也还是想在墓前持续报告著好消息。

尽管很抱歉老是这样，但要向对我容易拖稿一事予以海涵的各位读者，献上赔罪与感谢。剧场版也有著就快顺利上映的气息。

那么，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二〇一八年九月最后一天 カルロ‧ゼン

非值班日。

第十卷 Viribus Unitis 插图

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第壹章 萌芽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海

录入：kid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九月十日　东方方面军司令部／杰图亚上将勤务室

「我看过预备计画的计画书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疯了吗？没有误把玩骰子时的笔记纸拿给我看吧。」

杰图亚尽管特意装出冷静的态度，这句话还是说得微微颤抖。眼前这家伙如果是平时的他，说不定会察觉到这件事。

但如今的卢提鲁德夫脸上却只有露出困惑。

混帐东西──老人在心中抱怨。

「我就直说吧。这是什么？你是为了什么写出这种东西的。」

「为了避免败北。这用不著我说吧。」

他所述说的内容，是赌上帝国未来的计画。

既然如此，就该感到兴奋才对。

年轻时与誓言从军报国的友人一块述说的未来消失到何处了。自己为什么得要反驳相信是刎颈之交的友人所说的话。

杰图亚这名上将压抑著油然而生的疑问，就只是基于对帝国的义务，机械性地向相信是友人的那名男人发出谴责之声。

「一旦外交谈判失败，就要发动预备计画，还真是惊讶。确立军事独裁，立刻对义鲁朵雅攻击会是解决对策？」

杰图亚朝著那个一本正经地点头的笨蛋，丢出发自内心的疑问。

「你这是打算解决什么？」

恐怕对职业军人，而且还是能直接窥看到核心的参谋本部内部的军人来说，帝国这个国家的命脉正在枯竭是所有人的共识。

如此相信著。

所以不论是自己还是他，才会像这样为了寻求活路，让事情在最低限度的失败之下结束而苦苦挣扎著啊。

直视著友人。

吾友，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到底是在玩弄怎样的道理？

「阻止最快迎来的破灭。义鲁朵雅的旧伤要是不处置的话，很快就会裂开吧。」

杰图亚微微抬起头。

没想到会是这种回答，甚至令人忍不住涌现期待。

「能够避免破灭，你是这样定义的吗？」

「应该要去避免，我是这样理解的。」

不是能够，而是应该。

不是在说「做得到」的可能性，而是「但愿如此」的愿望。到极限了啊──杰图亚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帝国已不再适用理想论的窘境，不就是催生出「预备计画」的主因吗？

尽管如此，旧友却──

那个笨蛋却──

「事到如今，还在说理想论啊。卢提鲁德夫，你该不会是开始把愿望与预测混淆了吧。」

「杰图亚，有上万人在我们的指导下死去……我们不得不承认错误。而且，也不能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我们必须得竭尽一切万全的手段。怎能让他们所相信的愿景毁于一旦……」

相信胜利而死去的将兵。对他们的愧疚之情，也深深苛责著自己。

尽管如此，就算是这样。

老人伴随著苦恼斩断依恋。因为副战务参谋长，必须得是帝国最为精通国力状况与物资动员情况的人。

对帝国来说，胜利女神早已无法触及。

啊啊，那个该死的女神。是用希望的蜜糖迷惑我们，最终将故乡引导到地狱深处啊。

「我愚蠢的友人，给我听好。你所追求的女神就只是一道幻影。花心可不好喔……你难道忘了与尊夫人之间的深情热爱吗？」

「我将私人的自己与军人的自己分得很清楚。再说，我可不曾搞错占据我内心的对象。」

「虽然你这么说，但似乎是苦苦迷恋著无益的恋情啊。」

「国家是这样规定的。既然如此，我就只能善尽职责。」

啊啊，是这样啊。

失望，或是近乎绝望的叹息。

誓言成为国家之仆的友人，会为了莱希不择手段吧。这虽是出色的爱国心，这份爱却是不想失去一切的迫切吶喊，让人悲从中来。

状况明明已经让我们别无选择了！

「就看在你我的情分上，让上将阁下给你一个忠告吧，卢提鲁德夫。」

「喔？愿听其详。」

「……赌博欠下的负债，没办法申请破产喔。你有想过攻打义鲁朵雅会失去什么吗？要是还有这种余力，就给我交到东部来。」

紧迫的战线。

慢性缺乏的将兵。

不足的物资。

「哪里还有余力去杀害义鲁朵雅这名外交中介人啊？我们明明就只能基于帝国的现状谈论了吧。」

换言之，帝国现在就只能看准著破灭，讨论善后处理了。杰图亚怀著愧疚之情在心中抱怨。

如今不是该谈论胜利，而是该从容地谈论失败的时候了。

不过，帝国还没有结束。

国破山河在。

就算莱希灭亡，只要故乡还在，我们就能将最后的希望与情感寄托在下一个莱希上。我们该守护的、军人该效忠与侍奉的对象，终究还是故乡。要为了今日，将故乡的明日全都推入战火之中？

罪人是要怎样成为爱国者啊。

「……这你难道不懂吗？卢提鲁德夫。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朝著伴随著内心纠葛苦恼的自己，旧友忽然笑了。

「你有话就直说吧。凭你我的交情喔？」

他一如往常的话语，令杰图亚展颜舒眉。

「……只要立场改变，该说的话也会改变。这是艰难又没意义的道理，但也是事实吧。」

「这还真是惊讶啊。是要我用敬语跟你说话吗？还是直来直往的好？」

旧友以中将在与上将对话时显得太过轻佻的语调笑了起来，被拱为上将阁下的自己就像是要他别干蠢事似的耸了耸肩。

「反正因为我晋升了，所以你也会收到任命书吧。既然如此，就视为同阶之间的对话也无所谓。」

「虽然不是我在自夸，但你说得没错……消息还真灵通呢。」

「就只是想像过官僚机构的想法罢了。这种情况……要说是『调整』与『平衡』吧。」

卢提鲁德夫虽然缄默不语，但只要看他的表情就一目了然。能看出他有以他的方式同意这件事。总而言之，也就是对自己步步高升的地位感到羞耻。

只不过，自己可是早他一步因为掌控东部的必要性，基于政治理由获得「便宜将军地位」的人。

而且，做出安排的还是眼前这名男人。

东方方面军的黑幕杰图亚上将！还真是惊人的邪恶啊。就算要补上一句「军阀主谋者」的评语也行。

只是──老人自嘲。

谁会想要这种晋升啊！

年轻时要是知道会有这种未来的话，就不会去梦想了。

凭著年轻的特权，曾经相信过。自己会是作为开创莱希帝国未来的领导者，即使是非主流派，只要能凭实力撬开参谋本部的大门，就有望在军中飞黄腾达。

即使成为骯脏的大人，心中也还是有某处这么期盼著。认为只要胜利就能美梦成真。

准将时代，追求著胜利。

少将时代，几乎掌握胜利。

中将时代，苦苦迷恋著胜利。

过去的时光还真是美好啊。

跟现在相比，就只能叹气了。战败处理时的上将阁下，完全是惨不忍睹的荣光余晖啊。

令人深深感到命运的残酷。

「我就作为肩膀上挂著便宜星星的前辈，对得到肤浅星星的旧友发出由衷的恭贺吧。」

用恭敬包装著委婉，向旧友寄送出挖苦的话语。应该有权利向他抱怨吧。

「恭喜晋升上将，卢提鲁德夫。原以为我是帝国军政史上晋升理由最为肤浅的上将阁下……但这个最底层的地位要让给你了。」

「是战争的错。」

坚决不承认自己有错的反驳，很有旧友的风格。尽管有部分因为战争的艰难而改变了，但根本的个性还是一样啊。

既然如此，自己的回答也像是早就决定了。

「没错、没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拜此所赐，像我们这种不太受帝室、政府喜好的非社交性军人专家，才能歌颂著我们人生的春天。」

「这算是春天？」

「黑死病的春天。怎样？脑袋清醒了吗？」

堆积如山的战死者。

耗费掉的国家岁出。

帝国最后换来的，却是一无所获的下场。只要是有著正常感性的将校，任谁都不得不愁眉苦脸。

不对，这是身为爱国者，不论是谁都应该唾弃的现状。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忘记。

总体战的火焰，燃烧的是拥有未来的年轻人。

为了「继续战争」这个手段，作为祭品而尸横遍野的当事人们，不能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这是为了什么而牺牲，是要追求怎样的目的啊。

就算会被说是失败主义者，也不能不去想。

「是要化为骸骨，伴随著轻快旋律不断跳著骷髅之舞吗？还是差不多该考虑收拾行李，返回坟墓里了？」

杰图亚隔著司令部的简朴桌子凝视著旧友的眼瞳……同时不得不祈祷。友人能将敞开到无法如愿的双手收回。

「我们可是帝国军的上将阁下。就算说我任性，但不论你我，都有决定这么做的权利不是吗？」

杰图亚自身也已经不可能再假装相信自己是个善人。

但就算是恶人，也能为祖国著想。为祖国的未来著想，为故乡的安宁著想。总而言之，思考事情的结尾是我们的义务。

结束的方法。

理想的落幕形式。

也就是说，该如何降低帝国这个国家在临终前的痛苦啊。

杰图亚这个「政治军人」已经开始在考虑这种事了。而他投出言语与视线的前方，是一名默默抽著雪茄的男人。

那么，旧友有何想法──怀著这种心情注视到的是一张憔悴脸孔。

「……杰图亚，我也承认现在很痛苦。祖国正处于困境吧。」

但是──那个叼著雪茄的笨蛋，竟一脸做好觉悟的表情说道。

「『莱希的上将』不许诉苦。不论你我，都只是在追求胜利的装置里的一块零件。」

「甚至足以让你夸示著用年轻人尸体堆起来的星星吗？卢提鲁德夫。」

「我承认自己杀死了许多人。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输。就算败北是必然的，也没有道理要乖乖吞下去。我们可是帝国军人。不过就一两个必然，怎么能不想办法颠覆啊。」

啊，该死。

这是正论。

老人微微苦笑，就像在掩饰绝望般的摇了摇头。

「……是死者的帝国吗？卢提鲁德夫。」

想作为一名善良的个人赢取帝国的未来是很好。但可悲的是，以要享受「如果、或许」的议论来说，现实太过残酷。

而很不幸的，自己与他都是「将军阁下」，是位高权重，在后方耀武扬威的无能同伙。考虑到时局与情势，明明就无法避免谈论败局，却断然地拒绝败北。

这是对现实的反叛。

参谋将校就连道理都想要扭转。

然而，却没办法无中生有。

这是就算靠著名为参谋将校的魔法师施展魔法，也无法实现的奇迹。如果期望著无法实现的奇迹，参谋将校这个人种就必须得保持清醒。

尽管如此──

「你追求著胜利。所以才打算在『还有办法排除』义鲁朵雅这个『未来的威胁』时发动攻势啊。」

看对方微微点头表示没错，杰图亚上将就向他丢出一句忠告：

「卢提鲁德夫，你可以认为义鲁朵雅在我们败北之前都会保持中立。他们或许是狡猾的风向鸡……但国家理性比我们还要正常。预备计画的对象应该要局限在本国那群不明事理的家伙身上。」

「所以就要对义鲁朵雅这个威胁置之不理吗？你太过于把义鲁朵雅视为交易对象了。义鲁朵雅也是一把刺在帝国侧腹上的短剑喔？给我考虑到地理状况。」

「你说得确实也有道理……」

一面微微点头，一面在心中补上一句：「这只不过是尚未来临的败局啊。」

正因为如此，担忧才会突然膨胀开来。

要是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无法放弃「胜利」的话，「预备计画」的风险就未免太高了。

国内指挥系统的单一化，以及藉由攻打义鲁朵雅确保南方安全的战争指导。

尽管很有道理，却严重地背离现实。

「这难道不是画在纸上的大饼吗？」

「……要是这样的话，就去做出能吃的大饼。这就是参谋将校吧。」

杰图亚上将就像同意似的点头，同时脸上也开始表露出心中那股无法说出的反感。

光是现在就有极少部分情报泄露的疑虑在了。

要是所担忧的情况是事实，尽管不知道是暗号、通敌者，还是失误……都会让帝国背负上过多的限制战斗吧。

在这种情势下，要是「胜利至上主义」深植到参谋本部的枢要之中──就难以再靠寻常的手段修正轨道了吧。

哎呀、哎呀。

神呀。

祢这该死的混帐。

把祈祷还来。

把希望还来。

什么残酷的命运啊。

玩弄人心的愚者啊。

祢这家伙。

要是某种超常的存在打算消灭帝国的话。

很好。

很好──再度笑了。

做好觉悟了。

本来就有著要为了故乡沦为畜生的觉悟了。就不惜变成卑鄙小人吧。

朋友啊，请原谅我。

「好吧，我们聊过头了。你是为了关于『预备计画』的事才亲自跑这一趟的。而且还带著我一手栽培的部下……就让我们来讨论实务上的事吧。」

若无其事地看过去后，就见到男人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他虽然是个好家伙。

「我想让她同席，没问题吧？」

「当然。」

「提古雷查夫中校，进来！」

卢提鲁德夫上将阁下的怒吼连在候客室都听得一清二楚。那道声音很宏亮，但对谭雅来说也是带来问题的声音。

……逃避现实是无益的。

她站起身，条件反射地将厌烦情绪收到表情底下。

人类是社会性的动物。早就戴惯面具了。在戴上认真的表情后，谭雅就作为十分严肃的提古雷查夫中校小跑步起来。

对于长官的呼叫，她一直都是机敏对应。让上级等待是百害而无一利。尽管动作迅速也还是恭敬地敲响司令官室的门，一如预期地传来很不耐烦的声音催促她入内。

好了，先深呼吸。

一推开门，就以适当的声量俐落问候：

「提古雷查夫中校，请求入内！」

然后在依照教范做出一连串敬礼动作时进行侦察活动。

室内的气氛……离最糟只有一步之遥吧。火药味太重了。

尽管能预期到在踏入室内的瞬间就会充满紧张感的事实……但这比想像中的还要过分。

直觉地感受到这里的气氛很糟糕又危险。心情冷静不下来。宛如遭到敌人奇袭之前的氛围。

真想掉头就走……正因为办不到，所以谭雅才会用格外有精神的态度开口询问：

「请问有何事交代。」

配合询问的动作，首先该确认的是两位长官的脸色。

很遗憾的，由于两位都是怪物，所以难以看出内心想法……但姑且就跟往常一样。不过，桌上的菸灰缸却透露著NG项目。

卢提鲁德夫阁下是雪茄。这跟往常一样。

但杰图亚阁下的菸灰缸就糟糕了。用香菸量推测长官的心情是非常简单的手法……但就从他不仅没抽雪茄，还拚命把廉价军菸往菸灰缸里塞的情况来看，是露骨的「不耐烦」。

谭雅带著不好的预感，特意端正姿势。

笑咪咪的杰图亚阁下虽然乍看之下是在笑，但还是认为他实际上是在生气会比较安全吧。就谭雅所见，是还不到盛怒的程度。因为他还没把菸灰缸翻过来，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把菸蒂塞进菸灰缸里的动作很规律。

是冷静的愤怒吧。

就算是这样，心情依旧很不好。可说是超乎预期的程度。似乎是老交情的卢提鲁德夫阁下如果有注意到这点却特意无视的话……这也让人感到微妙的不和。

当长官心情不好时，询问他心情如何是蠢蛋做的事。于是谭雅特意闭嘴，作为专家保持著立正站好的姿势，接受杰图亚阁下就只有语调平稳的询问。

「中校，部队的状况如何。」

「我的部队大致上还能发挥战力……但根据阿伦斯上尉的报告，装甲部队在领取新型战车后，战力实质上算是减半了。」

谭雅的答覆，出乎意料地让卢提鲁德夫上将叫了出来。他带著意外的表情，在放下雪茄后插话提出疑问。

「你说减半？」

「装甲战力有著堆积如山的早期故障。要是行驶系统令人不安的话，就会扼杀掉沙罗曼达所擅长的速度了。」

「……有到这种程度？」

似乎是无法想像的样子，他的询问中带著疑惑的语调。这还真是偏离现实的询问吧。看来卢提鲁德夫阁下这位住在云端上的人，担任参谋本部勤务的副作战参谋长阁下，似乎不知道「东部的现实」。

这些所谓的新型装备，一直都有著堆积如山的新问题。更何况在东部，战车的发展就有如恐龙进化般的非常快速。

「喂，卢提鲁德夫。你果然是待在后方勤务太久了喔。」

「什么？」

上将阁下之间的对话，才说到一半就中断了。

既然杰图亚阁下微笑不语，谭雅就领悟到自己无法避免要负责说明了。既然无法逃避，就只能认命接受。

就谨言慎语，以专家般的语调说明吧。

「不仅装甲要加厚，要朝大口径发展，还执意要增加主发动机的动力输出。如果这个也要、那个也要的话……会牺牲信赖性就是必然的事吧。而且战车的吨位也会跟著增加。这是不得已的趋势。即使再怎么努力轻量化，也有个限度吧。」

然后，也没有确实的证据指出这种「重得要死的战车」能在联邦领内的荒野上行驶。但这件事即使不说，房间里也没人会误解。

卢提鲁德夫上将彷佛呻吟般叼著雪茄，让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就承认吧。我的经验有偏颇之处……中校，就从长期待在东部的贵官经验来看，装甲战力能有多少期待？」

「秋季的地面还算可以吧。尽管下雪也很麻烦……但跟春季的泥泞相比，应该还能保持一定水准的机动力。」

不过，就一如阿伦斯上尉一针见血的抱怨。对谭雅来说，她不得不全面性地提出警告：

「就根本来讲，请理解这是吨位与行驶系统的问题。作为我方战车变得强大的代价，让行驶系统具有著脆弱性。季节对我方装甲战力的影响是前所未有的深刻。」

「会陷入泥中啊。我会记住的。」

作战家一脸凝重地点头，战务的老大以从容态度微笑著。虽说是一如往常的景象，但也一直都是这种组合为谭雅带来问题。

「好啦，既然对副作战参谋长阁下的教导结束了……提古雷查夫中校，闲聊就到此为止，让话题回到实务上吧。」

要是能乾脆继续岔开话题，让自己回去的话……她将这种懊恼封印到内心深处。谭雅十分严肃地注视著杰图亚阁下的眼瞳。

啊啊，不妙。

「我想请教贵官关于战力的事。」

「是的，请尽管问。」

尽管非常恐怖……但杰图亚阁下的语调十分平稳。眼睛和蔼眯起，就像在休息似的放松肩膀的力道。

而且还摆出一副从容的态度！

宛如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老虎，可怕到让人不禁如此猜疑。

「不满就只有这些吗？」

连催促她别客气的语调也说得十分温柔。一副就像是会听取部下意见的好长官态度，让人不知不觉地畅所欲言。

但是，千万别上当。只要看他的眼珠就知道了吧。尽管笑眯了眼，眼神里却不带著一丝的笑意。

表面上的言行举止都很平稳，骨子里却在冷静透彻地「观察」自己。

要是被这种像是在确认实验动物反应般的视线盯上，心中难免会感到怨言。

能带著笑容回答吗？非常困难。就连跟随他的时间相对较长的谭雅，也在这瞬间迟疑著该不该回答。

不过，既然无法沉默，就只能像只调教好的宠物乖乖表演了。

「下官是要对炮兵的炮弹储备量提出警告吗？还是该对无法充分提供运送炮弹的马匹发出怨言呢。或者是对航空魔导师的补充表达抗议吗？」

「还有吗？」

「下官对航空舰队的展开速度过慢存有怨言。应该保证好的高空掩护再三中断，让战斗群面临到必须得独自进行防空战斗的局面，这是下官想补充的事实。光是本来说好却沦为空头支票的增派部队，就足以再编成一个战斗群了，不知阁下对此有何高见？」

「很好，也就是说，跟往常一样啊。」

他若无其事地答覆，谭雅忍住呻吟微微点头。就在这时，从旁插入一句彷佛很意外的叫声：

「等等，这不是一堆问题吗？」

卢提鲁德夫上将阁下的困惑表情还真是罕见。然而，光是这位大人在听闻前线的实际情况后露出这种表情来，就足以让谭雅感到毛骨悚然了。

「在东部，这已经算是很好了。」

「这算很好？」

「没错。」

朝著哑口无言的副作战参谋长大人，杰图亚阁下一脸愉悦地继续说道：

「正常的指挥官与正常的老兵。沙罗曼达可是个让人垂涎三尺的宝库啊。会让人深深地想把他们调走呢。光是没有立刻解编，把人调到其他部队担任基干人员，让整个大队名存实亡，就已经算是特别优待了。」

就算被长官用眼神询问：「没错吧？」谭雅也只能无言点头。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虽然精悍，却毫无补充的头绪。相对地，却拥有大量的资深老兵。光是没有解散，倒不如算是好待遇了。

……这也能说是习惯已久的困境吧。

「卢提鲁德夫，你作为前提的东部的安宁与秩序，实际上就是这副德性。你能明白光是维持就已经到极限了吧。」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总会有办法的。」

「我向你发誓，已经无法再靠花招撑下去了。就连现况都是在如履薄冰。」

长官们的对话，是就现实的认知在谈论著极限状况。待在这里会感到高兴的人，顶多就只有历史学家吧。

而且，还想再加上「后世的」这个但书。

上司在不如意时，往往会对部下提出无理的要求，光是一个人就是灾难了吧。更何况蹙起眉头，抽著闷菸的老大有两个人了！

虽然不用说也知道，但谭雅无处可逃。

就只能一直待在这个烟雾弥漫的空间里，端正姿势等待著上司的交代。

要是能放她走的话，会有多么让人感谢啊。

不过吞云吐雾的长官们，总是不肯实现谭雅的希望。

带著钻牛角尖的表情终于开口的人，是卢提鲁德夫上将。

「关于预备计画，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好啊，卢提鲁德夫上将。就凭你我的交情，有话就直说吧。」

就是现在──谭雅趁著这个时机特意从旁插话。期待著自己也有万分之一的幸运。

谭雅温顺老实地，以该说是严谨耿直的语调乞求慈悲。

「需要下官同席吗？」

不过是个参谋中校，给我滚出去──期望这句话带来的慈悲，会是过分的愿望吗？就像是在证明这个世界没有神一样，参谋本部的主谋者们这不是温柔地微笑起来了！

杰图亚阁下就像是要她别担心似的默默微笑著。而卢提鲁德夫阁下则是破颜一笑，伴随著残酷的话语拍著自己的肩膀。

「反了，中校。贵官可是参谋本部一手栽培的部下喔。实际执行的可是你们啊。」

这是个太过愉快，足以让明哲保身的内心惨叫起来的提案。

预备计画的「实行部队」？啊啊，该死的混帐。

「……该说是下官的荣幸吗？」

作为被卷入麻烦事的立场，是要她怎么能不抱怨几句。尽管如此，也还是因为立场的关系，只能说出暧昧的怨言。

当然，她有在脑海中拚命摸索拒绝的藉口。

古今中外，不论怎样的藉口都好。

只要能避免在麻烦事上当场签名同意的话，不论是怎样的藉口，谭雅都愿意拥抱。这是卡涅阿德斯船板。哪怕要对共产党做效忠宣言，她也会在口头上照念不误。

然而，却没有救赎。这个世上本来就没有这种东西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看来贵官不太想答应啊。是没有意愿吗？我可是打算让贵官负责一个荣耀的任务喔。」

听到瞪著自己的卢提鲁德夫阁下这么说，谭雅一时之间难以决定自己应有的态度，不知所措。

从明哲保身的立场来看，应该要说NO。

她有著大量不好的预感。

但是，身为政治动物的谭雅要逃走是件非常困难的事。因为她十分明白，不论就文化符码、还是组织符码来讲，这都是自杀性的行为。

在这个不得不让脑袋当机的矛盾之前，谭雅痛恨著世界。这一切的一切，肯定全是存在X那个恶意的化身在作祟吧。

而挽救事态的一直都是人类。在这种情况下，则是指谭雅可靠的上司杰图亚阁下。

「喂喂喂，卢提鲁德夫，是打算逼部下说出自己想听的答覆吗？你无能到会要求部下阿谀奉承的地步了？」

他从旁打出一发强烈的掩护射击。

尽管让人感激不尽，可悲的是，卢提鲁德夫阁下也摆出丝毫不肯退让的态度。

「闭嘴，杰图亚。这是不得不问的事。」

不想听。不想被卷入。更进一步来说，打从心底对麻烦事的邀约敬谢不敏！

「考虑到服从的义务，这会是个不愉快的任务吧。我能理解你必须得拋开内心的纠葛，但你要是不答应的话可就伤脑筋了。」

卢提鲁德夫阁下的言词还真是可怕。这句话只可能会是导向无情结论的领航员啊！

狠狠瞪来的双眸中带著决心。

啊，该死的。这是确信自己是正确的眼神。是自己所讨厌的存在X与其同类们的那种眼神！

「我能理解，也允许你犹豫。不过，这是必要所下达的命令。」

你要是不同意可就伤脑筋了──就算受到这种眼神注视，谭雅也想猛烈地主张自己也很伤脑筋啊。

无法说出想说的话，还真是让人充满压力啊！

「阁下，这是必要的问题吗？」

必要的奴隶，或是必要之神的虔诚信徒。

在帝国军这个社会团体里，参谋将校这个阶级无一例外，全都同意受到理论与义务的枷锁束缚。

就算若无其事地向杰图亚阁下投以求助的视线，卢提鲁德夫上将阁下也像是要阻止似的长篇大论起来。

「我是迫于必要，才会将此任务分配给贵官。我尽管不吝于听取贵官的意见，但事到如今，除了默默遂行应尽的义务外，没有其他方法能回应莱希的请求，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吧！」

让人立刻明白他恐怕不会接受反驳的回话。这样一来，谭雅就只能保持沉默了，但沉默往往不是金，而是镀金。

该开口反对吗？

或是该立刻冲去找宪兵吗？然而，要是参谋本部已掌控住宪兵的话呢？

谭雅备受内心的纠葛煎熬，不过她所盼望的救赎之手，就在此时从旁向她伸出。

「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话呢。」

「你说什么？」

卢提鲁德夫阁下一脸意外地看向一旁，杰图亚阁下则是提供他一张十分难看的脸色。

摆手要他冷静下来，帮忙制止卢提鲁德夫阁下的模样，还真是可靠啊！

「提古雷查夫中校，你觉得如何。贵官的战斗群在接获命令后，有办法残忍无情地镇压帝都吗？比方说，有办法朝反抗的友军开炮，蹂躏他们吗？」

更正！

没救了！

希望急转直下坠入地狱深渊。

这句询问，老实说就连是不是援手都非常可疑。毕竟就谭雅所知，他们好像有办法这么做。坦白讲，他们恐怕是确实能做到。

虽然杰图亚阁下可能不清楚……但在长年相处之下，谭雅有自负对自己的部下了解得一清二楚。他们会「绝对服从命令」。顺道一提，他们甚至还兼具著「不挑敌人的战争狂气质」。

这是战时状况下的美德吧。

只要自己指说那是敌人，他们就会忠实执行所要求的命令！即使目标是宫殿，也很可能会毫不迟疑地射出雨点般的术式！

出色的纪律？出色的服从？这种部队是谁训练出来的！就是自己啊，该死的！

「这是贵官的部下。我想听贵官毫无忌惮的意见。」

杰图亚阁下温柔地把话题丢过来，但是该怎么说啊。老老实实地一吐为快？不可能。这是云端上的人在谈话时，有如蜘蛛丝般垂下地狱的救赎。没有不去抓住的道理吧。

「……失礼了，能让下官考虑一下吗？」

瞥见过去，就看到一脸不悦的卢提鲁德夫阁下，以及一脸满意的杰图亚阁下，这两张对照似的表情。

看样子，前者想要谭雅说能够开炮。后者……该怎么看？能相信他毫无意愿的态度吗？还是说这是确认思想的踏绘？

「中校，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会催促贵官吧……但你不用理他。」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贵官不理会我也无所谓。这种时候，贵官就作为作战指挥官，毫不迟疑地说出你坦率的判断吧。」

啊啊，混帐东西──谭雅在真挚地进行沉思的演技背后悲叹著。就算说出十二打的抱怨，也吐不尽心中的怨言。

垃圾处理券在哪里？想把怨言打包起来大量废弃（注：在日本，单边超过三十公分的垃圾（不包含大型家电）不能直接丢弃，需要买垃圾处理券并预约回收）。

「还请不要太过欺负下官。」

这完全就是职权骚扰。

对有著转职愿望的谭雅来说，要是允许的话，真想现在就直奔劳基署。但可悲的是，莱希的帝国军人就连无能而且是现状追认型的劳基署都没有。

啊啊，劳基署。劳基署啊！

亲爱的劳基署啊！

我在异世界的最前线，苦苦思念著各位啊！

谭雅一面发出对热爱市场的自由主义者来说屈辱至极的告白，一面为了面对这个严苛的现实重新吸了一口气。

是否要成为军事政变的实行部队，会是个非常重要的决断吧。

虽然预备计画是与自己无关的领域也很让人困扰……但要是自己处于直接介入的立场就更加讨厌了。

「义务的要求是很有道理。然而，将兵的心理状况呢？必须得考虑到他们的观点与内化的规范。」

谭雅一面在嘴上说著彷佛很有道理的话语，一面拚命思考著。

如果是冒顿单于的话，就会得意地拉弓射向父亲吧（注：单于是匈奴首领的称号，指冒顿单于为了夺权以弓箭射杀父亲头曼一事）。

身为草原的霸者，说不定是能这么做。但可悲的是，如今虽是战时状况，却也是现代。可以说是特别重视文化性与合法性。

这在当今世上是与文化符码进行正面冲突。

要是做出这种「暴力行为」，肯定会被世人称为臭名昭著的恶党。转职的前提条件，将会跑去月面旅行或是火星探索。

想要避免无法改变的未来预想，就只有一个方法。

只能敷衍过去了。

「恕下官失礼，但恐怕很难吧。」

没有说做不到。不过，也没办法理解成做得到。煞费苦心所挤出来的声音，深深透露出自身的困境。

就连看在旁人眼中，都会是狼狈不已到令人傻眼的语调吧。

尽管如此，卢提鲁德夫阁下即使一脸彷佛期望落空似的盘起双手，嘴里碎碎念著什么……最终也还是表示理解。

「好吧。等之后再慢慢研究。」

延后。也就是说，他只是在迟疑做出决定。不过，这下总算是度过一头撞上挡在眼前的岩礁导致触礁沉船的危机了。

既然时间资源得以恢复，也就产生了进行紧急回避动作的余地。

不论是长期出差还是最前线展开都好，谭雅打算找一个能因为不得已的情况长期避开卢提鲁德夫阁下的藉口。

要说是出乎意料，这确实是很出乎意料吧。

话说回来──卢提鲁德夫阁下若无其事地拋出来的炸弹，让谭雅不禁眨了眨眼，浑身僵住。

「我有一个提案。贵官，想不想晋升啊？」

升官？有谁不想啊，就连自己也不例外。希望飞黄腾达是非常有人性的真理吧。追求利益甚至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要内外情势是在一般状态的话。

「令人讨厌的劝诱呢。」

在露骨的诱饵面前，谭雅苦笑起来。

在危机的时代，优先顺位也会跟著改变。

变化是戏剧性的。就跟物品价格在市场上剧烈波动一模一样。在平常时期升官就是正义，但在危机的时代，安全才是最可贵的。

绝对不能搞错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下官忍不住就要上钩了。」

人事部明明不可能毫无内情就向人提议「破例的升迁」！尽管如此！出人头地的可能性也还是一样深具魅力。特别是能在转职前提高「前一份工作的职位」，这也太过诱人了吧。

然而，这是卢提鲁德夫阁下在军事政变的棋子面前挂上的胡萝卜。就算保守估计，也只会是毒胡萝卜。

「那么，贵官有兴趣？」

在作战家高兴的视线面前，谭雅特意保持著真挚的表情，一面打从心底感到可惜，一面开口婉拒。

「下官由衷感谢阁下过高的评价。然而，下官是名肩负责任的将校。身为将校的义务感，大声要求下官不能离开现在的岗位。」

毕竟要是上钩了，就会被命令去做非法工作吧。

在卢提鲁德夫阁下的注视之下，谭雅就作为爱国将校，作为担心部队的深情指挥官，作为将自身前程置之度外的指挥官，作为这种恶心的存在，持续戴著假面具。

「我也想体谅贵官热爱现场的心情……但就将校的义务来讲，我是受到来自人事局的压力才这么说的。中校，你有兴趣担任连队长吗？」

「咦？连、连队长吗？」

「虽说是战时状况，也一样要照野战勤务的规定战功升迁啊。你的战功太丰硕了。要是累积了如此丰硕的战功，也很难适用例外状况。吵著要让你的职涯路线回归正轨的家伙也增加了。」

职涯、主流，还真是甜美的词汇。

这迷人且难以拒绝的提议，就连以钢铁般的自制心决意转职的谭雅，都很可能会感到些许动摇。

喉咙乾渴不已。

这会是作为慰留工作一环的提案吗？居然这么大方，可是帝国是艘泥船……不对，就算是艘泥船，在沉船前把能拿的东西通通带走……

「就像是雷鲁根上校那样吗？」

「那家伙是彻头彻尾的主流派，所以有点不同……哎，是差不多吧。」

简单来讲，就是跟那位只需要在名目上兼任野战指挥官帮自己镀金就够的大人差不多。

真是美好的提案啊。谭雅也姑且是名参谋将校，能走上跟雷鲁根上校相同的职涯路线。

不过相较于他，果然会有种自己特别辛苦的感觉。

从幼年学校──军官学校──母连队──军大学──参谋本部勤务这条主要路线上稍微偏离了也是事实。

不是因为自己没读过幼年学校的缘故。

姑且是有过跟队经验，但也由于是魔导军官，所以跟其他兵科的性质有点不同。

因此，在升迁与地位上有了差距。

会在这里闻到差别待遇的味道是不当的猜测吗？

要是这样的话，这就是学历差别待遇了。还真是可怕。

不论是在何种情况下，筛选都能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我就作为前人事负责人乐于承认这一点吧。同时要我说的话，筛选也有著可能会将有实绩的人排除掉的危险性在。

只能认为筛选要是用错方式，就会有损录用的主旨。

……果然只能转职了吧。

要是随便接受在职进修，也可能会因为契约变得难以转职。在用公司的钱留学拿到企管硕士后就立刻转职的话，也会影响到自身的评价。

既然如此，就不得不清廉正直了。

在脑中比较研究过各种方案后，谭雅就像从喉咙中挤出话语似的说道：

「很难吧。」

要是再早几年的话，就会很乐意地跳上这条职涯路线了。

只不过，这在制度上与年龄上都已是不可能的事。这一切的诸恶根源，全都得追溯到存在X把自己转生到距离开战仅有九年的时代。

正因为如此，谭雅才讨厌这一类自称是神的家伙。

「唔，看来我似乎被甩了啊。」

相对于叹气的卢提鲁德夫阁下，杰图亚阁下带著非常愉快的微笑。

「怎么啦，你也有这么没出息的一面啊。」

杰图亚上将一手拿著军菸，摆出傻眼的表情。

卢提鲁德夫上将一面苦笑，一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在恨恨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后，耸了耸肩。

「就快到下一个约定的时间了。」

「是跟自治议会的议员们啊……我给你一句忠告，别给我乱开空头支票啊。话虽如此，但也不要让他们丧失希望喔。」

杰图亚上将一副对他心知肚明的表情拋出这句话，让卢提鲁德夫上将板起脸来向他回嘴。

「你就这么担心啊？既然如此，你要跟我一块去担任监督吗？」

「我们要是一块同行，会是一个太过优秀的目标。联邦的间谍会忍不住把炸弹丢过来喔。」

「这里被渗透到这种程度啊。」

响起三道叹息。

在室内充满的担忧之前，在东部持续进行各种调整的战务负责人带著十分凝重的表情发出一道基于事实的警告。

「无法保证没有。尽管我认为有……但你或提古雷查夫中校有能否定的依据吗？」

「……是没有。我会注意的。」

「还有一件事。面子也很重要。所以我帮你安排了新的护卫。」

毕竟──杰图亚上将语带叹息地发起牢骚。

「就外交上，我不想让人怀疑帝国就连小孩子都得要担任将校。我们必须要有意识地展现出作为强国的风范。所以我帮你安排了优秀并且气派的护卫了。」

「要我带著你的护卫，耀武扬威地去与人见面？」

朝著嘴上说著「真是夸张」，带著厌恶板起脸来的粗犷脸孔，熟知现场的东部负责人十分认真地说道：

「别说不需要。要注意身边的情况。这是为了你与周遭人的安全。」

「……知道啦，我就收下不烦人的护卫吧。」

还真是顽固的家伙──杰图亚上将就像在这么说似的叹了口气。他像是累了一般按著眼角，一副傻眼的模样朝著谭雅叹气。

「哎呀，贵官听到了吗？那家伙还是老样子。对于像你这样担任护卫的人来说，真是个灾难吧。」

「这让下官想起了部下格兰兹中尉。真想把阁下刚刚这番话说给他听呢。他想必会对阁下的贴心言论感动到痛哭流涕吧。」

朝副战务参谋长阁下瞥了一眼，就见他装出一副假装听不懂的样子。

「是跟贵官借用的护卫中队的指挥官吧。他还好吧？」

「现在大概被帝都的啤酒打趴了吧。」

三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在因为现场气氛稍微缓和下来而松了口气的谭雅面前，卢提鲁德夫上将就像是被时间追赶似的离开房间，急忙赶去与自治议会的代表们进行「会面」。

就算是毫无内容的对话，也需要留下双方见面协议的照片吧。特别是在这个危机的时代。一旦是在这种时代负责参谋本部的人，一分一秒都会极为贵重。

在目送他转眼间就不见人影的背影后，杰图亚上将苦笑起来。

「他还真是来去匆匆。」

完全同意。作为担任护卫，陪同他从帝都出差到这里来的人，她想向帮忙安排代班护卫的杰图亚上将道谢。

「多亏了阁下，让我和部下能稍微喘口气。」

「别在意，回程就拜托你了。给我好生休息吧。」

他就像个好上司，做出非常正确的贴心之举。

不过，谭雅事后回想。应该要在这里察觉到的。

毕竟，在只要人还活著就会彻底往死里操这点上，杰图亚上将与卢提鲁德夫上将可是同类。

不对，就谭雅被狠操的程度来说，甚至能冒犯地说他们是一丘之貉。

不该被上司忽然展现的温柔给打动。

「啊，对了。中校，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请尽管吩咐。」

谭雅是不该沉浸在兴高采烈的心情里。尽管如此，却还是被休假的话语所迷惑。

因此，明明就躲开了卢提鲁德夫上将的麻烦邀约──

「没什么，这次是件小事。说不定会请贵官杀掉我的一名挚友。就把这件事牢记在心吧。」

结果却正面收到了这个请求。

「下官知……咦？」

谭雅差点不经意地点头答应，愕然地注视著上司。刚刚还在敦促友人要警戒身边情况的那张嘴，发出杀意的轻快旋律。

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很正常，没想到居然得要怀疑是不是出毛病了。

「阁下？」

怎么了？──他一派自然地望过来的表情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在这瞬间，我领悟到上司在精神性上是头怪物。

虽然觉得或许是自己听错了……但事关重大。对谭雅来说，她不得不确认清楚。

「请问阁下方才说了什么？是下官听错了吗？」

「去把我挚友的脑袋打爆。这样说有消除贵官的误解吗？」

说得很乾脆。他若无其事提出的要求，真的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杀掉？

「想请问阁下的真正意图。」

「喔，贵官对理由有兴趣啊。」

「下官并非毫无理由的杀人者。下官是名军人。而且只会是一名知道义务与名誉的将校。」

喋喋不休地说明立场的效果也不能小觑。谭雅驱使著自己的知识。

尽管若无其事地搭起与杰图亚上将拉开心灵距离的墙壁，但只要对方有心跨越的话，就能问出他的真心话。

好了，他会怎么做──而结果无需等待。

「……因为，他是个作战家。」

杰图亚上将一面悲伤地嗤笑，一面陈述著自己的心声：

「如果A计画不行，就用B计画。要是B计画不行，就用预防紧急状况的『预备计画』。一切皆是为了胜利。他就是这样行动的。」

这是军人的习性。而就只有持续看著最前线的人知道，这种习性有时会是一把双面刃。

「……速断速决，以坚定的决心毅然执行计画是作战家的习性。而这一切，这么做的大前提，是将寻求胜利作为最高命令。」

帝国没有过无法胜利的经验。正因为是新兴的超级强国，所以才会天真地坚信命运站在自己这一边，就连在战争时也没有例外。

要如何胜利？帝国就只知道这个问题。

大半的帝国人就连询问：「能确实胜利吗？」都做不到。而少数的帝国人也因此不得不拥抱著不幸。

杰图亚一脸寂寞地笑著。

「建国至今，帝国军一直都是最后的胜利者。只是困境的话，早就习惯了。以防御行动争取时间，攻击，然后反败为胜。」

他以述说历史的语气说出口的，是对已经丧失的神话怀有的眷恋与憎恨。

「无法胜利的这一次，就历史来看才是例外的情况。不得不在我们这一代面对……真是岂有此理。」

「卢提鲁德夫阁下看来是打算拒绝例外的样子。」

「他会这么做吧。毕竟是个优秀的作战家。可悲的是，他这个人甚至从来没有输过。因此，就算脑袋能假设『败北』的情况，在现实中却无法消化这件事。」

他以呻吟声说出口的，是对朋友的思考怀有的绝望。

「那个笨蛋，很可能会因为『别无其他选择』这个理由，自动实行以防万一的预备计画。」

苦恼不已的杰图亚上将倾诉著悲叹之声。

「为了胜利，不仅要在帝都引发政变，还要即时攻打义鲁朵雅？这就只是延后时程的自杀。就像是为了持续战争，而在持续著另一场战争。战争是手段，不能变成目的。」

「阁下，这就是两位的歧异吗？」

没错。

即使没说出口，他的态度也太过雄辩了。杰图亚上将以精疲力尽的表情点头，然后厌烦似的摇了摇头。

「凄惨的我，只支持让帝国输得漂亮的预备计画。」

他的嘴迟疑地微微变形，然后动了起来。

「我跟伟大帝国的忠实作战参谋卢提鲁德夫将军不同。他在寻求著『拒绝败北』的预备计画。要是时代不同的话，我会是该被吊死的失败主义者吧。」

「不考虑转为胜利主义者吗？」

我有想过──长官寂寞地笑了。

「如果是在作战层面上，我也会坚决追求著胜利。要是在这方面的话，就还有可能达成吧。只不过，在战略层面上啊。是不该奢望吧……已经能看到结局了。」

他以沙哑的声音倾诉著。

「……不能将祖国的命运托付在搞错目标的全自动自杀计画上。」

虽是很出色的意见，却是太过迂回的说法。

就谭雅个人来说，现在必须再问得清楚一点。预防万一要上法庭的时候。

「阁下，下官是军人。」

总而言之，要是上级没有明确说出指示与说明的话，事后会很可怕。谭雅用双眼直盯回去，以极为认真的态度重复著场面话。

「下官身为军人，必须得收到阁下的指示。」

「中校，我是善良的个人，邪恶的组织人。有著预防破灭的义务。」

又是义务。

便利的台词。

然后也是残酷的台词。

「要是雷鲁根上校的议和摸索顺利的话，一切都会很顺利吧。但我相信，制定失败时的预备方案是我的义务。」

这是谭雅难以理解的自我牺牲般的使命感。不过，没有利益冲突。只要有著能正确理解现状的管理人在，就能期待缓和夕阳产业莱希在破产与倒闭时的冲击。

对利益相关者来说，搭上这边的船才是对的。

不过，即使能向陪审员说明，却还留有能否彻底说服的可疑灰色地带在。

希望他能再说得明确一点。

「贵官要作为爱国者，将失败主义的我射杀也无所谓。中校，贵官打从以前就很实际，甚至会主张『不败北』就是胜利。」

你觉得如何──杰图亚上将就像诱惑似的微笑著。

「要射杀我吗？还是觉得射杀我的友人比较合理。」

「所以要排除吗？」

「没错。为了终战、为了和平，我们不得不采取行动。如有必要，责任由我来扛。所以，贵官就助我一臂之力吧。」

几乎满分的回答。这样一来，就充分满足所需的最低限度的形式了。谭雅回以一道微笑。

在谭雅的微笑面前，杰图亚上将轻轻点头。

「那么，旧友就交给贵官处理了。」

「只要阁下下令，下官就会开枪。不过，请容下官再询问一件事。」

这种时候，想要知道全部。

知道手牌、知道角色，做好知道该怎么做的觉悟。

既然无法走下牌桌，至少必须要在事前熟知牌局的规则。

「阁下打算怎么做？」

「别做愚者的行为，中校。不过，假如贵官还是要我明言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我很乐意说给你听。」

（插图006）

你就听好吧──长官伴随著这个开场白说道：

「如果要实行预备计画，就有必要让莱希准备关店吧。为此我会不择一切的手段。」

这是在大多数人轻率投入「V字回复、业绩挑战！」时，冷静考虑债务整理的观点。而且就连清仓拍卖都考虑到了。

要是他有基于这个观点的方法，也会让人突然感到兴趣。

这样当然会引起谭雅的注意。在她默默注视之下，杰图亚上将不发一语地抽起菸后，缓缓站起身来。

长官就这样走到房间的窗户旁，无言眺望起天空。

这还是第一次。

觉得那道背影，看起来还真是渺小。

即使是杰图亚上将这等豪杰，也会受到无力感的煎熬啊。长官背对著我开口说道：

「束手无策了。至少，必须要软著陆。」

这是他勉强挤出来的丧气话。抑或死心了吧。恐怕是抱持著谭雅所无法察觉的感情波涛……上将阁下伴随著香菸的烟雾，朝著天花板发出叹息。

「只要能争取到时间，应该就有办法著陆了。或许就是这种想法，让我跟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同床异梦。」

负债经营往往很看人选。维持现状偏见（Status quo bias）可是很可怕的。

让人感到可靠的是，杰图亚这个智能生命体在这点上展示了屏除偏见的毅然。

「然而，我是受过军纪教练的参谋将校。无论喜不喜欢，我的理性都确信不已……必须得用预备计画为这场战争拉下闭幕。」

在现况下，这也就意味著要拥抱败北。果然只要有著正常的智力，就能明白帝国是艘泥船的样子。

这是基于逻辑性推论的合理预测。

最让谭雅惊讶的是，目前在帝国军人当中，公然声称帝国必定败北的人，就只有这位大人一个人。

如果是有著独特观点的首脑群，有时也能让情势大大偏离破灭吧。问题就在于那个方法──在探身倾听后，他就轻易说出接下来的话语：

「糟糕的是，我在调查后发现目前的预备计画……依旧是战争家所制定的那个，充满著胜利的梦想与希望的计画。」

「所以阁下并不反对一元化指导吗？」

「贵官说得没错。但我无法容许他的计画。即使用过于强硬的手段达成一元化指导，也只会让帝国的破产变得更严重吧。要让战争正常地结束，必须得调整好许多条件。」

述说著这件事有多复杂的杰图亚上将，在民间、政府、军方之间担任协调人时，恐怕消耗掉了相当大的精力吧。就彷佛接近死心的苦恼化为形体附在他身上似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论事情怎样发展，都必须得避免混乱……一旦失败，敌人自然就会发现到我方的弱点。就算是为了条件谈判，我们现在也不得不追求温和一点的方法。」

因此──杰图亚上将以彷佛在解释公式的数学家表情说出沉痛的结论。

「因此，我伟大的友人卢提鲁德夫会碍事。该让他单纯地退场吧……只能让他去死了。」

然而他这番充满壮烈意志的言论，却让谭雅这名实务家无法接受。

忍耐这个词汇，已从谭雅的字典中删除完毕。而且，人在疲劳时会暴露出原本的个性。她脱口说出无法克制的愤怒。

「这也太蠢了。」

「什么？」

「因为碍事，所以就无故杀掉？简直难以置信。」

这绝无可能。

完全没得商量。

甚至是不值一顾的蛮横言论。

「这只是必要的牺牲。责任由我来扛。贵官是会责怪道具的人吗？」

是误会了什么吧。杰图亚上将开始说起正当化卢提鲁德夫排除论的言论，他是不是被压力逼疯了啊？

谭雅尽管担心起将来，也还是试著确实地订正发言。

「阁下说要单纯地杀掉。这种说法未免也太过轻浮了。」

「很好懂吧。」

「这是多么愚蠢的提案啊。这假如是阁下的命令，下官很可能基于名誉与义务射杀阁下。」

因为事关重大，谭雅绝不能搭错要上的船。即使杰图亚上将打算进行破产整理，但要是他的方法没有可行性的话，也不可能跟他一块同行。

「……事、事到如今，才反对杀害伙伴吗？」

杰图亚上将脸色发白，伴随著死心发出的质问，让谭雅不得不感到失望。

真是天大的误会。

「恕下官失礼，说到底……下官并没有在谈论这种事。阁下难道不是完全误会了议论的主旨吗？」

「那么是什么？贵官的发言是什么意思？」

「真是非常失礼。不过，阁下，您难道……真的不懂吗？」

以观察的视线直视过去后，眼前是一颗摇著头的脑袋。

「……这……还真是……」

让人惊讶。

并不是反对杀人。谭雅明明就只是针对他的手段与活用方式，稳当地提出反对意见而已。为什么会把他吓成这样啊。

「是人力资本的浪费。阁下，我们没有余力浪费高级将官了。」

「这是要切除癌症。必然会伴随著痛楚……」

「阁下，痛楚是必要经费吧。下官想说的是，关于效用与活用方式。」

明明是在讲「尽管目的良好，但是战术路线有著严重错误」这种极为单纯的作战层面的事！为什么今天会这么地无法沟通啊。

虽然自己的沟通能力也绝对说不上是完美无缺。谭雅自负在这方面上有著身为专家的谦虚。不用说，虽然自觉自己讲话明确、明瞭，擅长察言观色，也能听懂言外之意……但也知道自己并非全能。

谭雅承认。

人类有时会遭到误解，也会误解他人。

然而，在战场上的误解会使人丧命。只要配合在最前线奋战的经验，自己可说是具备著常人以上的沟通能力吧。

更何况还是同为参谋，有著共同出身背景的职业军人了。与杰图亚阁下之间不会缺乏共同语言吧。

产生分歧还比较奇怪。

这样一来，甚至会觉得奇妙了。

是彼此都因为压力导致认知能力下降了吗？

既然如此，就乾脆直说吧。很好──谭雅重新建立起说明的条理，开口说道：

「人类应该要有效率地杀死，不应该浪费掉。」

谭雅发自内心地相信著。不对，甚至能抱持著确信，毅然地发出主张吧。人力资本的浪费不论何时都是大罪。

让可爱的资本增加并活用是一种义务。

毕竟不论是谁，都讨厌浪费。

「如果要杀害上将职阶，就应该期待能得到符合莱希至今对他投资下来的报酬。因为我们，至少下官个人，绝对不是快乐杀人主义者。」

「那么，贵官是什么？」

「和平主义者。」

这是发自内心的断言。作为不得不参加受到混沌支配的战争的一介个人，谭雅比谁都还热爱秩序与和平。

当然，谭雅相信杰图亚阁下也热爱和平。

只要不是会为了战争，把国家当成柴火丢进总体战的火焰之中的变态，文明人应该不论是谁都发自内心地深爱著和平。

谭雅基于璀璨的和平与效率的观点把话说下去。

「无庸置疑的，下官发自内心热爱和平的价值与稀有性。同时作为侍奉国家理性的军人，就只是致力于让职务能有效率地执行。」

谭雅到底是把「薪水份内的工作」这句让她顾忌的话吞了回去，不过对她来说，「打不赢的战争」是一门很过分的赔本生意。

凡事都应该更加地重视效率，也应该要重视资金。

不需要什么成为祖国勇者的名誉。必要的是祖国给予的「报酬」。将时间与资历投资在赢不了的新兴风险企业上就只是一种浪费。光是死命挣扎地要取回至今为止的感情投资，就会在泥沼中愈陷愈深。

不过，好聚好散。如果能在转职前圆满做好离职手续的话，不肯在这方面上努力就是愚蠢透顶。

要成为始终做到最好的人才──谭雅看准时机，在主观上尽情尽理地向自己的长官述说道：

「只是杀掉卢提鲁德夫阁下的话，就是杀掉一个人。然而要是将他作为军事政变的首谋者解决掉，反而能强化权力吧。」

从对方倒抽一口气的反应来看，现在正是自我推销的时候──谭雅增强了信心。就跟在说明作战计画一样。

因为他有掌握到重点，所以只要指出必要的内容就好。

「下官强烈建议阁下制定在击溃『预备计画』后的『对应计画』。」

「这样啊。不是只将卢提鲁德夫那一个笨蛋用外科方式除掉……」

没错──稍微推他一把。

「就以他的死作为开端，在军中毅然进行肃军拣选人员。只要趁乱将最高统帅会议纳入『参谋本部』的权力之下，就能实现一元化的战争指导了吧？」

「……反军事政变。这就是我的，我们的预备计画啊。」

只要一次全部解决，就很有效率。

击溃推翻国家的阴谋，然后顺势「掌握状况」。

杰图亚上将立刻就能想到这一点。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希望。

「相较于只排除卢提鲁德夫的情况，尽管所施展的暴力会愈来愈强……但说不定能抑制住帝国蒙受到的动荡。」

同时也能大步踏入「预备计画」所追求的「统一指导」的理念之中。

不对，是毫无疑问地能达成「目标」吧。

而且，还是合法的。

「流的血会是最低限度。能以所需的最低成本，得到最大限度的报酬吧。下官认为这会是非常轻松的处置。」

「贵官说得还真是简单。这是要杀害友军喔，中校。你明白吗？」

长官脸色大变，露骨地愤然说道……他是有什么误解吧。杰图亚阁下并没有搞清楚状况。

究竟何以认为谭雅会以杀害「友方」作为前提啊。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这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等等，贵官是在说什么？」

「阁下，这有必要动用到部队吗？」

这是宦官的手法，就跟那个十常侍把屠夫切成薄片的阴谋剧发生之际，曹孟德所断言的台词一样。

不需要用到军队。

反军事政变就根本上来讲，也就是以「秩序与合法性」的名义，毅然地行使体制上的权力。

「军力是要用来对付外敌的。这件事只要动到警力就够了吧。」

假如是要在东部闯入敌方要塞，确实是需要战斗工兵、魔导师、炮兵、步兵等许多兵科吧。不过如果是要在帝都袭击某人的勤务室，那就另当别论了。

只需要穿著制服的治安人员就够了。

「只需要一个宪兵中队，就能轻易逮捕相关人员了吧。」

「等等，贵官是打算让宪兵镇压参谋本部……」

这句询问，杰图亚上将并没有说到最后。

他在闭上嘴后，拿起廉价军菸。

取出像是用弹壳制造的打火机，不发一语地抽起菸来。偶尔朝著天花板吞云吐雾的上将阁下……要不了多久就结束了思考。

「不错。」

他简短地喃喃说出一句。

「只要动用部队，就会扩大动荡的规模……外科性的一击，没必要拘限于魔导部队。」

他窃笑起来。

或者，是在嘲笑吗？

杰图亚上将摸著自己的下巴，就像非常愉快地抽著菸。

「看样子，脑袋似乎是在东部变成自然状态了。」

「是指万人对万人的战争吗？」

「没错、没错。想不到我居然被野蛮化的程序给吞没了。战场与后方，武器和战斗方式明明都不一样啊。」

长官尽管自嘲著，但他英明的脑袋也在快速理解吧。就彷佛顽童在考虑恶作剧时的愉快微笑，就挂在长官叼著香菸的嘴角上。

「只要先让事态缩小到只靠宪兵就能处理的范围内的话……」

被他呼出来的烟雾盖过去的这句话说得十分清楚。

「将一切的牺牲维持在最低限度，并伴随著最大限度的成果。之后就能经由审判、经由证据，让指导权适度地集中吧。」

杰图亚上将对谭雅的发言默默点头，将像是津津有味地抽完的香菸塞进菸灰缸里，重新叼起新的菸草。

然后，就像是要再抽一根似的点起菸后，说出几乎是独白的话语。

「……在帝都的暗斗啊。」

「会是这样吧。这是必然的事态。」

「外科性的处置，一直都希望会是所需的最低限度。那么，在这种局面下，如果是贵官的话会怎么做？」

他就彷佛是军官学校的教官般询问著。光以印象来说，他的语气甚至就像是在平稳的午后教室里讲课一样。

学者性格的军人还真是狡猾。

这是杀人的委婉说法。居然将这种不稳当的意思，改用谭雅难以做到的优雅话语表现出来。

「中校，我想听贵官的意见。」

「首先必须要将卢提鲁德夫上将阁下引出参谋本部，诱导到我方能对他动手的地方。」

表面上，最好是让卢提鲁德夫阁下事故身亡。在整理遗物时发现到造反的证据后开始肃军，是最为理想的发展。

就这点来讲，最不会留下祸根的方式是战死。话虽如此，但到底是无法指望副作战参谋长在敌前死亡吧。就算能让他来到东部司令部附近，但要将他带到最前线去杀害的话该怎么做？

「贵官的方法概要为何？」

「准备好表面上不会让他警戒，能把他叫到东部来的环境是最低条件……然后必须想出一个不会对军中带来动荡的处理方式。」

因为就像都市经济学所指出的，光是邻近就能带来许多利益。就连在权力上，这个一般原则也是正确的。不论是谁，比起远在天边的经理，还是比较害怕近在眼前的顶头上司。所以要动手的话，在东部是最为确实。

而且……在战场上，事故并不罕见吧。

「要是能拉拢到雷鲁根上校的话，会有办法顺利诱导卢提鲁德夫阁下吗？」

「办不到吧。」

提议被轻易否决，反倒让谭雅好奇起个中理由了。

「咦？下官能请教个中理由吗？」

上司一脸意外的表情苦笑起来。

「卢提鲁德夫命令雷鲁根上校负责经由义鲁朵雅的交涉，贵官要把这件事考虑进来。」

「是表示信任他吧？」

这可是赌上国家命运的外交交涉。除了心腹之外还能交给谁去做啊。就谭雅的感觉，能透过这件事确信卢提鲁德夫上将对雷鲁根上校有著深厚的信赖。

然而，杰图亚上将似乎有著不同的意见。

「那是卢提鲁德夫的『妥协』。若是不仅相信他的能力……还相信他的立场的话，应该会让他参与预备计画的主体部分吧。」

「也就是尽管相信他的能力，却不相信他的立场？」

杰图亚上将在点头表示没错后，就一面将菸蒂塞在菸灰缸里，一面发起牢骚。

「正因为他把东部硬推给我，所以我才知道。那家伙的信用是跟使唤的程度成正比。对于真正能依赖的人，那家伙一直都是不讲理的。」

彷佛很自豪的一句话。

而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也太过明瞭。

「那么，这件事就某方面来讲不是很简单吗？阁下，恕下官失礼……」

「我知道贵官想说什么。」

笑咪咪的长官是在对付联邦这个困难案件上，在全帝国军中被卢提鲁德夫上将使唤得最为严重的将帅。

「是要我弄脏自己的手吧？」

谭雅默默点头，对此杰图亚上将微笑起来。

那是一张漂亮的笑容。

坦白讲，甚至让人觉得不相称。打算杀害自己挚友的男人……十分温柔地低语著：「就这么办。」

「方法是？」

答案早就决定了。

「东部出差时的事故如何？像是飞机事故？」

「偶尔会经常发生呢。」

「是的。不幸的是，要是设备的维修与维护保养有问题的话……」

慢性过劳的航空运输网路难以避免航空事故。即使视为问题，没有怠慢为了提升安全的努力，然而一旦处于战时状况下，必要往往会比安全优先，将些许的事故视为一种「成本」。

「为了确实发生事故，就让我的魔导部队担任护卫。」

然而谭雅的提案，却让杰图亚上将瞬间沉默下来。不发一语地叼起军菸，用打火机点火。

稍微抽了一口后，伴随著菸雾说出忠告。

「整体来讲并不坏……但会波及到机组人员喔。」

他用拳头轻敲了一下桌面，继续说道：

「虽说是最低限度，但那可是友军。就只是在不恰当的时机，待在不恰当地点的士兵喔。」

富有良知的一句话。在人道上是完全正确。谭雅个人也是大为赞同。是应该要尊重人命。虽说是必要的请求，但对于被牺牲的一方来讲……也肯定会有意见的。

而对于受到谴责目光的一方来说，是该深感羞愧吧。

假如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杰图亚上将的话。

「阁下，恕下官直言。」

「什么事？」

要装出不愉快的表情是很好。要假装是道德家也是个人的自由吧。就算要大为赞扬美好的良知也没问题。

但我还是不得不无视这一切，指出一件事实。

「要去照一下镜子吗？阁下的嘴角似乎是在笑喔。」

「唔……唔？」

杰图亚上将有点困惑地摸起下巴。或许，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

不过就在他伸手摸到嘴角时，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不愉快的表情绽放笑容，回归到彷佛春天般的平稳表情……这只能说是戏剧性的变化。

「阁下，您的心情相当不错吗？」

「……我的脸像是这样吗？」

坦白说，表情就跟快乐主义的杀人犯一样。洋溢著愉悦，或者说一脸愉快、痛快的表情。

不得不说他是个能干、冷酷……而且精神异常的上司。

「原来如此……似乎是对贵官的优秀提案感到喜悦的样子。虽然有罪恶感，但看来还是赢不了必要之母的温暖。」

到头来，还是一丘之貉吧。

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这一对友人十分相似。

就谭雅看来，两人都是发自内心地对名为国家的奇妙结构抱持著忠诚心的爱国者，是不合理的存在……但就唯独这点，是近代人与现代人的感觉差异吧。

话虽如此，话虽如此，迎合可是社会人的常识。

「副作战参谋长阁下是个伟大的人物。」

身为作战家是完美无缺。但问题在于资质，而非实力。如今帝国需要的是破产管理人。不适任还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吧。

所以，至少──

「就让这位伟大的人物，成为故乡的百年基础吧。」

要说到上司愉快微笑的表情啊！该说是提议有成功做到完美的自我推销吧。

「中校，我该感谢贵官吗？」

「就看阁下是怎么想的。」

「哈哈哈哈，真是漂亮的答覆。就让我们来赞扬母亲吧。」

谭雅错愕得瞠大眼睛。

「是说母亲吗？」

他突然之间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平时的杰图亚上将阁下非常优秀……虽是接近完美的长官，但因为是在战时状况下吗？能开始看到他一些奇怪的地方。对身为常识人的谭雅来说，偶尔也很烦恼该如何应对。当然，由于她是社会性生物，所以会老老实实地保持沉默。

「就是给予如此残酷拥抱的那位大人啊。要是真有什么神的话，肯定就是指必要之母吧？」

纵然不懂宗教的事，但这是所谓的必要教吧。这门宗教在教义上，是将必要称之为母亲吗？

「虽是非常冷酷无情的存在，但母亲是伟大的。难道不是吗？」

存在X是愚蠢且自私的化身……不过要是真有什么必要之母的话，肯定就跟杰图亚上将的独白一样。

「或许就诚如阁下所言。会是阁下的同类吧。」

「喂喂喂，别这么夸奖我。我会害羞的。」

谭雅尽管正要低头赔罪道「恕下官失礼」……长官却像是在掩饰害羞般挥著手，让她有点困惑。

该不会真的就跟他说得一样，很高兴自己被称赞了？……要是这样的话也很可怕啊。

「那么，当最坏的情况来临时，就请贵官让卢提鲁德夫遭遇事故了。作为这种时候的事后对策，我打算返回帝都。」

「诸如宪兵之类的事后处理，请问要如何安排？」

如有必要的话，我原本是打算让某个可信赖的人担任传令。该说很不巧吧，怪物似乎有著怪物的做法。

「我会安排的。这点小事，就算在这里也办得到。」

虽是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但他的势力范围还真大啊。长年待在参谋本部这个组织里的人就是这样。像谭雅这种资历浅薄的人所无法选择的手段这么丰富，还真是让人羡煞不已。

对了──谭雅询问起另一个想到的疑问。

「话说回来，能跟阁下确认一件事吗？阁下会离开东部返回帝都吧？」

「是没错。」

「那么，东部会相当辛苦呢。」

这里是靠著杰图亚上将的魔术勉强维持抗衡的战线。现状几乎是靠著他特有的调整、策略与实绩才得以实现的奇迹。

要是负责人换人的话，这里必定会出现破绽。

「不仅无法维持战线，还会被迫后退吧。」

「……如果贵官说想做，我能帮你准备位置喔？只要你有意愿，至少能安插一个首席参谋的位置。」

「听说就连中将阶检阅官都难以调动部队进行配置与调整了。中校阶参谋？就连要调动一个师团都会搞得焦头烂额吧。」

况且要是随便就作为杰图亚阁下撑腰的参谋就任的话，就再也逃不了了。得负起战线混乱责任的立场，会让人坐如针毡吧。

绝对不要。

不是为了发挥能力，而是在人际关系与交涉上耗尽心力是再糟糕也不过了。

对于无法胜任的人事命令，人类必须得要行使否决权。尽管要拒绝合理的公司命令很难，但保留能坚决说NO的环境与情势，对组织人来说非常重要。

「完全无法期待吗？」

就算他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过来，也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我很期待贵官的。你难道不感到自负吗？」

「除了下达放弃东部的指示外，下官还能有什么作用吗？坦白说，下官认为这不论由谁来当负责人都一样吧。」

讲白了，即使是隆美尔中将，甚至是卢提鲁德夫上将，无论再能干的继任者都无力回天吧。

因为太过复杂离奇。

现状下，担任指挥官的谭雅就束手无策了。

要是有什么能做的事情，那就是损害的局限化。而就连这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让自己的战斗群在被卷入混乱之前偷偷后退了。

作为与此相关的一点，为了避免被卷入混乱之中，无论如何都想知道「长官所能容许的损害程度」。

「但不管怎么说，都不得不将东部发生的混乱封锁在东部里。必须要坚决阻止会对本国与整体战局造成决定性影响的事态。」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贵官无须担心。因为东部还有我制造出来的空间。」

制造这个词汇，让谭雅忽然灵光一闪。

杰图亚阁下主导的自治组织。那个作为议会所成立的，针对联邦的多民族性投入「自主独立」梦想的恶毒组织。

「……自治议会能作为纵深使用吗？」

「虽是我成立的，但是没办法吧。」

也是呢──谭雅点头同意。

毕竟，那终究是急就章的组织。不是由人民发起的分离独立，而是以帝国军的优势为前提，顶多用来封锁潜在性游击活动的组织。

「他们的存在基础是以帝国军能『维持前线』作为前提。让他们承担起维持治安与民政的负担就是极限了。」

就算能维持后方的补给辎重安全，这也已经是极限了。

「阁下是在期待他们吗？」

「不对，我是在期待联邦。」

「……联邦会刺激自治议会，视他们为敌人吗？」

杰图亚上将默默点头。

宣称帝国对领土没有野心，摆出自治议会理解者嘴脸的面孔底下，有的是完全实用主义的国家理性。

「既然阁下有想到这里，那就还有焦土战术可用了。」

「中校，会来不及的……东部太辽阔了。」

最重要的是──杰图亚上将作为一名失败主义者吐露心声。

「没必要特意播下会在日后受到批判的种子。」

「有道是胜者为王。」

「这也要有胜利的可能性啊。」

双方都很清楚，这种可能性很渺茫。既然如此，这段对话早已只是在玩文字游戏了。

「听到上将阁下这么说，还真是让下官震惊。」

「那么，要我宣称会胜利吗？中校，贵官就为了胜利而战吧。」

「阁下，这是不可能的要求。还请饶了下官吧。」

没错吧──在看到他这样点了点头后，就只能长叹一声了。拥抱著苦涩且难以接受，让人不愉快到极点的现实，就会是这种感觉。

「正因为如此，中校。有劳贵官的部队了。」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吧。」

「既然如此，就拜托贵官跟往常一样了。」

帝国果然很黑心。

肯定是流了太多血，血液都氧化变得漆黑一片了。虽然自己深爱著黑字，但可不喜欢黑心与代表违法的黑色。

啊啊，对这个混帐的世界降下灾难吧。

「下官愿尽微薄之力。」

「很好，那就为了必要流血吧。」

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第贰章 回忆录

《回忆录─作者埃里希·冯·雷鲁根（前帝国军人）：未出版原稿》

在写回忆录时，我，埃里希·冯·雷鲁根就只想说一件事，那就是希望各位读者能理解我的心情。

我……我们这群人，曾天真地确信著。

自己等人正是让帝国赢得光荣和平的最大推进力，而且对此深信不疑。

这是个错误。

结果惨不忍睹。

因此，这是个失败的故事。

写满著失败者们在失败后的怨言与诉苦。

我最初面临到的挫折，是在义鲁朵雅。

毕竟要是报上雷鲁根之名，义鲁朵雅人至今都还是会摆出一张臭脸。和蔼的笑容会沉下来，为了握手所伸出的手会扑空。

尽管寂寞，但这也是当然的吧。

这当中的理由太过单纯了。

因为对他们来说，我的名字就跟「闯入家中的强盗」同义。

不幸的是，我对于足以让他们如此相信的头绪太多了。在那场大战时，这是迫不得已的必然行为。

必要、必然、义务，用上这些像是藉口的词汇，还真是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尽管想对历史诚实，不过要是有奇特的历史学家对这种杂记感兴趣的话，或许该把焦点放在我笔下的他与她，以及最该注目的部分，也就是我「闭口不谈」的事情上。总之，我身为分家的笨拙居民，免不了披上诈欺师的衣钵。

尽管如此，这边还是仿效我所侍奉的一名帝国军人，让我花言巧语一番吧。

事情的开端，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是在帝国的胜利渺茫，我开始意识到「破产整理」之后所发生的事。

当时，我身为帝国军参谋本部附属参谋上校，从事著我们称之为「主要计画」，经由义鲁朵雅的停战工作。

只不过，停战工作是对内部的方便称呼。

这虽是我个人的认知，但我想极少数从事此工作的相关人员大半都同样察觉到了。

这就只是无计可施的终战摸索。

只能伴随著自嘲承认这件事，是一份相当凄惨的工作。

向人低头，「恳求议和」。不幸的是，无法交给他人去做的这件事……是一段痛苦的过去。

虽说是要赢得光荣和平，这却跟帝国所渴望的「胜利后的和平」相差甚远。即使强辩和平正是胜利，也无法避免这只是换个说法的批判。

然而军人为什么要外交？也有读者怀著这种明确的疑问吧。

实际上，就是这样。

即使如今在制度上确实是跟过去的莱希有些差异……但军人就是军人。就本质上，不是该把政治与外交作为任务的存在。

这甚至是无法容许的越权。

暴力装置自认为是脑袋，会对国家带来深刻的弊害。会让政治服从军事，引发这种无可救药的逆转现象，让国家的命运犯下错误。

即使是我们，也知道这种程度的事。

尽管如此，社会上却到处充斥著彷佛是帝国军参谋本部在彻头彻尾地主导国家战略般的言论，让身为作者的我不得不感到遗憾。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可怕的杰图亚」这个广泛的战争指导太具传奇性了，所以才会导致这种误解吧。

实际上，大战后期是个极端事例频发的时代。特别是在最后的末期，误解也不是没有原因。

迫于必要，帝国军与帝国在实质上结合为一体。

一步一步地，让军事与政治融合。

与其说是融合，还不如说是私通吧……但要说到参谋本部是否成为了国中之国，就还有讨论的余地。

然而就事实来说，莱希并没有船长。所以作为领航员的参谋本部，确实是不得不担任某方面的舵手，这也是事实。

而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担任领航员的「可怕的杰图亚」非常能干。因此在那个破灭的时代，杰图亚阁下就是帝国。

即使很短暂，但我就承认有过这种时代吧。可是……这绝对不是刻意而为的结果。身为当事人的我是知道的。

要向后世留下证言，这正是我活下来的义务吧。

因此，我要断言。阁下从未梦想过军事独裁。他就只是尽到了自己的义务。

就跟在帝国默默无闻的人们一样，他就只是服从著自己的义务。在战争的时代，故乡迫切的必要，追求著作为装置的阁下。

然而，这是在迎来破灭的过程中发生的「例外」。

即使是在战时状况下，直到帝国进行破产宣言为止，帝国军内部大多数的将兵就连想都没想过，我等军事当局才是应该指导外交政策的立场。

主流的见解，一言以蔽之就是：「我们可是军人喔？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也是曾经有过相同看法的人。

军人毕竟是国家的暴力装置。只要是帝国军人，就是莱希的暴力装置。军队与军人是拳头。

从来就没有将自己误解成是脑袋。

我们参谋将校往往也会面对到无端的批评。典型的例子，就是被揶揄成是在绿桌旁不可一世的傲慢者吧。不过……实际情况却是相反。要说是国中之国，参谋本部也太过于理性，太过于谦虚了。

尽管已经提过，但我就承认吧，没错，是有过例外。

这让我被卷入了作为军人参与终战工作的坎坷命运之中。义鲁朵雅人会认为雷鲁根是只蝙蝠，也肯定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好了，前言写得有点太长了。会写得这么长，是因为各位读者想必一直都对「为什么帝国军人会去从事终战的外交工作」这点怀有疑问吧。

虽然啰嗦得不像是名参谋将校，但这是由于我不擅长讲述历史，还请各位见谅。

差不多是该言归正传，详细述说事情的原委吧。

一言以蔽之，是因为没有其他人能做。在帝国这个国家里，有办法拥抱败北的组织，只可能存在于军方的心脏，参谋本部的内部里。

还请回想一下。

直到在那场大战中败北为止，帝国都以常胜不败为荣。尽管不起眼，但作为与现代的决定性隔阂，这个事实束缚著帝国。尽管在个别的会战之中，曾经吞下许许多多在战术、作战层面上应该饮泣的败北，但在「战争」这个大领域上却是未尝败果的超级强国。

这就是过去的莱希。

军事力，而且是压倒性的军事力。

这种帝国的外交，就只会是以帝国的武力、经济力，也就是国力优势作为前提的超级强国外交。

现在的年轻人或许很难想像吧。过往的莱希，跟现在有著很大的差异。

当然，现在的美德正是基于过去的牺牲与反省吧。

活在现代的莱希人民全都拥抱了败北。但反过来说，当时的情况也与现在不同。

在当时。

在那个战争状况下。

帝国从未进行过「承认败北的外交」……甚至没有容许这么做的根基。

就连外交部也不出例外。

总之，没有置身在濒临破灭危机现场，感受到战场有多么残酷的人们，并发了逃避现实与超乐观主义。

就连军人也一样。

就连在战争中执行战争的当事人──军人也一样。要接受败北，需要漫长的时间与令人绝望的内心纠葛。

就连我自己，要是没有战地经验；要是没有率领雷鲁根战斗群转战东部的经验，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当时在我内心的某处，仍然期待著希望。

然而，战争一直都是残酷的物理法则的仆从。关于这件事，有个光景我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个令人震撼的光景，是发生在东部的战场上。

当时，我被战斗群的年轻军官（我必须得承认，恐怕是太过年轻的军官。战争让大人们彻底死去，导致在其他时代该称为小孩子的人们担任军官。）带领到一辆刚被击破的联邦军主力战车面前。

我也有看过报告书，知道联邦军战车的装甲很厚。也自认为在看过战斗教训报告书后，有理解到击破有多么困难。

百闻不如一见。

在那瞬间，我的大脑拒绝理解年轻将兵们是如何击破眼前这辆拋锚的钢铁怪物。

宛如人类在挑战神话中的怪物一般，而且还是靠肉搏战。

作为上校阶还很年轻的我，当下也不得不痛感自己脑袋里塞满了陈旧的价值观。

我所知道的战车，顶多就是能用反战车步枪击破的玩具吧。

而我在战场上实际目睹到的，坦白讲，却是连航空魔导师都会感到棘手，不得不动用大口径炮对付的钢铁怪物。

直到被现实压倒为止，我的思想都还很陈旧。

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前线再三表露的危机感，我承认自己曾经感到困惑过。作为亲身经验与钢铁怪物肉搏，经历过这种反战车战斗的他们，与在后方看著报告书的人们，双方置身在不同的世界里。

不知幸还是不幸，我在受到战场的，不对，是在受到困境的洗礼后，稍微成为了现实世界的居民。

……就连站在战场上，都还有许多人无法醒悟。

我试图让后方文官理解到这份迫切感，但这份努力仅得到有限的成功。

对于这些理解我，愿意帮我集结力量的人们，直到现在我都只能发自内心地感谢他们。就算置身在黑暗的日子里、置身在绝望的深渊里，也还是能为祖国贡献一切的众多人们，他们的功绩实在是让人无法轻易遗忘。

有人就这样默默无名，在战场上作为无名尸体消失了。

有人怀著被称为背叛者的觉悟，回应了义务的要求。

有人为了故乡，贡献了自己的一切。

因为他们与她们的献身活下来的人，该对他们说什么才好啊。如果觉得这听起来像是我们集结了众人的智慧，那是因为你不是当事者。

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是诅咒。

能听到宣告破灭来临的脚步声，然而不仅无处可逃，也找不到击退方法的那段日子太过黑暗了。

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就连外交部都认为议和的话题无法在内部保密，判断这对于内外的影响太过危险。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基于当时的杰图亚与卢提鲁德夫两位上将的私下承诺与指示，由军方一小部分的人从事终战工作。

相信这是拯救帝国的唯一道路的，就是这一派。

……而我，也是这少数派的一人。

正因为如此，我至今仍不得不对这些为数不多的理解者们表示感谢之意。

在开始行动时，能获得在帝国这个国家里能干且诚实的外交官协助，在当时算是意外的幸运吧。

我的可敬友人……该称为「战友」的康纳德参事官，他给了即将要在义鲁朵雅进行交涉的我有益的建言。

「雷鲁根上校，我想给你一句，不对，是两句建言。」

康纳德参事官说话的语调一直都很平稳，当时也是如此。那位先生依旧带著战前职业外交官发光发热时的优雅，以非常像是贵族的举止把话说下去。

「所谓的外交，看似灵活自由，却又守旧僵硬。然而，流动性的部分也很大。最后要用正当性与代价的天平让交涉取得平衡，还请你要理解这一点。」

听到这句话，我就像理解似的点了点头。

毕竟对于在外交方面上，就连业余水准都没有的参谋将校来说，没有什么比「过来人」的建言还要让人感谢了。

但我还是得说，接下来的建言到底是让我苦笑了。

「这种时候，卑鄙这个词汇是没意义的，希望你能够理解。」

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啊──我一本正经地笑了起来。卑鄙这个词汇？如果是在讲这个词汇的话，已经在必要的命令之下从字典中删除了。

这是当然的吧。

政治性的清廉与纯真……是不可能留在莱希与故乡濒临危机时的参谋将校心中的吧。

在我若无其事地请求第二句建言，康纳德参事官也一脸明白的样子说出秘诀。

「……为了取得平衡，请不择手段。」

在我询问具体来说应该要做到什么程度后，职业外交官大人就毫不害臊地笑著说道：

「卑鄙？欺瞒？伪善？什么都行。能派上用场的手段请全部用上。毕竟所谓的外交……在无中生有这点上跟炼金术很类似呢。」

换句话说，就是杰图亚上将在东部展开的诈欺师诡计吗？──我这样向他询问，却被当场否定了。

「战争是例外，外交是永远的。只要国家还在，我们就不得不与各国进行外交。奇策与谋略是很便利，但就像是调味料。重要的是信用这道食材。」

真是矛盾呢──我笑了起来。

一面特别提出要我不择手段，一面却要我注重信用，这是能并存的事吗？未免太奇怪了吧。

不过，康纳德参事官却非常认真。

「这是优先顺序的问题。正因为信用很重要，所以只要是为了建立信用，就无法奢侈地选择手段。不论是人命还是其他事物，总之就通通丢下锅里煮。」

外交官谈论信用的态度，是把它视为一道食材。

还真是无情的说法，我却点头同意了。

在理解到外交的战斗，是将信用作为武器，靠著信用武装自己后，我就接受了这个论点。心想这如果是武器的话，那就大量准备吧。要是将这说成是在利用信用的话，或许会受到良知的批判，但不幸的是，现实总是在背叛著良知。

而这时能清楚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有著战场经验的我，就只是专心听著康纳德参事官的发言。

毕竟，帝国──现在已灭亡的过去「莱希」，有著大量的男女老幼在战场上马革裹尸。他们甚至不允许在故乡长眠。

祖国啊，吊祭这些无声英雄吧。

只要能阻止错误，我不论什么都会去做，也打算这么做。

正因为如此，我就只是作为一名准备迎战的军官，兴致勃勃地敦促康纳德参事官给予下一句建言。

而答案，非常明瞭。

「正因为有信用，所以才能够对话。此时的原则是正当性与等价交换。或者是，对了，双方都这样『相信』的情况。」

而这边的重点在于──话说到这里，康纳德参事官却在关键的部分缄默下来。

亲爱的康纳德先生应该没有温柔到会顾虑到我的心情，担心我在听完后受到冲击。

因为我们不论是好是坏，都是在暴风雨夜晚共乘同一艘帆船的不幸乘客。是在互相怒吼、咆哮，总之为了避免沉船而在苦苦挣扎的一伙人。

所以，我直到现在才想到。

当时的康纳德参事官，或许是想将坏消息传达给我知道。只是当时的我还经验不足，没办法从他接下来的话语中读出言外之意。

「只能一面以信用为基础，一面将能对交涉派上用场的手段全部用上。而对方也会做同样的事。这当中有的，就只是国家理性。」

关于这点，我想这是让我毫无误解余地的回答。我能理解国家理性会造成的影响。

战争也要有对手才打得起来，我的脑袋里也有著策略。虽是一点自负，但不论是在图上演习，还是在实战上，我都还算是优秀的。

换句话说，终究也只是优秀的程度。

像我这种水准，在过去的帝国就跟废物没两样。

就连比我年轻的参谋将校，都比我还要优秀许多。而最好的例子，就是受到世人称为「可怕的杰图亚」的那位大人。

作为亲眼目睹阁下把「玩具箱」打翻的那一瞬间的人，比起对自身的才能感到自豪，更想向对我们有系统地施行良好教育与规范，曾经存在于那里的那个组织发自内心地说出感谢与怨言。

那位大人的战争指导，让莱希的故乡化为焦土。

根据必要。

是该认同这件事，还是视为一个错误，对我来说……是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难题。

言归正传，在那个时代、那个时候，我将外交官的建言理解成极为单纯的「谈判教学」。

「这不限于义鲁朵雅这个国家。中介人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材料』往往与我们不同。」

「战争也一样。这我早就习惯了。」当我这样回话时，我的答覆就跟康纳德参事官完全是鸡同鸭讲了吧。

看似明白，却又不明白的对话。

就这点来说，康纳德参事官就连对同僚都毫不留情的智力，对上参谋将校也丝毫没在客气。他理解我在想什么吧，摆出就像教授在指导愚笨学生的态度，对我说出详细的补充说明。

「假如战争是究极的现实，外交就是究极的非现实。要仔细观察天平的理论。就算看到的事物相同，解释往往也会不同。」

是这样吗？我总之先像是理解似的点头。

对莱希来说不幸的是，参谋将校这种生物抱持著与生俱来的缺点。在这点上，即使是我也怎样都不可能例外。

在「对事物的看法」这点上，参谋是无可救药的愚蠢。他们被训练成会以军事去理解一切。就连对政治的理解，也是以军事为前提。

不是政治优先，而是政治是为了军事的扭曲观点。我们高级参谋所抱持的这种坏毛病很严重。

这份无可救药的愚蠢，就连康纳德参事官那么辛辣的智力也没能看穿吧。

他一副幸好我能够理解的模样，扬起微笑拍肩激励著我。

「希望你一切顺利。只要军人帮忙建立道路，之后我们就会打进去的。」

「就像装甲冲锋一样呢。」我回应道。

由我们军人化为前锋开路，外交官就像步兵一样的压制，我是这样理解的。对身为军人的我来说，这可说是我非常能够理解的方法。

就跟我在东部实践过的，或是说经由战斗群达成的无数场战斗一样。即使承认战场与外交有所不同，但终究是人类的行为。

总而言之，就是手段都很相似……还记得我当时摆出这种明白的表情。

能毫不迷惑地决定自己的角色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就这点来说，我由衷感谢康纳德参事官可贵的谆谆教导。这是足以匹敌一个师团的有益建言。然而，很可悲的。我需要的是一个军团吧。

因为，神终究只会对拥有较多大队的一方微笑。

只不过，训练良好的将兵有时也能在合理的范围外博得神的微笑。由于我不得不博得神的微笑，所以我也为了将不可能化为可能，一路前往义鲁朵雅。

既然机会难得，我就留下有关当时交通情况的回想吧，这或许能有什么帮助。具体来讲，就是关于前往义鲁朵雅的物理性通道。

……基于不幸的原委，这也是我往返过好几次的一条道路。

主要干道、铁路路线，还有都市之间的连接道路。

不论是好是坏，都维护在良好状态下。四通八达的干道对于脚程快速的装甲师团来说，足以作为理想的进击路线。

只不过，我却很难说是在无条件地享受这趟旅程。

不是物理性的理由。不对，虽然算是物理性的理由……但请原谅我没办法好好表达出来。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写好呢。在那个时代，两国之间是经由国际铁路连接起来的。只要搭上这班列车，即使再不愿意，也能经由车辆的摇晃程度明白到一件事。

帝国方面的路面崎岖不平，义鲁朵雅方面的路面维护良好，摇晃的程度也很轻微。

能感受到非常露骨的差距。

这是一趟让阴郁心情恶化成黯然情绪的旅程。帝国所引以为傲，在战前胜过义鲁朵雅的铁路网路，如今却是这副德性。就连在路途中，都会让爱国者涌上一股辛酸吧。更何况在越过山岳地带后，所抵达的是……另一个世界了。

那是光。

太过耀眼的光。

要是觉得这种说法很奇怪的话，还请各位读者要理解到一件事。

在当时，义鲁朵雅几乎是战火的局外人。因此在这块土地上，人们依旧还在歌颂著和平，让我感受到这个事实。

太阳，欢乐的人们，明亮的街道色彩。

要是有著充满光明的世界，那就是位于帝国南方的这个国家。

干道没有封锁，就连检查站都没有设置，而且自家车还能自由通行。甚至没有把灯火管制的概念带进来的日常世界。

然而，这份光源却是基于「中立」的立场。

对于当时就彷佛是从帝国这个灰色世界里溜出来的亡者一般的我来说，怎样都难以忍受中立这个词汇。

现在的话，我能老实承认这是在忌妒。

被逼到极限的帝国人要是走进春满花开的世界里，会感到忌妒也是当然的。义鲁朵雅还真是做得太优秀了吧。

就算受到我的称赞，义鲁朵雅的人们也不会高兴。

但实际上，他们做得真的很优秀。

先不论自身的好恶，义鲁朵雅政府对国民的生命与财产所付出的努力与献身，我必须给予正当的评价。

如今很不幸的，有许多人因为自身的不理解而当面痛斥义鲁朵雅政府与义鲁朵雅军。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啊。对于他们在「作战层面」上的失败、愚蠢、能力不足的争论，大都是来自后世单方面的胡乱猜测，我想在此为义鲁朵雅当局人员的名誉辩护。

就算被我辩护，他们也不会高兴……但真相，就该记述下来。

义鲁朵雅人在战场上确实是不适合用万夫莫敌、百战百胜、常胜军团来形容也说不定。但义鲁朵雅人却是预防的天才；而帝国人就只是对症治疗的天才。

预防胜于治疗。

所以帝国才会不断地战争，义鲁朵雅则是享受著和平。

作为清楚指出两国差距的一段小故事，琐碎到我不好意思说，不过我就坦承自己曾对「伴手礼」感到苦恼吧。

虽说是公务上的应酬，在外交上就得伪装成私人的应酬。就这点来讲，义鲁朵雅人的弹药实在是很丰富。

每次造访，他们都会毫不吝啬地招待我嗜好品。总是在夸示著物资的丰富性。当然，这尽管也是个人的善意吧……但在外交现场上，就连一样物品也能充分述说著自己等人的富强，以及要向对方展现的姿势。

即使是虚有其表，但要是帝国的伴手礼太过差劲的话，可是会严重影响国威的。

虚荣。

面子。

总之就是表面上体不体面。

尽管很愚蠢，但国家可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惯犯。到头来，我也做了种种勉强自己的行为，期待能筹措到必要的礼品。

也由于这是完全不同领域的工作，所以我筹措得很不顺利。

毕竟我的交涉对手卡兰德罗上校可是义鲁朵雅中央派系的富裕人士。要找出不会相形见绌的「薄礼」，只会让人想抱头呻吟。

重大提案的使者，就连应该要提去的伴手礼都匮乏。

这听起来很好笑吧，却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并非是预算的问题。如果是用来议和的工作费，能从参谋本部的机密费中无限量地支出。但是关键的礼品，在现状下已经无法用货币买到了。

至于参谋将校用机密费到黑市买东西，不用说也是令人有所顾忌的一件事。要用正当的手段……既然如此，就需要相当的巧思。

我就坦白吧，我当时怀著悲惨的心情，做出了类似强盗的行为。

不晓得各位读者知不知道，在过去的帝国里，存在著宫中社交界。要说到战前的社交界，那可是非常华丽绚烂。

而宫廷与外交部会格外用心地举办宴会。人就是一切，这全是为了培养信用。我相信即使到了现在，这件事在根本上也依旧没变。当外交官为了国家进行交际时，应该要给予他们很大的奖励。

因为比起战争，让外交官喝酒要来得便宜多了。

比起总体战，外交攻势在性价比上较为优秀，我作为一名军人，要在这里明确写下这件事。

就让话题回到当时吧。

对华丽的社交来说，葡萄酒是不可或缺的。所以宫中与外交部都有设置专门的酒窖。经我偷偷调查之后，得知宫中的仓库里还备有战前储备的社交用葡萄酒。

身为参谋将校，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做？

连讨论都不用。我坦承自己靠著参谋本部的强权，以几乎抢劫的手法取得了葡萄酒。

我就靠这样保住了相当大的面子。只不过，并非只要有伴手礼就会受到欢迎。

毕竟，义鲁朵雅是中立国。

在各国的注视之下，要是让帝国军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的话，会让他们陷入相当麻烦的立场。

因此当列车抵达首都车站后，他们就迅速做出对应。

作为带路人兼监视人等候我下车的，是义鲁朵雅的警官们。我就在这群身穿制服的健壮警官们的带领下，一出车站就很自然地被软禁在饭店里。

当然，整个过程他们都表现得很有礼貌，但态度坚决。

总是将我与外界的接触压到最低限度，做得非常彻底。就连入住登记时的柜台人员都是眼熟的面孔。肯定是义鲁朵雅王国军情报部门之类单位的所属人员吧。

而且还再三要求我使用客房服务。

尽管我来此的目的也不是要在餐厅进行社交活动……但他们相当不希望我外出的心情有传达给我。

话说，我也能无视他们的要求。

我是帝国军人，就形式上是义鲁朵雅的同盟国军人。就算是中立国，也没有法律禁止同盟国军人不能在同盟国内行走。

只不过，既然是处于期待义鲁朵雅释出善意的立场，就难以提出会招惹他们不高兴的为难要求。

顺道一提，可能怕我等得不耐烦跑去逛街吧，卡兰德罗上校总是立刻就赶到我入住的饭店。

我想那一天也是如此。

在午后依照要求办理好入住登记，听到自称是护卫的义鲁朵雅警官通知卡兰德罗上校来访时，我才正要把公事包放到桌面上。

旧识的义鲁朵雅军人在有礼貌地敲门后出现，摆出一张只能说是难看的表情。才一开口，就说出辛辣的话语。

「那位伊格·加斯曼上将可是在害怕唷。说是烦人的家伙又来了。」

开口第一句，就是假装亲切的露骨牵制。可悲的是，我也只能假装没神经，若无其事地朝他走去。

带著满面的微笑，互相握手。

「尽管对加斯曼阁下很不好意思，但暂时……得请各位和我好好相处了。」

坦白讲，虽然就连我自己都有点惊讶，但我似乎有著进行这种交涉的才能。平心静气，或是说不会把事情闹大的态度。以前曾被教官评论说：「贵官作为参谋将校，很难得有著『平凡的个性』。」虽然不晓得这是好是坏。

至少，有办法让义鲁朵雅军人惊讶吧。

「真是意外。就像在跟外交官对话呢。」

赞赏的一句话。

不过一旦在外交场合，一言一行都会是策略。在称赞的同时进行试探，不过是家常便饭。

「只不过……贵官是军人。而且还是参谋将校。难道不会对进行外交一事感到厌恶吗？」

要是想到以前，这还真是难以置信吧，我点了点头。曾经大言不惭地宣称军人不是外交官，军人就是军人的过去，让我羞愧不已。

「卡兰德罗上校，我是军人。」

「没错。」

「既然如此，这就是祖国的必要所下达的命令吧。」

这种对谈，就像是暖场的一点招呼。

牵制与讽刺。

怎样都让人感到兜圈子。这样觉得的人似乎不只是我。卡兰德罗上校也是军人，喜欢有话直说的类型。

因此，他很快就说出今天的主题。

「……听说您带了重要的条件来。」

我带重大提案过来的主旨，已经由驻帝国义鲁朵雅武官通知过了。不论是好是坏，帝国军参谋本部凡事都喜欢按部就班。

理想的情况，就是照著轨道进行。

只不过，计画会不会照著轨道进行是个大问题。

「下官就直问了，贵方提出的条件是什么？」

追问的卡兰德罗上校十分认真，正因为如此，才让我认定这次的提案会成功。

自信满满地……当时的我怀著打出决定性手牌的心情，向卡兰德罗上校提出帝国军参谋本部在部内绞尽脑汁所想出来的条件。

「是无赔偿、无并吞与民族自决的三道主轴。」

这是帝国所能让步的极限。

不对，是极限以上的让步。

是更进一步地跨越极限，怀著坚定决心所做出的让步。

这是就连在部内都被视为危险的求和主义的提案，要是草案在交涉决定之前外流，就很可能会在帝国内部掀起惊涛骇浪的一步危险的棋。

要佯装冷静，不让声音颤抖，意外地很辛苦。

等把话说完时，自己所肩负的重大使命就到此结束了吧──心中甚至涌起这种清爽的心情。

而义鲁朵雅方的反应……看起来也不坏。

在这瞬间，让我感到了希望。

「考虑到贵国的现况，这还真是相当『有勇气』的提案。只不过……恕下官失礼，这是交涉的草案吗？」

卡兰德罗上校脸上充满惊讶。

这是个好徵兆，我当时是这样理解的。因为我无比坦率地将帝国的让步与诚意传达出去，并成功让对方感受到了这一点。

「……这是十分足以让担任中介人的贵国恢复大陆和平的条件吧。」

这是让战争结束的提案。

所梦想的终战，总算能实现了吧。

这次，这一次，总算是能获得帝国所渴望的终战了吧……的这种期待。

然而，很意外的。

对方眼中却愣然地浮现疑问。

「只靠这个条件？这……很难讲吧。说到底，您真的认为没有赔偿就能让事情谈妥吗？」

「我们帝国甘愿接受这个条件。之后也不会提出赔偿要求。」

「恕下官失礼，是我听错了吗？尽管不想认为自己的帝国语有这么差劲……但您是说『接受』吗？」

像是感到动摇似的，卡兰德罗上校缓缓地用帝国官方语言发出确认的话语。

当时，我是这样确信的──看样子「对他来说，我方的提案有这么震撼啊」。

因为……他眼中浮现著毫无虚假的明确情绪。

尽管不明显，但卡兰德罗上校的表情出现动摇。这足以让我确信，他没料到我方会提出这种提案吧。

就是现在吧──我下定决心地用力点头。

这样就能安排议和的程序了吧。我无法自欺欺人地说，心中没怀有这种淡淡的期待。

「您并没有听错。我方已准备好接受了。想进行无赔偿、无并吞，以及民族自决的提案。」

重要的一点。

帝国的失策很简单明瞭吧。

至今为止的外交交涉是即使旷日费时，也要追求「最大限度的果实」。而当沙漏的沙开始滑落时，当时，参谋本部所能选择的就只剩下确实收获「最低限度的果实」。

正因为如此，才会相信这次的交涉会成功。

「恕、恕下官失礼。雷鲁根上校，为了小心起见，请容我整理一下。为了避免误解，这边请容我用迂回的说法表达意见。」

「没问题。」

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伴随著这句开场白，卡兰德罗上校开口说道：

「贵国提出的无赔偿，不是『拒绝支付他国对帝国请求的赔偿』，而是『帝国不会请求他国赔偿』，下官的理解没有错吧？」

虽说是非正式……但这可是明白帝国军枢要意思的参谋将校亲口说出切盼议和的话语。尽管如此，卡兰德罗上校却还是不太能理解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确实是如此……请等一下。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贵国没有赔偿的意思吧？」

他带著困扰表情的询问，由于太过意外，让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

我想我当时是愣然地回望著他。

从卡兰德罗上校口中说出的这句话的意思，超出我的想像。在大脑彻底理解他的意思之后，在这瞬间，我目不转睛地探头窥视对手的表情低语。

「赔偿？我们吗？」

「……雷鲁根上校。请问贵官，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这种事情假如不是认真的，是不可能提出来的。我作为乞求和平的当事人，是打算进行最大限度的提案。」

我们注视著彼此的脸，应该都从双方的眼瞳中看到了疑问。

有什么，不太对劲。

想吶喊，这不可能。

帝国应该是债权人。掀起战争的是协约联合与共和国。帝国终究只是为了防卫而战，是基于这种认识在追求著胜利。

然而帝国人的观点，义鲁朵雅人却无法理解。

「贵官这句话是认真的吗？难道不是为了免除赔偿，才提出『无赔偿』的交涉条件吗？」

怎么可能，我当场气愤说道：

「我们，可是放弃了请求喔！就连这种程度的妥协，都不足以作为让步吗？」

「……恕下官失礼，那么，你指的无并吞是？」

「当然是解放帝国现有的占领地区。我们有准备好证明莱希并不想要领土！」

简单明瞭。

毫无误解的余地。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所以双方鸡同鸭讲的对话，甚至让当时的我感到烦躁。

（插图008）

「也就是说……放弃纷争地区呢？贵国在原则上不考虑转让领土？」

「如有必要的话，进行民族自决投票就够了！还有，这就只限于占领地吧！」

不对，我说不定该承认自己在当时是抱持著困惑与恐惧。

尽管试著大喊，却毫无气势。双方鸡同鸭讲。而且，还是在某种致命性的根本部分上。

「……恕下官失礼，贵国在亚雷努之后说这种话？如今在纷争地区，帝国留下了多少分离独立派系的人啊？」

「这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吧。」

「说要民族自决，也就是现状下帝国所占领的地区归属要由当地居民来决定，下官可以这样理解吗？」

「没错，有问题吗？」

我在对话中思考著。这种对话，帝都肯定就连想都没有想过吧。

实际上，没人暗示过我对方可能会有这种反应。

义鲁朵雅人不是会非常高兴地开始中介的手续，就是会带著恶意的背叛我们。可能会有的反应，就只有这两种。

这就是帝国的看法。

但出乎意料的，义鲁朵雅人感到了困惑。

伴随著叹息，卡兰德罗上校随手拿起桌上的水瓶往杯子里倒水，一面嘀咕著什么话，一面把水一饮而尽。在润喉之后，他伸手拿起雪茄，却又中途收了回去。

「雷鲁根上校，我们就放轻松一点吧。彼此都是军人，希望您能稍微敞开心胸，让我们坦率说出自己的意见。」

他在不顾形式，朝我直言不讳地这么说后，同时递来一根军菸。记得是义鲁朵雅军的制式品。

在他的劝菸之下，我也把菸叼起。然后我们就一手拿起打火机，莫名感到很疲惫的两个男人一块抽起菸来。

跟平时抽的外交用高级品有著不同的香味。让熟悉到生厌的香气充分渗入肺腑之中后，带著莫名认真几分的眼神，卡兰德罗上校开口说道：

「我就不作为外交官，而是作为军人之间的私下对谈再请教您一次。」

「这是当然。请您尽管问。」

的确──卡兰德罗上校一面点头，一面抽著菸。

「有种完全在鸡同鸭讲的印象。恕下官失礼，如果有什么挖苦或是比喻的话，还请您直言不讳。」

不知您意下如何？──望来的视线带著试探之意。然而作为参谋将校，我个人也只能表示困惑了。

「以我个人来说，是打算作为军人尽可能地简洁说话。」

我所说的全是肺腑之言。

话语之中不带有任何言外之意。是简单明瞭，毫无误解余地的提案。在乞求议和的事实之前，帝国军参谋本部尽可能消除了任何会被误解的部分。

「无赔偿、无并吞与民族自决的三道主轴是认真的提案。还希望您能感受到帝国的诚意。」

「对帝国来说这是在不断让步之后的提案，下官能这样理解吗？」

这是当然的吧──我点头同意。就连在部内，这个提案都引起了相当的争执。

「放弃赔偿请求。不取得新领土。而且，帝国不会建立傀儡政府，而是由当地民众的希望来决定取得地区的归属。这就是我们的觉悟。」

不是玩笑，也不是策略。

考虑到目前的抗衡状态，这是彻底让步到无法再奢望更多让步的提案……在那个时代，我们是这样相信的。

「贵国是这样想的啊。」

卡兰德罗上校疲惫的表情变得更加憔悴，说出这句牢骚。他就像在思考该怎么说似的，就这样抬头仰望著天花板。

卡兰德罗上校虽然平时态度柔和，但此时的举止怎样都很粗鲁。不过在我的人生之中，不可能再有比他随后硬挤出来的话语还要让我震惊的事了。

「贵国的提案，会被对方视为挑衅吧。」

我当场反问。

到底是哪里挑衅了。

「拒绝赔偿，拒绝割让领土，最后还点燃民族问题。看在『交战各国』眼中，帝国的提议内容是露骨的挑衅吧。恕下官失礼，雷鲁根上校。您真的没有预想到这一点吗？……」

我难以理解卡兰德罗上校的话语。

不对，是在这之上的问题。

大脑一时之间无法处理这句话的意思。

「恕下官失礼了，雷鲁根上校。从您的表情来看，看得出来您从未想过啊。」

「这是……」我气喘吁吁，只能等待他提出残酷的指摘。

「对帝国来说，这是乞求议和的提案……但看在第三者眼中这完全是傲慢不逊的要求。让人感到隔阂喔。」

我压抑著险些僵硬起来的表情，一面用手指推著眼镜，一面在脑中提出一个假说。难道是我们所看到的世界不同吗？

「……和我们的原理原则不同？」

此时所暴露出来的观念差异，我们帝国直到最后都还是无法消化。

这是不同理论的冲突与摩擦。

是透过不同的镜片看到的世界，是不同次元的典范。

帝国认为自己是受害者。然而，各国也都期望著「受害者的立场」。

对帝国来说这是很矛盾的事。掀起战端的可是他们。是协约联合、是共和国、是联合王国与联邦的这股愤怒。

因此，当时的我大声反驳：

「可是，卡兰德罗上校。贵官也知道吧。帝国就只是在被挑起的战争之中保护自己啊。」

这是帝国方眼中的这次大战。

我愤然吐出的这句话，没有得到同意。

义鲁朵雅人尽管深深点头，却一脸疲惫地一手拿起雪茄苦笑著。这在外交上代表著彬彬有礼的反驳：我能「理解」你说的话，但是无法「同意」。

「如果要谈论正义的问题，请去学校找老师投诉如何？」

「……原来如此。」

得到的答覆是简单明瞭到让人头痛的比喻。

瞬间就让我理解到，即使争论著正义或公正的观念，在交涉上也不会得到任何结果。

当时的我一面受到徒劳感的煎熬，一面询问著：

「该怎样让小孩子们停止吵架？」

帝国到底该支付多少作为议和的代价？

我明白他想要我询问行情观而开口请教，卡兰德罗上校则厌倦地承接下细心的讲师角色。

现在回想起来，上校或许也很尴尬吧……但我在那个时候，并没有余裕去注意到这一点。

毕竟……我是很拚命的。想要为帝国开出一条活路。不想放开议和的头绪。我凭藉著这一心一意，就像依赖似的期盼著卡兰德罗上校的答覆。

不幸的是，我的交涉对手非常诚实。

他当时的话语，我直到现在都还想得起来。

「直截了当地说，帝国有必要让『战场上的胜利』与『外交上的胜利』进行等价交换。贵国的敌人会要求代价──足以让他们收手的正当性吧。」

等价交换与正当性。

康纳德参事官所说的外交重点，居然会是这么恶心的逻辑。当时的我尽管感到晕眩，也还是按著眼角，继续听著这段有如玩笑般的说明。

「该假设他们会对帝国请求赔偿吧……尽管难以启齿，但也有可能会要求割让领土与军备限制。」

「意思是要交换领土，以及互相减少军备？」

「……会是单方面的义务吧。只有帝国需要执行。」

本打算进行试探射击的询问却钓上了强敌。这别说是要寻找妥协点，甚至只会让人担心这是否能抵达妥协点了。

「明明不是战败，却不仅要支付赔偿，还得单方面地割让领土？这是不是有点偏离等价交换的原则啊？义鲁朵雅王国把这称为公平？」

「当然，作为帝国的同盟国，敝国会不惜努力地争取更好的条件。」

卡兰德罗上校露出满面的笑容。

啊啊──在这瞬间，我几乎要放弃了。

总而言之，就是空泛的空头支票。不对，先拒付支票的是帝国吧。帝国的国库里，已经没有能让战争结束的钥匙了。

还真是让人厌恶不已，只能浑身颤抖。

「……恕我失礼，请容我思考一下。」

开口打断他的发言，我拿起水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后，随即一饮而尽。精神差点就要崩溃了吧。莫名地感到口乾舌燥。

我曾是憎恨著外交官的军人，常常认为他们没在工作。我必须要承认这是个天大的误会。他们也大半都是明知得不到回报，但依旧履行著职务的爱国者。

就跟我们一样。

即使辛苦过了，也无法保证能获得合乎牺牲的战果。将避免败局放在第一顺位，不断累积著战术上的胜利，拖延战略上的破灭。

而在这段期间内，人命也在战场上不断流失。那些是肩负祖国未来的年轻人们，是光辉的未来与希望的化身。失去的太过庞大，让维持现状的意义变得渺茫。

于是我试著赌上一个可能性──「正因为是军人，所以敌国的人们也跟我们有著相同的观点吧」。

「……基于恢复和平的大义，交战国之间彼此各让一步，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吗？」

这是外行外交官为了寻求退让一步所说出的一句话。

如果是现在的话，这种话我实在是难以启齿。很可悲的，这在国际政治的残酷现实之中是毫无意义。这个提案甚至就跟不知人间疾苦的梦想家口中的妄想相差无几吧。

……而比我熟知外交与政治的义鲁朵雅人，就用那双怜悯的眼睛注视著我。

「雷鲁根上校，您是诚实的军人。下官能基于这一点，跟您说一个……个人见解吗？」

「要是您有意见，还请尽管发表。」

语调、眼神，还有发自肺腑的诚意。这是很可能会逾越职权，基于人道善意的一句话。

所以，他的见解肯定──

诚实善良的卡兰德罗上校的发言，将我想藉由这场交涉摸索和平的构想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帝国得要提出相当的让步……才有进行交涉的基础，还希望您能理解这一点。对方就是如此强硬。」

「这样就只有帝国在单方面的让步吧。」

不对唷──他会对我微笑，是因为温柔吧。

他是个会稍微思考该怎么回答，朝著认为已经失败的对手据实说出一切的诚实交涉对手。

「总而言之，他们想要帝国毁灭。这是对方毫无虚假的希望。」

我愤然回道：

「……对我们来说的大让步，对他们来说是挑衅。所以他们希望我们做的，是死刑犯的下跪求饶啊。」

在这瞬间，卡兰德罗上校就像在说「你误会了」似的摇了摇头。

「没到这种程度。」

他以安抚的语气劝我不要这么急著下判断，希望激动的我能冷静下来。

但是，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啊。

怎么可能，冷静地，接受这份冲击啊！

「但实际上，他们是打算让帝国受到战败国的待遇吧？」

询问后，答案就只有一个。

尽管一副不情愿的态度，但卡兰德罗上校并没有直接否定这句话。事实太过明瞭了。

「义鲁朵雅就只是个中介人……只能说敝国没有自信能靠半吊子的条件进行中介。」

我就像完成一幅拼图似的理解了。只要将一片、一片细小的碎片组合起来，就能完成一幅惊人的景色。

我看出来了。这是一场无法胜利的战斗。

不对，打从战斗方式就是个错误了。

早在军人谈论著外交，向中介人请教「败北的方式」时，就已经无可救药了吧。因为帝国虽然无法成为胜者，依旧自认为是一名光荣的战士。

就连要说是「被打败了」都会感到困惑。

不对，实际上，就连有没有被打败的自觉都很可疑。

而我们可敬的诸位敌手，一点也不打算赐给帝国光荣败北的「荣耀」。

他们已经到了无法用这种程度原谅我们的层级。

而我们还在梦想著用这种程度的事解决一切。

这很滑稽吧。

不在乎不名誉，基于义务的要求……就连陶醉在这些话语之中的我，也仍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傲慢自大的帝国人。

与现实的遭遇，往往会伴随著非常不愉快的经验。一旦面对到祖国的悲惨命运，泪眼蒙矓还算是可爱的了。

回程路上，等我注意到时，搭乘的国际列车已越过国境。恍惚的我会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列车开始摇晃。

列车的摇晃，听起来就像是国家的嘎吱声。

让人感到寂寞的是，我无法否定这一点。

考虑到当时的情势，能到粮食情况良好的国际铁路餐车上用餐算是一种特权吧……但我什么也吃不下。

隔著车窗眺望到的祖国景色，就彷佛是将沮丧的心情推下悬崖般阴暗。回到帝都时，整座城市的阴暗感无可奈何地刺伤了我的心。

彻底落实灯火管制的市区。

过去的帝都，明明是无比闪耀的光之堡垒。当我踏上车站月台时，我已接受了自己失败的事实。

假如没有义务在身的话，当时的我究竟会变得怎样啊。说不定会就这样突然饮弹自尽吧。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被加工制成了参谋将校。内化的军纪教练与激烈的教育残渣在最后一刻制止了我，将恍惚出神的我带到了参谋本部。

要是觉得我讲得就像事不关己一样，那你一点也没错。

在纪录上，我确实是去报告了。

根据旧识的将校说法，当时的我就像一具故障的发条人偶，踏著无力的脚步徘徊在参谋本部之中，所以我实际上是有把报告带回来，这是事实没有错。

但是我毫无记忆。

「外交没有活路」的报告。

我在进行这段报告时的关键记忆，直到现在都还是暧昧不清。

根据熟人的说法，人脑有时会特意忘却痛苦记忆的样子。或许，我也只是把记忆封印起来了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天就是「转捩点」了。因为就在那一天，帝国对经由义鲁朵雅进行交涉的希望变得无限地渺茫。

帝国所梦想的是作为「胜者」的议和。

对如今的读者来说，这是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的观点吧。战后冷静下来，重新读起自己所写文章的我也有同感。

太过于贪婪。

太过于无知。

但也因为这样，当时的我们就只能期待这个结果。

嘶吼著难以接受，进行反抗的结果……就是播下了让我在现代的义鲁朵雅声名狼藉的种子。

在这之后，我奉命参与了一场非我所愿的战役。

作为对义鲁朵雅战争的先锋。从交涉人员突然转职成为侵略者。

不过，我想在此订正一个误解。

我不是打从最初就以外交交涉作为伪装的间谍，这与事实不符。我所进行过的外交交涉，没有一次是以对义鲁朵雅战争作为目的。

我以名誉与义务发誓。

我就只是一心一意地摸索著帝国的退路，然后耗尽心力。

即使假设过对义鲁朵雅战争是「有可能」发生的事，也还是为了避免破局，持续努力到了最后一刻。为此我奉上了一切。

不幸的是，我的努力并没有成果。

而且……我得承认我有责任。

就只能承认了。如果想诚实以对的话，我就只能承认了。

当时的我能确信，除了「外交交涉」之外，参谋本部恐怕还有其他计画吧。甚至有著怀疑「攻击计画」出现徵兆的正当根据。

不过正确来讲，或许该用稍微不同的说法。其实应该说是我能确信「攻击计画」的存在。如果不用奇怪的说法，总而言之，就是我有感受到要是自己失败的话，参谋本部恐怕就会采取其他计画吧。

尽管没有任何人通知我……但能感受得到气氛。简单来说，只要将掉落的拼图碎片组合起来，就能看到事情的全貌。

这听起来像是在自夸吗？

我所做的事就跟偷看文件没两样。只是当时的我有著能察觉到这件事的立场与人脉。

不论是谁，只要处于我当时的立场，就有办法察觉到这件事。

当然，当时的参谋本部在资讯安全上并没有很宽松。

对大多数的同僚们来说，应该就连作梦也没想过要攻打义鲁朵雅。岂止如此，就连经由义鲁朵雅的议和摸索都是个秘密。所以这些动作与其说是参谋本部的组织行为……不如说是卢提鲁德夫阁下、杰图亚阁下，以及自己在不断发挥个人本领之后，作为结果所产生的一种形式。

为了解释这个部分而回顾当时的关联性，也有益于后世吧。还请各位读者稍微原谅我讲一下题外话。

首先是关于我的地位。

就跟前述的一样，我是在义鲁朵雅方面从事议和工作的专员……总而言之，就是我在参谋本部的立场有点暧昧。

我在官方上的地位是参谋本部作战局的高级参谋。

只不过，当然也还担任著外交交涉的业务。我的立场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参谋本部里什么都做的人。

不仅是作战局的机密，就连战斗勤务机密文件都能随便我看。岂止如此，甚至被授予了对战务局里负责铁路时刻表与动员计画的乌卡中校（当时）的有限命令权。虽说是摆好看的，却侵犯了就连参谋总长阁下都得让部下分担的权限。回想起来，打从那个时候起，帝国军参谋本部就大幅偏离了创设当初的构想。

只不过，当时的情势让我们必须得这么做。

而且是迫切地。

在每天忙于工作，埋首处理庞大业务的当时，我甚至不觉得这有哪里奇怪。

……虽然也无法否认，有一半是因为我在逃避现实。

比起权限增加的喜悦，常态性的过劳与精神疲惫甚至摧毁了我的胃。胃炎有多么痛苦，我至今仍能伴随著战时面包的苦涩回想起来。姑且不论逾越制度的对错，但我作为当事者明确断言这没办法成为常态性的理由吧。

会过劳死的。

即使是能撑过严酷野战勤务的参谋将校，也会因为职务的重担与过劳在后方获得光荣的猝死吧。

而这种愚蠢事态的开端，就始于负责如今所说的后方（后勤、物资动员、铁路整体事务等等）的战务局老大，也就是杰图亚副战务参谋长阁下，露骨地遭到帝国最高统帅会议厌恶的情况（在过去的莱希，副战务参谋长就是「战务」的老大）。

他之所以能比较、研究后方与前线的情势，也有受到立场的影响吧。但就算考虑到这一点，指出帝国难以胜利的杰图亚中将（当时）也确实是一名独具慧眼的人才。

如同历史所证明的，该用「可怕」形容的智力自然而然地展现著光芒。

然而，只需看众所皆知的卡珊德拉的故事就好。

那名传说的劝告者，并没有因为她预言的正确性获得赞美。很可悲的，将带来坏消息之人打死是一种普遍性的陋习。人类不想听到坏消息的欲求，往往伴随著对现实的否认。

当然，以正论述说著不愉快话语的杰图亚阁下，其立场急剧恶化。

结果，让杰图亚阁下以「出差」的名目担任东方方面检阅官，但实际上是遭到调动了。

就跟许多读者也知道的一样，作为「作战家」的阁下就在这之后现身了。

然而当时的杰图亚中将可是副战务参谋长。

总而言之，虽然他只是参谋本部的一块重要齿轮，但就因为他很重要，所以让我们底下的人为了补上他的缺口被过度使唤。

这些虽是题外话，但也让我因此能与部下的乌卡中校一起挖掘出关于义鲁朵雅方面的「攻击计画」。

曾有人问过我，难道就无法阻止吗？

很遗憾的，我阻止不了。

与我私下交换情报的乌卡中校有发出警告，通知我作战部署正在一分一秒地进行。在以其他临时业务的名目商议情势之际，他以悲壮的表情向我述说著无法制止的苦境。

「上校，我已经削减到极限了，但还是没剩下多少时间。别说是没有余裕，已经是在读秒阶段了。」

对义鲁朵雅作战？在这种四面环敌的情势之下，再与另一方为敌？只要是有著正常思维的军人，恐怕都会对此举双手投降。

尽管如此，帝国军参谋本部这座军事合理性的神殿，却偏偏亲自以自发性的决心，毅然进行与自己奉行的战争原理原则矛盾的行为。这看在伟大的前辈们眼中，会怎样嗤笑我们的丑态啊。

我与乌卡中校互望著对方的脸，不发一语地抽起菸，然后往日历看去。考虑到路面状况、天候与气象条件的话，真的没有时间了。

「……议和怎么了？」

「价值观的磨合无法如愿。」

「磨合？」

我朝著一脸不可思议的乌卡中校，直截了当地说出我所知道的事实。

「他们希望帝国屈服。」

「恕下官失礼……这种程度的要求，不是早就考虑进去了吗？」

理论终究是理论。

讽刺的是，乌卡中校的疑问，跟我在与卡兰德罗上校对话时所抱持的疑问完全相同。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准备了相当让步的提案。」

想请各位读者们想像一下，当我听到乌卡中校这么说时的内心想法。不知是该嗤笑说这话一点也没错，还是该哭泣，或者是该摇头呢。

到头来，我在那瞬间就只能苦笑。对于我露出暧昧笑容的模样感到困惑，乌卡中校的表情黯淡下来，尽管对他很不好意思──

但我也还留著啊。

即便只是犹豫著该不该说出恶耗的程度，心中也还是留著良心的残骸。理由？因为乌卡中校还是人类，所以会犹豫也是当然的吧。

无论如何都能感受得到，他跟自己是不同的种族。

特别是像我这种沦为参谋将校这个种族的战争机械的齿轮，感觉会与保有人性的正常将校相差很多吧。

尽管如此，义务仍要求我说出恶耗。

「中校，不好意思，在我说话前……你先在椅子上坐稳了。最好确认一下椅背牢不牢固。」

我在告知最坏消息之前先插入这句话。

乌卡中校听懂我的言外之意，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做了一次深呼吸。

两人就这样抽起珍藏的雪茄，当场吞云吐雾起来后，我将在义鲁朵雅与敬爱的卡兰德罗上校进行会谈后所得到的结论，十分简洁地说出口。

硬要说的话，就是尽量不带任何感情。

「乌卡中校，我们认为是让步的条件啊……对我们的敌人来说，是挑衅且高压到不像话的要求唷。」

「……咦？」

「他们是要帝国，是要我们莱希『毁灭』啊。交涉是没得商量。他们的要求很明确，就是要我们下跪求饶。」

此时──

乌卡中校露出的惊愕表情，直到战后过了好几年之后的现在，依旧让我历历在目。我怎么能忘得了啊。

绝望、死心、愤怒，三种感情漂亮混合在一起的苦闷。

因为这张领悟莱希命运的表情，肯定就跟我在卡兰德罗上校面前摆出来的表情一样。

当时的我，当时的我们暗自绝望著。

……在那瞬间，我们确实是就要放弃了。

对于之后的发展，我究竟该怎么说才好啊。该说的事情太多，就连要理出一个头绪都没办法。而且，不能说的事情也太多了。

历史学家会怎样评论我们啊。这是如今已成为老人的我怎样也无法知道的事。

众多优秀的前辈、同行，以及各位战友们先走了一步，让我成为少数的幸存者。

审判的时刻，迟早会来临吧。

雷鲁根回忆录／摘自未出版原稿

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第参章 事故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

坏消息总是结伴而来。

当收到一则坏消息时，就该觉悟会再收到另一则。

不过最可怕的，是连第一则坏消息，都是带著乍看无害的脸孔到来。

帝国军的军令部人员在这场大战之中，可说是相当劳心费神。而让精神疲惫的他们不得不脸色惨白的恶耗，就自西方大海伴随著电波到来。

……初报曾让他们欣喜不已。

所谓，从事无限制潜艇战的帝国军潜舰传来报告，在西方外海击沉舰种不明，但推定为排水量一万吨级以上的敌舰。

海军军官甚至是得意洋洋地向参谋本部发出联络。

海军也相当能干呢──就在陆军军官们带著这种幸福心情就寝后的隔天早晨。

急转直下的发展让不知所措的海军负责人直奔参谋本部，在气氛本来就不好的参谋本部引爆一颗政治炸弹。

所谓，「击沉中立国定期货船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还是最近露骨地违反中立义务的合州国船只，当听到这则报告时，参谋本部的将校们全都一齐抱头呻吟。

心想，「搞砸了啊」。

对于帝国采用的无限制潜艇战，合州国是不当一回事地无视。

不仅让自国货船突破封锁线，还赌上国家荣耀感地投入客船。最近载满军需货物航向联合王国的合州国商船团，就连夜间都会光明正大地照亮国旗，若无其事地在大海上往来。

尽管如此，他们表面上却毫不忌讳地宣称「中立」。甚至在外交上，直到现在都仍在帝都拥有大使馆。

因此要是攻击的话，就会引发外交问题。

别说是一触即发，搞不好还会给他们参战的藉口。话虽如此，但要是置之不理，就会让通商破坏作战崩溃。

会立刻认为这是现场把事情搞砸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值班军官们就像呻吟般向外交部、长官，以及其他相关部门发出警告。

同时开始确认状况。然而，他们就在这时发现到好几个大问题。

即使击沉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大问题了。尽管如此，这起事件却存在著更加深刻且重大的问题。那就是在这颗政治炸弹的制造过程中，让人十分惊讶的是，居然找不到任何像是「问题」的问题。

因为一切都很完美。

舰长的报告与潜舰的纪录，否定了过程中存有瑕疵。进行攻击的判断，完全符合帝国军的基准。

事情的开端，是因为接触。

发现到在指定封锁海域无灯高速航行的船只。舰长与值班军官一同确认过舷缘上没有免除攻击的医疗船、人员交换船、帝国认可记号等标志。

此时还确认到该船只具有推测为二十节的极为高速的航速，周遭并有复数疑似驱逐舰的音源，因此假定是受到船团护卫的主力舰。

且在接触时，舰艇很偶然地处于一个好位置。

基于敌舰的速度，还有疑似护卫驱逐舰的敌舰存在，舰长做出孤注一掷的决断。全炮门的鱼雷齐射，这是一场要是搞砸的话，可不是挨几句骂就能了事的豪赌。然而，这次的鱼雷不是鳗鱼，而是真的鱼雷。

看到报告上写到，在命中目标后，敌舰化为就连资深舰长都前所未见的巨大火球爆炸沉没，这一段叙述足以让任何海军军官联想到击沉两个字。

这是让鱼雷漂亮命中载满可燃物的主力舰船腹的专业表现。还在补充说明的部分提到，爆炸声响大到就连在潜航离开时都能确认到。

不论是再怎么爱挑剔的人，都难以在这份报告书上找到违规事项吧。不管怎么说，潜舰司令部会对这趟久违的丰收大声喝采是理所当然的事。

潜舰乘员的世界很狭隘。击沉船只的舰长人品，就算不用现在才去匆忙调查也是人尽皆知。他是「沙场老将」之中的「沙场老将」，会在战果报告上过度谨慎，只报告他所确认过的事情，是一位充满海潮味的军官。

从附上推测与但书的击沉报告来看，他也是名稳重的人物。这要是天真的年轻舰长的话，就会兴高采烈地做出「敌战舰击沉！」的初报吧。

潜舰司令部一面因为久违的战果感到兴奋，一面对船员们发出慰劳的话语，开始著手疑似击沉的敌大型船舰的确认作业。

当然，帝国海军的情报分析部门也全力参加。

但同一时期，帝国海军内部设有的解密部门……却接收到非常不祥的暗号。在激增的信文中频繁出现的电码，是指「民船／合州国」的意思吧，复数的主管军官提出这项推测。

分析班在收到暗号班的资料后，全都同样地伴随著呻吟变更分析名单。

于是，好消息就变成了坏消息。

不论实际情况如何，这都是属于中立国的定期货船。难以避免会有包含民间人士在内的大量死者吧。当然，能预期这会成为外交上的重大问题。

会对此抱头苦恼的岗位不会只有一、两个的程度。

他们本来就在忍受粗食的肠胃发出哀号。

当帝国军忍受著针扎般的胃痛整理情报，迟了一步理解到合州国商船队开始「夜间灯火管制」时，他们的胃壁受到更进一步的追击。

海军突然传来「另一艘的击沉报告」。不论有没有海潮味，潜舰作战的相关人员全都被拋入了狂风暴雨之中。他们在第一发时就已经垮掉的健康，在第二发政治炸弹的直击下考验著复原力的极限。

但这本来就是自作自受。

因为是无限制潜艇战，所以这在理论上就只是可预期的风险。不过要是伴随著实际发生时的冲击……搭配时期，就让他们的头痛与日俱增。

然而，已经无法挽回了。

是被神拋弃了吗？还是被恶魔缠上了？当事者们就只能不断地诅咒上天。

在参谋本部收到详细报告的主人也得到相同的结论。

「击沉了合州国的定期货船。而且还一连两次！一艘就是大问题了，隔天居然又一艘！」

在烦躁地一拳敲在桌面上发出怒吼后，卢提鲁德夫上将这个人忍不住闭上眼睛。

宣告禁止通行，并把仍要通行的船只通通击沉。

……这样就算再怎么小心，也还是会把合州国的船只击沉。

光是搭乘他国船籍船只的合州国国籍人中出现死者，就是无法轻易解决的事态了。那么……要是「合州国的船只」遭到帝国击沉，结果导致「合州国的国民」出现大量死者呢？

代替行政官站在眼前的乌卡中校用精疲力尽的表情，将卢提鲁德夫上将的担忧化为言语。

「照这样下去，合州国的舆论也会闹得不可开交吧。」

岂止如此啊──卢提鲁德夫带著苦笑摇头。

「康纳德参事官传来一道坏消息。」

「外交部的管道？敌人有动作了啊。」

意外的事态让乌卡中校蹙起眉头，不过他很快就面临到一个事实，那就是想像力往往跟不上现实的发展。

「不是敌人。」

「咦？」

「虽然尚未公布，但外交部的外交政策协调局向新大陆的驻外机构发出电报，要他们警戒『合州国参战的可能性』并制定对应计画。」

这所代表的意思，是友方有所动作的事实。乌卡中校尽管得知此事，但他好像一时之间想不到这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恕下官失礼，阁下。这不是很有常识的处理方式吗？要是外交部从天下太平的睡梦中醒来开始工作的话，应该是要恭喜吧。」

「乌卡中校，贵官『很幸福』呢。」

卢提鲁德夫上将带著一丝羡慕之情耸了耸肩，发出牢骚。现在要是没在值勤的话，他就会把收在抽屉里的威士忌拿出来品尝了吧。

他就这样从抽屉里拿出方才收到的另一份报告书。

「读吧。」

乌卡中校一脸愣然地接过文件，不过在看完内容后，随即脸色惨白地抬起头来。

「对合州国包围网形成计画之新大陆工作概要？……起草者是，外交部！他、他们将这种东西，用电报发送给驻外机构？」

乌卡中校在脑海中瞬间想到的感想是，令人惊讶的粗心。

通讯是会被监听的。

有鉴于事情的重大性，这应该是要由值得信赖的将校运送。就算考虑到那里是偏远地区，这也应该是要在通知目的后，将细节交由现场斟酌处理的内容吧。

尽管如此，却连同详细程序在内用电报发出？外交官的感觉完全比别人慢了一大圈啊。

「康纳德参事官在搞什么？他应该是知道事情严重性的人。下官以为那位先生会加以阻止。」

「等他注意到要阻止时，就已经发出去的样子。」

伴随著话语中透露出来的遗憾之情，卢提鲁德夫上将毫不吝啬地向官僚机构发出语带叹息的侮辱。

「……这似乎是帝国外交部的正式决定。他终究只是一介官僚。看来在官僚机构里，不识大局的人要占多数啊。」

有发出警告。

也进行过详细的解说。

人也有找到，还握了手。

结果却是这样啊。

伴随著失望，徒劳感攀附在肩膀上。要和这种机构一起摸索外交解决的方法吗？难道不得不这么做吗？

深深涌上一股束手无策的绝望。

而且还不只这一次。每天都能在帝都里实际感受到这种绝望。至今为止全都丢给杰图亚处理的领域。在接触到这一块后，甚至让他重新认识到友人不为人知的伟大之处。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去摸索其他道路。

即使是完全不知道他这种心境的乌卡中校也能正确理解到这件事的问题症结，帝国外交部的行动可说就是这么没常识。

「那么在最糟的情况下，要是被敌人破解暗号的话……」

乌卡中校的担忧正是卢提鲁德夫上将所担心的事。

暗号。通讯的关键。西方方面军的隆美尔中将再三呼吁要对暗号强度存疑。

当然，没有确证。

尽管以彻底落实重要情报由将校运送的方式对应，不过一旦是在战争的话，就不得不在哪里做出妥协。而且，绝望也并非已经确定了。还有著一线希望──卢提鲁德夫上将带著苦笑指出这一点。

「军事用与外交用的暗号规格不同喔，中校。」

「下官虽然对通讯领域不熟，但不觉得这代表著一定安全。」

哎，是在聊以慰藉没错。就连这么说的本人都得立刻承认的程度。

即使是卢提鲁德夫上将，也没抱持著外交部暗号会比军方暗号来得可靠的幻想。

假设真的比较可靠的话，那就无论如何都得逼外交部提供新暗号了吧。

「军方在担心外交也是件奇妙的事，但外交部有理解到万一的事态吗？这在外交政策上，很可能会演变成重大问题。」

「就如贵官所说的，哎，暗号也不是绝对安全。迟早会在哪里遭到破解，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吧。」

点头表示确实如此的铁路家，本来可是个有良知的军事官僚，哪怕作梦也没想过要侵犯其他部门的管辖权。但是就连这样的他，都会对帝国外交部的处理方式说几句抗议与挖苦的话。

「这就像是在赠予对手政治宣传的题材。更何况还是作为击沉民船之后的处理方式……是在火上加油的行为。真想问看看他们到底是哪一国的外交部啊。」

卢提鲁德夫上将疲惫地摇了摇头。

「早在我方潜舰把合州国船籍的定期货船击沉时，就已经回天乏术了。外交部就只是送给对方多余的题材。」

打著中立的旗号支援联合王国的合州国商船队。

尽管非常碍眼，但更让人气愤的是，每当有「民间人士」牺牲，帝国就会遭到谴责。

解决方法就只有一个。

只要采取非常严格的临检措施就好。就只能在法律上让人找不到任何漏洞地彻底落实临检了。但是……帝国进行通商破坏作战的不是水面舰艇，而是「潜舰」。

帝国海军无法选择慢吞吞地浮上海面进行临检这种手段。

「通商破坏作战的副作用果然太大了。」

乌卡中校在这么说后，露出有点犹豫的表情。

「怎么啦，中校。有意见吗？」

「是的。」中校就像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道。

「能请阁下考虑中止吗？」

对他来说，这是很大胆的意见吧。

只不过也是在听到意见后，卢提鲁德夫上将当场嗤之以鼻的那种意见。

「中止潜舰作战？不可能。」

「依下官愚见，是不可能防止此事再度发生吧。这是结构性的问题。只要攻击商船，当中就绝对会包含到合州国的船只。此时应该要重新考虑通商破坏作战的可行性。」

「假如这就是敌人的目的呢？敌我的恢复力本来就差距甚大。这要是解放敌人的通商网路的话，你觉得会怎么样？」

结果不辩自明喔──卢提鲁德夫上将说出结论。

「这就像是在抚育西方的威胁一样。」

联合王国的本质是海洋国家。如果无法截断他们的海上道路，就会让他们将潜在的力量发挥到最大极限。

「下官也是物资动员的专家。」

明白流通的重大性。但即使乌卡中校明白这件事，也还是对状况感到担忧，不得不提出意见。

「我方的通商破坏作战已无法对敌人造成严重威胁了。敌人现在是用护送船团的方式在确保主要的物流。」

「所以？」

「应该要重新考虑无限制潜艇战的成本是否合乎效益。」

乌卡中校的进言是基于战务人的观点。

就这点来说，卢提鲁德夫上将展现了承认自己在某方面上只是个优秀外行人的气度。

他静静地点头，用精疲力尽的语调喃喃说道：

「状况是流动性的……这该跟杰图亚谈谈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联合王国情报部

要是在联合王国情报部工作的话，就能充分品尝到本国自豪的传统吧。

首先会碰到的是言语。蒙受到亲爱的机关长官哈伯革兰少将阁下擅长的挖苦、讽刺，还有大量尖酸刻薄话语的机会是不会少的。

由懂礼节的诸位绅士组成的属下们，则是会带著由衷的敬意以约翰牛语法答覆。批评这种工作环境很不谨慎之人，不是无可救药地缺乏经验的笨蛋，就单纯只是个极端别扭的家伙。

现实很苦。

即使在心里蹙眉、用力咬著菸屁股、握紧著拳头，表面上也要带著笑容。

要是不戴上微笑的面具，柔弱的心灵就会被残酷的现实击溃。即使以酒为友，但要是没有清醒的嗤笑作陪，就连宝贵的理智都会跟著堕落。

这一切全是为了继续正视痛苦的现实。联合王国的情报部员们今天也戴著勉强的僵硬笑容，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前往职场。

在一如往常的阴天下向守卫的魔导师打招呼。感觉敏锐之人很快就会感受到警备负责人正在目不转睛地观察自己等人的事实。

大规模作战，或是突发性的变故吧。

当他们一面微微纳闷，一面走在职场的走廊上时，有几个人……吓傻了眼。作为绅士，要求自己不论何时都要冷静沉著的他们当场跌倒。

怎样都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在他们眼前，约翰叔叔带著兴高采烈的笑容，在走廊上有如小跳步般的轻快阔步，然后停在少将阁下的勤务室前，喜不自禁地伸手检查领带。他在怜爱地注视起手上的资料夹后，这不是郑重地敲门入内了吗！

即使是严格注重保密的情报部门，这种表现也是功亏一篑。不论是谁都能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对当事人来说，他想必会主张这是没办法的事吧。因为这就是足以让他这么开心的好消息。

约翰叔叔在面带笑容进到上司的勤务室后，就以开朗的男中音为祖国带来福音。

「阁下，有两个有趣的消息。」

「喔？居然有两个啊。」

是难得会让人高兴的消息吗？对于露出笑容如此反问的哈伯革兰少将，约翰叔叔也同样面带笑容地继续说明。

传递好消息一直都是份快乐的工作。

「一个是来自于我们的老朋友们。」

「帝国的蠢蛋们『又』带给我们什么伴手礼吗？」

两道咧起的微笑。

约翰叔叔说著这是当然，发表最新的伴手礼。

「是帝国外交部向驻外机构发出的电报。这是前阵子监听到，在派出几个解密班专门负责后所解读出来的内容。请阁下过目。是相当蛊惑刺激的内容喔。」

约翰叔叔一面交出魔术情报，一面伴随著发自内心的惊讶，忍不住嗤笑起所「发现」到的事实。

「哎呀，真是教人难以置信。我以前居然小看了帝国外交部，这说不定该向他们谢罪呢。没想到一直认为粗鲁庸俗的他们……居然会有如此作为喜剧作家的才能啊。真是作梦也没想到。」

「直截了当地说吧。」

「敌外交部失误了。在陷入恐慌后自取灭亡。」

预见到「合州国」的参战，下令制定对应计画也就算了……居然还详细要求驻外机构积极准备破坏工作与外交工作，这种指示可是一步坏棋。

这种无从辩解的内容，是不论如何都无法挽回的。

看过资料后，就连哈伯革兰少将都很自然地窃笑起来。

「击沉民船后，别说是谢罪，居然还采取敌对性的对应？」

「不懂外交的国家还真是可悲到了极点。居然偏偏是由本国明言要将大使馆作为阴谋的据点！这可是电报唷！没想过会被监听吗？真是笑死我了。」

企图太过露骨。

该说是很有帝国人风格的一板一眼吧，内容还附上周详的计画。把要做哪些事情，详细地列举出来了！

这是联合王国军情报部怎样也无法做到的「蠢事」。约翰叔叔带著满面的盈盈微笑讥讽著。

「帝国人在打著什么坏主意是一目了然吧。要在中立国唤起反帝国情绪，即使是我方的诸位绅士也制造不出比这更好的题材啊。」

对此，约翰叔叔就只能窃笑了。相对地，他的上司则是充满怀疑。

「这是最棒的礼物了，假如是事实的话。」

事情要是太过顺利，就很可疑。哈伯革兰少将带著这种明确的疑心向约翰叔叔进行确认。

「有可能是诱饵吗？」

「比方说，是怎样的诱饵？」

「像是被弄成我方捏造的可能性。或者，这难道不是用来确认我方解密能力的计画吗？帝国外交部还保有智商的可能性有多少？」

一面不耐烦地用手指敲著桌面，一面盘问著。

这是接近夸大妄想的观点。也就是对战时状况下的情报家来说，是健全的批判精神。

约翰叔叔也同样基于自身的职务回答：

「我自己也没办法确信，但听说这是金与杰克逊等复数的课长阶级在各自的负责部门整理出来的情报。请阁下确认一下档案的附加文件。」

「我还以为你会说明呢。」

「不好意思，由于相当于第一手资料的情报太多，就连我也无法过目。」

所谓的情报部门，就连在内侧也有确实设下情报门槛。虽然也有不方便的一面，但不知道自己运送的档案内容是常有的事。

好奇心会害死猫。

就算是可爱、受欢迎的猫也毫无宽贷。

要是挖苦家、讽刺家，或是情报部员想偷看的话，就轮到毒药或斧头登场了。所以当亲爱的上司用拆信刀割开密封文件观看时，约翰叔叔很有礼貌地别开视线。

尽管很蠢，但规则就是规则。

在这方面上，正因为是资深人员，所以约翰叔叔会仔细遵守。只不过，即便是他的自制心，也在直属上司拍手大笑起来后出现裂痕。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很好！太好了！」

平时应该明显摆出一张可怕表情的上司，居然会如此大声喝采。要乾脆叫医生来吗？

「Mr.约翰逊，你也过来看吧。」

尽管没什么兴致，但这是负责人自己递来的。

写在薄薄草纸上的内容，是疑似向外订购的物品清单。清单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要是跟帝国外交部发出的电报对照的话呢？

看在专家眼中，会浮现一个稍微不同的画面。

「这是帝国的外交官们分别订购的物品清单吗？就清单看来，他们正打算靠临阵磨枪玩间谍游戏呢。居然彻底兼任著专案官与间谍，还真是令人惊讶的有勇无谋……顺道一提，这是怎么弄到的？」

「他们的驻外大使馆，可是我们与友人共同经营公司的老主顾。我们提供廉价的日用品，差额就用机密情报支付。」

在得知帝国大使馆被空壳公司彻底包围后，约翰叔叔就明白情况了。

帝国大使馆所购买的日用品与其他物资，全都是由联合王国情报部整套廉价提供。在战时状况下，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工作。

从环境中取得情报是当然的事。

虽说清单细节的机密度太高，到底是无法在部内供大家阅览。不过，可以相信记载在上面的动作吗？

「因为收到命令，所以为了以防万一立刻购入工作道具。尽管也有在警戒我方的监视，但他们是外交官，并非情报部员。对方是连间谍与专案官有何区别都不懂的外行人，所以是件非常简单的工作吧。」

「既然如此，这就是根据命令的动作了。」

「没错、没错。那么就换个话题吧。贵官知道太多了。」

对联合王国军情报部来说，作为Mr.约翰逊名闻遐迩，能同时兼任间谍与专案官的这颗王牌级脑袋里装有的情报，价值太高了。

万一要是沦为敌人的俘虏，可是个大问题。

想到这里，叔叔猛然注意到一件事。刚才会让我看机密文件，也是为了作为这个话题的延伸吧。

……也就是说，难以再让我出国了吗？

「那么，终于要调到内勤了？」

「唔。」

是要我成为专职的专案官吗？

对于在内心「喔喔」欢呼，稍微面露喜色的约翰叔叔来说，不幸的是，祈求勤劳的主保圣人庇佑的日子，依旧压在他的肩膀上。

「想请你去与殖民地人共事。顺利的话，就在新大陆的中立各国唤起反帝国情绪。」

「……我、我以为这是外交部的管辖。」

「你说得没错。」

哈伯革兰少将带著满面笑容拍起约翰叔叔的肩膀，就像要他想起自己的官衔是什么一样。

「还记得我们的正式官衔吧。」

「真是不想变老，怎样都无法避免脑袋得到健忘症呢。不过勉强还记得自己是国王陛下忠实的情报部员。」

贤明的老人当场意图抵抗。

只可惜人的梦想，总是虚幻得无法实现。

「Mr.约翰逊，别装傻了。」

他伴随著严厉的否定话语，投来无视玩笑的凌厉眼神。

于是，不甘愿的约翰叔叔面对现实……联合王国对外情报部表面上挂著的招牌是联合王国外交部附属机关。

也就是说，约翰叔叔也同样是国王陛下所属于外交部的一名官员。

「根据本部的消息，据传义鲁朵雅与合州国要签订武装中立同盟……」

哈伯革兰少将突然不是用「外交部」这种部外人的讲法，而是开始用起「本部」，把外交部当作自己人看待，这很明显是在对他施压。

约翰叔叔别无选择，只能果断举起投降的白旗。

「下官会致力调查的。」

「辛苦你了！这样就解决一件事了。这可是久违的好消息啊。跟这一样有趣的消息，你说还有一个吧？」

不过即使是心情好得一反常态的情报部部长，也料想不到会是这种程度的好消息吧。一面收敛起暧昧的表情，一面取出今天最棒的战利品。

「请看一下这份资料……敌副参谋长预定要在十月二日去东部视察的样子。回程需要三天。资料上也包含航程在内的详细路径。」

一提出资料，就立刻得到一句简洁确实的询问：

「细节。」

他充满好奇心的闪耀眼神，也包含著「能动手吗？」的言外之意。

在狩猎时谈论猎物是当然的行为吧。不用他问，联合王国情报部的作战部就已经开始即时对应。

目前早就完成初期立案的程序了。

「三小时前解密完毕后，袭击计画的主管军官们就在著手立案、讨论了。虽是拿过去的假想计画来用，但大概能通过详细审查吧。与此同时，分析官们也在重新审查情报准确度与作战成功率。」

这是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人所构成的组织。不是等待指示，而是能理解指示者意图的集团，动作一直都是这么迅速。

将每一个人的才能有效运用。联合王国能伸手到这么远的地方，就是靠著手短之人互相牵手连起网路的集体智慧。

「很好。向诸位绅士转达我的感谢。」

哈伯革兰少将满意的谢意，很讽刺地就在他的下一句话中消失无踪。

「所以？这项暗杀作战真的是件好事吗？」

彷佛能听到「锵」的拟声词，递来一道像是在评量部下的锐利眼神。这要是掉以轻心的年轻人的话，光是这样就会吓得浑身发抖了吧。

不过，约翰叔叔毫不迟疑地提出自己的意见。

「就我所见……这恐怕有甘冒风险的价值吧。」

「理由是？」

「就连所使用的机械、指定的航路，还有护卫部队都查出来了。能以这么高的准确度掌握到这么详细的情报，可是相当难得的事。要说到最大的风险，就是敌人打算派莱茵的恶魔护卫这点吧。」

「是派那家伙啊。」

没错，就是那家伙──约翰叔叔苦涩地同意。

还真是个棘手的护卫。

莱茵的恶魔，Named中的Named。在莱茵战线贪食著共和国，在东部狠狠教训著共产主义者，甚至还击溃我方海陆魔导师的帝国恶鬼。

因为带著这种护卫，所以卢提鲁德夫上将才有办法轻易地到处视察。

将最强的猎犬作为最强的看门犬运用。尽管非常奢侈，就贴身警卫而言不得不说是满分。

如果是一般的偶发遭遇，不论如何都会遭到击溃。

即使派遣伪装成偶发遭遇的突击部队，寻常的部队也都会反遭歼灭。

「那家伙的存在，无法否认会是袭击计画的最大风险与障碍。」

「也就是帝国人也很熟悉战争，会去考虑到要员保护啊……到底是十分爱用斩首战术的家伙，从这方面看来做得很不错呢。」

约翰叔叔与哈伯革兰少将都动起他们非常清晰的脑袋，思考起阻挡在暗杀计画面前的「莱茵的恶魔」这个问题。

不过就这点来讲，约翰叔叔心中早有腹案。

「假如要解决莱茵的恶魔，会希望有一个保有战前训练水准的海陆旅团。要让新兵朝著那家伙冲过去，必须得敷衍自己的良心啊。」

但是──他可以如此断言。

「如果目标是运输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牵制，再对目标下手？」

对于上司的询问，约翰叔叔带著笑容点头。

「只要派出战斗机与航空魔导师的联合部队，无视护卫对目标下手的话，就有办法实现了吧。」

莱茵的恶魔，率领著可恨的最精锐部队的头子。

不把数量劣势当作一回事，在大战中一味淋著将兵的血肉磨牙的兽中之兽。尽管如此，他们也是物理法则的仆人。

就算无法解决掉他们本身，但如果只针对她所护卫的商品下手，事情就另当别论了。就算是神话中的怪物，也有著无数遭到突破的神话吧。

即使跟野兽较量兽性，也是毫无意义的。

「如果要较量智慧的话，我们也有希望取胜吧。」

这是基于事实与推测的结论。

既然是诚实的情报家，那把愿望与事实混淆可就不太好了。

要是对上级阿谀奉承，就会造成扭曲。

不论是刻意还是无意，如果只挑上级想听的情报送过去，就会导致偏离现实的推测。正因为如此，约翰叔叔作为良好的情报部员，总是提醒自己要保持「中庸」。

「实际上，护卫是很豪华。就我个人的见解，我的直觉表示这很有可能是真的。但也无法否认敌方的大猎物让我太过兴奋的可能性。」

「就最后这点，我有同感。」

哈伯革兰少将的嘴角窃笑起来，盘起双手微微摇著头。

他就这样沉思起来，像是要敛起嘴角的窃笑般叼起雪茄后，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在上司身旁，约翰叔叔也像是要陪抽似的点燃廉价菸。虽然是军菸，哎，对在外头跑的情报部员来说，消除自己的喜好可是很重要的。

在大口大口地吐烟后，眼前的上司却像是受不了似的把雪茄盒递来，于是就心存感激地客随主便了。

芳醇的香气。

由于帝国军潜舰的影响，导致运输嗜好品的优先度下降，能在这种情势之中取得这种优质雪茄的上司，还真是让人羡慕不已。

「恕我失礼，能再来一根吗？」

因为机会难得，所以约翰叔叔打算好好享受一下，但可悲的是，上司就像在说抽菸时间结束似的摆了摆手。

「Mr.约翰逊，尽管很抱歉，但我想先跟你谈谈。」

身为国王陛下的善良情报部员，约翰叔叔无法拒绝这个要求。不过在这之前迅速摸了几根作为伴手礼，虽然被上司狠狠瞪了一眼就是了。

「诸位绅士的袭击计画让我非常感兴趣。不过，有确实的证据吗？」

「如果是旁证的话。」

在被上司用眼神催促说下去后，约翰叔叔提出了根据。

「是帝国东方军的信文……杰图亚上将好像会配合这个行程离开前线的样子。」

「两个恶人在打著坏主意啊。」

就跟哈伯革兰少将直截了当的评语说得一样。

帝国军之中最为棘手的两个人要会面！也就是打算私下幽会的意思。这群参谋本部的怪物们！光是听到他们在打坏主意，就几乎让人吓得浑身发抖了。就连雪茄的余香，都彷佛带著一丝苦涩。

尽管如此，哈伯革兰少将也还是一样慎重。

「那可是杰图亚。一名能设局玩弄联邦人的诈欺师喔？跟他有关的通讯，确定是真的吗？」

这该说是非常正确的担忧吧。

伪装、欺敌，或是特意要让人误解的信文。杰图亚上将已在东部证明自己诡计多端许久。

联合王国情报部可以为他担保。

就唯独这家伙，明明是帝国人，却相当于联合王国人般熟知游戏规则。

「诚如阁下所言，这点非常棘手。」

「让人受不了呢。这些参谋将校出身的将军们……真是太棘手了。」

「他们还真是让人伤脑筋。还以为帝国这群专业笨蛋们会永远无法理解游戏规则呢……」

两人虽然对此十分同意，但也懂得料理这种棘手家伙的方法。要是敌人很能干的话，请他退场是最快的方法。

况且是在战时状况下的话，就更该这么做了。

「排除」也算是一种选择。不过狩猎的基本，提倡必须在射击猎物之前多方考虑。

这么做是否会让生态系崩坏？而暗杀也是类似的情况。

正因为他们是属于贵族阶级的两名情报部员，所以哈伯革兰少将在杀害之前，先提起杀害之后的话题。

「敌军官之中是否有能匹敌，或是能力凌驾于卢提鲁德夫这名敌将的人物，从情报部的资料里列出一份名单出来。」

「那就是杰图亚上将了吧？阁下觉得如何。他也非常棘手啊。」

在指出这一点后，哈伯革兰少将却自信满满地回道：

「他的立场很微妙吧。除了友人卢提鲁德夫上将在背后的支持外，杰图亚上将在帝国高层之中没有足以获得支持的基础。」

联合王国的情报部门是知道的。

杰图亚上将在帝国高层之中非常不受欢迎。

倒不如说，他们的消息比帝国的街谈巷语还要灵通。因为甚至能辗转听到，他在参加最高统帅会议的关系人之间有著「最差劲」的评价。当然，要看穿重要人士的内心不是件简单的事……但从帝国社交界中传出来的谣言，也带有某种程度的真实性。

只要透过义鲁朵雅老实地累积人工情报的话，也能得知他遭到左迁的来龙去脉。

而哈伯革兰少将也十分熟知这件事的始末。

「根据我方在帝都的情报源，杰图亚是作为『检阅官』左迁到东部的吧。」

也就是他作为卡珊德拉，或是宣告不幸的使者，发出太多适当的警告了。

能干的人物被驱离中央，这对联合王国来说可是一道福音。约翰叔叔也在总论上同意哈伯革兰少将的见解。不过作为现场人员，有义务要补上一两句话。

「哎，拜此所赐，让我们的德瑞克相当辛苦呢。啊啊，姑且还有联邦人吧。」

「他们都还很年轻。趁年轻时让他们多吃点苦头，是亲切老人的责任吧。」

两个老人哈哈哈的打著坏主意。侍奉国家理性的他们，是十分善良的国王陛下能伸到远方的手，也是耳目。

两声国王陛下万岁与两道微笑。

也同样讨厌共产主义的两人，就在这时提起成为「共同交战国」的美好友方的话题。

「这难道不会让联邦人落得轻松吗？」

「杰图亚上将在东部到底是有做出实绩。期待他被换下战线，是不是有点太过乐观了啊？」

也是呢──哈伯革兰少将带著苦笑低头看起文件。

暂且不管杰图亚上将，现在该注意的是一张粗犷男子的脸部照片。作为目标的卢提鲁德夫上将，看起来就像是个有如岩石般的男人。

不过真正让人害怕的是他的脑袋。

要是能打爆他的脑袋，不晓得能拯救多少人的性命啊。

坦白说，联邦人怎样都好。

不过，如果是祖国的年轻人的话！要是能让他们，让这些肩负未来的年轻人们活著迎来终战的可能性提高，就没有比这还要足以让绅士弄脏双手的理由了。

该做出结论了吧。

「我想要你们彻底研究杰图亚东山再起的可能性。」

「立刻就去。」

哈伯革兰少将一面目送部下离开房间，一面换腿翘脚，思考起来。

「这么做不知是对帝国有利，还是对我国有利……但愿天平能倾向我们这一边。」

只能希望守护天使停留在自己上方了。

因为追加的分析工作遭到牺牲的，是联合王国情报部引以为傲的善良分析班职员们。

他们一口饮尽不晓得是第几杯的红茶，把今天也被硬塞强人所难工作的怨言吞回肚里。

正因为有必要，所以这个部门会提供部员充裕的咖啡因。

真正可怕的不是帝国军的通商破坏作战。

所谓邪恶的化身，是只用一杯茶就让加班时间无限追加下去，在战时状况下的上司这种生物。对双眼炯炯有神的诸位绅士来说，将对上司的杀意转移到敌军上头是早就习惯的作业了。

话虽如此，他们也是人。

即使是他们自豪的脑袋，没有作为判断基准的情报也运转不起来，怀念起酒精的味道。

分析室的公务人员们在冲进情报部内部的酒吧后，他们随即就一手拿著威士忌，分别说出自己的分析。

「杰图亚上将东山再起的可能性，最多也不过五成。实际上，我们也很难确认这方面的情报……」

「就算是魔术师，也得要有所准备才变得出戏法吧。」

赞同的意见默默扩散开来。要是朋友突然死亡的话？哪怕是杰图亚上将，也难免会因为出乎意料的事态无法立即行动吧。

纵使他能立刻行动，事态也会在「情报传达的延迟」之中不断变化。

这意味著他会沦为被动。

「加上骤变的后方局势，会让他难以东山再起吧。」

即使是会让怪物恐惧的怪物，他终究也是居住在组织与集团之中的人类。

而人类集团往往是「不合理」的，联合王国人十分理解这件事。

基于对人性理解的现实性，让他们的推论方向集中在帝国高层对杰图亚上将的反应上。

「这是个问题。遭到左迁的英明将军，真的有可能在危机时刻扮演主角，戏剧性地重返舞台吗？」

「帝国的高层们会容许这件事发生吗？」

「……说到底，杰图亚上将在帝都枢要之间的评价很糟糕。就连考虑都不会考虑到他吧？」

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联合王国人都毫无疑问地推测这很「困难」。

这是来自极为正当的情势判断，基于非常理智的情势分析所得出来的推论。可说是非常正确，充满常识与良知的见解。

联合王国情报部门导出一个稳妥的结论。

卢提鲁德夫上将与杰图亚上将是政治上的同盟关系，无法彻底排除当前者失势时，后者能做出对应的「可能性」。

不过此结论有附上一句但书：「杰图亚上将并未持有足以承受住戏剧性情势变化的基础」。

换句话说，这句但书就是他们做出的保证。

杰图亚上将也是个人。要是被拋到卢提鲁德夫上将突然死亡所导致的大混乱之中，也只会遭到吞没。实在是没指望夺取继任者的位置吧。

这是个一石二鸟的大阴谋。

整个过程就像在说谋略就该这样策画般的一帆风顺。

等运送报告书的分析官注意到时，就伴随著惊愕发现自己带著小跳步来到哈伯革兰少将的勤务室前敲门。

这下可没办法笑Mr.约翰逊了──他一面反省，一面同样地将好消息带给上司。

而那名上司也同样翘首盼望著他的到来。

哈伯革兰少将一直待在勤务室里等著分析官们熬夜完成的报告，在起身一把抢过资料后翻阅起来。

他看完一遍，做了一次深呼吸。

「……伪装成偶然的安排万无一失吧？」

分析官的答覆非常明确。

「完美无缺。正好有个利用联邦领地的长距离轰炸计画。只要跟这个计画连动，就能尽最大限度地伪装成偶发遭遇。也能骗过敌人吧。」

瞬间就做出决断。

「我去取得首相阁下的批准。诸位绅士，去准备发动计画。」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月二日　东方方面军司令部

这是巨人之间的冲突。

帝国军参谋本部所属的两名上将阁下。

该作为职业专家备受尊敬的两位将军。

有著出类拔群的实绩，智力与能力受到保证。是说不定会在战史教科书上特别保留篇幅介绍的伟人。

这样的两位大人物，就像是要决斗的新任军官伙伴一样互相瞪视，带著坚定的决心与眼神，不掩饰情绪地激烈争论的样子，还能怎么形容啊。

「正因为如此，才必须得要发动！」

「不可能。给我看好情势。」

卢提鲁德夫上将咆哮，杰图亚上将立刻否定。

就连知道双方感情很好的谭雅，都希望他们最好在自己不在场的地方进行那种太过直接的意见交换。

场所是在东方方面军司令部。

虽说是受到严格警备，并以警备为藉口排除掉几乎所有耳目的司令部内部……也无法确实保证将官的激烈争论不会流传出去。

就连谭雅的胃，也感到不舒服的疼痛渐渐扩大开来。

偷偷看了一眼，卢提鲁德夫上将正好在对杰图亚上将怒吼。

「我们不能再落于被动了！要是不动，要是坐视不管，就会失去攻略义鲁朵雅的胜算！最晚也要春季发动攻势。可能的话，现在立刻就对义鲁朵雅发动攻击。只有这么做才是避免破灭的唯一之道！」

「不可能。」

双方围绕著「预备计画」的对立愈演愈烈。毕竟，就连板著一张脸的杰图亚阁下都盘起双手，就像在固执己见似的严厉拒绝。

「目前可是这种情势啊。即使攻打义鲁朵雅，能得到的也太少了。最晚也要春季？别说蠢话了。有注意到环境是很好，但比起季节，你该看的是政治。」

双方都有著内外动荡不安，帝国濒临危机的共识。

双方都在担心帝国的未来，分担著这种健全的问题意识。尽管如此，聪明且感情良好的两名人类就连「互相理解」都办不到。

「即使只限于统一国内的意思，一旦行动，就无法修正了。兵者，国之大事。」

「没错！我很担心帝国的趋势。正因为如此，就算是拙速也不能错失良机！巧迟是在开什么玩笑！不论是生是死，都必须动手！」

「别把赌博说得这么轻松！卢提鲁德夫！你作为筹码的可是帝国与帝国的将兵啊！」

「……你是在东部变迟钝了吗？杰图亚！迟疑会让命运女神逃走的！就算是为了不枉费牺牲，我们也必须得要动手！」

双方说的都是真心话吧。

这些毫无掩饰，带著赤裸情感的话语，充满著时代精神。这要是历史学家或是后世学者的话，肯定会感激流涕地把一字一句记录下来。

但对作为在场当事人的谭雅来说，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既然如此，这就像是在对牛弹琴吧。现状是累积了过度精神疲劳的无可救药的劳动环境。

「你才是离开战场太久了吧？」

「这是侮辱吗？」

「……听好。我想说的是，计画终究只是计画。即使是战场，情势也是会变化的。为什么你要拘泥在无法适应变化的旧案上啊？」

杰图亚上将愤恨地把话说下去，毫无忌惮地朝卢提鲁德夫上将投以严厉眼神。学者性格的人用理论斥责他人，也能说是相当地有模有样……但对方也不是会乖乖就范的性格。

「一旦做出决定，就以坚定的决心贯彻到底！这样就好了吧！」

听到卢提鲁德夫上将的答覆，杰图亚上将很难得一反常态，情绪性地激烈摇头。

「……我们不是下级将校，而是冷静透彻，侍奉战略的参谋啊。」

对于讲不听的对手，杰图亚难掩烦躁，愤然吐出的话语是发自内心的盛怒。只不过，对方也是相同的态度。

卢提鲁德夫就只是尽可能地将反驳吼回去：

「面对情势，不要甘愿落于被动！不论什么事，取得主导权都是大前提！你就连战争的基本都忘了吗？杰图亚！」

对于在一旁听著的谭雅来说，大人物之间的对立实在是让人胃痛。

是争论到动怒了吧，就连总是平心静气的杰图亚上将也终于开始大声咆哮了。明明是寒冷的东部，室内却充满著讨厌的热气。乾脆开窗透透气吧──谭雅在心里妄想著。

「就算铃声响了，也不能因此就流口水啊！你是畜生吗！脑袋是做什么用的！你的脑袋是装饰吗！稍微动脑想一想吧！发挥你的理性！」

「尽是歪理！杰图亚！你打从军官学校时就成天在卖弄大道理，不去立刻处理现实的问题！现在要是不动，帝国还会有胜算吗！」

杰图亚上将就像难以置信地瞠大细眼，摇了摇头。

「你疯了吗？卢提鲁德夫！给我正视现实！你究竟是怎么了！给我稍微慎重一点！」

「反了！你才是给我下定决心！现在要是不动，我们就会错失良机啊！你是打算让为了胜利的牺牲通通白费吗！」

「给我把感性和理性区分开来！」

「我当然有分开！合理的判断高喊著现在就是下定决心、做出决断，断然实行的时候！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帝国就连要采取行动都会绑手绑脚啊！」

「反了！不要成为在没必要行动时冲动行事的愚者啊！」

听好──杰图亚上将大喊著。

你才给我听好──卢提鲁德夫上将吼了回去。双方的脸愈来愈近，在会喷到口水的距离下互相对骂。

两人的主张完全没有交集。

虽然这说不定是习惯动作，但每当卢提鲁德夫上将的手臂突然抽动一下时，都会刺激到谭雅的神经。

他们要是在眼前上演起全武行的话，就真的麻烦了。

烦恼当上司斗殴起来时的善后事宜，别说是这辈子，就连上辈子都没怎么做过，这也太过分了。

谭雅一面忍著晕眩，一面默默将视线移开。

没有裁量权的立场还真是可悲啊。

要是被迫陪同没有生产性的争论的话，就只能行使内心的自由了。如果有能自由出入房间的权利就完美了……但军人没有这种权利。尽管非常遗憾，但也只能立正站好，脚跟并拢，在内心里连连叹息了。

知道他们讨论的问题很重要，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联合国安理会在介入纠纷之前也是这种心情吧。

不过就在谭雅开始考虑干涉这个不会有结果的事态时，举起拳头的卢提鲁德夫上将就在她面前一拳敲在墙壁上，让事态有了变化。

在用拳头敲打墙壁后，卢提鲁德夫上将就沉默下来。相对地，杰图亚上将则是闭上双眼，叹了口气。

脑袋清醒过来了吧。

或者就只是发现到自己太过激动了吧。不对，虽然看起来像是恢复冷静的样子……但从双方都显得精疲力尽的脸色来看，这实在是难以说是「理性」的胜利。

两名大人在情绪的总体战中耗尽精力啊。

在怀著适当感想的谭雅面前，卢提鲁德夫上将不发一语地握住门把，留下一句：「我去散散心。」便拖著沉重的脚步离去了。

留在房间里的老人扶著脑袋，暂时闷不吭声。

而且，就像个空壳似的无精打采。

「阁下？」

「……稍微，等我一下。」

心力交瘁的声音主人，憔悴到只能说是精疲力尽的杰图亚上将摇了摇头，不久后重新摆出学者性格的表情。不发一语，却从抽屉里拿出军菸，默然地在菸灰缸上堆起菸蒂。

也就是他没有表面上看来的冷静啊。

就连即将要与联邦军主力开战时刻，都不改从容态度的那位大人居然会如此憔悴。

上司开始用笔叩叩敲著桌面的行为，这还是第一次看到。

杰图亚上将嘴上叼著香菸，无精打采地朝著天花板吞云吐雾的模样，有谁能想像得到啊。

偶尔还闭上眼睛，朝著半空中发出叹息。

上司往菸灰缸里塞进好几根菸，用菸蒂堆起一座小山后，开口说出那句话：

「中校，『动手吧』。」

要动手做什么？就连问也不用问。

就是要对卢提鲁德夫上将「动手」。不过，当看出上级在犹豫时得先进行确认，谭雅知道这么做的重要性。

「可以吗？」

「是看到我丑态百出之后，所以才有这种疑问吗？」

杰图亚上将发出难以回答的询问，并随即说了句：「问也是白问吧。」伴随著苦笑收回自己的发言。

「不，贵官不用回答。我有自觉到自己丑态毕露。但是……他是友人。让我起了想让他回心转意的欲望。」

勉强发出的声音，怎样都散发著寂寞。上将阁下就这样摸著下巴，暂时不发一语，然后用著好像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的语调喃喃说道：

「看来我也还保有人性的样子。」

「请恕下官直言，我们全都是人。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

「真意外，中校。贵官是人吗？」

「是彻彻底底的人类。不论是神还是恶魔，只要阻挡在我的道路之前，就要用人类的力量将其击溃，我甚至深深相信著这个定律。」

如果要认同存在X，谭雅更宁可选择相信这世上没有控制市场的「无形之手」吧。

追根究柢，这是区分他人与自己的自我问题。

人类不论是谁都拥有内心的自由，但不配合他人妄想的自由也是自己所保有的自由与权利，谭雅发自内心确信这件事。

「航空魔导将校会这么说吧……我的人性，说不定已经燃烧殆尽了。」

「阁下？」

「没事。去让卢提鲁德夫晋升为元帅阁下吧。」

杀害上司的友人。会害怕遭到秋后算帐的人，只能说是外行人。如果杰图亚上将是会因此怀恨在心的人，就根本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正因为能共享著理性主义，所以才愿意铤而走险。

人类最重要的，果然还是信用。

「收到任务。请耐心等待恶耗。」

叩的一声。

以标准动作并拢脚跟后，谭雅离开房间。

目送她离去的杰图亚上将，愣愣出神的内心不经意地这么想。

自信满满地离开房间的娇小将校的背影，今天就像是有种难以理解的沉稳感。

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罪恶感吧。不过，是哪一方面的罪恶感啊。是让部下弄脏双手的罪恶感吗？还是从背后刺杀亲昵友人的罪恶感？

「搞不懂。」

战争打过头了。就只有无视自己的心情这种事变得愈来愈拿手。

伴随著自嘲，叼起廉价军菸暂时抽了一会。抽惯的军菸，是在战前怎样都不可能拿来抽的东西。

一切都已改变许久。

不过，尽管如此。

「我还以为自己并没有变啊。」

就连自己的决断，都已经无法保证是自主性的决断了。

随波逐流、被迫选择，想让通往破灭的道路能稍微好过一点的挣扎，到底有哪里是「自己」的意志啊？

把叹息吞回肚里，甩甩头，只将香菸作为友人。抽惯的军菸味道非常差。尽管很差，但现在没办法沉浸在酒精之中。

至少，必须等到恶耗传来。

「不对，不是恶耗吧。」

面对自己的发言，杰图亚上将露出彻底失去感情的微笑自嘲起来。

杀害友人。

这是对自己来说，是作为个人最糟糕，但作为组织人却是必要的行为。

「已经搞不懂什么是喜讯，什么是恶耗了。」

义务。

必要。

友情。

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甩了甩思考起这种事的脑袋。

「这是总体战啊。」

已经覆水难收了。

这是为了祖国。

……不对──他嗤笑起来。

自己还真是个卑鄙小人。

只要祖国的未来与历史能理解自己就够了。

想要得到更多的认同，未免也太贪心了。

「可恶的人性残渣。居然这么顽强。」

人是不行的。

就连参谋将校也不够。

……必须成为必要与道理的野兽。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月三日　东部上空

东部通往帝都的增班航班。

以参谋本部副作战长卢提鲁德夫上将为主，乘客全是执行官与参谋将校。

就连护卫也相当有份量。

是从帝国军全军之中罕见地维持著训练水准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选出一个航空魔导中队伴随。虽是中速的运输机，却能轻松进行长距离伴随飞行的魔导部队。

从帝国的战力情况来看，可说是非常奢侈吧。

不过就算是大手笔地安排一个中队规模护卫这批有如宝石般珍贵的人员们，只要考虑到乘客的重要性，即使是帝国军严峻的兵力情况也能容许这种运用方式。

话虽如此，护卫的人数却非常少。

只有十二名的护卫。

以帝国军参谋本部的上将护卫来说，人数真的很少。

担任护卫指挥官的谭雅虽然经常对此感到不安与不满……但她也承认，这样对执行阴谋的一方来说比较方便。

因为谭雅此时的任务是要当明智光秀。

是要高呼「敌人就在本能寺」的人。对执行方来说，目击者不多是非常好的情况吧。

只不过，现实有时也会为世界带来始料未及的发展。

正在找机会引发「不幸事故」的谭雅，就遇到了出乎意料的变故。

「警报，警报！发现敌战轰联合编队！」

副官的凝重表情，还有立刻以悦耳声音喊出的警报，将谭雅从引发「不幸事故」的思考中拉回现实。

遇到敌人了？

「是以为这里离低地工业地带有几公里远……」

在把话喊完之前，她就用双筒望远镜确认到目标了。

两眼看到的物体确实是机体。尽管似乎想靠迷彩涂装融入天空之中，但数量众多。就算难以辨识个别的模样，也能看出机群的位置。

「是敌机的编队啊。」

轰炸机在机群之中很显眼，不过在该死的机翼上发出轰轰响声的发动机有四座。是重型轰炸机登场吧。

虽然早在西方帝国控制区域的上空看惯了，但这里是东部的天空。

「他们从哪里来的？」

从续航距离来看，会出现在这里也太奇怪了。

「是利用舰载延伸续航距离吗？」

当下想到的是过去的知名作战。就像杜立德空袭那样，是将大型轰炸机装载在航母上……不过就算是这样，机数也太多了。

这明显超出了飞行甲板的装载极限。

那么是──思索起来的谭雅想到了一个结论。

「穿梭轰炸吗！」

尽管并未受到重视，但确实是不该把它从战术选择之中遗忘。只要采用穿梭轰炸，如果只是单程的话……就能飞越帝国上空，在联邦控制区域著陆吧。然后在降落的机场进行补给，再飞回联合王国控制区域的计画啊。

问题只有一个。一个小疑问。

这个疑问伴随著令人讨厌的在意之事留在心中，光是这样就让人感到很不合理了。

「在这种时候遭遇到？」

在护卫运输机时，遭遇到敌方的大部队。

尽管并非本意……但来得也太是时候了。不过，这是最棒也是最糟的时机。就谭雅所知，所有刚好的偶然都是「谎言」。

又不是故事里的主角，会有机械降神这种事吗？

足以断言这是不可能的理性与良知，还保留在谭雅的脑袋里。

这不会是意外遭遇吧。这样的话，这里就跟布干维尔岛的上空一样……必须善尽身为护卫的职责。这应该是暗杀任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此一来，就变成可能会在「名为敌人的目击者」面前做出可疑行为的奇妙状况。

这也太麻烦了！

「中队尽全力护卫，采取迟滞作战。叫运输机快点离开。」

「中校……这种时候，就以我们是直接掩护的理由……」

「太露骨了。副官，给我自重。」

「不行吗？」

「不得不顾虑到外人的目光。」

当然，要是能不用弄脏双手，最好就是借刀杀人吧。只要尽全力进行护卫，然后让敌人帮忙解决目标的话，就没必要全部亲自动手了。

「而且……我也不想让部下做这种事……这算是天真吗？」

「……谢谢中校。」

谭雅虽然愣了一下，差点歪头困惑起来，但也立刻就理解了。副官也还保有著明哲保身的人性吧。

或者是对牵连到友军有罪恶感吗？

不论如何，保有人性都是非常好的一件事，足以让人露出满面笑容。

「敌魔导部队急速接近中！」

谭雅被警报引起注意，重新朝敌编队看去。

「喔，这可笑不出来了。」

从敌轰炸机中零零落落飞出的不是炸弹，而是一群航空魔导师。又不是战车骑乘兵，居然还特意准备了机体载运人员，还真是令人惊讶。

小部队的话只要稍微应付一下就好，眼前的却是让人感到杀意满满的组合。

光是人数就让人非常讨厌了。怎么看都有大队以上规模。数量劣势的事实，让人想起苦涩的回忆。最重要的是，动作居然还很俐落。这可不是「素质良好」的程度，而是「能跟我方较量」程度般的敏捷。

还以为全世界都在缺乏受过训练的魔导师，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遇到这种麻烦的家伙！

「该死，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偶发遭遇啊。」

「……是啊，怎么想都不是偶然。」

做出适当理解的副官就像在顾忌隔墙有耳似的，小心翼翼地向谭雅说出自己的担忧。

「高层里果然有间谍吗？」

她怀疑情报外泄的感性也很优秀。

不过，谭雅会比较想怀疑数字与逻辑。

「虽然无法否定……但暗号的可能性比较高。」

今后有必要更加地警戒通讯吧。要是无法自由通讯的话，情况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能预见到会变得非常辛苦。

只不过，那也是在渡过「现在」之后的问题。

「喂，维夏。紧急联络本国防空舰队，呼叫救援。」

「可以吗？」

「我相信敌人很优秀。说不定他们就连这种状况都有考虑到的可能性很高。」

军用运输机哪怕是要供给将官搭乘，「舒适性」也会在设计阶段就遭到放弃。设计团队所追求的就只有能装载多少货物，让运输效率达到最大化而已。

换句话说，即便是上将，在「货物」这点上也跟他人没有不同。

在与杰图亚上将激烈争论后不免疲劳困顿的卢提鲁德夫上将，在成为机上乘客之后也只能闭目沉思。平时的话，还会趁机做点文书工作……但今天真的是心力交瘁了。

与友人显著的意见相左。而且还是针对时局的激烈冲突。

对刚毅的他来说，友人无法理解自己这件事让他感到深刻的悲哀与纠葛。

沉浸在没有结果的思考之中的他，被不该发生的事态拉回现实之中。运输机突然大幅晃了一下。才疑惑发生了什么事，就突然改变了航向。

「怎么了？」

「提古雷查夫中校的魔导部队正在迎击！要求本机立刻脱离……」

机长的叫喊瞬间中断，以颤抖的声音继续带来恶耗。

「第二○三的紧急通知！确认到新参战的敌魔导部队！」

运输机机内不由得掀起一阵动荡。不发一语面面相觑的乘客们，一齐将视线朝向参谋本部的主人。

「……这该不会是？」

作为机上乘客束手无策的男人，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阁下？」

「说不定是被摆了一道呢。」

「果、果然吗！联合王国的目标是阁下！」

共乘者喊出的这句话中，带著「但愿不要是这样」的愿望。很可悲的，这种情况对机内的人来说太熟悉了。因为以战术来说，这实在是太有用了。

砍掉敌人的脑袋。这正是帝国军拿手好戏的斩首战术。

这对于频繁运用这一招，并相对地获取成功的参谋将校们来说，可说是非常熟悉的担忧。

他们当场就能确信，这是「联合王国的暗杀作战」……除了一个人，被视为目标的男人之外。

「……唔？」

卢提鲁德夫上将盘起双手，在心中苦笑起来。很不可思议地，直到其他人说出主犯可能是联合王国之前，他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还真是件怪事呢──卢提鲁德夫上将一面摆出感到有趣的微微苦笑，一面无言地摸著下巴。为什么自己心里会有其他的凶手人选啊。

是因为自己瞬间想到了他吗？──杰图亚那个笨蛋。

无从得知机内的疑虑，谭雅将本来是场闹剧的护卫切换成真正的护卫任务，伴随著怒吼朝著无线电发出请求。

「这里是Salamander01！赶快紧急起飞！」

要他们赶快派出援军而怒吼著、责难著，但所有的请求都石沉大海。就连好不容易逮到的地面管制官，反应也都不怎么好。

「这是紧急事态！要求空中支援！」

「……莱希控制塔呼叫Salamander01。莱希控制塔呼叫Salamander01。无法紧急起飞！抱歉！」

瞬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该不会是想让暗杀确实成功，所以不派出增援吗？

这也太蠢了。

不对──谭雅打消脑海中浮现的疑心。

杰图亚上将的影响力虽然相当远，但也有限度。而且说到底，在帝国是不可能这么硬来的。

谭雅摇了摇头，一面保持机动不让逼近过来的敌方集中射线，一面朝著无线电吼道：

「你在开什么玩笑啊！这里可是防空识别区喔！航空舰队是上哪里打混啦！」

「正在拦截接近帝都的敌方编队！」

「第二波紧急起飞班呢！东部管区的飞行中队也行！」

「因为机材的筹措……」

「别开玩笑了！这是最优先请求！是参谋本部喔！给我去确认防空司令部的优先代码！」

在从事护卫任务时，谭雅等人应该是基于包裹的优先度，从防空司令部那边拿到最优先的请求支援权限了。

尽管有权限，却没部队可以派？

「航空魔导部队也行！总之将能动的部队派来……」

轻快的音乐响起，机内的军人们全都忍不住瞠大眼睛。要是在紧急撤离时，机内无线电发出盛大的欢乐音乐的话，不论是谁都会是这种反应吧。

不过通讯领域的人受到的冲击格外强烈。

脸色惨白的通讯参谋们狼狈喊道：

「通讯居然被介入了！」

「这是怎么回事？」

要求说明的卢提鲁德夫上将，所得到的答覆十分简单明瞭。

「我方的频率被确实锁定了！」

参谋本部所利用的频率。

尽管认为不会这么快就被敌人轻易找出来，但胜于雄辩的现实摆在眼前，通讯参谋们的脸色变得相当骇人。

他们就在这时舍弃掉这是偶然的猜想。

就算创造主本人跳出来说「这是偶然」，他们也完全不会相信吧。而参谋们即使深陷惊愕的漩涡之中，但在机内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看著空战的发展。

他们贴在窗边，想至少摸索情势，而眼前呈现著无情的景象。

「敌、敌、航空魔导师，突破第二○三的迎击网了！」

「怎么会！能办到这种事的魔导师屈指可数吧……！」

相对于惊慌失措的共乘者们，卢提鲁德夫上将探头看著窗外情况，以十分冷静的表情说道：

「是数量差距吧。」

就算是帝国引以为傲的最精锐部队，能列入世界前五强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要以中队规模的护卫保护好无力的运输机也是不可能的事吧。

也曾经听过，魔导师的特长是速度。

能看得出他们并不适合守护速度慢的货物。

「唔，敌人的动作也不差……愈来愈难说这是偶然了啊。」

不可思议地，愈是认为这是联合王国军的全力，心情就愈加轻松。明明都被盯上了，这还真是件怪事，但心情离「不愉快」相当遥远。

就连在卢提鲁德夫上将苦笑时，情势也在急剧恶化。试图挡下敌方袭击，坚守岗位的魔导小队，在敌方的压力之下被渐渐逼退。而想要提供掩护，努力想靠机动取得优势位置的其他小队也遭到贯彻一击脱离的敌战斗机牵制，无法确保队形位置。

「第、第二○三的紧急通知！要我们准备空降！」

该来的还是来了。

终于啊──做好觉悟的男人们毫无迷惘。身为帝国军参谋将校的他们，在这点上非常果断。手上拿著降落伞。他们飞奔到上司身旁，就像恳求似的敦促他赶快逃生。

「魔导师是打算用回收的方式！阁下，请动作快！」

幕僚们不顾自身安危，敦促自己逃生的牺牲精神。还真是感谢他们呢──对卢提鲁德夫上将来说，这是足以让他露出微笑的一幕。

只是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

「阁下，快穿上降落伞……」

朝著仍打算继续劝说的部下，他温柔地摇了摇头。

「已经来不及了唷。」

让运输机进到射程内的联合王国军航空魔导师，确信一件事。

目标就只有通知是「重要货物」。并不清楚目标的详细内容。但不论是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目标有著袭击的价值。

就连这点也有受到保证。

毕竟这可是情报部亲自出马！既然如此，自己就只要尽到身为特务的职责就好。

「得手了！」

以双重启动显现重爆裂术式。

这是明知危险的孤注一掷，不过就在他为了发射术式进行瞄准时，皮肤忽然感到某种讨厌的刺烫感。

甚至甘受显现中术式失控的风险，相信直觉采取紧急回避机动之后，爆裂术式的火焰就撼动防御膜，甚至还伤及防御壳。

尽管勉强挡下了，但有效范围居然能捕捉到开始随机回避的魔导师？

「啧，是看门狗吗！」

冲过来的敌方小队就只有是名副其实的帝国航空魔导师才有可能办到吧。而且还用爆裂术式代替烟幕，亮出魔导刀直冲过来，简直就是疯了。

不过分析官在事前就不断警告过，担任护卫的是这种危险的家伙。

……看来情报部人员偶尔也会认真工作的样子。他们一面感动著，一面以最大的警戒心迎击新来的敌人。

仔细瞧瞧，还真是漂亮的空中机动。

「该死的也太快了！统一射击！压制住前锋！」

那就警戒、对应，然后周到地欢迎对方吧──他们构筑著术式。

以如果是寻常的魔导师，就会被烤得刚刚好的打算，显现出统一射击。尽管如此，对方却轻易避开了。

「机动也做得太好了吧！」

对方与其说是在空中游泳，还不如说是在空中滑行般冲来的模样，是魔导工程学对重力与空气动力学的反叛吧。

「真难缠……！」

全身窜起一不小心自己就很可能会被斩首的讨厌恶寒，联合王国军的指挥官当场提高对方的威胁度。

在确认后，咂了一声嘴。

「通知α中队，不对，β也是！快把他们驱离！仔细看好！那是Named啊！而且我的天啊！是该死的『莱茵的恶魔』啊！」

情报部那些混帐，说什么对方很棘手啊！

「那个哪里只是『棘手』啊！居然说得这么可爱！那群该死的诈欺师！」

千钧一发。

在差点被敌魔导师的术弹击中之前，魔导师一如字面意思地展开防御壳，舍身作为运输机的人肉盾牌。

「魔导师散开了！是、是提古雷查夫中校！提古雷查夫中校他们舍身保护了本机！」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旁受到讯号串扰的无线电传来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喊声：

「Salamander呼叫莱希控制塔！请求地面医疗小组！这是紧急且最优先事项！在所有的机场……」

啊，对了。

危机尚未离去。

「Salamander呼叫货机！就算只有包裹也好，请你们赶快逃离！该死，为什么……会这么执著啊……」

看来就算是那个提古雷查夫，也是会说丧气话的样子。

这是意外的发现吧。尽管是在这种时候，这个发现也让卢提鲁德夫上将稍微感到有趣。

之后要是有机会跟杰图亚那个笨蛋说就好了。

「……做人似乎是太过疑心疑鬼了。」

「阁下？」

「不，没事。」

毫无理由地怀疑友人。

不得不对自己感到羞耻。如果自己才是那个被迷惘与固执所困的人，或许是该听进他的意见吧。

卢提鲁德夫上将苦笑起来，愉快地回想起杰图亚那张不高兴的表情。

「敌人接近中！」

这样就好。

承受著朝向自己的敌方杀意，还比较好。

「不好，阁下……」

请快逃──运输机乘员来不及喊完这句话。

于是，没有第二次了。意图舍身保护的魔导师们来不及赶上，发射的攻击命中了运输机。

……最后看到的火焰，好红啊。

「我可没打算放水啊，该死的约翰牛们。杀意也太强了吧。」

与敌魔导部队玩的这场捉迷藏真是太惨了。

如果要认真说的话，打从察觉到这不是偶然遭遇的瞬间，就基于明哲保身与微妙的功名心在彻底进行认真的护卫……但就连当人肉盾牌都还是保护不下来。

眼前是一架燃烧坠落的运输机。

敌人的术式选择还真是彻底啊！

特意用爆裂术式让运输机在著火后爆炸。

「这就连魔导师也来不及救啊。」

对于试图靠近的自己等人，敌人就像牵制似的进行猛烈射击。

而不时让我方看到准备一击脱离的战斗机机影也是非常巧妙的一招。

联合王国的那些家伙做得也太彻底了。看来是无论如何都想让卢提鲁德夫上将晋升两级的样子。做得太过露骨，反倒让人想笑了。

「这也太惨了。」

「中校？那个……下官以为这就『某种意思』上是完美的状况吧。」

「你说得有理……但太完美了。对我来说有点做过头了。联合王国人的手伸得还真远啊。」

半是傻眼，剩下的一半是佩服与感谢。

谭雅一面在半空中说著三重奏的奇怪怨言，一面发挥九十七式突击演算宝珠的机动性，向中队下达加速命令。

既然护卫对象已死，就要优先撤离。

只不过作为社会性生物，谭雅有点忌讳用「逃跑」这种说法。这是所谓的揣摩上意。正因为自负是沟通高手，所以才必须在用词上万分慎重。

「中队，要突破了！是复仇战！」

知道内情的副官偷偷朝她瞥了一眼，谭雅耸了耸肩作为回应。说真的，有谁能预期到情况会如此急转直下啊。

杰图亚阁下与联合王国情报部的奇妙合作。而双方的计画都没有考虑到对方也是不可思议的巧合。

对于被卷入其中的谭雅来说，就算带不走敌人出色的脑袋……也想带一项伴手礼回去。足以让他们不被追究护卫部队责任的「名分」！

「攻……嗯？」

敌魔导师们至今死缠烂打的牵制攻击一口气衰减。想说发生了什么事，观察起敌方动静后，发现对方完全是要撤退的态势。

就算要追击，对方也打从一开始就准备好要搭乘疑似改造轰炸机的运输机逃跑了。那实在不是能追上的高度。

我可不想在展开游击之前先溺死在高度上。谭雅烦躁地甩甩头，同时下定决心。

最多就是率先去做他人讨厌的事吧。

「准备光学系的超长距离狙击术式！」

一声令下后，中队以统一射击显现术式。尽管有几发泄愤用的术式直击了敌机，但也就只是这样。

就算打落几片闪亮亮的机体碎片，敌编队还是维持著战轰联合编队悠然离去。

没时间懊恼让敌人逃走了。

问题是接下来的事。谭雅一想到之后等待自己的难题有多棘手，就在空中蹙起眉头。

这是个大问题。

毫无疑问是件麻烦事；是最讨厌的责任归属问题。

尽管如此，也还是不得不去处理──在降落到最近的基地后，就连争论也省略地直接抢夺军用电话的使用权。

就这样以要把电话接线员一脚踹开的气势催促著，在拨往东部的电话上强行插队。

出乎意料的事态，是在这之后发生的。

这可是从军事基地拨出的电话。

所以谭雅理所当然地认为会在某种程度上优先处理。然而，却发生了一个问题不大，却很麻烦的认知差异。

这并不是平时用惯的「参谋本部」的优先通话线路。

在握著话筒怒吼、威胁、哄劝，直到电话转接到想找的东方军司令部为止，白白浪费了相当多的工夫。

阻挡在谭雅面前的是官僚主义。

要说到嚷嚷著「这非我管辖」、「你太蛮横了」的形式主义有多厚实啊！可以断言，就跟联邦军魔导师的防御壳差不多顽强。就算告知是紧急事态，就算提出请求，就算不管怎么做都还是坚持不改自己等人步调的态度令人感动。

等到电话转接到杰图亚上将手上时，已经累积了非常惊人的压力。没有比浪费时间还要折磨自己神经的事了。

必须得深呼吸好几次啊！

尽管身为文明人非常不愿意这么做，但在语带杀意地经过互不相让的争论后，谭雅终于成功联系上作为目标的对象了。

该说真不愧是阁下吧。

杰图亚上将的询问是直接进入主题的精简扼要。

「中校，什么事？你还在执行任务吧？」

「……阁下，非常抱歉。下官只能向您赔罪。」

「出了什么差错吗？」

虽说是军用电话，还是会有其他人听到。即使装得若无其事，但杰图亚上将的语气还是有些沉重。

他很在意任务的成功与否吧，尽管就某方面来讲是成功了，就某方面来讲却是完全失败，谭雅将这件事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那个……请原谅下官。」

「说吧。」

「我们没有达成『阁下命令的任务』。」

（插图010）

本来应该要说是护卫失败，却改说是「没有达成杰图亚命令的任务」的理由只有一个。对于恐怕以为是暗杀失败，在电话对面脸色大变的杰图亚上将，谭雅重新说出一道令人惊愕的消息。

「我们遭到联合王国军的长距离战斗机等战力袭击，参谋们搭乘的运输机惨遭击坠……很遗憾的，下官得向您做出护卫任务失败的报告。」

「等等，中校。」

「就如同阁下所怀疑的……下官认为此结果强烈暗示著我方的暗号已遭到敌方破解。」

曾经怀疑过这一点。

因为约翰牛对于解密的执著是货真价实的。

只要对两次世界大战与冷战时期的谍报战稍有了解的话，不论是谁都会非常清楚，暗号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战场。

而约翰牛们会一面喝著苏格兰威士忌咽下难吃的食物，一面死死盯著任何暗号。

在密码学校里，他们就周而复始重复著这种生活。确信情报重要性的人可是非常执著的。她是知道的，作为异世界的知识。

要是以此为前提，再加上这边世界的进展？就几乎是黑的吧，谭雅个人甚至是如此确信。那么，如果再加上这么多「巧合」的话，就是推定有罪了。

有著只是推论以上的说服力。作为有力的旁证，不论是在帝国军内外都具有说服力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月四日　联合王国

联合王国在展现对于「帝国本国区域」的攻击能力的同时，还藉由运用联邦领内机场的政治展开，重新夸示著「共同交战国」之间的稳固关系。

不过，在这之上的。

能享用胜利果实的事实让他们振奋不已。

「「「我们办到了！」」」

这是他们在收到「击坠」报告时的第一句话。

就连为了在第一时间接获报告而挤在分析室里的作战主管军官们，也都在收到作战成功的通知后不顾一切地爆出欢喜的吶喊。就连那些平时会特意装出沉著态度的家伙们，唯独这一天克制不了自己。

即使是绅士，也依旧是人。

人性的流露是很自然的结果。

葡萄酒、威士忌，还有雪茄。

庆祝时就要拿出惯例的组合。要是猎人打下了大猎物，就必须得要祝贺。

突破「莱茵的恶魔」的护卫，成功排除总是让联合王国感到棘手的「卢提鲁德夫上将」。

「「「国王陛下万岁！乾杯！」」」

这是在情报战上的胜利。虽然能藉此确信我方占有谍报优势这点也很重要，但这次是在视为对方「擅长项目」的领域上大爆冷门。因为这可是从至今甚至会感到棘手的「莱茵的恶魔」手中，漂亮地夺走她护卫目标的性命。

这是……足以令联合王国情报部大声喝采的成果。

当天　帝都

几乎同一时间，愁眉苦脸的副战务参谋长重返了帝都。十分大胆的还是经由「空路」。

接获通知的参谋本部，理所当然安排了接送人员。在看到不久后出现在东方天际的一架运输机与六架战斗机后，接送人员安心地松了口气。

几乎是准时抵达。

运输机缓缓地降下机头，开始进行著陆程序。机长非常用心地在操纵吧，机身就像是不允许一点摇晃般的四平八稳，地面人员推测因为是在运送重要人士吧。

哎，也能说是在讨好长官。

所以当运输机降落到基地跑道上后，将校们就急急忙忙地赶过去。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一脸不可思议的医护兵们。

在露骨地觉得这些将校很碍事地瞥了一眼后，他们就开始用担架从机内扛出大量的伤病兵。

感到奇怪的接送将校们朝运输机里探头看去，发现所要接送的人物不在机上。可是，他们被通知的就是这个航班啊。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如此自问的他们……就在这时看到非常奇怪的一幕。

那是担任护卫的单座战斗机。

不知不觉降落的那架战斗机在停机后，驾驶的飞行中队队长就一脸憔悴地跳出机舱。然后他一离开机舱，不就连忙把某个像是待在战斗机的内部空间，或者说不晓得是硬塞在哪里的人拉出来了吗！

在来到一脸「不会吧」的参谋将校们面前站好后，那名将军就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露出一抹浅浅微笑。

「我不太想搭乘运输机呢。」

副战务参谋长杰图亚上将就像个顽童似的微笑著，悠然走向参谋本部派来的车子坐上去。

不过，要是「胜利者」在享用美酒的话，「败北者」就只能将苦涩的败北一饮而尽。

就算戏剧性地归还，发挥了迅速的做事能力，凡事也都还是有个限度。

重返参谋本部的杰图亚上将，脸色就算说好听一点也是不太好看。

具体来说，那容貌只有憔悴不已的眼神异常地炯炯有神。就像是仍然缠绕著战场之风的将军，肩膀上扛著重责大任一样。

「参谋本部还真是令人怀念呢，各位，就拜托你们了。」

归还的招呼很简短，预期会有的训示一句也没有。

伴随著冷漠的话语催促参谋将校们回到工作上的模样，非常不像是被评为学者性格的杰图亚上将会有的样子。了解情况的人私语著这是因为他痛失友人，而诸如雷鲁根上校这种「熟知内情的人」则是更进一步地抱持著许多猜测。

话虽如此，参谋本部的人都承认一件事吧。

在战场上，本领足以让联邦军切齿扼腕的人物；在后方时，能让广范围的物资动员不断安然运转的鬼才。在让参谋本部取回安心感这点上，杰图亚上将的存在非常重要。

「卢提鲁德夫上将的继任者，除了杰图亚上将外不作他想」。

包含政府、官僚、帝室在内，不论外部的人怎么说，这都是参谋本部决不让步的共同意见。

不论是好是坏，参谋就是参谋。

正因为如此，参谋本部的动作极为迅速。

不仅立刻解除杰图亚上将的东部检阅任务，还以非常时期为由，授予他副作战参谋长兼任副战务参谋长这种前所未有的官衔。

就算政府提出忠告，军方仍然一意孤行。高举著统帅权独立的大旗，坚决地推动人事。

哪怕皇帝本人不愿批准也毫无影响。

在被要求提出三名候选人后，就推荐了杰图亚上将、杰图亚副战务参谋长，以及杰图亚检阅官这三名人选。

被上奏这种人选，还要他「请随意挑选」的皇帝当场傻眼，对于这样的皇帝，杰图亚上将就以讲解的名目在密室内跟皇帝私下说了些悄悄话。

至于说了哪些话，据说就连宫中情报通的好奇心都探听不到。

能明确知道的就只有一件事。

人事被批准了。

就算被批评是以近乎诈欺的手段取得的批准，在结果之前也是毫无意义。

帝国军参谋本部成功通过了所想要的人事安排。在这件事上，甚至让后世笑说「诈欺师」杰图亚上将的坏名声超越了国境的隔阂。

比参谋总长还要有权力的兼任副参谋长阁下。

只不过，对于在帝都的副参谋长室里用屁股磨亮椅子的当事人杰图亚上将来说，这却是难以称得上是愉快的事态。

「就只有官衔变长，这样别说是被人怀疑是军阀，还会被人怀疑统率的本领啊。」

在唉声叹气的他身旁，一名参谋上校语带保留地插话：

「这样不是就能建立起一元化指导的名目吗？」

作为参谋本部人员返回工作岗位的雷鲁根上校这句话，让杰图亚上将默默摇了摇头。

他就这样用手指叩叩敲著换了主人的桌面，表情带著几分落寞。在前几天战死的前任者名叫卢提鲁德夫。

他是如今成为房间主人的这名男人的好友。若是因为多年老友死去而调任，没有人不感到五味杂陈吧。

然而，雷鲁根上校却不得不去确认他真正的心情。

该问吗？

还是该沉默？

在迟疑片刻后，雷鲁根上校调整了一下呼吸。

姑且不论性格，他也是受过军纪教练的参谋将校……对于事物的理解方式也同样如此。

基于职业上的见解，他无论如何都很在意这件事。

尽管如此……如果只是好奇心的话，还可以忍。但如果是义务的要求，就不得不开口询问了。

「宪兵队的阿达尔海德上校似乎在到处打探消息。」

没有说是在打探什么消息。

或许是因为他在害怕吧。怕要是一说出口，就连要假装没这回事都没办法了。

尽管语带迟疑，还是问出口的事实，确实传达给他了。

杰图亚上将当然很清楚雷鲁根上校想问的「疑问」是什么。

因此，他在雷鲁根的面前露出微笑。

笑咪咪的。

望过来的是彷佛在微笑，眼神却毫无笑意的视线。

被长官以前所未有的危险眼神盯著，雷鲁根上校依旧没有吓得浑身颤抖，是因为他经历过短暂的战场吧。

不论原因是什么，作为保持沉默的代价，他得到了简短的答覆。

「我很清楚他。而且，问题跟我们无关。」

没有问题。

但没有说是在怎样的来龙去脉上没有问题。他有弄脏自己的手吗？是乾净的吗？还是已经洗乾净的意思？

伴随著想要确认的视线，雷鲁根上校射出两道箭矢。

「要参加葬礼吗？」

「还有工作要做……而且，等我下去之后再向他谢罪就好了吧。」

不参加葬礼，而且要在那个世界谢罪？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雷鲁根上校忍不住脱口问道：

「阁下？您的意思是……」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谢联合王国人。除此之外，就不是我该说的事了。」

至少，不是直接下手。但是，也有著需要下地狱的责任？

……也就是说，他是这样希望的。尽管是朋友，却希望那个人死去。

不对，是反过来吗？正因为是朋友……想到这里，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想法拋诸脑后。再继续多想，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雷鲁根上校注视著杰图亚上将的双眼，基于自身的义务向长官提出最后的问题。

「下官能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帝国吗？」

「……雷鲁根上校，我是义务的仆人。如同贵官一样，相信我们如今是一同拥抱不愉快现实的伙伴。」

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第肆章 转机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月十六日　义鲁朵雅

义鲁朵雅人热爱和平。

这是事实。

毫无虚假。

是发自内心的慈爱。

因为和平是美好、耀眼的。

最重要的是，和平能有著平稳的生活。

这世上有什么比和平还要珍贵的吗？更进一步来讲，有可能会有比本国的和平还要美好的事物吗？

是不可能会有的──他们如此说道。

当然，要是能实现的话，他们会许愿吧。

「但愿世界和平」。然后，「要是无法实现的话，但愿至少能让本国和平」。

别说他们自私。他们只是很正直罢了。不论是谁都是如此希望的。

到底有多少人会因为看到新闻报导了别国的战争，就舍弃掉自己等人的一切加入战局啊？

义鲁朵雅人也不例外。

如果是在晚餐时听到新闻，会由衷感到同情吧。

「太过分了」、「好可怜喔」、「很辛苦吧」。

他们会在享用完美味晚餐与充满关怀的温柔交谈后，躺在洁净暖和的床上享受安稳的睡眠。

也许会稍微有点不同。

因为说不定会有人基于同情寄送某种捐款。也有善人会去寻找自己能为和平做出什么贡献吧。

不过就连对这些人来说，「战争」这种现象总之就是「隔岸观火」。

这种想法就连在政府层面上也没有改变。不对，这在义鲁朵雅政府上是格外显著。

因为看在还保有理性与合理性的他们眼中，帝国与联邦的激烈冲突已经超乎理性的范畴了。

「基于常识与国家理性来想，这次大战早就低于损益平衡点已久」，此为局外人眼中的大战。

战争是得不到成果，也没有意义的行为，义鲁朵雅人正确地观察到这一点。这是非常冷静，而且理所当然的道理。

为什么要这样毫无意义地杀人？就算他们内心里感到难以理解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事实上，战争完全是一笔不划算的生意。

只要将进驻到各国义鲁朵雅大使馆的武官报告整合起来，就会知道参战各国作为国家核心的劳动世代，全都因为交战，而像是整个丢到火里焚烧一样。

「我们想保持距离」。

就算邻居开始干起蠢事，他们也没好心到会奉陪到底。也没有这种义务。

义鲁朵雅选择了局外中立这条路。

他们很清楚这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就算联合王国等国骂他们是风向鸡也无所谓；就算帝国责备他们忘了同盟精神又怎么样。跟跃入火中，把年轻人们的未来烧为灰烬相比……哪还顾得了什么羞耻心啊。

义鲁朵雅王国的为政者们不论好坏都很忠于国家理性。顺道一提，他们也没理由强迫自国国民参加无益的战争，涌现不了这种意欲。

甚至乾脆地认为，只要最后加入胜利的一方就好。

不对、不对、不对。

他们是要避免被败北的一方拖下水，或是让战火波及到义鲁朵雅这个国家。

不过，光是这样就够了。

目标是始终保持局外中立。

当然，站在刀口上的邻国们是气得怒不可遏。

被众国要求要表明立场，一面不时在中立义务的界线上与优势方交好，一面为了避免与「另一方」决定性的决裂，义鲁朵雅当局终日埋首于需要全神贯注的协调努力之中。

就算说他们背信忘义，义鲁朵雅的当事人也只会一脸嘲弄地鄙视你吧。

国家的责任是要维持国民的生命与财产。

正因为如此，所以义鲁朵雅政府就只是非常单纯地朝著远离「战火」这条路不断努力。

忠于义务；仅仅如此。

如果要补充的话，义鲁朵雅人也不是完全轻视人情道义。只要能同时顾虑到双方的话……也是会想姑且履行一下义务，有著这种程度的善良。

从这个观点来看，武装中立同盟被视为是个很理想的选择。

与合州国的共同防卫同盟，带有确保安全的意思。并非攻守同盟的「防务合作」是一道实质上的保险。

不会主动攻击，并且回避遭到攻击的风险。

而且客观来看，帝国是不可能取得戏剧性的胜利。

要是这样的话，一面保持著「些许距离」，一面看准战后的局势，对义鲁朵雅来说算是非常合理的选择。

既然如此，跟偏向联合王国的合州国联手不会有任何损失。

对联合王国等国来说，这会是建立管道，让合州国介入旧大陆纷争的完美一步。

他们会由衷欢迎吧。

那么对合州国来说呢？这也是不错的选择。

对他们来说，这能让他们踏出介入旧大陆纷争的第一步。是不会太过刺激「舆论」的一手。尽管手段相对稳当，但以介入政策的目的来说是合理的。而作为有利于封锁帝国的外交策略来看，就算要向义鲁朵雅示好，也是可以容许的事。

不过义鲁朵雅却更加狡猾。

因为他们自负，义鲁朵雅的外交动静就连对帝国都有利。

义鲁朵雅与合州国的关系深化，让一如字面意思担任中介人的义鲁朵雅成为一个更有魅力的选择。这样一来，帝国人也能在经由义鲁朵雅的交涉上看到些许希望吧。

不过更重要的是，这样也大大尽到了「道义」，他们如此自卖自夸著。

只要有著「武装中立」的藉口，就有可能用「中立义务」束缚住合州国。这要说的话，义鲁朵雅尽管招来区域外的大国合州国，但也同时施加了「封印」。举例来讲，就是「义鲁朵雅当局」也能选择以中立义务的互相监察为藉口，限制「合州国商船团」。

要是帝国呈现确实的败势，合州国与义鲁朵雅或许确实是会展露獠牙。但反过来，也能说是给了帝国宝贵的时间。

此乃外交术的极致──是足以让义鲁朵雅外交官如此自豪的一步险棋。

而作为附加的副产品，义鲁朵雅相信只要让新同盟军的合州国部队进驻，就能将「帝国失控的风险」最小化。

于是，义鲁朵雅的外交官们就向各国发出讯息，表示新的外交政策开花结果，义鲁朵雅将会在国际舞台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想当然耳，这道包装著漂亮外交词汇的讯息，最先送到邻国的帝国手上。理所当然的，不得不对邻国动向敏感的帝国十分认真地看待此事，认为事关重大。

只不过，帝国就是帝国。

既然有如义鲁朵雅的国家理性已消耗殆尽，他们就只能用实践总体战理论的帝国方式来理解这件事，历史书会记载这个可悲的事实吧。

不论好坏，帝国都是穷鼠。

与能歌颂中立的义鲁朵雅，在典范与世界观上有著根本性的不同。

当天　帝都

在卢提鲁德夫上将「战死」后，迎来杰图亚上将的「归还」。尽管靠著相关人士的努力让混乱停留在最低限度上……但高层的变化无论如何都会让基层动摇。

即使是参谋本部，也是人类的组织。

扭曲、摩擦，以及不安的蔓延。

注重静谧、权威与礼节之府的昔日风采已沦为历史。如今早已是老将校们交织著叹息的回忆余晖。

帝国陷入非常严重的困境之中。

而这颗强烈且冲击性的政治炸弹。

义鲁朵雅的「转换」，就是在这种时候从南方拋来。

就连近来已渐渐习惯棘手炸弹的将校们也被炸得溃不成军的炸弹；就连早已习惯忧虑因素的帝国参谋也忍不住让声音颤抖的强烈一击。

这道消息，毫不留情地在参谋本部的中枢炸开。

「义鲁朵雅与合州国出现同盟的徵兆」。

值班军官在收到报告书后，随即放声大叫：

「义鲁朵雅转换了外交方针？开什么玩笑啊！」

对这声叫喊产生反应的高级军官从部下手中一把抢过文件，在看过内容后也同样脸色大变，愤恨地仰天痛骂。

「居然要与合州国签订武装中立同盟！」

随后发出怨言。

「……义鲁朵雅那群该死的杂碎！」

失去理性，就只是满怀憎恶的吶喊。

如果是在昔日的参谋本部，这情绪恐怕会因为太过真实而遭到回避。但他此时所流露的感情，也正是帝国军将校们今日毫无虚假的心声。

愤怒与困惑。

这道涟漪，随即就化为巨浪吞没了参谋本部。不久后，参谋本部就响彻著造成回音的怒吼。

「这明显违背了帝国与义鲁朵雅同盟的道理！该死的义鲁朵雅人，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那群鬣狗！难道就没有名誉和羞耻吗！」

「外交部的蠢蛋们，就连个徵兆都没有掌握到！」

「那些驻外武官！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啊！该不会是沉溺在义鲁朵雅的美食之中，忘了工作吧！」

不论是谁都解开感情的枷锁，异口同声地喊出心中的愤怒。在不得不高喊的冲动驱使之下，他们发出怒吼。

遭到背叛的想法十分强烈。

「居然在别人陷入绝境时……」

「顶著友人的嘴脸，背地里却干这种勾当！」

放声大叫的参谋们也绝非忘了国家理性这个词汇。他们当中也有许多人是只要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就能够理解义鲁朵雅这个贤明的外交政策，甚至是不惜赞赏的理智人士。

然而，他们是当事人。

即使有著相当大的认知差距，但不论是谁都有适当理解到帝国处于困境的事实。

「无法原谅！」的感情；视为敌人的憎恶。

这是置身在他们这种状况下所难以抗拒的甘甜之毒。脑袋能理解这是应该回避的冲动。

也能理解应该要冷静对应。

他们也知道义鲁朵雅是处于「可以选择的立场」。不过，能不能接受是另外一回事。正因为帝国军人处于「无法选择的立场」，所以才难以原谅合州国与义鲁朵雅武装中立同盟成立的消息，导致了前所未有的反弹。

对参谋本部来说，这足以将他们推入愤怒漩涡之中。宛若天神的参谋将校们，如今已成过去。现在就只剩一群堕落为凡人的参谋们。

最后甚至还响起以前绝不可能会有的吼声：

「批准中断了！文件是在哪里卡住啦！」

他们埋在坟场底下的前辈们会一齐吓倒在地吧。神圣不可侵犯的帝国军参谋本部，居然怠工让业务停滞了！

「给我回到位置上！回去处理任务！」

在参谋本部，长官出面把部下抓回位置上？

这在帝国军的历史上……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连战时状况下的参谋本部，都不会有人忘记工作。

先人以此为荣。

明明大言不惭参谋就是名为参谋将校的完成品！多年总体战的弊害，甚至肆无忌惮地让掌管帝国暴力装置的工作母机的精密度动摇了。

然而他们就连感慨劣化的时间都没有。

残酷的沙漏正一分一秒地逐渐减少。

就算不去正视明确的残量，只要是帝国军的参谋将校，就算再不愿意，也到底是不得不意识到沙漏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才会感慨。

对于打算重整态势，重新审视东部情势的大多数参谋来说，「南方问题」的爆发就等同是晴天霹雳。

该以外交手段对应吗？还是采取军事行动？或是置之不理，把战力倾注在东部上？

事情太过重大。

攸关著帝国的军事方针。进一步来说，也是很可能会决定国家未来决策的分歧点。正因为这里是作为国家暴力装置的参谋本部，所以在里头守候的参谋将校们全都关注著掌舵的方向。

「不知杰图亚阁下打算怎么做？」

参谋本部屏息等待著首长的决断。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段得忍受内心的焦躁，令人神经衰弱的日子。

然而，当事人又是如何呢？

归来的参谋本部首脑，即使被推入这场混乱的漩涡之中，也依旧不改其我行我素的态度。

尽管他走空路归来展现了重视速度，以及在针对人事与帝室进行的交涉上发挥了迅速果断，然而在收到「义鲁朵雅问题」的初报时，杰图亚上将却没有立刻下达指示。

「武装中立同盟？义鲁朵雅吗？报告辛苦了。」

对于在官舍收到的消息随口道谢后，就表示要用早餐，悠哉地做著早上出门前的准备。

对于一同搭乘参谋本部派来的车辆，打算向他说明状况与假定对策的主管课长们，也用「还不到值勤时间」这一句话严厉拒绝。

在车上，对于不断试图说明的共乘者，杰图亚上将询问的尽是些非常个人的事情。

家人、战友，或是日常生活。

虽然不时会提到参谋本部的气氛，总归来讲全都是在闲话家常。

只不过，这也是这么露骨的「不谈」的态度。只要是在参谋本部担任官职的人，都能理解上司这是打算隐瞒自己的想法。

虽说现在是最想知道的时候，但进行无谋的挑战也无济于事。

试探射击失败了。

也没兴趣打草惊蛇。

因此，他们放弃询问。

想说只要回到参谋本部，他到底是会下达某种指示吧。

岂知──

接替主管课长们的位置随侍在侧的雷鲁根上校所看到的上将阁下，却是在按时出勤后开始优雅地处理例行业务的模样。

未免也太悠哉了吧！

甚至摆出一派从容的态度，享用著作为卢提鲁德夫上将遗物的雪茄。

「……那个笨蛋还真不像话，居然藏著这种好东西。」

尽管感到傻眼，吸了一口菸后，凝重的表情还是扬起了微笑。他朝著室内吞云吐雾，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说道：

「虽然不合我的喜好，但毕竟是在战时。无法奢求太多啊。」

杰图亚上将一面吐烟，一面重新叼起雪茄细细品味。就像在说内勤的强处，就是连湿度管理都做得无微不至地享用著。

他那享受雪茄香味的模样，从旁看来……还真是无忧无虑。

无视参谋本部内部高涨的紧张与纠葛，杰图亚上将依旧是一派优雅，朝著在身旁立正站好的雷鲁根上校和蔼说道：

「你来陪我抽一根吧。」

他以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内外情势紧迫的态度说出这句话。就只是一手拿著雪茄盒，在与部下谈笑风生，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意思。

只不过，被劝抽雪茄的雷鲁根上校，表情却跟他截然不同。

「阁下，那个……」

面对他语气僵硬的迂回忠告，房间主人杰图亚上将傻眼地耸了耸肩，把雪茄盒重新放回桌面上。

「贵官还真不上道呢。」

一面「呼」地吐烟，一面这么说道的语气十分平稳。

对雷鲁根上校来说，这让他不解。在这种情势下，这位大人为何还能如此大胆？

「就连陪老人抽一根也不肯吗？就不能展现一下你的雅量吗？上校。真是心胸狭窄啊。看样子似乎很没有余裕呢。」

尽管表情抽搐起来，雷鲁根上校也还是提出忠告。

「毕竟，义鲁朵雅的情势在脑海中萦绕不散……部内的众人皆是如此。下官以为主管课长们今晨也有赶去会面阁下。」

「真是一群打从清早就烦死人的家伙。」

「恕下官失礼，阁下要是如此轻视军务的话，对下官来说可是非常惊人的事态。」

「对我来说，贵官这种发言才让人惊讶呢。」

杰图亚上将一面愉快地吐出雪茄烟雾，一面朝著部下微笑。

「这种程度的事，居然会搞到连课长阶级跟贵官都拿不定主意。帝国引以为傲的参谋将校是消失到哪里去啦。质的劣化相当严重呢。」

雷鲁根上校迟疑地摇了摇头，随即就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缓缓问道：

「听阁下这么说，是心中已有定夺吗？」

「雷鲁根上校，我要撤回前言。」

杰图亚上将把叼著的雪茄放到菸灰缸上，愉快地把双手叠在桌面上。嘴角微笑起来，他的视线就像在打量似的朝著部下看去。

「贵官也意外地挺敏锐的。」

该说跟倒抽一口气说著「那么──」的雷鲁根上校形成鲜明对比吧。杰图亚上将依旧是一派自然地微微点头。

「当然是早就决定好了。」

不过本人在这么说后，却像是有点无法接受自己的话语一样。抚著下巴，嘴角改扬起苦笑的角度。

「要说是决定，会有点不对吧。」

「阁下，恕下官失礼。因为是不得已的吗？」

该不会……

雷鲁根上校基于这种心情提出的疑问，漂亮地正中红心。

「没错，正如贵官所说的。」

杰图亚上将用手指叩地敲著桌面，在这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我们就跟别无选择一样。实际上与其说是选择，就只是被迫要这么做吧。」

武装中立同盟很危险。

对帝国来说，义鲁朵雅露骨地想与他们拉开距离的徵兆很可怕。不过，雷鲁根上校也冷静地在这件事上看到了好处。

这说不定只是徒具形式的「武装中立」。要是这样的话，就能向义鲁朵雅方施压，让他们用中立义务束缚住合州国吧。

姑且不论义鲁朵雅会不会对我们暗送秋波，然而就算只是个名义……但能以中立的形式封印住义鲁朵雅与合州国，可以说比他们成为「明确的敌人」要来得好上百亿倍。当然，这全是但愿如此的期待。相信事情会如此发展是个危险的赌博，但要是顺利的话，就能争取到时间。

而且，雷鲁根上校知道在各方面上的许多问题。

要在冬季越过国境线，而且还要突破山岳地带，有著非常多的困难。如果要发动攻势，就要等春季以后。

不过到时候，义鲁朵雅国境也会加强防备吧。最重要的是，眼前之人正是主张反对立即对义鲁朵雅开战的杰图亚上将。

在这种状况下……他认为维持现状是唯一的方法。

「我要下达方针了。雷鲁根上校，就麻烦你起草吧。」

「是的，阁下。请下令。」

朝著准备要去安排工作行程的参谋将校，杰图亚上将就像是看著菜单点菜一样，漠不关心地随口说出命令：

「即时发令。目标，义鲁朵雅。去起草攻击命令。」

在复诵命令到「即时发令」这边后，雷鲁根上校的脑袋突然陷入一场大混乱。无法理解刚刚听到的话语。

他眨了眨眼，甩了甩头。

「咦？不好意思，阁下，刚刚您说……」

是听错了吧。我到底听到了什么？

对于明显动摇到反问长官的雷鲁根上校，杰图亚上将依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态度，语调多了几分像是感到有趣的音色回应著：

「怎么，听力变差了吗？是被炮声震伤鼓膜吧，上校。年纪轻轻就这么辛苦啊。」

「阁、阁下！」

「目标，义鲁朵雅。给我即时发令。」

（插图012）

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听错。

就像是要他安心下来似的说出这句冲击性话语之前，雷鲁根上校就只能目瞪口呆，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恕、恕下官失礼……是要进行冬季攻势？」

「雷鲁根上校，参谋本部把事情处理得很好喔。只要有乌卡中校准备的临机应变的铁路计画案，虽然还得看作战内容，但就算是冬天也有办法发动攻势。我们能够打死义鲁朵雅吧。」

「杰、杰图亚阁下！阁下不是常说想避免这种事态……」

他甚至带著绝望叫喊。

然而，上司却完全不为所动。你说得没错──杰图亚上将以应该说是一派自然的态度点了点头。

「就连现在也是。但我说过了吧？我们别无选择。」

发出一道叹息。

杰图亚上将重新叼起放下的雪茄，一面拿出火柴一面以打从心底感到可恶的沙哑声唾骂道：

「他们打著『武装中立』的算盘，跟我的计画有所冲突。既然义鲁朵雅做了多余的事，就甚至没有讨论的余地了。」

这是不得已的选择。

不对，是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意图』的问题了。义鲁朵雅与合州国的武装中立同盟，对帝国来说就等于是『可容许的风险』转变为『不良债权』一样。」

如果是未爆弹的话，杰图亚上将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只是说不定会爆炸的「风险」，还勉强在可容许的范围内。

然而，要是抵触到杰图亚上将所规划的时刻表？在时间有限之下，帝国明明就没有任何可以浪费的时间了吧？

「已经没时间了。这正是问题所在啊，上校。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贯彻最起码的挣扎吧。」

知道这是无法说出口的事，杰图亚上将心想。

对帝国来说，就算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掌握战败的主导权……帝国也必须得在「杰图亚副参谋长」的一元化指导之下，抢先一步对这颗炸弹进行爆破拆卸。

就跟破坏消防一样。

而且，「棋子」要是没凑齐的话，也是个大问题。假如义鲁朵雅人会阻碍计画的话，就要适度处理。

如有必要，甚至不惜毁掉现在的局势。

因为计画性的破坏，有时会是避免破局性失败的唯一之道。

所以，杰图亚上将淡然地推动事情的发展。基于职务，主导著计画。

「我难以接受义鲁朵雅独善其身的国家理性。必须导正他们误以为这只是一场战争的误解。这是世界大战……这可是世界大战啊。」

作为「主导者」，进行著由单一负责人推动事情发展的计画。这是太过于自然的态度。

伴随著雪茄烟雾，杰图亚上将朝著室内吐出这句话来：

「即便是贵官，也知道那项作战计画吧？」

「阁下是在指什么？」

「卢提鲁德夫在生前准备的对义鲁朵雅作战计画。金库里的文件我姑且拆封看过了……可不许贵官说自己毫不知情喔？」

瞥过来的打量视线，让人有种被考官质问的感觉。

领悟到无法假装不知情后，他开口说道：

「……下官有推测是押注在第一波攻击上的攻势计画。」

就雷鲁根上校所见，帝国的国力贫乏，而且最糟糕的是国境一带还是山岳地带。必须早期决胜是显而易见的事。

因此，对帝国军来说第二刀是不可能挥出的。

只要无法用第一刀解决一切，就没有以后了。

「我认为可能是基于过去的教训，贯彻速度的赌博性攻势计画吧。」

「真是高明呢，上校。你的见解与卢提鲁德夫的计画几乎一致。」

杰图亚上将面露微笑，肯定雷鲁根上校的推测。在所给予的前提条件下，只要是参谋将校都能导出类似的结论。

在东方战线的泥泞之中耗尽将兵的帝国已无余力。要是在另一个方面上因为壕沟战消耗的话，破灭就是明摆在眼前的事。

帝国是怎样也无法承受更多的人力资源丧失。毕竟在将一整个世代投入战争之中让人口锐减之后，要是连剩下的生存者都失去的话，故乡就没有未来可言。

那么要珍惜人命，大手笔地消耗炮弹吗？

根据教科书的话，就是这样没错。

仔细准备炮击，以及压制战壕、要塞的火炮运用准则，是帝国为了兼顾抑制损耗与突破效果，经由铁与血的学习所完成的。

只要搭配渗透战术，就能毫不留情地炸毁简易的壕沟线吧。

帝国累积著理论与实践。如果是能选择正攻法的状况，就该毫不迟疑地这么做吧。只不过，要是能选择的话……帝国根本就没必要打这场义鲁朵雅战役。

最重要的是，经历过总体战的国家，已跟过去不同了。

炮弹在哪里。

炮管在何处。

不对，壕沟战用的粮食呢？能靠著本来就很恶劣的列车情况，将人力与物力投入大规模消耗战的后勤网呢？

钢铁呢？石油呢？稀有矿物呢？让帝国能继续战争下去所需要的原料到底在哪里啊？

人穷志短。

作为穷极之策，就唯独只希求著军事合理性，拥有著常人已无法理解的国家理性，把常识当柴火扔进总体战火焰之中的「参谋将校」才能体悟到的唯一标准答案。

基于炮弹储备量与各种储备物质的情况，无法容许短期决战之外的选项。

所以是追求短期决胜的强攻。

卢提鲁德夫上将恐怕是呕心沥血、绞尽脑汁才创造出这条狭小道路的作战计画，在此计画之前，杰图亚上将微微苦笑起来。

「要我总评的话……还真是无聊的计画。真不像他。」

摇摇头，就像傻眼似的笑著说出的这句话，带著失望的言外之意，以及更多的侮蔑之情。

真是无聊──甚至还这样叹了口气。

「恶魔藏在细节里。」

这是哀伤的叹息。

「这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却忘了啊。那家伙，太执著于要一个人背负起全部，以至于迷失了作战家的本性啊。」

摇了摇头，从一旁的金库里取出一叠文件推向雷鲁根上校。在催促他阅读后，自己抽起一根雪茄。

等飘到天花板上的烟雾消失得差不多时，似乎大略看完内容的部下说出感想。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以攻势计画来说，这虽然是很冒险的计画……」

雷鲁根上校没有将并不坏这个评价说出口。因为在他拥护卢提鲁德夫上将的计画之前，眼前就有人长叹了一口气。

「太无聊了。这样就单纯只是危险。」

朝著瞠目结舌的雷鲁根上校，作战家的杰图亚上将摆出极为受不了的表情唾骂道：

「上校，他的计画太过照本宣科了。」

「这、这样算是照本宣科吗？」

对于疑问的回答很坚定──杰图亚上将毫不迟疑地点头。

「回想起东部，上校。」

对于得不到要领的雷鲁根上校，杰图亚上将以宛如教育家的温柔语调，就像要促使他思考似的问道：

「这是个好机会，上校。贵官认为这场攻势不可或缺的是什么？」

「……是将突破视为最优先的决心，以及奇袭效果吧。」

「贵官说得没错。就某方面来讲是正攻法。我在东部时也有充分运用。你知道亲爱的联邦人是怎样称呼我的吗？」

诈欺师、诈术混帐，比较好听的也是魔术师。即便是雷鲁根上校，也不想直接说给长官听的那种评价。

迟疑了一会后，他选择用迂回的说法。

「戏法与机关尽在阁下掌中。」

「贵官把话说得还真好听呢。总而言之，就是我们没办法采用单纯的正攻法，不允许做这么奢侈的行为。如果要照著教科书去做的话，现在早该投降了吧。」

杰图亚上将一面特意说出失败主义的发言，一面缓缓起身，转向挂在内侧墙壁上的一幅画。

这里是位在参谋本部深处的副参谋长室。

装饰的绘画可以说也是相称的名画吧。

以浪漫派画风跃然纸上的景象，表现著满溢而出的欢喜。

题材是「帝国」的历史。向统一的祖国、向胜利的故事，表露出天真无邪却很坦率，还有多少带了点害羞的主观。

画面上充满著乐观。

对于帝国的未来、对于胜利、对于荣耀。

这些先人，伟大的建国猛将们深信不疑。

或许，没有格外强调伟大的战胜场面，还算是有著谦虚的感性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挂著这幅绘画的房间可是「参谋本部」这个神话的舞台之一。

曾有众多先人在此摸索必胜的策略吧。

或是在名画之前自觉到对历史的责任，在此希求著胜利也说不定。

然而，如今这房间的主人却没有希求「胜利」，而是在摸索「战败处理」的方法。

与画出这幅画的艺术家，在心灵的距离上相隔天涯。

要是距离远到不觉得是在相同的行星上，杰图亚上将也只能以某处甚至感受到侘寂的心境仰望著这幅画了。就连只能揣摩他内心想法的雷鲁根上校，也觉得眺望著墙上绘画的那道背影，看起来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我们的教科书必须要彻底改写。尽管写满胜利的方法，却没有人写对应败北的方法。」

这句暗示困境的独白所带有的意思，深深刺痛了雷鲁根上校的心。纠葛与烦闷在心中肆虐。是不可能有办法回话的。

杰图亚上将回过头，脸上依旧带著苦笑地继续说道：

「荣耀的故事很美，但伤脑筋的是现在派不上用场。」

在这幅相信乐观未来的绘画之前，彻底陷入只是不断磨耗的东部泥泞之中的将官，以精疲力尽的声音发起牢骚。

「现实是残酷且丑恶的，但同时也是真理。」

不愉快的事。

不想要的事。

不希望变成这样的事。

这些就叫做事实。甚至就称为现实吧。

总体战，如今已成为世界大战的战场非常单纯。甚至能乾脆断言是明快到残酷的地步。

这是一场「数字的战争」。

人类虽然在战场上战斗，却不再是个人，变成了数字。认为一个人的死是悲剧，却能毫不犹豫地牺牲掉数以万计的数字，这还真是精采的倒错。

对了──想到这里，杰图亚上将就耸了耸肩，让意识回到现实，重新走回工作岗位的办公桌前。

「有点太过卖弄知识了啊。」

上将阁下一面坐稳在椅子上，一面朝天花板仰望了一下。就算雷鲁根上校没有意会过来，想跟著往上看的好奇心……也让他确认到天花板上有著一幅画啊。

但抬头看到的，是一如想像的天花板。

……先人们肯定没有要在那里寻求救赎的必要吧。真是让人羡慕──杰图亚上将在心中苦笑著，让话题回到工作上。

「物资与人员的动员就照卢提鲁德夫的计画。但是，主攻要改。放弃全面性的推进。」

「要用东部风格吗？」

「没错。以突破为优先，使用魔术。这次就利用干道吧。」

随口说出的话语，并没有述说时的态度这么平稳。因为这对知道目前现实的将校来说，是冲击性的强人所难。

「是要沿著干道前进吗……？如果要占领干道的话，阁下，那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有空中优势。」

干道会是很好的进攻路线。毕竟空间开阔，能提高速度。

不过，这也跟没有遮蔽物与障碍物的「显眼靶子」是同义。也就是说，沿著干道前进的车队对航空战力来说，会是个刚好的目标。

要是没有空中掩护，根本谈不下去。

「阁下，在南方的友军航空战力微弱。因为义鲁朵雅方面很平静，所以甚至没有像样的防空战力。」

这虽然是连他自己都感到很不愉快的事实，但雷鲁根上校还是果断地认为这是自身职务而继续说下去。

「就连下官方才所拜读的计画书，也一再强调只能提供局部性的高空掩护。我方没有多余的航空战力。无法满足利用干道的前提条件。」

这是错误的认知啊──杰图亚上将摇了摇头。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相信集中战力的原则，正因为没有余裕才必须要彻底执行。

他以无畏的表情指出这一点。

「西方航空舰队是当然，东部航空舰队也要出动。这种时候就当作是顺便。就从本土，不对，是从帝都防空舰队抽出战力。就算我方的战力贫乏，只要聚集全部战力，就能局部性且一时性地取得空中优势吧。」

「……阁下这话是认真的吗？」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没有投入机场攻击的轰炸机，就在宣战布告的同时派去轰炸敌铁路路线。」

杰图亚上将向目瞪口呆的雷鲁根上校所描绘出来的，就只是一个纸上谈兵的「可能性」。

「空中优势」。

不过，就算只是可能性，只要拥有空中优势的话──

只要有著不被敌机压制上空的战场，以及奇袭效果的话──

只要能阻碍敌军移动，我方能任意前进的话──

这是个假定的世界。

然而，却是个想要严厉拒绝也太过诱人的可能性。

「觉得如何啊，上校。就贵官所知就好。义鲁朵雅方的防备，难以说具有强韧性可对付这种攻击吧？」

「就下官的管见，义鲁朵雅的铁路是平时规格。」

雷鲁根上校是知道的。义鲁朵雅经营著平稳的日常。不论是谁，不对，甚至不论是任何组织，都不曾认真考虑过「义鲁朵雅会开始战争」的可能性。

这是因为他们擅自认定了一件事。

只要义鲁朵雅不主动开战，他们的祖国就不会被卷入这次的大战之中吧。

正因为如此，雷鲁根上校伴随著确信提出建言：

「他们也没有进行封锁干道的准备吧。至于机场的对空防卫……下官能确信让他们的跑道丧失功能是相对轻易的一件事。」

「铁路与跑道的修复速度呢？」

「下官认为义鲁朵雅人不具备联邦人水准的迅速。」

听到这句话，杰图亚上将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地拍手。啪、啪、啪，室内响起轻快的拍手声，甚至酝酿出和睦的氛围。

带著平稳的氛围，杰图亚上将说出结论：

「太棒了。这样就能打一场像样的战争了。」

虽是冷淡无情的语调，却散发著一股自负与自豪。这是因为确信稳操胜算，所以才会做出的发言。正因为是想在此挥动指挥棒，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战争艺术之人，所以他为了建立舞台不断地做出安排。

「打出缺口，利用冲击与恐惧让敌人彻底丧失战力。为此就用梯团方式进攻吧。只要能打穿防卫，我们就能看见活路。」

「尽管很勉强……但只要配合好的话。」

「我会让这一切配合好的。如有必要，就去鞭策各部队吧。只要气势起来，就连新兵也会冲喔。」

就连乐团的安排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跟作为暴力装置完成的战前相比，一切都有著不像样的差距。这是以新兵，抑或以老兵作为主体已久的军队。最近的帝国军就连要顺利指挥，都不能缺少细心的准备。

如果是在东部统帅部队的将校，就更是如此了。

就这点来讲，杰图亚上将这句只要气势起来就好的话语中带有的确信，也让雷鲁根上校心有同感。

胜算并不小。

足以让人抱持著希望吧。

不过就算如此，心情也不会因此变得轻松。

这是作战成功与否之前的问题。

本来是作为议和桥梁的对手，偏偏针对他们讨论起「侵略」方式的事态……即使是雷鲁根上校，也不得不对这种现状感到晕眩。

就在此时，雷鲁根上校注意到长官的双眼正盯著自己。

「话说回来，上校，能稍微聊聊吗？我有点在意一件事。感觉贵官的脸色似乎很差啊……是有健康上的问题吧。」

「……毕竟，最近有许多事让人担忧。」

「是议和的事吧？」

雷鲁根上校一脸沉痛地默默点头。对于失败的悔悟，让善良的爱国者懊恼不已。

认为自己要是有好好做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在坦白说出内心无法忘怀的纠葛后，长官开给他的处方是一道微笑。

「怎么，上校。贵官在烦恼这种事啊。」

「咦？」

应该是在冷酷无情地谈论军事作战的长官，突然带著充满亲切与慈爱的微笑，温柔地向自己搭话。

「雷鲁根上校，就让贵官放疗养假吧。」

「在眼前的情势之下，怎么能只有下官游手好闲……」

一面基于责任感反驳，心中也一面受到严重的不对劲感折磨。

有什么……不太对劲。

杰图亚上将就根本上来讲是「统帅」之鬼。他会是基于体贴劝部下休假的人吗？那可是就连精疲力尽的旗下部队，如有必要的话都会不断投入运动战之中，进行著这种统帅的大人耶？

这个无益的疑问，在本人轻易提出答案后获得了解答。

「主攻之一。第八装甲师团有一名参谋长挂病号了。」

啊，原来如此。在完全理解后，雷鲁根上校甚至是露出苦笑。

这就只是杰图亚阁下要吩咐他新的任务。

「我对代理人事伤透了脑筋，贵官意下如何。要去稍微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吗？」

「……阁下方才是说疗养假吧。」

「有道是病由心生吧。在烦恼太多的时候，转地疗养会非常有效。就我个人的经验，没有比这更好的治疗方法。」

话说得还真是好听，或者说也很少有这么恰当的论证了。会被投入激战地点吧。

但不可思议的是，雷鲁根上校也有种心情会变轻松的预感。

「一旦是野外勤务，身心就会过度操劳，赶走多余的念头。而且只需要专注在作战上，很轻松喔。」

要是长官都这样朝自己使眼色的话，就不容拒绝了。

这本来应该要说是发配边疆……不过考虑到长官要在对义鲁朵雅战上投注心血的意图，让他明白这是必要的请求。最重要的是，心中的恶魔在低语。如果能不用再去想什么外交与政治的话，朝眼前的职务迈进会比较轻松吧。

对于答应要求，他毫无犹豫。

「是要全权交由下官吗？」

作战家与作战家之间的对话不需要更多的确认。长官这不就盘起双手，板著一张脸摇头了。

「很遗憾的，是师团长的辅佐。首席参谋兼代理参谋长。哎，你就跟师团长好好协调吧。」

「那就得看长官的意思了。」

尽管不太敢明说，但并不是每个师团长都会欢迎拥有大量的裁量权──而且还是依照参谋本部的意思独自行动的家伙担任自己的幕僚。

对于雷鲁根上校难以启齿的担忧，杰图亚上将点了点头。

「要担任的是约尔格中将的代理参谋长。虽是重装备的压箱宝装甲师团……但贵官们都有待过那里，所以十分清楚内情吧。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吧？」

值得庆幸的是，是个连雷鲁根上校都听过名字的中将阁下。

「约尔格师团长阁下是连队的学长。」

同一个连队的纽带，让将校培育出初次见面以上的联结关系。出身相同连队的人频繁地一块用餐，是帝国军的美好传统。

……很可悲的，最近一块用餐的连队伙伴们，还有端上餐桌的餐点，都比战前的时候要缺少太多了。

不过，经由出身的连队，他很清楚同为连队伙伴的约尔格中将的人品。岂止是认识，两人的关系也不差。能充分地大展身手辅佐吧。

「要是这样的话，我偶尔也会挑到不错的人选呢。如果来自相同的部队，也会比较容易交流，掌握习性吧。」

会是偶然吗？

虽然战务并没有管到军人的人事，但参谋将校是另当别论。首先，如果是卢提鲁德夫阁下也就算了，但他可是杰图亚阁下。

「感谢阁下的关照。」

在低头道谢后，得到一抹非常得意的微笑。

「很愉快对吧。真是羡慕你呢，上校。」

「……没想到会从阁下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在野战中发挥自身的才智。尽管讽刺，但对校官级的参谋将校来说……有不少人认为这是最愉快的事。毕竟能在作战层面上，掌握全权地进行战斗。能将「碍事的要素」拋诸脑后，推给其他人去处理。

所以背负著负责人重任的杰图亚上将，才会略开玩笑地说他羡慕雷鲁根上校。

「就让我说几句也好吧。我现在可是要在后方面对这种绝境啊。」

集大权于一身，也独自肩负著重任的男人如此说道。

「政治、外交、国家战略，还有职务外的各种烦杂事情袭击过来。我至少有权利开几句玩笑吧。」

「不会不谨慎吗？」

雷鲁根上校担心有点失礼的忠告，却意外地得到杰图亚上将傻眼的视线。

「上校，如果是胜仗的话，还能允许沉浸在战争的悲惨之中，做这种奢侈的行为吧。要因为悲惨而厌恶战争也行。」

但是──杰图亚上将以吸引他注意的语调把话说下去。

「但我根据东部的经验向你保证。陷入绝境时，就把内心的赘肉丢弃吧。保持愉快的心情会比较好喔。」

当天　帝都

命令是要被传达的。

从上位者，到下位者。

这当中不可能会有任何例外。就连有办法做到大量越权行为，直属参谋本部负责游击的沙罗曼达战斗群，也唯独在这件事上相同。

谭雅从担任公务使的雷鲁根上校手中，严肃地收下命令文件。

当然，她在拆封后立刻默读。

首先看向的是起草日、起草人，还有主要目的。而确认文件格式是基本中的基本。在确认没问题后开始掌握概要，等回过神时已是面无血色。

忍著晕眩朝担任传令的参谋上校望去，就看到一张苦涩的表情。

也就是说，他知道内容。

而且命令文件的内容并不是在开玩笑？

就算立刻重头再看一次，琢磨著字里行间的意思，第一印象也没有错。是足以让表情僵住的内容。

谭雅语带叹息地说出感想：

「下官收到要把中介人打死的命令了。」

「……我也不愿意这么做。非常不愿意。然而我们是军人，在领受到冲击性的命令时，该做的就只会是实行。贵官有异议吗？」

「没有。」

既然是以合法且正式的文件形式收到命令，下位者就别无选择。

尽管军队的这种权力关系难以说是理想，但这是所给予的前提条件。既然身为诚实善良的现代市民，就得去完成工作。就算不是军人，也会因为组织命令不得不接受调职，这就是现实社会。而且这还不只是命令，而是基于更高权力形成的军令。

因此，就算有再多的意见，也只能忍气吞声。

「……中校，贵官能接受吗？」

「上校，你这问题问得很奇怪。我们无法挑剔命令……对军人来说，议论的自由就只到接获命令的瞬间。必须要排除万难，坚定地达成所下达的命令。」

虽然一副不情愿的模样，雷鲁根上校还是点头同意了。只不过，与其说是理解，他更像是看开了吧。

「中校，贵官是正确的。可是，这道命令是正确的吗……」

「上校，你还好吗？」

是因为过劳、压力，还是睡眠不足吗？对于谭雅出自善意的关心询问，雷鲁根上校以硬挤出来的声音说出心中的担忧。

「……他们是中介人。义鲁朵雅可是中介人啊。这贵官也知道吧，中校。我们这是在自断唯一的生路啊。」

听到这番忧虑的话语，谭雅自负掌握到了问题所在。

简单来说就是视野狭隘。

恐怕就跟大日本帝国的情况一样吧。

「上校，中介人并不是必要的吧？」

「什么？」

关东军在与突破国境地带的苏联对峙时，也没有迫于必要停战、进行投降交涉，所以交涉对象没必要只局限于一个。

最重要的是，完全依赖中介人也很危险。

「依靠苏联的议和论」彻底失败，就是历史的证明了。

只要了解日本史的话，就会知道该如何走上另一条路。因为就算无人中介，也还是有可能议和的。

该喊历史的效用万岁吧。

……谭雅特意断言。硬要说的话，这是出自于想帮雷鲁根上校分忧解劳的亲切之心。

「直接交涉不就好了？」

要是他的烦恼能因此解决就好了。

就算没办法完全解决，但只要找到解决方法，就能减轻人类在精神上的疲劳，这个事实可是劳工管理的基本。

谭雅甚至还期待他的一句感谢。

这是当然的权利吧。

「……在交战中提出议和？你疯了吗？中校。」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不知为何发出跟预期不同的疑问。

自负是沟通高手的谭雅一面疑惑这是怎么回事，一面确实捡起对话的线头。

「雷鲁根上校，请恕下官失礼。你是在问哪一方面的发疯？是指战时状况下的发疯吗？还是平时状况下的发疯呢？」

「也就是无法奢侈啊。」

雷鲁根上校就像独自理解了什么似的，寂寞地笑了。

「杀害友人、与敌人交涉、把中介人打死。这完全偏离了常态……帝国的失控也在此达到极点了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是战时状况。」

「真是便利的一句话呢。」

谭雅挂上暧昧的微笑不予置评，不过他似乎也没在期待答覆的样子。唾骂完后，雷鲁根上校耸了耸肩朝著天花板说道：

「战争啊。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注意到『战争』的两面性。战场的火焰，严重焚烧著我们的理性与常识。」

述说著总体战可怕之处的雷鲁根上校，已经彻底累了。

「难怪长年待在后方的人类会坏掉啊……可以认为我有在东部接受过预防接种吧。就这点来说，我说不定是该感谢贵官。」

「能帮助到上校，是下官的荣幸。」

「是啊，我很感谢贵官唷。提古雷查夫中校，多亏了贵官……我似乎得到参加这场战争的资格了。」

「派上校参与战争的，是国家要求的吧？」

尽管瞬间愣了一下，雷鲁根上校还是爆笑起来。

「哈、哈、哈，这样想也比较容易保持内心健全吧……那么，提古雷查夫中校，辛苦贵官了，去把义鲁朵雅人也杀掉吧。」

「关于义大利面的料理方式，上校有什么希望吗？」

「帮我折碎。只要折碎的话，就算水很少也一样能煮吧。」

「只要上校下令，下官就照办。」

「也得要有机会呢。贵官应该会作为战略预备部队被狠操一顿。」

「……又是不可能的任务啊。」

提古雷查夫中校露出疲惫的苦笑，那是人类的表情。

不过，也是一个奇妙的画面。

从年龄来看，她可以说是一名少女吧……虽然因为残酷的战时状况，让她的身高从初次见面时就几乎没有增长。只要展露可爱的笑容，就会是个可爱的幼女吧。尽管如此，她露出的却是老成军人会有的苦笑。

深深感到不懂。

不过，这种事无关紧要。

毕竟，我们共享著会被杰图亚阁下狠狠使唤的命运。

雷鲁根上校作为恐怕会被上将阁下毫不留情使唤的人，对著应该会被投入最激战地区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甚至感到了「同伴意识」。

「我也是义鲁朵雅的前线勤务。就互相好好做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月十九日　联合王国情报部

宿醉会导致头痛。

狂饮美酒，酩酊大醉到误判现实的代价，总是让人感到苦涩。哈伯革兰少将在公室抽著雪茄，非常英勇地面对眼前的困境。这是一个勇敢、诚实、有荣誉之人的模样。

不管其他人怎么说，站在一旁的约翰叔叔都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即使在苦恼的时候，绅士也依旧是名绅士。

「就承认吧。我们判断错误了。」

哈伯革兰少将面无表情地喃喃说出这句话，约翰叔叔也小声地在心中伴随著叹息同意。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明明是打算除掉卢提鲁德夫上将这头怪物的。这毫无疑问是对帝国军报了一箭之仇，但说到有没有达成本来的目的就非常可疑了。

明明是打算消灭怪物，但令人傻眼的是，等回过神来时，另一头怪物杰图亚上将不就已经坐上参谋本部的主位了。

这是在眨眼之间的事。

……那家伙难道早就预料到这件事，预期会有这种事态吗？

还是频频发生的「漏水」将卢提鲁德夫上将的暗杀计画交到那家伙手上了吗？这即使是近乎妄想的猜测，但在哈伯革兰少将与约翰叔叔两人面前，看起来却像是个相当难以否定的难题。

不管怎么说，能确定的就只有一件事。

哈伯革兰少将悔恨地承认这件事。

「要说到那个诈欺师，在友人遭到杀害后，竟然不惜立刻拋下『东部』也要重返本国。考虑到骤变的情势，这说不定是最好的一步……但他难道是怪物吗？」

太过迅速。

等到愕然的联合王国情报部察觉到时，不知怎么就变成「参谋本部团结一心」，无视于帝室、内阁与其他众势力的抵抗，靠著面奏皇帝强行通过了人事案。

要说果断，动作也太快了。别说是来不及妨碍，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蠢蛋们才总算是收起庆祝的酒杯。

脊背发寒。

诈欺师，帝国制联合王国人，或者该称为怪物。

在杰图亚上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面前，约翰叔叔混合著感叹与恐惧之心，呈上这一句低喃。

「是怪物呢……还以为我们领先敌人一步，结果他却把基础彻底推翻了。」

他举起双手，就像投降似的摇头叹气。

「恕我失礼，我们应该要重头评估了。内部的整饬纲纪也必须要彻底进行。」

就只有麻烦不停增加。漏水虽然是个大问题，但要是杰图亚上将是靠自己反应过来的话，这也同样是个问题。

有谁想知道这头军事的怪物，同时也是头政治的怪物啊？约翰叔叔可是敬谢不敏。

因此，即使他是个绅士，也还是会发起牢骚。

「这位杰图亚上将阁下不是帝国人，就本质上来讲是联邦人啊……坦白说，跟我们是同类吧。为什么会当上帝国军人啊？」

「这我当然知道，Mr.约翰逊。实在是太棘手了。不久前才狠狠使唤了分析班，要他们全面更新对于目前帝国军参谋本部的评价，结果就发生了这种事。」

自尊心因此严重受损的主管军官们，目前正在努力了解杰图亚上将，试图要比他本人还要熟知他自己。

他们开始收集一切有关于他的资料。

对于俘虏的侦讯自是不在话下，甚至不惜与联邦人接触并交换情报。

唉，虽然对联邦谍报部门的金课长有板著脸呈上「会不会做得太过头了」的忠告……但这也是不得已的事。

尽管尊敬他们的职务，但认为有此必要的哈伯革兰少将还是坚持要这么做。在怀疑漏水时，像金这样的课长会变得慎重是可以理解的，但唯独这点是优先顺序的问题。

约翰叔叔带著苦笑撂下狠话：

「毕竟老是让人摆一道也太不像话了。」

要是面子彻底扫地的话，不论是谁都会受伤。即使是坚固的栎木桌，在不断受到房间主人全力敲打之下也一样会凹陷，这是相同的道理。

所幸联合王国情报部很快就逐渐掌握到状况。

只是浮上台面的现实情况，却可恨到让哈伯革兰少将有必要立刻订购一张新桌子。

「前程不太乐观。因为帝国现在甚至有可能是在杰图亚帮的一元化指导之下。」

「杰图亚帮？」

「是指杰图亚上将、雷鲁根上校、乌卡中校这三大恶党。姑且不论形式上，但他们似乎能实质上排除最高统帅会议的干涉了。」

「杰图亚上将也就算了，就两名校官……不对，雷鲁根？是那个雷鲁根战斗群吗？」

约翰叔叔心里有个底。

想说莫非是他，结果一点也没错。

「是在东部担任实际可用部队指挥官的男人。贵官也认识他吧。是Mr.德瑞克讨厌得要死的实战派。」

「也就是一般的实际可用部队吧？」

「跟贵官很像喔。换句话说，就是无法取代的左右手。」

对约翰叔叔来说，这是让他非常困扰的发言。

「就凭我？这还真是高估我了。」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喔。」

「阁下还真是爱说笑。」

实际上，上头在某种程度是这样认为的吧……话虽如此，这也是一己之见。于是哈伯革兰少将就把「上头就是有如此欣赏贵官」这句话给吞了回去。

哎，就算不论这点，雷鲁根这名上校也无法说只是一介校官吧。

就算断言他是危险因子也不为过。

「言归正传。那家伙……也有在义鲁朵雅方面的外交谈判上出面。基本上算是杰图亚上将的左右手吧。作为帝国精心打造的参谋将校，他就某方面来讲可是个模范生。」

「那么，这个乌卡是？」

「似乎是铁路家。负责在参谋本部排定时刻表。」

「所以是善良的军事官僚。虽然不想这么说，但不就是个组织人。特地把他算进帮派成员里的理由是？」

上司缓缓拆开机密资料的封口，在约翰叔叔面前递出几张文件。接过一看，语言是帝国语。

或者该说，这是帝国军的文件吧？

「在西方抢到这整份文件。你看看，他靠著难以置信的时刻表灵活调度防止了崩坏。真希望家里的铁路也有这样一个人才。」

「……太漂亮了。好用到让人傻眼啊。」

约翰叔叔把乌卡这个名字记在脑海里。能实现这么彻底的效率追求，足以算得上是威胁了。对于铁路的要求五花八门，他却能统整出一个优先顺序，与各方面进行调整，一面让民需与军需两立，一面维持著最大限度的灵活性？

就连门外汉都知道这肯定很麻烦。

约翰叔叔带著小小声的叹息向主发出怨言：

「命运还真是不公平啊。让人怀疑起仲裁的主神是不是在偏袒帝国了。我们必须要彻底自力救济吗？」

没错──哈伯革兰少将点了点头。

「得不到手的，就会让人想毁掉。」

「他的余生？」

「暂时安泰。毕竟他不肯离开帝都。」

他是工作狂吗？或是帝国人有在动脑呢？不管怎么说，看来主暂时还不想让诚实善良的铁道家遭遇到意外事故啊。

虔诚的信徒居然会得不到恩宠……还真是令人遗憾。

「这不是该轮到空军登场了吗？」

在随口提出空袭司令部设施的方法后，哈伯革兰少将也冷淡地摇了摇头。

「我没兴趣掷骰子。」

「如果是打牌就行了吗？」

约翰叔叔回著玩笑话，结束这段愉快轻松的对话。尽管实在是非常遗憾，不过在战时状况下，要是身为国王陛下的情报部员，时间就会比宝石还要珍贵。

「话说回来，阁下。主题是？如果是想找个对象毫无顾虑地聊著机密的话，我这就去搬面镜子过来。」

轻快的玩笑话就只得到凶狠的一瞪。

哈伯革兰少将的幽默精神似乎是在漫长的战争之中枯竭了。尽管很遗憾，但他别说是讽刺，甚至还回以十分认真的解说，让约翰叔叔即使不愿意，也还是实际体会到了上司的疲劳与憔悴。

「根据我方的极机密情报源，这个三人组有动作了。」

「在东部吗？」

对于这句怀著确信的确认，上司却是摇了摇头。

「根据无线电唱著的打油诗，他们似乎在打著要杀掉可怜的义鲁朵雅人的算盘。」

「喔！」

居然是义鲁朵雅！这是足以让约翰叔叔忍不住挺直身子的话题。

不是东部，而是南部。

「在目前的情势之下，特意跑去袭击义鲁朵雅？我还以为即使是帝国人，也仍然残留著理性呢。」

「签订武装中立同盟，对帝国人来说似乎是太过刺激了。想在合州国的先遣部队进驻义鲁朵雅之前击溃他们，是这种意图的结果吧？」

「理论上是这样吧，但我可不认为帝国还有这种余力。如果是敌方的杰图亚上将的话，我不认为他会不理解这种程度的事，以及攻击义鲁朵雅究竟有多么愚蠢了。」

有种讨厌的预感，内容却很暧昧模糊。让人想抽一根菸，整理一下思绪。

就他所掌握到的情报，实在是不觉得帝国会有胜算。

「部署在南方国境的推定战力有变吗？稍微增强的程度，连义鲁朵雅国境都突破不了吧。」

「你拿去看。」

递过来的文件上述说著几个部队的移动状态。

是铁路运输的纪录，还有「航空机」的集中配置。

「……恕我失礼，这上头的数字没写错吗？」

「虽然大胆，却很有效的一手。杰图亚上将似乎就算要舍弃其他所有的空域，也要确保义鲁朵雅方面的空中优势。」

喔──约翰叔叔眨了眨眼。

他不是军人，对于空中优势的意义只有知识上的了解。然而，他已用自己的双眼确认过，现役军人们由衷渴望著空中优势的事实。

他在脑海中盘算著。

敌将是杰图亚上将。

义鲁朵雅方是……加斯曼上将吧？

那位大人虽然离无能很遥远，却是个「普通人」，而且还很糟糕的是军政圈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体验过总体战。

「情况说不定会变得很严峻啊……」

「有这么严重吗？」

「杰图亚上将是稀世的诈欺师。恕我失礼，义鲁朵雅人要是首次遇到他的伎俩，战线恐怕会被大幅推进吧。」

就连拥有数量优势，理当经由实战训练锻炼出来的联邦军都经常遭到那头怪物玩弄。以拥有局部优势的杰图亚上将为对手，要期待义鲁朵雅人打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是在强人所难吧。

倏地，他基于不可思议的直觉开口说道：

「该建议高层提早反攻大陆的时期吧？」

「不可能。」

哈伯革兰少将不愉快地做出的答覆很冷淡。

「凭什么要让我国的年轻人代替义鲁朵雅人送死啊？就让他们为作为中立迟到的部分付出代价就好了吧。」

「……对义鲁朵雅人的困境视而不见也不太好。」

这是老情报部员的直觉，不幸的是，约翰叔叔能作为根据的也只有这个直觉。

他以最起码的抵抗补上一句话：

「就期待分析官能做出足以让他们洗刷污名的正确且适当的分析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日　联合王国情报部

就只是将交办下来的工作做好可是三流；成果超乎要求水准才总算是达到二流；如果是一流的话，在吩咐下来之前就做好安排可是基本功。

而联合王国的情报部门离无能相当远。

他们的实绩自然是不在话下，最重要的是还十分自负。作为专家的自尊，是不可能容许他们一直输人。他们没有屈服，而是发愤图强要在下次扳回一城。

等待著复仇时机的他们，在经由解密看出帝国的意图后，就立刻间不容发地基于复数的假定开始初步分析。

在战争与恋爱上，联合王国人是不择手段的。

就算要将大量的香菸与酒精作为燃料，过度用脑到极限为止也要完成分析的讽刺家们，因为是全力以赴，所以成果也是可想而知。更何况他们还曾一度输给杰图亚上将过。致力于复仇的他们所描绘出的大概情况，有时会是惊人的正确。

挂在室内的地图上写著帝国军的配置状况。

只须看每隔半天更新一次的部队所在地与部队编号，就能一眼看出包含装甲师团在内的「运动战」战力正在日益增强。最后是明瞭到令人傻眼地进行重点配置的众多航空队。

即便是局部性的，但能确定帝国会握有空中优势。

只要看到这种部署，未来就太过显而易见了。

帝国人是认真的。

要视为恫吓，部队也太过靠近。

确信就快开战的他们，却在这时抱头苦恼。

「向义鲁朵雅发出的警报怎么了？」

「发太多次了。」

联合王国情报部员们一齐半是苦笑半是傻眼地叹了口气。

这是外交努力所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为了让「义鲁朵雅」疏远「帝国」，他们付出了各种努力。以联合王国的立场来讲，这是当然的吧。

结果就是……强调帝国威胁的讯息，早从以前就陆续发出了。

对经常收到警告的义鲁朵雅方来说，这是早就听惯的事。

现在即使大声嚷嚷，也跟放羊的孩子一样吧。就算主张「这次是真的」，听起来也肯定缺乏可信度。

这种时候，就姑且尽一下人情就好了吧？

就在他们甚至提出这种消极言论时，有人在议论中掀起了新的波澜。

「必须在事前让义鲁朵雅人做好防备吧？我们应该要考虑进一步地公开情报源，向他们发出大胆且明确的警告。」

率先提议的是以优秀著称的一名课长。

「金，理由是？」

「第一点，是第二战线的重要性。第二点，是对义鲁朵雅外交。最后第三点，是保险。即使可能性很低，但义鲁朵雅彻底灭亡的问题太严重了。这样一来，就得用我们自身的血去形成第二战线。」

课长级情报部员指出的事实说到了重点。不过，他在场的属下们却苦闷著一张脸。

「我也不是不懂金的意见……但很难判断义鲁朵雅究竟脆弱到何种程度。」

能理解帝国应该会占有优势吧。但究竟占有多少程度的优势就议论纷纷了。

况且，在合州国甚至有可能介入的情势下……很难相信帝国会单方面的胜利。

「义鲁朵雅人也有加强国境地区的防备吧？」

「只不过，很怀疑是否支撑得住啊。要是给了杰图亚上将奇袭之利的话，国境有可能会被轻易突破也说不定。」

「要是这样的话，问题就在于……义鲁朵雅会被逼退到何种地步了。」

「不是反过来吗？这是帝国军会在哪里达到攻势极限的问题吧。」

白热化的讨论方向，最后落在最初的攻势会让帝国推进多少距离上。

奇袭、火力优势、空中优势。

义鲁朵雅军无法守住义鲁朵雅北部大半地区的可能性很浓厚。大半的野战军也会遭受损害吧……就连实质上全灭的可能性，联合王国情报部都有适当地列入考量。

尽管如此，他们也还是根据物理现象看出帝国的极限。

「维持不了两周。帝国军正在东方战线与联邦打得火热。不仅炮弹基数没有预置多少，最重要的是帝国军的运输网早已疲弊许久了喔。」

「顶多就是夺走义鲁朵雅北部的部分地区吧？」

「这样的话，帝国军的目的是要确保防御纵深吗？」

就在他们估算出帝国军大致上的目标，并搭配上义鲁朵雅军的能力后，联合王国情报部得到一个非常简陋的结论。

「哎，就拭目以待他们有多少本事吧。」

义鲁朵雅人也好、帝国人也好，就让他们自个去尽情享受战争就好。

联合王国会由衷向他们送上声援的话语。

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第伍章 舞台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日傍晚　南方国境附近

雷鲁根上校仓促赴任的第八装甲师团，是被帝国军参谋本部视为重点部队，奉严令要在开战号炮后不顾一切一路南进的先锋部队之一。

实际上也分配到与先锋相称的新型装甲战力、充裕到傻眼的燃料供给，以及虽是基础程度，但有受过确实教育的将兵。

此为近年罕见，保持著精悍战力的帝国军部队吧。就连以战前的基准来讲，都能毫不顾忌地评为精锐。

正因为如此，他们在义鲁朵雅战役中扮演的角色十分重大，一旦来到作战发动前，就算不是参谋将校也会忙得焦头烂额。所以当得知师团长约尔格中将在传唤自己时，雷鲁根上校就只觉得工作量要增加了。

他可是首席参谋。猜想著大概是有新的难题，或是需要紧急处理的案件，小跑步冲进司令部里的雷鲁根上校，就在这时感到有点困惑。

司令官并不在司令部里。

这是怎么回事？──他左顾右盼起来，发现师团长的行政官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心想著究竟是什么事并尾随他过去后，就被带领到师团长的私室。

在抵达后，带路的行政官就一边说著：「已驱离闲杂人等。」一边离开房间，即使疑惑也没有留下半句说明。尽管摸不著头绪，雷鲁根上校也还是先依照规定向房间主人敬礼。

「下官奉命报到。」

约尔格中将点头说声：「辛苦了。」微微苦笑起来。他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带著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取出一张格式眼熟的信封。

「雷鲁根上校，这是参谋本部要给贵官的密封命令。」

「给下官？」

「贵官是参谋本部的派遣将校。没必要对我客气。我大致上猜得出来，是杰图亚阁下的特别命令吧。应该是麻烦事，但你可要确实做好。」

「下官就收下了……只能祈祷不会是难题了。」

一面答谢，一面立正收下信封。雷鲁根上校一时忘记长官是带来冲击与恐惧的高手，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拆封后，诅咒起自己的大意。

眼前忽然一花。

「……！」

就算连忙用腹部施力站稳，也依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上校？喂，你怎么了，上校？」

在一脸担忧的约尔格中将面前，雷鲁根上校连忙收敛起表情。

「失礼了，下官稍微，那个……突然有点私事。」

「跟那张命令文件有关吗？」

毕竟眼见他一看过文件，就立刻踉跄地按著眼角的模样。会感到可疑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算辩解，也不可能敷衍过去。然而约尔格师团长不但没有谴责，反而还语带自嘲地耸了耸肩。

「不对，是我太不识趣了。问这种事……是我不好。」

他不去追究命令文件的内容。

不论好坏，中将阁下都以行动表示了自己是善良的组织人，也是一名懂得分寸并具有良知的帝国军人。

「你就随意去做吧。不过基于作战上的必要，我还是要跟你确认一下。贵官的私事，会在发动攻势的预定时间之前结束吗？」

「是的，这是不会错的。」

很好──获准离开的雷鲁根上校亲自逮住一个宪兵小队，搭乘装甲车赶往距离最近的军方长途电话设施。

休息时间遭到妨碍的将兵们质问：「有什么事？」雷鲁根上校则彻底无视他们的抗议，不论再怎么吵闹，都还是坚决地依照命令行动。他霸占整间通讯室，将抱怨连连的将兵通通赶到室外后，就严令宪兵小队长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靠近」。

当然，想打电话给人的将校并不只有雷鲁根上校一个。家人、朋友、恋人，有时也是为了工作吧。就算基于各种立场发出异议、反驳，在参谋本部的权威之下，宪兵等人也一如字面意思地排除掉一切障碍。

于是在强行包下的室内，雷鲁根上校做了一次深呼吸。虽然紧张得冒出一身冷汗，但是不能害怕。

下定决心，伴随著觉悟拿起话筒。

「帮我拨国际电话。要打给义鲁朵雅。」

「由于现在是深夜……」

「我以帝国军参谋本部的权限要求你立刻照办。」

催促著传唤来的帝国方交换局负责人，强行通过夜间紧急电话的无理要求后，雷鲁根上校读出记录下来的电话号码。

「不好意思，这个电话号码是义鲁朵雅军的军事设施。虽说是从帝国军基地拨出，但义鲁朵雅军相关人士以外的人是严禁进行私人通话的……」

「这是军事通话。你没有判断内容的权利。还是说阁下能依自己的独断，截断与义鲁朵雅军相关的通讯？这是正式的联络。我会正式提出抗议，追究这件事的责任归属。」

即使义鲁朵雅的电话接线员不甘愿地抗议，在暗示责任问题之后也退让了。或许是最起码的抵抗吧，等待时间莫名地久，但不久后也响起电话铃声。

还没响完第一声，电话就被接起了。

「您好，这里是义鲁朵雅军诺斯特姆驻地值班司令部。」

「请问卡兰德罗上校在吗？」

「不好意思，请问是哪里找？」

这不客气的询问，即使隔著听筒也能深深感到对方的不信任。应该是值班军官的义鲁朵雅方人员，单从年轻的嗓音来判断，是个不懂得通融的认真军官吧。

作为军官这种个性不能一概说不好，但要认同愚直也得视时间与场合。

此时雷鲁根上校的立场，无法接受这种态度。

「这是紧急事件。请立刻转接给卡兰德罗上校。这可是需要在这种时间用长途线路打电话过来的事情。」

「……如不回答姓名与事项，我无法帮你转接。」

一如规定的回答。

判断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后，雷鲁根上校特意紧握住话筒大声喊道：

「贵官有判断的权限吗！这可是义鲁朵雅参谋本部的案件喔！」

「可是，要找人的话需要报上姓名与事项……」

「给我适可而止！只要说是『商谈对象有紧急事件』，他应该就会知道了！如果是卡兰德罗上校的话，我确信就算是深夜他也会接电话的！既然你阻碍的话，就要有觉悟负起毁掉这起案件的责任吧！」

期待卡兰德罗上校的机智与名声所提出的要求，得到了对方不甘愿地说要去通报的答覆。

尽管在等待的短暂时间里，一直处在电话是不是被挂断的严重心理纠结之中……但寄予信任的「英明」对手还是确实接起了电话。

「失礼了，我是卡兰德罗。请问是哪里找？」

平稳的男中音，听起来还真是舒服啊。这样自己也能开始执行任务了。做一次深呼吸，将松懈下来的精神重新振作后，雷鲁根上校开始言语的机动作战。

「是我，卡兰德罗上校。我想你能从声音与语调听出我是谁。」

「……是上校吗？」

「感谢你没有说出我的名字。还请原谅我现在无法再透露更多了。」

不知是否隔墙有耳。即使是半夜被人叫醒，卡兰德罗上校的脑袋也确实有在运作。

「不会不会，我才要请你见谅。想说该不会是你打来的，连忙爬起床……是有急事吧？听说你狠狠威胁了值班军官……」

「没时间与余裕了。还请上校谅解。」

「我知道了。虽说是这种深夜，还是抱歉让你久等了。」

「……感激不尽。」

雷鲁根上校的耳朵听到对方惊讶地「喔」了一声。

「是什么如此重要的事吗？」

「还请记住我现在打电话给您的这件事。」

杰图亚上将给予的命令很简单明瞭。

要做的事情，是关于开战的泄密。

换句话说，也就是要假装亲切地向义鲁朵雅方告密。以「间接性的暗示」卖义鲁朵雅方一个人情，藉此形成信赖关系。这样即使在开战后，只要他们认为这是（对义鲁朵雅方来说）有价值的接触管道，就能作为可用来对话的外交管道保持接触，根据说明这是为了达成此事的手段。

要是能乾脆认为这是在痴人说梦，把这件事一笑置之就好了吧。

令人傻眼的是，就连接触管道都仔细准备好了。似乎是看准义鲁朵雅军的军政头子加斯曼上将的派系作为泄密对象，而由他一手栽培的卡兰德罗上校，则是被杰图亚上将亲自指名作为联系窗口。

并严令要取得在开战后也能进行对话程度的信任。当然，不允许明示开战的日期与时间。

然而，密封命令上有提到引起不稳情势与警戒是在「容许范围」内。

这是骯脏的计谋。

实在是让人无法松懈。

就连方才的短暂对话，都让当事人的雷鲁根上校差点被要慎选话语的重担压垮。考虑到传达手段有限的限制，时间的缺乏，还有雷鲁根自身的内心纠葛，到这里就是极限了。

「抱歉，卡兰德罗上校……我无法再透露更多了。」

尽管犹豫著是不是该多说些什么，喉咙却乾到不行。

即将发动奇袭的军队将校，向奇袭对象的将校发出「警告」，就以军事常识来看是难以置信的事吧。

脑袋知道这是在侍奉高度的战略目标。

是为了不让必要的外交窗口关闭所做的姑息挣扎。

不会误解杰图亚阁下这道命令的意图。同时，雷鲁根上校也多少了解自己。要他兴高采烈地去做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没有连本性都变成名为参谋将校的怪物，就只是个凡人。

不过，身为一个人……他说出该说的话。

「……卡兰德罗上校，我由衷祈祷您身体健康、武运长久。」

祈祷他武运长久也很奇怪。如果要祈祷自己等人的对手，亦即战争对象武运长久的话，应该是要向谁祈祷啊？

该向神祈祷吗？还是向恶魔祈祷？

脑海中一面浮现这种无益的想法，被不可思议的事态发展玩弄的雷鲁根上校一面紧握著话筒。

「深夜打扰真是抱歉。我差不多该休息了。」

以言外之意告知「时间紧迫」后，卡兰德罗上校随即间不容发地接话说道：

「不好意思，我也突然想起一件急事。没法跟你好好聊真是抱歉。下次还有机会聊天吧？」

「这是当然。这就是我打电话来的目的……不好意思，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最后在这么说后，雷鲁根上校挂断了电话。他就这样坐在椅子上，彷佛消耗殆尽似的晃著肩膀。

实际上，是由衷感到极限了。

虽说只是把该传达的内容传达过去，却也让人深深体会到言词策略有多么深奥。不断重复著模仿外交官的行为，如今他对于康纳德参事官等外交官们的敬意已是不可动摇。

「会当上军人也是一种命运。不过，外交官……不是我能当的职业啊。」

虽说是在执行参谋本部的命令，但这要是走错一步就形同背叛吧。雷鲁根上校就像是为了抑制轻微的头晕，在怀中摸索著香菸。

「……我是怎样也想不到这种手段。」

以伪装成事前通告的试探，保存「自己与卡兰德罗上校之间的管道」。为了达成这件事，尽管给予的时间不多，也还是发出警告，将这种「友谊」作为「交涉管道」展现？

这种想法也太奇怪了。

尽管觉得奇怪，但在听到后也能明白这是正确之举。

帝国军尊重外交交涉管道，并想维持下去的意图应该有顺利传达给对方吧。

因为卡兰德罗上校对于「下次的接触」非常积极。即使是在开战后，也不会无条件关闭交涉窗口吧。

「作为沟通管道，没有比这更成功的吧……虽然很烦恼该不该为此高兴。」

尽管无比重视奇袭效果，却采取了很可能降低奇袭性的措施。这非常不符合军事合理性。

但自己也能理解，这恐怕是必要的吧。

执行命令，完成任务，居然会受到如此不愉快的煎熬。

就像是要掩盖口中难以形容的恶心感，雷鲁根上校抽起一根菸。只能把香菸的烟气吸入肺中，然后伴随著烟雾将内心涌现的情绪朝空中吐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并没有打算成为这种参谋将校。

曾相信自己能实现作为作战家、作为军人的夙愿。拟定作战，或是率领部下遭到敌弹击毙都是早有觉悟的事。

但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处于能用一通电话左右无数生命的立场。叼著香菸的雷鲁根上校摇摇头，端正军帽。

至少现在就像个军人，专心思考与敌人交战的事吧。

他可是肩负著担任前锋的荣耀。要作为将校，率先去做该做的事。

也有自觉到这是一种代偿行为。认真得无法逃避现实，但也没有强韧到足以拥抱现实，这就是自己的极限吧。

然而，尽管如此。

「传达过去了。既然如此，之后就是作为将校的我担任前锋了。」

他在起身后，立刻为了返回第八装甲师团的参谋室离开设施。在向宪兵小队宣告撤收，搭上装甲车的瞬间甚至是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去向师团长做归还报告，并在前往作战室时感到肩上的重担变轻了。

与其在通讯室里注视著电话，还不如作为师团的作战负责人盯著地图看，这毫无疑问对心理健康比较好。

「……总算要开始了。」

伴随著拂晓开始行动。考虑喝一杯苦涩咖啡转换心情的雷鲁根上校忽然苦笑起来。

「转换心情啊……杰图亚阁下，还真是个旷世的诈欺师。」

尽管早就知道了……但所谓的转地疗养是个瞒天大谎吧。

或许多少有些担心的成分在，但本质上是更加战略性且「狡猾」的外交策略吧。

不对──雷鲁根上校有意识地偏开观点。

「言语的职责已经完成了。既然如此，现在只要完成参谋的职责就好了吧。」

当天　义鲁朵雅国境司令部

在是否有传达到这点上，雷鲁根上校的传言「确实是传达到了」。

深夜，紧急来电。然后要具体来讲的话，就是一连串明显话中有话的话语奔流。哪怕是再蠢的情报家，都能看出刚刚接到的那通电话，比起「对话的内容」，更该重视「有过通话」的事实吧。

而卡兰德罗上校绝非无能。

不对，恰好相反。

在义鲁朵雅军之中，他是名杰出且能干的情报家。在这通奇妙的电话结束后，卡兰德罗上校毫无迷惑。

在这点上，话语也尽到了责任。

接收到讯息的一方也紧握著听筒，猛然开始动作。

为了立刻把所有人员从睡梦中叫醒，在深夜发布警报。

让睡眼惺忪的通讯人员们坐在桌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向各方面不停地打电话通报。敏感的部分有必要派出传令军官吧，但他立刻判断这个情报有重视初报速度的价值在。

如有必要，卡兰德罗上校甚至不惜独断独行。

「把消息传给更高层的人员！帝国有动作了。事态恐怕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有必要特意在这种时间把高层叫醒吗？而且还要用电话进行通讯……？」

只不过，保守的、或是说忠于规则的通讯人员们全都一副不甘愿的模样，让卡兰德罗上校冷酷地下达命令。

「给我做。」

「可是，上校……」

「要是不叫醒高层，就确实会发生晴天霹雳程度的事。」

谁管他挂钟现在显示的是几点。

他确实明白「非常时期」的意思。

「恕下官失礼，情报来源确实吗？像这种用一般线路突然打来的电话根本无法信任吧……」

「值班军官，你这是在追究情报来源吗？要我用这家伙向贵官的脑袋说明吗？」

卡兰德罗上校握在手中的，是一把手枪。

担任传讯者的雷鲁根上校，应该要感谢对方的判断力吧。卡兰德罗上校就是有如此重视雷鲁根上校的电话。

「上、上校，这玩笑有点过分啊。」

「你再废话下去，这就不会是玩笑了。」

岂止是威慑，发狠到就像是真的要开枪的卡兰德罗上校豁出去了。一脸认真坚持己见的态度，足以让任何人理解到事态的异常性吧。

「这是在此种时机，由对方进行的接触。就算认为这可能是在虚张声势，也有必要立刻研讨对策！」

「雷鲁根上校」这个人是「参谋将校」。并不是一个天真到会因为自己与义鲁朵雅的友情而打电话通报的人。

这类模仿情报家的举动，在他的经历上是毫无迹象。

问题就在于，潜藏在这种人「紧急来电」背后的事情。

必要的预感向卡兰德罗上校的全身发出迫切请求，彻底地要求他迅速且机敏地做出行动。实际上，在帝国准备起事之际……感受到异变的他是正确的。

置身在长年维持平时体制的义鲁朵雅，还能够速断速决，不畏事后谴责地采取行动，这只能说是非常适当的判断力与义务感。

杰图亚上将要是知道卡兰德罗上校即使处于享受和平中立许久的义鲁朵雅，也依旧能做出如此果断的决定与对应的话，还会不会同意这通「雷鲁根电话」，也让人非常怀疑。

然而……

这却是──

一道有著致命性误解的警报。

卡兰德罗上校发出的警报，确实是让义鲁朵雅军高层察觉到「帝国出现可疑的动静」。

在这个时候，这还是很确实的警报。

会有什么大动作吧。卡兰德罗上校警戒著，并相信高层会在对照收集到的情报后，下达最适当的判断吧。

想当然耳，义鲁朵雅军参谋本部也确实打算这么做。

对应部队马上展开行动。没有浪费时间，聚集起来的分析官们立刻开始分析情势。

尽管是深夜的召集，一切都还是进行得非常顺利。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在短时间内汇整好一个初步的推论。

只不过，帝国人要是听到这个初步分析，想必会歪头不解吧。

打从第一颗钮扣起，他们就扣错地方了。

「是非常时期！……帝国本国可能爆发了政治斗争！」

「快向帝都的驻外大使馆与非法间谍发出急报！总之，必须得透过一切的情报管道掌握情势……」

「给我政治情报！总之得掌握帝国的政情……！」

接获了警报。

预见会发生变故。

然而，人类往往会以「自己的价值观」做出判断。相信其他人应该也跟自己等人有著相同的想法。

文化性的义鲁朵雅人，太过于以自己等人的风格去思考。正因为是洗炼的文明人，所以义鲁朵雅英明的分析官犯下了错误。

很不幸的，他们忘记帝国人在政治面上并没有义鲁朵雅人这么洗炼。

总而言之──

他们连想都没有想过。

相信暴力有时是唯一解决之道的家伙，会是他们的邻居。

因此，义鲁朵雅当局人员连忙进行著政治方面的查证。

……就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会是错误的判断。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一日　帝国军参谋本部

参谋本部深处，作战室的壁挂钟。在无数道视线所注视的方向上，刻划时间的指针缓缓转动著。

静谧感与紧张感让室内充满紧绷的气息。

佩挂著闪亮亮的参谋饰绳，穿著笔挺军服的军人们各个坐立不安，迫不及待地等著「时间」到来。

在这群人之中，就只有房间主人杰图亚上将显得从容自在。

毫不在意周遭紧绷的气氛。

就像与自己无关似的优雅抽著雪茄，毫无忌惮地翻著不知从何而来的文库本。

将军在翻页后扬起嘴角。

就像是被喜剧剧本的欢闹情节给逗笑似的，放下雪茄，优雅地用手遮住不小心露出的笑容。

「世界如舞台，世人皆演员。古典文学里的话，还真是相当有意思呢。」

会开始写起代替备忘录的笔记，纯粹是因为兴趣吧。

说到底是看不下去吧。

轮到在杰图亚上将身旁随侍，担任副官的乌卡中校登场了。

向长官提出忠告，请他考虑一下「状况」。这事尽管很难办，但也是副官该负起的一项工作。

不想打断长官的消遣。

尽管如此，但考虑到作战发动前的情况……

「阁下，那个……抱歉在您看得正愉快时打扰。」

「怎么，乌卡中校。贵官也想看吗？这样的话，希望你能先等我看完呢。」

「失礼了，阁下。请恕下官直言，那个……」

「没想到贵官这么喜欢看恋爱小说啊。如果接受同一个作者的话，还有另一本讨厌男人和讨厌女人的两人大谈恋爱的作品。要不要先看这一本？」

副官发现自己被揶揄，蹙眉表示「下官不是这个意思」时，杰图亚上将已重新叼起雪茄。

呼地吐出一口烟的长官，看起来相当地自由自在。即使想斥责，以立场来说也不得不保持沉默，于是乌卡中校蹙起眉头。

只不过，杰图亚上将这边也同样蹙起了眉头。

「总觉得大家似乎都太紧绷了。集中精神是很好，但就算在这边烦恼半天，也只是在浪费精神力吧。除了交给现场人员外，我们什么也做不到喔。」

「这种紧张感，下官不论迎来再多次都无法习惯……」

「别搞得自己精神错乱，给我振作一点，中校。我方主动向中立国发动攻势，这还是头一遭吧？」

「……这么说来，也确实如此。诚如阁下所言，这确实是我方第一次主动发动攻势。」

乌卡中校拿出手帕擦拭额头。

尽管在被指出之前都没注意到，但确实是这样没错。如果是开战前的紧张感，在场全员实际上都是初次体验。这是超越作战前的紧张感的某种情绪。

无法控制地冒出一身冷汗。

再度瞥了一眼……不知该说是令人傻眼、还是令人感叹，眼前的杰图亚上将十分自然地在专心看著文库本。稍微迷惘了一会后，乌卡中校改变想法，认为这副模样纵使是装出来的也一样可靠。

只不过，光是默默等待也让人心急难耐。

于是他开口说出一句：

「准时开战。要是可以的话，也希望能准时胜利，结束这场战争。」

「乌卡中校，贵官……是个凡人呢。」

「阁下？」

房间主人看著乌卡中校，像是觉得哪里有趣似的笑了起来。

「参谋将校是恶魔的亲戚。特别是在打著道理的算盘时。」

不论成功、失败，所计算出的数字都绝对不会有错。

让恶魔藏在细节里，跨越人类智慧的极限，然后摘下胜利的结果，将这个合理性包含在内的人造怪物。总体战时代的参谋将校，就必须得要是这种生物。

「祈求计画成功？那是人类在做的事。参谋将校以外的人就尽管去祈祷吧。在他们祈祷时，我们只要朝著不同的道路勇往直前就好。」

大半的人都处于看著时钟感到焦虑的境界。尽管如此，唯独杰图亚上将一人领悟到作为战争祭司的道理。

「你就好好记住吧。」

作为傲慢不逊的智能怪物，真正的参谋将校就连在这个瞬间都确信能成功。填入适当数字，将变数最小化的算盘，所得到的答案是绝不会错的。

会因为愿望犯错的人性，已在东部舍弃了。

「对付区区凡人，参谋将校是要怎么输啊。这很傲慢吗？一点也没错。握有主导权的参谋将校，能预测到计画完成是当然的事。战争终究是在准备阶段就已经决定大半了。」

就容许战争迷雾的弥漫吧。

就去拥抱摩擦的存在吧。

也去理解在面临决断时的内心纠葛吧。

要预测后勤，安排到万事俱备。

在将所有要素通通考虑进去之后拟定大计画。

参谋将校不是根据他的性格，而是必须根据他的结果说话。因为参谋将校是暴力装置最为重要的齿轮，所以必须尽可能地完美无瑕。

细心打磨出来的他们宛如天神。或者说，有如恶魔附体。

所以怎么可能会故障啊。

就像是要纾解部下的紧张，杰图亚上将轻声低语：

「第一波攻势会确实拿下吧。」

向一脸被勾起兴趣的乌卡中校，以温柔语调述说的是战争之理。

「因为……义鲁朵雅的各位，有在脑海中想像过战争吧，但内心的觉悟还太天真了呢。」

「阁下有如此期待奇袭效果？」

「把睡到一半的人踹醒，这样哪有输的道理啊。就算我军是小猫，敌方是狮子也毫无疑问能赢。」

这番话充满自信。不过，杰图亚上将意志坚定的眼神比他的话语更加雄辩。尽管眯细著眼，眼神却丝毫没有笑意。

直视他的乌卡中校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尽管自认为非常熟知长官有多么能干，但这是作为「战务」的能干。没想到在「作战」之际，竟会显得如此凶狠。

是松懈下来了吗？忽然间，他脸上露出了好奇心。

因为这是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态吧。或者，是因为听闻过「战务」的杰图亚副参谋长总是会准备好「B计画」也说不定。

总之，他粗心地开口问道：

「要是失败的话，会怎么样？」

乌卡中校在发言的下一瞬间就后悔了。

在室内人人都在忍受不安，畏惧著作战挫败的影子时，这是太过不谨慎的失言。中校连忙立正站好准备谢罪，却被杰图亚上将伸手制止了。

轻轻阖上恋爱喜剧的文库本后……他用手抚摸起脖子。

「到时候，就赌上这颗脑袋向他们赔罪吧。没什么，就只是早晚的差别。」

「阁下？」

当我没说吧──杰图亚上将摇了摇头，津津有味地抽起雪茄。那冷静沉著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作战前的指挥官。

只不过，这也是当然。

对他来说，这种苦恼早在以前就已经超越了。

「人总有一天会死。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像头注定死亡的野兽，尽量挣扎吧，各位。」

好了──他看向时钟。

时间是自己决定的。不仅想忘也忘不了，最重要的是就算忘记了，将校们莫名慌张起来的氛围也会妨碍忘却。无法维持适度的紧张感，让人理解到大半的将校即使佩挂著参谋饰绳，骨子里也还是凡人。

真正的参谋将校是非常难得的。

还真是可悲啊。

不过正因为如此，帝国才会迎来今日这个地步吧。考虑到这个事实，杰图亚上将心中冒出了一点稚气想法。

时间真的准确吗？

壁挂钟的时间只是个基准。要是上头的时间错了？比对著自己的怀表与墙上的时钟，不过没有差异。

一切都是预定和谐。

没有战争的样子。

到头来，虽说是「开战」，也只不过是局部性的作战。这是为了侍奉大战略，在作战层面上的军事行动。

实在是简单明瞭，实在是令人怜爱不已。

如果是现场的将帅，想必会较量起战术的本领吧。作为在东部那般混沌之中痛苦打滚的人，就只能羡慕了。

不过，起头的是自己。是自己扣下了扳机。

既然如此，在这边抱怨连连也不合道理吧。

要是攻击义鲁朵雅，合州国也会跟著参战。战局会变得非常严峻。自己很清楚。因为是预期产生这种局势，为了必要的答案打著算盘……就连迟早必须做出决断这点也有考虑进去。

不过，正因为如此。

唯独现在。

唯独这一刻。

能作为作战家，进行局部性的战争。

……进行著或许是最初也是最后一场充满荣耀的战争。

余晖的战争，迎来开战之时。

呼地吐了口烟，在放下雪茄，端正坐姿后没多久。在迎来预定时刻的瞬间，杰图亚上将朝著部内喃喃低语：

「愉快的战争时间到了。开始工作吧。」

这是几乎同一时间，时钟指针来到指定时刻时所发生的事。

集结在义鲁朵雅国境附近的沙罗曼达战斗群，战斗群长提古雷查夫中校以非常简洁的话语进行训示。

「我的各位战友！有个令人开心的消息。」

谭雅一面心想著这是自沙罗曼达战斗群组成以来的好消息，一面不掩感动地高喊著。

作战与战略的互相契合，实在是太痛快了。

「这次是取得主导权的攻击战喔！」

攻势。纯粹、坚决。明白的攻势。

没有什么机动防御、迟滞作战、落于被动，还是反击战。

此为彻彻底底「纯粹」的突破作战。

有如客诉处理的被动对应让人充满压力，但不论是谁都曾一度梦想过把投诉的客人痛扁一顿吧。

要是能这么做的话，一定会很纾压。

「能够照自己的意思前进喔！没必要配合他人的舞步！这次的军事行动实在是非常轻松惬意啊！」

对义鲁朵雅战是很不像样。

不论是谁，都知道这场仗还是别打会比较好。

谭雅就算撕破嘴，也说不出这场战役是聪明之举吧。然而，就以参与作战的将校立场来讲，这却是一场「非常轻松的战争」。

「愉快的战争时间到了。各位，就让我们尽情享受吧。」

谭雅一面向部下扬起激励的微笑，一面把双手放到背后交叠。

这是古罗马军团风格。以理论说明我方的优势后，激发出将兵的奋战精神，是经过实战证明，传统且信赖的准则。

没有物理基础的精神论是垃圾。不过，在物理基础上累积意志之力的重要性也不容小觑。

要是不能让每一个人都发挥实力的话就伤脑筋了。

与负责实际业务的人们沟通，是中间管理职理所当然的工作。

正因为如此，激励演说告一段落后，谭雅走到各兵科的长官面前。距离最近的军官，是潇洒的装甲家。

「阿伦斯上尉，这次会以速度决胜负吧。要一路突进，严禁迟到。」

「下官会以突破为目标的。」

「目标？你这家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谭雅伴随著叹息，订正部下的误会。

要是他搞错重点的话，可就伤脑筋了。

「突破不是应该努力的目标，而是应该达成的义务。给我突破。不论发生任何事，都绝对要做到。」

（插图014）

对义鲁朵雅战，时刻表就是一切。

能否依照时钟的指针移动，也关系到作战的成功与否。

因为这是时间相当紧凑的计画，所以能容许失败的范围也非常小。

在战史上，这么没有冗余性的军事作战计画，在过去曾有过多少其他事例啊？

不会说是完全没有。

然而在这些稀少事例当中，究竟有多少是成功的？尽管令人傻眼，但为了成就这个例外，勤奋地激励、监督部队正是谭雅的工作。

只凭激励话语，就要求部下达成极难之事！这是无能上司的典型例子！无视现场的实际情况，只会强迫员工配合高层方便，这是最差劲的管理人员。

这要是平时的话，光凭这点谭雅就会向高层抗议了。

不过，唯独这次是另当别论。

「身为专家，下官打从心底确信本作战会成功。各位，没必要祈求作战成功喔？因为，参谋本部帮我们把恶魔藏在细节里了。」

就只有突破被视为问题提出。

反过来说，就是除了突破的成功与否外，几乎没有其他变数。

举例来说，像是没有后续部队支援，导致前线崩溃的愚蠢事态？绝无可能。后续部队有确实准备了强力梯团。上头制定了只要前锋没被挡下，就能依照时程表行动的作战计画，这实在是非常好。

即使后续迟到，让作战停滞导致失败……也不在谭雅的责任范围内。如果能免除连带责任的话，就再好也不过了！

「吾等成功与否，光是这一点，就能决定作战的趋势吧。好啦，我们战斗群的突破力，就连联邦军的战线都能突破。」

因此，能兴高采烈地带著确信说出这句话：

「由我军航空战力确保干道上空，再由你们地面部队冲锋突破。好啦，就跟往常一样……该不会有蠢蛋要说，义鲁朵雅军比联邦军强大无比，身经百战的我们束手无策……这种不知所谓的言论吧？」

就连阿伦斯上尉都明白了吧，就见他微微点头。

因为是可以接受的合理理由，所以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吧。必须以市民的诚实性，去执行该做的工作。

「各位，这是非常美好的分工喔。」

擅长撬门的战斗群打穿防线，步兵以军靴征服。

这是古典性、传统性，甚至是近代性的步骤。

将战争的真理，极为忠实的实践。重视基础一直都是件好事。

「只要后续的步兵巩固下来，就大功告成了。这是一个战争艺术。各位，就向义鲁朵雅人展现我们在东部的集大成吧。」

李嘉图也会大为满足吧。这就是分工的精髓。尽管也有人说过分工会让工作单调化，让人丧失「劳动的喜悦」这种蠢话……但战争还是单纯点好（注：指大卫·李嘉图，英国的政治经济学家）。

毕竟，谭雅无法对什么战争的喜悦感到同感。虽然自认没有傲慢到会去干涉他人的主义主张和兴趣……但毕竟，自己是个和平主义者。

谭雅挥挥手，向一旁的步兵军官喊道：

「托斯潘中尉，我不会要你送死。但是，我会狠狠使唤你的步兵部队喔。给我一路前进。」

「也就是说，会比东部来得轻松呢！」

「你理解得很快，非常好！」

开朗地与步兵家谈笑，只期待他能确实履行义务。

如果是就连死守命令都甘之如饴的顽强步兵军官，在要他停下来之前都会一路前进吧。

谭雅接著搭话的是一脸凝重的炮兵军官。

有别于其他军官们，唯独大炮家不掩脸上的忧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因为他的工作一旦遇到机动战，就不得不去担心拖动大炮的事。而且大炮很重。不仅要从事机动战、提供支援炮击，还要不断转换阵地的话，可是相当繁重的业务。甚至得在战死之前，先担心会不会过劳死吧。

所幸，这次有个好消息。

「梅贝特上尉，很抱歉，贵官暂时不会有炮击工作吧。战斗群炮兵的职责，尽管只限于这一次……但预定是由友军的炮兵师团担任。」

「炮兵师团？」

梅贝特上尉脸上突然浮现期待的神色。不过，他也是一路被希望背叛过来的资深人员。会表现出半信半疑的迟疑，是经由学习的幻灭吧。

还真是可怜啊。

不过，这一次他可以相信。如今是该分享对于炮兵师团，也就是并非冒牌货的真正神明所怀有的满腔感动的时候了。这与其说要相信参谋本部，还不如说要相信杰图亚上将吧……因为这种人说到就真的会做到。

「有尊很灵验的神明就坐镇在后方。是非常美好的机械神明喔。」

会在必要的时候，对必要的场所，进行必要的火力支援。

「那、那么……？」

「炮击请求只要一通电话就能搞定。还给了我们就连军团长都无法奢求的最优先顺位喔。」

「这话如果是真的，就算要下官出卖灵魂也在所不惜啊。」

你还真会开玩笑──正想这么笑道的谭雅，在看到他的表情后把话吞了回去。对于谭雅这种合理的自由主义者来说，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如此断言」。

尽管如此，也知道炮兵家确实是认真的。毕竟，要是他的眼神与语调都这么纯粹的话，就算再不愿意也会理解到这一点。

「是真的……闪闪发光的重炮排成一列，提供浓密的火力支援。就只是为了追随我们的进击速度，还特意安排了自走炮与运弹车喔？」

就算物资贫乏，也能靠巧思与努力做到某种程度的「精打细算」。

战务出身，曾是东部战指挥官的杰图亚上将的战争指导，应该称为名人特技吧。明确的优先顺序，有系统的命令，还有最棒的领导能力。

他是个优秀到会让谭雅舍不得转职的上司。要是现在的上司一开始就在经营团队里的话……这是社会人不论是谁都曾一度有过的遗憾吧。

因为出色的上司帮忙准备好了一切，所以谭雅能带著微笑向梅贝特上尉做出保证。

「只是牵引的话，办得到吧？」

「只需要从干道上冲过去吗？……是简单的工作呢。」

「相对地，严禁迟到。要好好记住喔？」

梅贝特上尉一副不用您说的态度用力点头，肯定觉得如果要迟到的话，还不如把自己绑在炮弹上飞过来吧。

虽是荒诞无稽的比喻，但有著足以让人确信他就连这种事都很可能实际去做的好心情，而且下定决心的战争狂，果然值得信赖。比起不甘愿地做著工作的人员，当然还是自发性地做著自己喜欢事情的人员，会比较能期待他们的表现吧。

正因为谭雅个人不喜欢战争，所以能有一群乐意代劳的奇特家伙担任部下，真的非常感谢。

最后搭话的对象，当然是具有实绩的副队长了。

「那么，拜斯少校。把魔导大队分成两队。由你担任主力直接掩护。抱歉，要让你跟格兰兹一块在最前线受苦了。」

「遵命。那关键的中校是要去哪里？」

「我吗？是对你们颐指气使的后方组。很羡慕吧。」

谭雅虽然高傲地挺著胸膛，但她知道果然不用担心部下误会这种程度的事。

实际上，拜斯少校这不就像是完全理解似的缓缓点头了。

「战略预备部队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你说得没错。是上将阁下的直属部队。只需要担心会不会遭人忌妒呢。」

是颗方便使唤的棋子。

哎，在上工之前只需要待命也不坏吧──谭雅是这样认为的……只不过，盘算是因人而异。

特别是就像难以置信地瞠大眼睛的格兰兹中尉吧。

「是杰图亚阁下的……预备部队吗？」

「喔，格兰兹中尉。是对上将阁下的战略预备部队感到怀念吗？要是愿意的话，也能把你的部队加到这边来喔。」

「请容下官婉拒！在大人物底下的工作，就请由大人物去做吧！」

立即漂亮的答覆。

格兰兹中尉恐怕是以生物学上人类所能做到的极限速度，就像在说不想惹麻烦上身似的拚命摇头。

要说的话，太过于反应过度了。

谭雅基于些许的疑惑问道：

「喂喂喂，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我能理解军官学校出身的中尉想要出人头地的想法。即使是我，也不想被说成阻碍部下升官的老害啊。」

「中校的厚爱，请容下官心领了！」

「你不想跟上将阁下培养关系吗？所谓的人际关系，我觉得并不是能小看的东西喔。」

虽说帝国军是与露骨偏袒自己人无缘的功绩主义军队，但也无法轻视上级长官的提拔。没有杰图亚上将的后援，在场最年少的谭雅也没办法坐稳最资深长官的位置吧。

所以能客观看待自己的谭雅，老实承认自己受惠于上司的提拔。

「我对格兰兹中尉的能力有很高的评价。凭贵官的能力，只要有机会的话，就能让上将阁下对你留下很好的印象吧。」

对于职涯发展，必须始终抱持著真挚的态度。

就算是打算当作肉盾的部下，也是一个具有人格的个人。妨碍他追求职涯发展，是诚实的个人应该感到羞耻的行为。

「身为你的长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事吗？我很乐意帮你写一张推荐信喔。」

「还请饶了下官吧！虽然不知是对抗炮击的火焰，还是敌战车的大军，但下官知道这毫无疑问是一张在战场上沾满火与铁的单程车票！」

「什么？」

格兰兹中尉以就像是被百万联邦军追杀的拚命感，神情认真地高声婉拒谭雅所表示的关照。

「大人物就请交给能成为大人物的人去当吧！」

我最讨厌后方了──这种战争家的说词，身为合理市民的谭雅一点也无法理解。

不过这种主义主张的类型，她在知识上是知道的。如要补充的话，就是谭雅也理解自己与他人意见不合的情况，并兼具著不会强迫他人接受自己意见的正常良知。因为她十分自负，自己基本上是个善良的个人。

所以谭雅能够理解，就像理解似的摇了摇手，露出苦笑。

「听到了吗？副队长。最近的年轻人，相当没有欲望呢。」

人类还是稍微忠于一下欲望会比较好吧。抱持著根本性疑问的谭雅，却被人告知这是基于有限观点所产生的误解。

「我们拜见过中校在杰图亚阁下底下被狠狠使唤的英姿。恕下官失礼，我们实在是不想成为相同的立场啊。」

大脑理解到副队长的话语，咀嚼著意思。

「唔？」

盘起双手，思考起来……的确，自己是称不上轻松。

杰图亚上将虽然提拔了我，但薪水也太少了。只要薪给等级没有大幅提升，就实在是无法正当化目前的劳动量吧。

打算拿多少钱做多少事的合理年轻人，是不可能会主动跑去吃苦吧。

「……这算是我输了。的确，我的待遇是相当过分呢。」

就连自己都想转职了。

考虑到这点，事情就非常单纯了。就连无法理解时下年轻人不想升迁的奇怪心理，也只要从性价比的观点来看就能理解了。

但这些是为了保全社会地位与威信所付出的成本。

啊啊，太好了。

市场果然是伟大的。

谭雅抱持著发自内心的确信与毫无动摇的安心微笑起来。

「感觉就像是让部下教导了一个非常简单明快的原理。感谢你了，格兰兹中尉。」

以这句话为开端，室内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甚至开始响起哈哈哈的愉快大笑，是职场气氛良好的证明。

让人自豪的是，就连在心情的切换上也很完美。

在稍微放松之后，从副队长口中说出实务的话题。

「不过，战力分配没问题吗？是已经不打算再称他们是补充中队，但是让维斯特曼中尉的部队担任预备的话……」

就像副队长所指出的一样，把训练水准不安的部队派去紧急支援，会让人感到害怕。快速反应部队只会被丢入艰难的战场，所以这是很合理的担忧。

不过，这同时也是平衡的问题。

「是有难处，但预备兵力往往也容易变成游离部队。要是拉走太多兵力，让主力部队丧失突破力的话，完全就是本末倒置了喔。」

预防万一是很重要，但也得兼顾本来的任务。这是人手不足的部门所必须做出的艰难决断。

如果要有效率地运用有限人力，就必须得接受某种程度的妥协与风险。

「这部分就照原定计画执行。你跟格兰兹中尉的部队去前线，我跟维斯特曼中尉的部队在后方高枕无忧是最好的选择吧。」

会呼噜噜地睡大头觉喔──谭雅朝他笑道……不过实际上，这并不是那么好的立场。像是熟知快速反应部队有多痛苦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会儿就露骨地叹了口气。

「然后警报一响，就得立刻冲下床呢……」

那无奈的声音，是经验者的心声。而最为雄辩的，是她脸上那张该说是厌烦的表情吧？副官蹙起眉头的表情说著：「真不想去。」述说著她打从心底感到为难的想法。

「你很清楚呢，副官。就跟莱茵的时候一样喔。」

「是啊，中校……二十四小时快速反应待命很难受啊。」

「这我当然知道。即使是我，也不觉得高兴啊。」

身为指挥官，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口吐怨言。不过，谭雅也在心中全力同意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抱怨。

如果是通常的紧急起飞待命的话，还有轮班休息的可能性。相反地，要是整个部队进行二十四小时快速反应待命的话，不论是睡觉、用餐还是正在入浴，警报一响就得全员出动。

这样就连放松的时间也没有吧。

而且还是预备战力不足的战场。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必须要有二十四小时持续工作的觉悟。

「哎，就那样了。拜斯少校。贵官就一路突进吧。不论发生任何事。我期待你能把事情赶快解决掉喔。」

「遵命！我会努力不去妨碍中校安眠的。」

「那我就期待你了。要是敢停下来，让我得去踢你们的屁股，催促部队前进的话，就给我做好觉悟吧。」

「我跟达基亚的时候不同了，就尽管交给我吧。」

历史学家正确记录了战争的开端。

与宣战布告同一时间发动攻击。

在这件事上，就连至今都睡昏头的帝国外交部也没有犯下疏失。没有一丝的耽搁，以秒为单位的正确性在指定时间向驻帝国义鲁朵雅大使发出宣战布告。

等到愕然的义鲁朵雅大使回过神来，向帝国外交大臣确认情况时，炮弹纷纷落到义鲁朵雅国境地区，让朝霞的天空响彻起爆炸声与闪光。

在同一时间，发动航空歼灭战。以确认没发布停止命令的各编队长为首，大量编队突破义鲁朵雅国境，袭向南方的攻击目标。

集东部的战斗教训于一身的杰图亚上将彻底执行航空集中战术。

既然一切都赌在第一波攻势上，就没什么好保留了。让简易野战机场前进到前线附近还只是个开端。不仅堆积起大量的零件、弹药与燃料，还为了让出击架次最大化，从包含本国教育部队在内的所有人力资源里徵用维修人员。

并为了能实现连续出击，没有找来只担任过防空管制的拦截负责人员，而是特意集中配置知道莱茵航空歼灭战、西方空战当初「攻击性航空战」的空中管制官们。

这一切都是熟知空中的重要性才做出的决断。

西方工业地带的防空、东方防卫线全面的空中支援、帝都上空的防空、教育部队的教育人员与其他种种，就算要牺牲所有能动用的航空战力也要在义鲁朵雅方面确保局部优势的努力，确实得到了结果。

地面部队前进，航空舰队占据上空。

以近年来帝国军堪称罕见的空中优势为背景，就连最近在运用上受到严重限制的列车炮的巨炮，都有办法投入粉碎义鲁朵雅的防卫线。

当铁与血的冲击震撼著义鲁朵雅的大地后，随即化为政治冲击波及到义鲁朵雅的后方。遭到余波卷入的义鲁朵雅当事人们就只能惊慌失措。

等注意到时，他们就全都一起被推入惊愕的漩涡之中。

在国境司令部不断想著首都会不会传来分析、帝国那边会不会传来情报，彻夜守候的卡兰德罗上校也不出例外。

当然，他是发出警报的当事人。

他个人自认为有做好心理准备，也有预期到传令军官惊慌失措的表情。

「上、上、上校！」

狼狈不堪的年轻中尉踏著蹒跚脚步冲进室内的模样，暗示著事态的严重性，甚至让他有了提高觉悟的因素。

做了一次深呼吸。

为了让自己不论听到什么消息都能做出对应，卡兰德罗上校绷紧小腹反问：

「是军事政变？镇压？还是肃清？不对，什么都好。不论是怎样的情报我都欢迎！」

「帝、帝、帝国……」

「帝国？」

是在帝都的动向吗？主语是「帝国」虽然让他有点困惑，仍然等著下一句话。

「行动了！他们，行动了！」

等待部下开口的卡兰德罗上校一时之间感到混乱。

「帝国，行动了！」

就像是不得要领似的，挥著手想传达什么事的中尉一点也冷静不下来。

这副模样几乎是陷入恐慌了。他本来并不是这么不得要领的人物……毕竟是担任司令部传令的军官。这位平时冷静沉著的认真好青年，究竟是怎么了。

「中尉，深呼吸。帝国有了怎样的行动？」

「帝、帝、帝、帝国军，帝国！开战了！是战争！他们发出宣战布告了！」

「咦？」

他是在说什么？

用自己的脑袋理解、困惑后，因为太过于混乱，就连卡兰德罗上校都只能把话照说一遍。

「他们，宣战布告……？怎么会！居然是宣战布告！」

就连大叫「怎么可能」的时间都急不可待，他飞奔而出，连传令中尉被他拋在后面都没注意到。冲过惊慌失措地陷入混乱之中的军营，赶到中枢区域后，就看到同僚们脸色大变的表情。

不论是谁，脸上无不都贴著一句无声的话语：

「不会吧？」

而在遥远的后方，义鲁朵雅首都也受到冲击的震撼。余波并没有因为距离衰减。

不对，可以说还增幅了吧。

一如字面意思的大吃一惊，众多的高级军官们发出惨叫：

「不会吧，帝国宣战了！」

这是在作梦吧。只要捏捏脸颊，恶梦就会退去吧？

带著虚幻愿望捏起自己的脸颊后，他们伴随著痛楚醒悟到这是现实。醒悟到世界并不像他们所理解的那样，是由理性所构成的。

或者他们再稍微习惯一下战争的话，说不定就会有不同的观点──支配帝国军参谋本部的是与义鲁朵雅不同系统的合理性，是基于野兽与怪物的观点导出的「理性的决断」。

可悲而且幸运的是──

义鲁朵雅人并没有因为总体战让脑袋沸腾。

就连他们的军队都认为战争是「例外」，将和平视为「平常」。

作为军事与外交专家的义鲁朵雅王国军一致认为，他们要一面装作局外中立，一面计画让自己的利益极大化。

相信这正是能期待周边各国给予善意反应的政策。

对于能介入义鲁朵雅与帝国之间同盟关系的反帝国交战各国来说……光是这样就是大胜利了。

同时对帝国来说，也能作为宝贵的中介人伸出援手。即便只是道义程度，也是对帝国友善的外交管道。对于进入全面战争已久的帝国来说，义鲁朵雅能提供他们望眼欲穿的「终战」。同时还能私下贩售战略物资，作为细小但是有用的补给路线以及供应商。

然后是看准战后局势，与合州国签订的武装中立同盟。他们认为在巩固如此稀有的战略地位后，义鲁朵雅的中立已是不可侵犯。

要是顺利的话，义鲁朵雅还能同时卖双方人情。就算调停失败，他们也没有损失。能从帝国身上默默回收该有的权益吧。更重要的是，应该能从想拉拢义鲁朵雅成为友军的诸外国手中取得无数的利益。

就大半的观点来看，义鲁朵雅应该不用诉诸战争这种赌博行为，就能达成这些目的才对。因为与各国之间的管道，能为关系国带来巨大的互惠利益。

各国就只会寻求义鲁朵雅的善意，应该是不会有国家想跟义鲁朵雅断绝关系。如果要开战的话，应该是由义鲁朵雅发动攻势才对。而且就算会发动攻势，也顶多是在大战趋势决定之后的「名义上参战」。义鲁朵雅与帝国之间的国境线，应该在最终局面之前都会保持宁静。

「应该是这样。」义鲁朵雅曾如此相信过。

「应该是这样吧。」义鲁朵雅曾如此推测过。

「曾经应该是这样。」如今伴随著冲击醒悟到这个错误。

帝国军越境的消息，让义鲁朵雅军受到了晴天霹雳。

在无法理解的事态之前狼狈不堪的他们……却经由此事在某种意思上成为与帝国共享著相同经验的一员。

总体战这个崭新的现实。

一同加入这个狗屎般的世界。

盛大吹响欢迎的号曲，帝国高举名为必要的真言，邀请邻国来到新世界。

写下的历史是一则故事。

有时也会因为不经意的偶然，对脚本加上意想不到的修正。

以「干道上的竞争」闻名的事态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在后世的战史课上不仅是学生，就连从事说明的教官们都苦于难以浅显传达的一场奇妙的军事成功。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意外的领导能力的事例吧？雷鲁根上校这名所属第八装甲师团的军人所达成的突进与突破。

这是任谁也预期不到的事态。

因为在与义鲁朵雅开战之前，杰图亚上将彻底追求著空中优势。而所达成的成果，是尽所能的万全之计。

在装甲部队单点突破国境地带后，帝国军就以二线级战力开始牵制国境守备部队。

在实质上将大半的敌人留在后方，一路朝著南方迈进。在毫无防备的开阔战场上疾驰的战车雄姿，正是帝国军所企图的发展。

就连杰图亚上将本人都被认为是以第八装甲师团会「按照预定」前进在制定计画。

然而，这终究只是不完美的人类所制定的计画。

就算展开了在同时代无法期待更高水准的空战，也无法完全阻止敌机的机翼从在大地进击的地面部队头上掠过。

所以正因为这个师团，也就是第八装甲师团的进击顺利，才会造成这次的偶然。

该师团在突破国境后，就按照预定计画继续猛烈突进。就连跟友军相比都出类拔萃的前进速度，关键就在于师团长的约尔格中将身上。

与幕僚们一同搭乘指挥战车，由师团长本人身先士卒担任阵前指挥。这让将兵们也跟著气势高昂。

对于作为首席参谋留守司令部，负责中介约尔格中将与各部队之间的接触与联络的雷鲁根上校来说，这是让他瞠目结舌的进击速度。

此为几乎让「师团解体」的极限速度。

当前方上空出现敌影时，就是在队列因为这种快速进击延伸到极限时发生的事。

「敌机！」

在各处发出警报叫喊的瞬间，雷鲁根上校理解到自己的角色。

「放弃车辆！远离道路！」

雷鲁根上校发出命令，同时自己也立刻跳下通讯车。

虽说是配合步兵脚程的车速，但要让他切身体会到重力的力量，光是地面传来的反作用力就绰绰有余了。

承受到讨厌的冲击，却没有停止动作。

空中威胁的可怕，他是深入骨髓地明白。只要对这场战争的经验愈深，就算再不愿意也会学到这件事。总之，开阔的干道上是最危险的。不论敌人是航空魔导师还是飞机，能从上空看得一清二楚的地面目标，就只会是一个刚好的靶子。

「疏散！快疏散！动作快！」

雷鲁根上校一面引导驾驶至少掩蔽一下车辆，一面不断向其他部下高呼趴下。

高度本身就是一种凶器。对匍匐在地上东逃西窜的人来说甚至感到可恨！他不得不低下头，不顾队列乱成一团，大声催促著部下。

「散开趴下！别聚在一起！」

这样能获得的是些许的遮掩与微弱的防护。

战斗机就连主装备的机枪，都有著足以充分撕裂人体的威力。就只能躲藏、趴下，然后祈祷子弹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对遭受袭击的帝国军队列来说最烦躁的是，遭遇义鲁朵雅飞行中队完全是个偶然。

这个义鲁朵雅方飞行中队，是在得知国境地区遭到突破，部分飞行中队长不想让飞机在地面上遭到歼灭并为了掌握状况，而独断地决定起飞的部队之一。

他们碰巧没有与以跑道上的敌机为目标展开航空歼灭战的帝国军航空舰队的航道交会，因为当机立断的关系，完全回避了遭到击破的风险。

还不知道这有多幸运的他们，就这样在兼作为侦察的北上飞行途中。

在干道上发现成群结队冲锋的帝国军先锋装甲集团，就是发生在这种时候。

当然，认为这对义鲁朵雅军是必要情报，飞行中队打算回报他们发现敌军一事。但尽管尝试用无线电向地面的司令部传达状况，电波状况却不佳。

在迟疑了一下后，重视侦察的他们当场决定掉头。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帝国军将兵就只是飞扑在地上，弄得军服满是土砂就没事了吧。

不过，并非空手而来的义鲁朵雅人，就像顺便似的射出所搭载的武器。将义鲁朵雅制八十公斤空用炸弹、联合王国制空对地火箭，还有授权生产同轴机炮，兼作为试射地使用著。

这对义鲁朵雅军来说，几乎算是在做兵器测试。

总之为了妨碍敌军前进，在朝醒目的先锋集团发射挂载武器后，他们就掉头离去了。从规模来看，他们毫无疑问当这是一场小规模遭遇战。对遭到扫射的帝国军装甲师团来说，可说是一场真会找麻烦的骚扰攻击。

这种牵制程度的攻击，顶多就是打爆几辆前头车辆。

然而，战场上充满著无法预期的混沌。

正当大半的帝国军将兵低著头，委屈地目送敌机经过时，直到方才都还维持的指挥突然混乱起来。

「师团长阁下战死！」

当注意到事态的第八装甲师团将兵连忙赶往前头车辆的残骸时，自第八装甲师团的约尔格师团长以下，大半幕僚都连同车辆一起被炸毁了。

指挥官先行的弱点，就在这瞬间露骨地暴露出来。

负责指挥师团留守司令部的雷鲁根上校，就只能伴随著困惑接受才进行一次遭遇战，自己就跃升为指挥序列首位的事实。

就算用未受创的通讯车联络师团的各个部队，也还是没有自己以外的高阶人员。

陪同约尔格中将阁下的高级军官们，全都一起踏上了晋升两级的旅程。留下来的人，十分寂寞地就只有负责留守的自己，以及另外一名年轻少校。

阵容薄弱到让人真心想从连队或大队之中抓指挥官过来接任的程度。

「看来，似乎就只剩我们了呢，约阿希姆少校。」

「……雷鲁根上校，请下令。」

紧张兮兮的少校表情极为悲壮。

「唔」了一声，雷鲁根上校苦笑起来。

自己以上校来说也算很年轻了，不过要说到约阿希姆少校，他才离开军官学校几年啊？通常来讲，几乎是个才刚要升上尉的小孩子。

如今在军队里，就连自己也算是资深将校啊。

再次让人体会到帝国军打太久战争了。

「……由我继承指挥权。哎呀，居然是上校阶的代理师团长。」

雷鲁根上校一面叹气，一面用通讯车的机能向各部队发出继承指挥权的通知。所幸就硬体面来看，司令部机能依然健在。

问题在于软体方面。

就在为了与约阿希姆少校协议善后对策，探头注视起地图时，他的提议让雷鲁根上校感到非常失望。

「虽然航空舰队确保了某种程度的制空权，但状况难以说是完美。在光天化日之下沿著干道进击，风险太大了。」

「所以？」

「要不要等到夜幕低垂之后再前进？」

心想这是在胡诌还是在说笑的雷鲁根上校回看过去，就看到约阿希姆少校十分认真的表情。看样子，他似乎是认真的。

当然，明白他想说的意思。大半的空中威胁，晚间都会回巢睡觉。考虑到这点，年轻参谋将校所提议的夜间行军在理论上也有点道理。

不过，光是忘记最重要的时间要素就没得商量了。雷鲁根上校苦著脸默默摇头。

「在敌地的夜间进军，会赶不上时程的。」

如果得眼睁睁看著时间流逝，那就只能选择在光天化日之下进击了。要是不承担风险，就会错失大好时机。

突破的把握高于一切。

他们有著少量的自动车辆与马匹，最重要的是，进军路线是义鲁朵雅自豪的南北横断道路。跟为泥泞所苦的东部不同，路面状况不会对发挥速度造成任何障碍。

此外，就唯独现在，敌人还尚未构筑防卫线。

唯独现在，唯独这一瞬间，能通过这条道路。他们可是帮我们准备好了一条直达义鲁朵雅首都的干道。

「与时间的竞争高于一切。不能给予敌人缓冲的期间。」

「可是，实际上像刚刚那样……」

「约阿希姆少校，要是在这里停下脚步，约尔格中将阁下就白死了喔。」

有著开战初期的奇袭效果，敌人的抵抗也很零星。

己方有空中优势，而且后方有著强力的后续部队。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浮现在东部的最终任务报告文件中看到会背出来的「道路」。

只要能冲过去，那么现在就跟突破前线一样。

然而要是拘泥于巧迟，敌人就会重整态势。墙壁，就很可能会阻挡在前。所以要是没有在他们建起墙壁之前冲过去，一切就会功亏一篑。

「……难怪杰图亚阁下会执拗地拘泥于速度。」

正因为熟知速度的重要性，约尔格中将也才会拘泥于阵前指挥……忘掉这点停下脚步，是继任指挥官怎样都无法正当化的行为。

雷鲁根上校伴随著叹息，从口袋中掏出在方才跳车时被压扁的菸盒。

在一面抽菸，一面注视著地图研讨敌情后，情势果然很清楚。

只要前进，就有活路。突破口依旧没有遭到封锁。要是停留？机会的大门就会非常轻易地关上吧。

结论，不能错失良机。

进击是既定的路线。话虽如此，自己等人要是被敌方航空部队发现到，也不是件愉快的事。

「约阿希姆少校，贵官是想要把伞吧？」

「如果是指空中支援的话，下官确实是这么想……」

雷鲁根上校心想，要是每次遭到零星袭击就得停下脚步的话，就会对最重要的进击速度造成阻碍。

想要高空掩护。

但是航空战力正为了确保制空权，在以激烈的轮班速度全力出击中。就算一切事情有八成是照著作战计画发展，也完全没有能紧随著地面部队提供掩护的方便余力吧。

杰图亚阁下的调音非常彻底。

为了演奏战争音乐而排除一切多余事物的管弦乐团，作为精密的战争机器善尽著各自的职责，这点毫无怀疑的余地。

不过，有一个。

他知道一个该说是例外的密道。知识就是力量。

「出门在外，最需要的就是朋友啊。」

就算是走后门，能用的东西就要拿来用。

雷鲁根上校盘起手走到通讯人员身旁，同时扬起一道浅浅微笑。

被这个举动引起注意，追随上来的年轻参谋将校以莫名感到担忧似的眼神望过来。担心进军也就算了。研讨风险也很重要吧。

不过，约阿希姆少校也是校官阶级，是一名优秀的军官。军官在士兵们的众目睽睽之下，不能老摆出一张不安的表情。

一面感到年轻少校的历练不足，一面为了让他安心下来，雷鲁根上校决定向他搭话：

「我要提出掩护请求。我想只要叫来两个中队的航空魔导师就够了吧。贵官的看法如何？」

「哪里还有这种余力啊？」

「贵官要是太小看我可就伤脑筋了。一旦是经验丰富的参谋将校，就会有一、两个能方便使唤的秘密预备兵力。」

「恕下官失礼，上校。打从方才，下官实在是……」

就订正吧──在雷鲁根上校在心里发著牢骚。

眼前的约阿希姆少校是受到不安的驱使吧。

这是完全不合道理的奇怪表现。明明是在这么有常识的战场上，面对著这么显而易见的情势。在这些条件面前，究竟是为什么……让人想歪头困惑。

「……这么说来，那家伙有时也会不知为何地做出歪头困惑的举动呢。」

这会是个大发现，还是对她的理解有了进展呢。

今天，脑海里经常浮现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脸啊。尽管非常遗憾，但太过小看王牌也不是一件好事吧。

「抱歉，无线电借我一下。」

在从通讯人员手中接过听筒后，雷鲁根上校就面对著长距离无线电机。这种时候，如果要发送未经加密的信文……就多少要顾虑一下吧。

「既然是明码文件，就得动点脑筋呢。」

话虽是这么说，但对象可是她。值得信赖的军官还真是让人感激。

「首席战斗群长呼叫副指挥官／请速速前进。」

一脸诧异的少校是不懂吧，不过只要这一句话，就能充分让她理解了吧。在她赶来之前，还能命令部队稍作休息。

就在收容遗骸、将拋锚在干道上的车辆移开的工作几乎完成时，雷鲁根上校注意到约阿希姆少校一脸惊讶地跑来。

「报、报告！是魔导部队！友军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派遣两个魔导中队来支援我们！说是会立刻开始掩护！」

「这样啊，那就随意使唤吧。」

「恕下官失礼，请问是怎样叫来增援的？」

对于以尊敬眼神询问自己的年轻参谋将校，雷鲁根上校若无其事地丢下一颗炸弹。

「从杰图亚阁下的口袋里借来的。」

「还真亏上校借得到呢。」

「因为我是偷借的。」

年轻少校当场愣住的表情还真是难以形容。

老人们戏弄年轻人的理由，就是想看到这种表情吗？指导粗心的青年将校是老人的义务……这也是种愉快的消遣吧。

就一面教育愚蠢的约阿希姆少校，一面好好疼爱他吧。

很不幸的，在这场大战之中，从北方开战初期幸存到今日的雷鲁根自己也完全处于老人的立场上了。

这种年轻军官与年轻代理师团长进行的战争啊。哎呀，这要是在以前，可是怎样都想像不到的局面。

「我跟那边的指挥官在各方面上都很有缘分。」

就这个意思上来讲，那个小孩也是大人了啊。不对，从年龄来说是小孩没错。完全就是个小女生……唉，提古雷查夫中校在可爱上是缺了不只那么一点。

雷鲁根上校几乎离题的思考，就在这里紧急煞车。

向前跨出一步站稳脚步，忍不住仰望起义鲁朵雅的天空。

天空是一如往常的蔚蓝，却让他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疯了。

涌上一股晕眩感。

在这瞬间，他深深感到基于重责的精神疲劳与肉体上的疲劳。

毕竟，这是在说那家伙喔？与其说是宠物犬，还不如说是猎犬的她喔。

「上校？」

「没事，我似乎是累了。有点疲劳呢。」

「果、果然会有问题吗……？这、这是在擅自借用参谋本部的预备兵力吧？」

就从年轻人担忧的话语来看，自己也露骨得危险到需要让人担心的程度吧。身为指挥官，愈是疲惫就愈要抬头挺胸。

雷鲁根上校稍微耸耸肩，笑得像是没问题一样。

意识到周围的将兵，并以自己的话语与态度作为示范。

「我们有提出掩护请求的自由吧？那么，接下来就……」

稍微停顿一下，吸引注目。

虽然没当过，不过指挥家在音乐会上准备指挥管弦乐团演奏时，也是这种心情吧？

将忽然浮上心头的疑问收回去，雷鲁根上校以坚定的语调发出宣言：

「向前突进吧！」

只要跟随自己，就会成功。

高举著单纯且明瞭的希望。指挥官必须摆出自己总是掌握著状况的态度。更何况是临时继承指挥权的部队的话，就更该这么做。

既然缺少平时累积的信赖这条救命绳，不让将兵们丧失希望就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事。

就算是常待内勤的将校，雷鲁根上校也是个参谋将校。

是帝国、帝国军，也就是世界最高峰的暴力装置，经由睿智与经验培育出来的一种名为参谋的怪物。就算是原本具有善良人格的个人，只要作为参谋将校成形的话，就只会是一个出色的齿轮。

顺道一提，优秀的齿轮会期待他人也同样如此。

「提古雷查夫中校，就跟往常一样拜托贵官了。打开前进的道路，进行高空掩护，顺便也做一下交通引导吧。」

「一切就照参谋本部的命令。」

一如雷鲁根上校的希望，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毫不保留地发挥出以他们的经验作为保证的通用性。

高空警戒、弹著观测、地面掩护，还有传令军官与空中侦察，偶尔还会在地面进行交通管制，简直无所不能。在东部累积的经验乃货真价实。

作为杰图亚上将培育出来的万能部队，两个中队被彻底使唤。

对雷鲁根上校来说，模仿上司的做法是非常有效率的行为。而提古雷查夫中校则跟往常一样，只能把怨言往肚里吞。

把这种事拋诸脑后，雷鲁根上校一味地怒吼著前进。

「渡河！渡河！命令师团全力冲锋！」

「马、马匹该怎么办？」

雷鲁根上校用一句：「给我想办法。」便踢著约阿希姆少校迟疑的屁股，不断向前、继续向前地推进著部队。

「以速度优先！立刻让师团司令部前进！」

就算只凭著在东部的些许经验，这也是很单纯的事。

指挥官必须身先士卒，比任何人都还要率先掌握情势。

正因为如此，那位杰图亚阁下才会阵前指挥。然后只靠著阵前指挥，就将暧昧的「指导」权限活用到最大限度，带动部队前进了吧。

约尔格中将阁下也是如此。

既然伟大的连队学长战死，那就只能代替他这么做了。

雷鲁根上校知道这是做得到的事。因为他知道，这是光凭自己所做不到的事。

没错，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是没有希望突破敌阵的。

正因为如此，只要是为了让士兵们追随自己，他会无所不用其极。将追上来请求自己回心转意的年轻人们甩开的演技，倒不如算是不起眼的部分吧。

「侧、侧面会毫无防备的！只要稍等一下，就预定能与后续的步兵师团会合了！先等后续部队抵达，之后再……」

「就让大海保护我们吧。」

不顾苦苦央求的约阿希姆少校，向周遭发出「继续进击」的明示。

凭著要在能前进时不停前进的信条，现在并没有裹足不前的理由。

因为在眼前的河川上空，航空魔导师已展开完毕。雷鲁根上校指了过去，一面告知「我们是在他们的掩护之下喔」，双脚一面不断向前。

「让、让大海保护，上校！那内陆这边要怎么办啊！」

「以进击速度为优先。有其他问题吗？」

「跟预定相比，我们师团太过前进了！」

「别担心，少校。陆地这边的侧面应该会受到战斗群守护。如果是他们的话，在其他师团抵达之前的这段时间一点也不需要担心吧。」

「咦？」

「沙罗曼达战斗群，应该就在我们的侧方。」

他能确信这点。

上空配置著提古雷查夫中校，自己的侧面则由她一手栽培的老兵所组成的战斗群守护著。这样就算全副武装的联邦军近卫装甲师团突然出现，也无须担心不得已陷入意外战斗的情况吧。

确信能在蹂躏之后加以突破。

他们在东部的战功，就是在雷鲁根心中留下如此巨大的信任。

「好啦，各位将校。带上行李了吧？要小心得避免弄湿的东西啊。」

让他在意的，就只有不得不赶快过河的焦躁感。

由于是刚接手的师团，基本上在下达命令之后，就只能依靠各级指挥官的指挥……但提供可能的支援是司令部当然的职务。

这在现状下，就是烦恼该如何渡河吧。既然眼前没有桥，渡河器材就会是造成拖延的主要原因。装甲师团怎样都得带上许多重物。

「少校，这个师团的工兵有依照标准吗？」

「有的，上校。」

这样啊──雷鲁根上校点了点头，整理起想法。工兵装备里有包含渡河装备，但顶多就是渡河用的小艇。

数量有限，而且主要是速度很慢。根据假定状况，这时应该要夺取「桥梁」，但跟到处寻找桥梁的风险相比，会让人想以进击为优先吧。

既然如此，就只能把没有的东西弄来了。根据必要，发出必要的请求筹备。

要是怎样都弄不到的话，就算要从敌人身上抢来也要弄到。

这是在杰图亚阁下底下接触过战务的所有参谋都会学到的原理。

那么，为了达成此目的之手段是？

就拿起通讯机，拜托她一件有点强人所难的事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有在对岸发现可用来当作渡河器材的东西吧。」

「如果是小船程度的话，是有发现到。」

虽然不错，但这样不够啊──雷鲁根上校摇了摇头。然后朝无线电拋出追加的要求。

「可以的话，我希望是速度够快的东西。」

「是想要装有发动机的船只吗？这样一来，说不定就得稍微扩大搜索范围了。」

要避免浪费时间且让手头上的战力分散。

要是急著赶时间的话，就怎样也难以接受这么做。

「……那小船也行。就让魔导师牵引了。」

是感到错愕吧。提古雷查夫中校难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确实隔了一会后愤然回话：

「……我们不是拖船！是魔导师！」

「做得到吧？」

在隔了一段以不甘愿来说有点可爱的时间后，提古雷查夫中校迅速向他举起投降的白旗。

「……是有可能。」

收到想听到的答覆，这样就够了。

雷鲁根上校笑著点头说「很好」之后，随即结束对话。这是能力的问题，被粗暴对待的魔导师有什么怨言都等以后再说。现在，这个瞬间，总之必须要以前进为优先。

毕竟眼前的问题不是实力，而是「时间」。

啊啊，总是这样吧。

「有种被催促的感觉啊。」

时间。

时间。

时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帝国为什么会陷入被时间追得如此紧迫的事态啊。

「就连我都这么想了。」

高层、杰图亚阁下，究竟是在想什么啊。

不过在现场，就算去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烦恼也没有用。

待在现场的自己，就只需要作为现场的最资深军官，靠著装甲战力专心大举入侵敌地就好。

「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原因啊。

忽然发现到一件事。

虽是偶尔，但提古雷查夫中校有时会不耐烦地向参谋本部提出意见的理由，他总算明白了。

「为什么，就是没有发现到啊。」

在不小心说出口后，雷鲁根上校一面在内心焦虑著不晓得有没有被周遭人听到，一面做著深呼吸，重新端正表情。

战场上看到的事，后方是不会明白的。

就算让他们一览战场情况，后方也不知为何无法理解？

或许……指挥官的苦恼是得在现场烦恼，在呕心沥血之后，才能勉强理解吧？如果只有经验才能促使理解的话……

尽管很残酷……但卢提鲁德夫阁下是无法理解杰图亚阁下的想法吧。

「……也难怪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战胜义鲁朵雅是确定的事。

至少，这场军事行动的目的「毫无疑问」会达成吧。这可是前线归来的杰图亚阁下用他的脑髓所制定出来的作战。

他不知道作战以外的要素究竟会变得怎样。

只是作为参谋将校的雷鲁根「不太想跟这些扯上关系」，本能性地对此感到忌讳。

诸如义鲁朵雅作战的政治目的等等，在被告知之前他不想介入。

本分是作战。然后，既然是熟知战场心理陷阱的那位大人所制定的军事作战，那自己就唯有善尽本分了。

「……谁教我正在转地疗养呢。这种程度，他会原谅我吧。」

当天　沙罗曼达战斗群

就沿著义鲁朵雅的干道南进这件事上，帝国军沙罗曼达战斗群对于自己等人位于友军的最先锋这点，就连怀疑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一直都是最先锋。

一直都在最后方。

总而言之，就是一如字面意思的常在战场。

这要是日常化的话，甚至会让部队内蔓延起一种奇妙的意识，认为所谓的友军就是在自己等人「背后」的存在。

正因为有著冲在前头的自觉，所以代理指挥官的拜斯少校才会毫不迟疑地打算行使「第一名」的特权。

「去收集渡河器材吧！在友军抵达之前通通收集过来。格兰兹中尉，不好意思，想请你去收集对岸的器材。」

拜斯少校的命令就结果来说，是一道愚蠢的命令。

因为走在他们前面的第八装甲师团已经搜刮走大半的资材。只不过，对沙罗曼达战斗群的成员们来说，他们完全没预想过「自己等人会是第二名」这件事。

这是自拜斯少校以下，在全体军官的脑里就连作梦也没想过的情况。

因为，他们总是作为友军的先驱冲锋陷阵。以最大限度活用敌方遗弃的物资，是他们习以为常的行为。

格兰兹中尉的中队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起飞，想必很快就能收集到必要的器材吧──所有人都确信这一点，正因为确信，所以才会分心思考起渡河后的事情。

结果，格兰兹中尉太过意外的报告，让拜斯少校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少校，好像都被友军拿走的样子。」

「什么？友军？」

拜斯少校搞不清楚状况似的瞠大眼睛。不过，格兰兹中尉比他还惊讶，飙高声音报告道：

「哎呀，原以为我们是最先锋，哪知道友军的装甲师团冲得更快！是第八装甲师团。第八装甲师团在我们前面！」

「冲在我们前面？你确定是友军吗？」

就连拜斯少校也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他们可是在东部一直都担任著帝国先锋的部队居民，并带著自己等人冲得很快的自负与实绩来到义鲁朵雅。

就连战斗群的魔导师也全都是Named。不论是战车、炮兵，还是步兵，全都跟其他地方的家伙们有著天壤之别。全体将兵都充分受到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薰陶。

会作为不断在枪林弹雨里冲锋陷阵的资深部队，是有其相应的道理。

就是这样的自己等人才会一直都是最先锋，换言之，能得到率先取得敌方遗弃物资的权利。

这种确信全是来自于他们彻底运用魔导部队的便利性。这样的自己等人会落后？若是如此的话还真是惊人。第八装甲师团是在这种时代之下，拥有著相当优秀的魔导部队吗？

「没想到猎物竟然会被人抢先。看来帝国也意外地广大。是第八装甲师团吧。他们魔导部队的指挥官是谁啊？」

「那个，是……」

「是隆美尔阁下出马了吗？」

「不是，这个……哈哈哈，就某种意思上是这样呢。」

脑内响起警报。

直觉发布危险性的警讯。

「那个，是中校。他们的指挥官是中校。」

啊啊──拜斯少校尽管理解了一半，也依旧还是打断了格兰兹中尉的发言。这是他最起码的挣扎。

「帝国军很广大，中校也有很多位喔，中尉。」

「可是，拜斯少校。恕我失礼，你不是也有猜到是哪一位中校吗？」

「这样一来，那就是参谋本部附属的航空魔导军官，我等所敬爱的大队长了？」

拜斯少校带著「只可能是她了吧」的确信发出询问，而格兰兹中尉也像是打从心底同意似的点头。

「因为，没有其他中校了呢。」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啊。抑或因为这里是战场吗？常在战场说得还真是好啊。

「中校在牵引小船的模样，还真是让人印象深刻。看来是快我们一步把周围的渡河器材通通回收走了。」

嗯嗯──这是只能盘起双手叹气的展开。

光是听到他们派魔导师去牵引船只，第八装甲师团打算彻底活用一切的企图就很明显了吧。

「这样的话，有用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啊。」

尽管不觉得进击速度有慢下来，但是总觉得有点太天真了啊。

「……没想到得和中校竞争呢。」

忍不住发出的抱怨，隔著无线电得到一道深深的叹息。

「让人笑不出来啊。」

「就是说啊。」

一如格兰兹中尉所指出的，如果要和那位中校竞争的话，事情可就严重了。是会让人想抱头苦恼的情况。只不过，一旦身为代理指挥官，就必须得做出决断。

必须得准备善后对策。

「得让中尉辛苦一下了，但无论如何都得找到替代用的器具。」

拜斯少校一面要求格兰兹中尉筹措物资，一面为了让大家了解状况，将战斗群的各军官们召集到附近。

「各位，情况有点不太妙。」

性急的阿伦斯上尉，只听到这一句话就狰狞笑道：

「是敌人吗？」

「不，上尉。意外地是友军。」

咦──他就像没兴趣似的应了一声。彷佛看到方才的自己，拜斯少校实在冷静不下来地重复说道：

「上尉，是友军。是在前方的友军啊。」

听到这里，愣住的装甲军官就像理解似的敲了下手。

「是后续的友军先锋部队有什么联络吗？后续的步兵耽搁了？」

他的脸上大大写著：「不就跟往常一样，有什么问题吗？」这一句话。要顺道一提的话，就是丝毫没有前方是指「自己等人的前方」的想法。

反过来说，也是他对友军不抱持期待很久了吧。就连拜斯也很痛切了解这种心情。这在战斗群里算是常识了。

不过，要说这世上有著令人难以想像的新问题，或者说状况，还是该说扭曲吗？总之虽然很迷惑，但偶尔也会经常发生不可思议的事。

认知到僵化的固定观念妨碍了理解现实，拜斯少校就特意明确地说道：

「有部队走在我们前面。」

作为装甲家，他有著什么感触吧。阿伦斯上尉茫然地反问：

「抱歉，我好像没听清楚。你刚才说什么？」

「是友军。友军抢先了我们一步。」

拜斯少校在看到其他军官们全都露出「你在开玩笑吧」的表情后，就先发制人地补充说明。

说不定，他们有点太过傲慢了。

「这是事实。是友军的装甲师团。虽然没差多少距离，但第八装甲师团……确实，毫无疑问地是在我们的前方进击中。」

难以置信。

在众人这种表情之前，他尽管一副很明白大家心情的模样点了点头，也还是继续说明下去。

「顺道一提，我们亲爱的中校正担任那边的直接掩护。」

这消息足以让就算听到敌袭也面不改色的军官们瞠目结舌。不论是好是坏，出乎意料的发展都会使人狼狈。

「……这也太狡猾了。难怪我们会落后。」

即使是梅贝特上尉这句有如小孩子般的抱怨，此时也足以让人举双手赞同。

因为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这也太狡猾了」。

只不过，他们的思考也在这时重新启动完毕。脑海中想到的是状况。

他们理解到了。

中校在前面……也就是说，自己等人是第二名。就像是被这个想法所影响一样，军官们一齐思考起落后所代表的意思。

虽然无法大声宣扬，但第一名是有特权的。

也就是能拿走最美味的战利品。这不只是比喻或战功的意思，也包含「床铺」与「徵用」这种实质利益的部分在。

冲在最前面的部队，能拥有最好的条件。

在先锋拿走大部分的好处后，后续部队就得在缺乏有用物资的条件下致力于借物竞赛吧。

拿走敌方遗弃的物资，或是从周边收集食材与燃料作为勇往直前的粮食。

来自敌方的资源就是如此重要。在像东部这种来自友军的补给常常拖延的战场上，就更是如此了。

然而，敌方遗弃的资源大致来讲是有限的。

就连友军都是争夺的竞争对手。

根据时间与场合，一马当先有时也是必要之举。而当无法依靠敌方资源时，就会不得不停下脚步。

就这点来讲，不太会迟疑的托斯潘中尉果断地率先提议：

「要放弃勉强进击吗？」

嗯──拜斯少校也差点点头同意。担任先锋与后续的接点，也是很出色的军务。

不过，也很难坦率地赞同。理由非常明确。

「只不过，该怎么说好，这样也很糟糕啊。」

说到这里，身为魔导将校的拜斯少校摇了摇头。只要看部下们愣然的表情，便显而易见他的说明不够清楚。

作为魔导将校，他太过于习惯接收魔导反应了吧。

「要说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督促吧。就连现在也能侦测到她不停地放出魔导反应。这样要是我们拖延的话……」

会很可怕。

哎呀，尽管不是小孩子，但脑海中光是浮现长官变脸斥骂的画面，就让人不由得感到害怕。

足以让老大不小的军官们一齐浑身发抖。

对于斥责的恐惧，在这件事上甚至对脑袋造成奇妙的刺激。

「该不会？不对，可是……」

伴随著惊叫，是一张恍然大悟的表情。直到方才都还盘著手沉默不语的阿伦斯上尉，突然间失去了冷静。

「就魔导部队的基本原则来讲，会不停地放出魔导反应……也就是以我们会注意到作为前提吧？」

真想现在立刻跳上自己的指挥战车。他以这种表情提出疑问，其担忧得到众人的「理解」。

「没错，阿伦斯上尉！就跟贵官说得一样！」

有种火烧屁股般的焦躁感。

伴随著由衷的迫切感，拜斯少校有点半是惨叫地喊道：

「长官不是说了吗！」

提古雷查夫中校仔细叮咛过的事情，拜斯少校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其他人也就算了，但我们可是奉命要成为『最先锋』啊！哪怕对手是下令的中校本人也绝对不能落后！」

都那样严格下令了，她有可能会容许「例外」吗？答案很简单。

没有例外。

即使对手是提古雷查夫中校本人，也不会认同例外。

这是不用讨论就显而易见的事。

因为是命令。哪怕爆发了明天太阳不会升起的天灾地变，也必须要实行所下达的命令。能悠哉谈笑著「他们太过突出了吧」、「既然是第二名就放慢脚步吧」等话题的余裕，已从他们的脑袋里消失得一乾二净。

他们奉命要成为「冲在最前面的部队」。

以上。

因此，战斗群的各部队就只能以冲在最前面为目标。

「倒不如该怀疑，为什么中校会这么强调这点吧。」

拜斯少校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盘起双手，深深点头。

「友军的强力战斗单位居然会冲到前面去了。她是假定了这种情况才下达此命令啊！」

姑且不论谭雅的用意，但部下是这样理解的。

根据平时的经验与军人特有的思考回路所导出的这个答案，说不定跟谭雅想做出的暗示不同。只不过，有别于不在现场的谭雅用意，她的部下们将所想到的个人见解奉为正确答案。

托斯潘中尉再度率先说道：

「……这样一来，由联合兵种编成战斗群的沙罗曼达战斗群要是『迟到』，看起来甚至会像是无法原谅的怠慢。」

梅贝特上尉一脸苦涩地点头。

「比寻常部队强大，并且身经百战的各部队停滞不前啊。」

这对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军官们来说是绝无可能的事态。迟到的应是他人，不会是自己等人。

遵循作战，严守时刻。

这说不定是他们一点点的自豪，却是有实绩保证的骄傲……如果这是傲慢的话，就必须要不顾一切地洗刷污名。

「补给之类的其他杂事，就等『之后』再去烦恼。」

拜斯少校的这句低语，获得军官们的一致点头。

他们在把头抬起之前的动作全都一致，但之后就露骨地展现各兵科军官的习惯。

装甲家阿伦斯上尉一脸现在就想跳上自己战车的表情；炮兵家梅贝特上尉坐立不安地思考著移动程序；至于步兵，则是摆出一张深思熟虑后的严肃表情做好觉悟。

只不过，方向性一致。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拜斯少校说要「突进」的见解提出异议。毕竟提古雷查夫中校本人都不停挥著大旗，表现出她的态度了。

总而言之，先锋集团就算要胡来也得勇往直前。

确认到简单明快的前进命令，战斗群军官们已将脑内的优先顺序改掉。

「进击吧。命令固然要遵守，但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先行的雷鲁根师团遭到孤立。」

拜斯少校宣布既定方针。

同时，他带著苦笑接著说道：

「梅贝特上尉，抱歉要勉强你了。恐怕会请炮兵以直接射击支援我们。」

考虑到炮兵师团还在遥远的后方，现在就必须得派出所能动用的全部战力，努力维持著前进速度吧。

「就觉得不可能没有我们的事。也就是会被狠狠使唤一顿吧。」

炮兵军官苦笑起来，但也一丝不苟地进行著熟悉的工作。

「不论是马匹或牵引车辆，都能设法维持下去吧。但燃料就快不够了。必须得特别提供部下一瓶葡萄酒才行。」

对于梅贝特上尉几乎是牢骚的希望，拜斯少校毫不迟疑地点头应许。

「我保证会给。」

「哪里还有这种剩余物资啊？」

因为机灵，所以装甲军官代表全员率先提出疑问。

大家都很清楚补给情况。如果是以进击为优先，就怎样都不得不拣选行李，诸如葡萄酒之类的物资，战斗群不论去哪都没有带上。

拜斯少校对此给了一个堂堂正正的答覆：

「这种东西，就找敌军补给就好。纵使敌军没有，也应该会有后续部队大摇大摆地带过来。最坏的情况下，只要从友军那边抢来就好了吧。」

断言「这很简单」的拜斯少校充满自信。

这让平时总是赞成积极方案的装甲军官，在点头赞同的军官们之中当起了煞车角色，引发了这种不可思议的机缘。

「跟友军抢，会很糟糕吧？」

相对于哑然询问的装甲家，梅贝特上尉与托斯潘中尉则是早已失去认为规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陋习了。

「阿伦斯上尉还真是高雅呢。」

「没错没错，这种事就是要发挥巧思与多方筹措唷。」

有著创意巧思余地的两名军官，歌颂著对临机应变的爱。不论好坏，海军都教会了他们用自己的脑袋思考的习惯。

军港勤务的规则教育足以改变一个人。

「托斯潘中尉？」

一脸意外的装甲家，让步兵中尉轻轻微笑。

「这称为需求是发明之母。我在军港防卫时对此是深有痛感。我可不想为了遵守规则而战死。」

他以一派认真的表情，真情流露地说下去：

「首先，我不想跟那位中校解释迟到的理由。只要有过想枪毙无能的经验，就不想让自己也成为无能。」

对于愣住的众人，梅贝特上尉在一旁以无奈的口吻补充说明：

「你们知道吗？我们在军港防卫时，与负责管理的海军发生冲突的那件事。要我们在构筑野战阵地之前得先提交文件，坚持要我们遵守规则。拜他们所赐，让我们在联合王国军的突击部队上门游玩时，没能完成应该要有的欢迎阵地。」

不掩对无能的憎恶，托斯潘中尉猛然点头。

「那可不只是辛苦啊！我讨厌这种重视规则更胜于现实的家伙。发自内心由衷感到憎恶与轻蔑。」

作为极为合理且实战性的军官，他们在沙罗曼达战斗群里经常被长官灌输要直视现实的金科玉条。

与东部联邦军的战争，让他们成为极度的现实主义者。

而敌人也一样。

被视为共产主义者军队的联邦军，如今已拋开意识形态的蒙昧，就只是作为「战争机器」不断地与帝国军激烈交锋。

当敌军的重炮打下来时，官僚主义的神圣性一点用也没有。

正因为经历过铁与血的洗礼，他们才会伴随著发自内心的认同，理解托斯潘中尉的愤慨。

不论好坏，都针对战争最佳化了。

他们将名为必要的环境理解为所给予的前提条件，不容拒绝地接受下来。现场气氛甚至已经开始将抢劫友军视为「可行」的办法了。

但即使是他们，也确实不是完全没有犹豫。

只不过，全员都是这么想的。

跟友军解释与跟战斗群长提古雷查夫中校解释，究竟哪一边比较容易啊？

打从一开始，前进就是作为最高命令了。

既然如此──他们决意共谋。

「如果是官僚主义跟中校的话，优先顺序就很清楚了。就让官僚主义自个去哭吧。因为我可不想被中校弄哭啊！」

拜斯少校代表众人做出决断。

在场军官们没有异议。就像充满干劲似的，全员一致点头。

基于义务与必要的请求，让他们毫不怀疑这个决断。因为比起敌人，沦为无能的部下等著长官大发雷霆还比较可怕。

在这世上，往往会因为意料外的相乘效果让事态加速。

在入侵义鲁朵雅的帝国军各部队当中，位于最先锋的是俗称雷鲁根师团的部队。

对于只是暂代指挥的雷鲁根上校来说，将战局带入机动战撕裂敌军的快感，伴随著时间经过渐渐转为会不会遭到孤立的恐惧。

在敌阵中沦为孤军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交通线暴露在危险之中，后续的步兵部队只以合乎常理的速度在进军途中。

就算想期待掩护，友军部队也几乎……就在他思及此时，前去周边侦察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等人传来最新情报。

真是令人傻眼，居然还整理成正式的文件格式。

是在飞行时写在纸上的吧。未免也太能干了。

「……尽管知道魔导中队很好用，但没想到会这么好用啊。」

侦察、密接支援，而且还能兼任联络军官的魔导师，真是太好用了。这要是身经百战的航空魔导军官的话，一个人就能做到好几个人的工作。

不幸的是，就是太好用了。因为过度的便利性让他们在各战线上遭到消耗，甚至损害到补充的人员基础，这是个让人遗憾不已的事实。

如此贵重的魔导师，一旦是银翼突击章持有人，而且还是代表拿过数次的槲叶章的话，就会更加非凡。不仅能侦察敌情，还能探索友军的情势。就连敌防卫线的破绽都能掌握到。指挥官想知道的事情，她瞭若指掌到令人眼红的地步。

只不过，雷鲁根上校在看到追随部队的清单后苦笑起来。

「后续部队居然是沙罗曼达战斗群啊，提古雷查夫中校这家伙。」

虽然并没有小看她，认为她只是一匹擅长战争的猎犬，但她却总是超乎自己的想像。像自己这样的常识人，似乎怎样都很死脑筋的样子。

喃喃说出半是赞赏、半是傻眼的话语。

「她把部下训练得还真好啊。」

当听到她让自己作为预备兵力时，还对这种不像是指挥官先行的统帅感到诧异……哎呀，要是有彻底做好军纪教练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像她这种不仅是能干的魔导军官，还能兼任参谋将校的人才要是再有几打的话，就连机动战都能打得非常轻松吧。

不对──雷鲁根上校就在这时摇了摇头。

「量产那个，大量配备？」

就连自己都觉得这是要不得的妄想。甚至想逼问自己，为什么会去幻想这种事情。

这要是成真的话，会造成多么严重的惨剧啊。

「自己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发著牢骚，伸手拿起香菸与打火机。摄取尼古丁，吐出烟雾，即使用其他味道掩盖呼气时带有的苦涩，却也依旧沉淀下来。

一会儿希望提古雷查夫中校有著可爱的一面，一会儿又考虑把她量产。

「……战争真可怕呢。」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自己居然会觉得要是有许多提古雷查夫这种理论之兽就好了，妄想著这种事情。换作是在军官学校第一次认识她的自己，肯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我是疯了吗？」

深深觉得现实的变化真大。

叼著的香菸灰烬落在地上，雷鲁根上校改用稍微诙谐一点的观点看待这个束手无策的现实。

不论诉苦、怨言，还是常识，战争全都一饮而尽。

这里有的就只有理论。

既残酷又明瞭，只要不幸地有所「理解」的话，就是浅显易懂。原来如此，难怪杰图亚阁下会把自己丢到这里。

所需要的是在东部窥看过深奥的经验啊。或许也能认为，杰图亚阁下带有著不同于自己的本质。但不论如何，都不认为这是寻常的理论。

令人讨厌的理论呢──如此心想著。这是作为人类的反应。

不过，更加恐怖的是──

「……我理解了。」

这是为了达到最佳解的一步，理解了这个事实。

良知在悲鸣著，说著：「这不是真的。」

然而，理性却傲慢地回道：「没有问题。」提古雷查夫中校这种人，是怎么处理这种内心纠葛的啊。

「上校！请等一下，上校！」

尽管雷鲁根上校还在思索这件事，准备搭上指挥战车时，听到直奔而来的约阿希姆少校叫喊，摆出有点厌烦的表情。

「还有事吗？少校。」

「……上校，不是其他事情。」

转过身来，站在地面上的这些人还真是让人不耐烦。雷鲁根上校尽管感到烦躁，但也还是姑且听少校诉苦。

「士、士兵到极限了。雷鲁根上校，就连师团主力的掌控都已接近混乱。请暂时进入长时间休息，给部队重新编制的时间。」

「不准。」

「可、可是！」

年轻的参谋将校，用精疲力尽的声音诉苦著。雷鲁根上校就像在模仿自己的长官一样，就连瞧也不瞧他一眼地把人赶走。

将校要是有空在士兵们面前诉苦，应该要先采取行动吧。

「不能给敌军重新编制的余裕。更进一步来讲，我们要是停下来，就会让沙罗曼达战斗群的侧面毫无防备。」

只要「理解」的话，这就是显而易见的事。

在战争之中，等待下一个时间与良机──没有这种笑话。一旦开始走起钢丝，不是走到底，就是摔下去的二选一。

要是作为救命绳的国力没有余裕的话，就只能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了。

「在混沌之中，勇往直前是最好的办法。只要有一个旅团，只要是现在的话，就能突破敌方的防卫线。」

「……疲劳已经达到极限了。」

年轻将校的话千真万确。

雷鲁根上校也承认约阿希姆少校所说的疲惫是事实。尽管点头表示认同，不过他还是补上一句话：

「只要还没死就好。」

愣住的他还不明白吧。不过，要是他武运不错地活下来的话……就算再不愿意也肯定会理解到这件事。

不限于约阿希姆少校，这是全体将校都该知道的一件事。

「能前进的时候，就要前进。这是战争的真理吧。」

这种时候，忽然想起军大学那场毫无道理的参谋旅行。

在疲惫不堪时遭到教官们的痛骂，面对著难解的战术问答。被逼著立刻做出判断，鞭策著精疲力尽的脑袋。

那真的是最派得上用场的教育。

就算肉体疲劳侵蚀著自己的判断力，也必须根据必要，实现勇往直前的战争艺术，他直到今日才终于理解这个道理。

「现在是这样吧。疲劳的士兵就只是不满而已。」

但是──雷鲁根上校带著确信，说出放弃机动战优势的愚蠢之处。

「明天，会很悲惨吧。说不定会听到在战壕阵地前丧命的惨叫声。」

只要有时间，就能构筑简易阵地。

尽管不知道义鲁朵雅人会构筑怎样的阵地，但就连单薄的散兵坑都很棘手。死守在阵地里的对手，去吃屎吧。在排除抵抗之前，究竟会要求多少的时间与鲜血啊。浪费多到不愿去想的人力资源，丧失时间，最后导致作战挫败，这种事完全没得商量。

「能节约的牺牲就是毫无意义的牺牲。跟遗族的怨言相比，士兵的怨言听起来还不错吧？正因为人还活著，所以才听得到这些怨言。」

如果温柔会害死士兵，这份温柔就是邪恶。邪恶的组织人必须只基于必要与理论来使唤部下，让他们得以生存下来。

对于不果断的将校，雷鲁根提出一个令人悲伤的事实。

「我们是在用速度购买时间。要是不想辛苦，停下脚步的话，就会本末倒置变成是要用人命赎回时间吧。」

「我们很可能会在敌阵中遭到孤立！要是突出的话，即使是装甲师团也会被包围啊！」

很正当的疑问。

突出战线，在敌地遭到孤立的危险性！

如果是在战前，约阿希姆少校的这种意见会被视为贤明吧。只不过在这场总体战之下，已无后路的帝国用来衡量风险与利益的天平早就坏了。

正确答案不一定总是正确的。

「现在要是停下来的话，就会跟你说的一样。好啦，继续南进吧。」

「上校！」

对于就像在怀疑他疯了似的约阿希姆少校，雷鲁根上校轻轻笑了。

「速度正是我们的友人。军官不要诉苦。等到了英灵殿，再听你尽情抱怨吧。」

「……上校是认真的吗？」

「自己是指挥官，心中有著参谋本部的命令。此外还需要什么吗？你听好，要前进了。去让战车前进吧。」

雷鲁根师团的突出，甚至被同时代的目击者形容是「自杀性的冲锋」。一部分的师团将校，甚至还怀疑起指挥官的精神状态。

然而，历史并没有记录下帝国军的失败与统帅问题。

「传说性的突破」。

在战史教范上，写著这是「稀有的例外事例」的注释。

尽管附带说明这是绝对不能一般化，不该当作是常识的指挥范例，但就算不愿承认，众多专家也还是不得不动笔写下这是一场伟大的成功突破。

专家们尽管感到纠结，也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是现实的一个事实。

历史学家则是更加单纯地赞扬这是「伟大的奇迹」。

稍微熟悉一点情况的内行人，则是会摆出深知内情的嘴脸向人解说，这是根据「东部归来军人老练的战术判断」所进行的「临机应变的突破」。

这可是自东部归来，而且还精通义鲁朵雅情势与兵要地志的雷鲁根上校。

侧面有过去老巢的雷鲁根战斗群所构成的友军，由身经百战的参谋将校率领著指挥习惯的装甲师团，以「适当的判断」成功达成突破。

就军事上来看，这对帝国在义鲁朵雅方面确保完美的抗衡状态做出了极大的贡献，所以这些也算是很中肯的赞赏。

夺取军事要冲。

确保防御纵深。

排除对帝国本国的威胁。

然后，在义鲁朵雅北部展开凄惨的「泥沼」。并同时与对峙的同盟国各军队展开各式各样的战略。

取回国家理性，为了生存苦苦挣扎的帝国，他们的固执所造成的空间就在这里。

人称「杰图亚的玩具箱」。

放进这个玩具箱里的，是尸体，还是炮弹。

堆积起来的尸体，是在国家理性的要求下殉身的爱国者，是试图先发制人的诈欺师，还是无辜的牺牲者。

这是个人人都缄默不语、愤然唾骂，然后摇著头拒绝对话的世界。

被敌人厌恶地说是稀世诈欺师的杰图亚上将，他的战争指导总归来讲，就是混沌。

正因为如此，即使是同时代的人，置身在战场上的将兵们也全都不得不喃喃说道。

他是个可怕的存在。

在每日的战争当中，他们即便不愿意也会得知他的存在。

汉斯·冯·杰图亚。

贵族出身，有著不起眼的学者性格，看似温厚的老军人。

他所创造出的是「玩具箱」。

这个箱子上，就只用鲜血大大写著「必要」两个字。

正因为如此，被卷入其中的义鲁朵雅绝对忘不了。

他们诅咒著跟他有关的一切。

就连「雷鲁根」这个名字也不例外。

正因为知道他所扮演的角色，所以才会变成极为厌恶的对象。即使当时不知道，之后也会知道。尽管作为外交当事者来访，却在背地里暗中活动，作为刺在义鲁朵雅心脏上的「杰图亚的短剑」。

此外，在当事者雷鲁根上校的回忆录中，尽管详细叙述著义鲁朵雅战役「导致发生的来龙去脉」，但对于关键的战役本身却只有记载著「在这场并非本意的战争之中，我尽到了作为帝国军人的义务」这一句话。

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第陆章 冲击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二日　义鲁朵雅军国境司令部

只限于对义鲁朵雅战役，开战时的帝国作为战争机器发挥了十分以上的机能。

在这次大战当中，帝国打从开战初期就作为当事国一路奋战过来的经验并不是摆好看的，经过实战洗礼的帝国军早已舍弃战前的陈旧典范许久。

即使是义鲁朵雅军，要说他们没有记取战斗教训，并反映在部队的训练与教育上的话，也是骗人的吧。

只不过，对手实在是太糟糕了。

帝国军可是作为交战国，向教师支付了血的代价作为束修。经历过火与铁洗礼的差距，向曾是中立国的义鲁朵雅军展露出决定性的差异。

作为当事国一路奋战过来的暂时国家，熟知战争的气氛。这份知识的差距太过于残酷。不论再怎么努力、抵抗，要是不知道战争之理的话就毫无意义。

毕竟平时意识的义鲁朵雅军，就被战时意识的帝国军给冲垮了。

在这种漩涡之中，担任国境司令部的山岳旅团，状况就跟其他义鲁朵雅军部队一样糟透了。在国境地区会战之际还是准战时体制，所以处于不完全动员状态的部队就连人数都凑不齐，被迫在这种状况下与完整编制的帝国军爆发激烈冲突。

这在军事上就只会是一场恶梦。专注在战争上的军队与平时的军队有著天壤之别。当后者清醒过来时，战火已敲响了自国的大门。被帝国军的重炮与长距离列车炮，这种钢铁的攻城槌以全力敲响。

这样除了勇敢的抵抗之外，无法有任何期待。

卡兰德罗上校很快就看出这个让人无法接受的真实。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卡兰德罗上校「看过」这种手法。是作为「雷鲁根战斗群」的随军武官进入东部战场，在熟练的专家身旁直接学习到的手法。

「……啊啊，该死。」

让人觉得脑袋有问题的手法。

疯狂到令人傻眼的突破优先。

朝著联邦军而去的暴力奔流。

「这些全是配菜，他们的目标是『突破』。该死、该死、该死。」

舍弃高雅的举止，他加速思考的大脑里浮现出大略的战局地图。是枪。这把长枪，朝著祖国刺去。不过长枪的枪尖虽利，侧面却很脆弱吧。

「能绕到侧面吗？」

不行，在彻底混乱的现状下，实在是没有这种余力。就算想召集反击的兵力，自己却连指挥官都不是！

必须要后退，而且还要是即时且彻底的后退。可能的话，最好是能搭配联邦风格的焦土战吧。唯有坚定的措施，是唯一能让帝国的锐利枪尖变钝的方法。

在连忙整理好想法后，忽然对「他们会接受吗？」这点感到疑问的卡兰德罗上校，伴随著自嘲耸了耸肩。

「……真是过分的策略啊。」

将国土防卫视为任务的司令官，即使向其提出烧毁国土、一溜烟地落荒而逃的建议，会有怎样的下场是可想而知。

「居然只能建议……真是急死人了。」

无法让人接受的知识毫无意义。他知道对抗帝国军的方法，然而自己终究只是作为「编制外」的外部人士，配置在国境的「参谋本部」人员。真想要指挥权。

即使饱受无力感的煎熬，他也依旧忠于义务。同时也是个会为了尽到职责，直接跑去与司令官本人交涉的爱国者。

会变成这样吧。

适合于目前战争这个异常事态的提议，与拥有正常良知的司令官其感性爆发正面冲突。

「开什么玩笑！你要我后退！」

「阁下，这是必要之举！」

「给我注意贵官的用词，卡兰德罗上校！在称这是必要之前，贵官应该要先懂得羞耻！」

说服的尝试是白费工夫了。

面对的是司令官阁下充满愤怒的怒颜。就像断然拒绝似的摇了摇头后，国境司令部的司令官就用接下来的发言，在历史上留下自己是善良之人的证明。

「卡兰德罗上校！王国军是为了守护国土而存在的啊！」

「不能为了守护部分而失去全部啊！请发布退后命令！」

「这里是义鲁朵雅！义鲁朵雅没有能割舍的部分！我们可是义鲁朵雅人啊！」

双眼充血的斥责声。

长官的这道怒吼，足以让有良知的组织人退缩吧。不过，并不是能免除义务的怒吼。

既然身为职业人士的义务凌驾了良知与良心，那就得要遵从自己的职责与必要，不得不开口说出骯脏邪恶的战争原理。

「阁下，对手是信仰总体战的战争机器！他们虽是不懂政治也不懂外交的粗暴军国主义者，但也正因为如此，就只有战争非常在行！」

「所以就要我将国境地区通通舍弃吗！」

「已经无法保住全部了！事到如今，是时候去捡起还有得救的部分了！」

「我军正在各地抵抗啊！敌军的攻击，几乎都有办法击退！」

一拳敲在地图上的司令官，所说的话也有部分是正确的。

帝国军「几乎」与义鲁朵雅国境地区的各部队发生冲突，并被阻挡了下来。

不过，并不是这样子。

「阁下！这些全是敌人的助攻。在友军遭到『牵制』的时候，敌方主攻很可能会切断我军的后勤路线！」

「坚守岗位，转守为攻！贵官是不是误解了防御的基本啊！」

不是这样的──卡兰德罗上校开口反驳。

即使浑身颤抖地拚命解释，对方也听不进去的焦躁感。带著不耐烦的语气，彼此开始情绪性互相吼叫。

就在这种时候，一名闯入者在「砰」一声推开门后冲进室内。

「什么事！」

卡兰德罗上校一面连忙挡在指挥官身前，一面严厉地发出质问。不过话才说到一半，他就注意到「闯入者」很眼熟。

「是中尉啊。又是贵官吗？」

传令……要是当得这么慌张也很伤脑筋。

看来他真的不适合当传令的样子。

「阁、阁下！啊啊，请快点，阁下！」

军官一口不得要领的慌张话语，卡兰德罗上校为了让他冷静下来，劝他在椅子上坐好。不过，中尉在摇了摇头后，这不就像是赶时间似的接著说道：

「是、是敌人，敌军的装甲师团……」

「打算突破防线吗？给我冷静下来。向司令官阁下说明。」

站在摊开地图的桌前，卡兰德罗上校预见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东部也是如此。

帝国军的装甲师团也跟「雷鲁根战斗群」那些家伙是同类。将战线的脆弱部分彻底击溃，打算靠仅仅一次的战术性胜利，就夺走作战层面上的胜利啊。

「报告要确实！是在哪里？」

对于他看准情势发出的质问，被问到的军官用手指著位在下方的某处。

「……是、是这里。」

不过，这样谁看得懂。

他在指地图的哪里啊？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时候！

「给我明确指出来。是在哪里！」

面对卡兰德罗上校充满怒气的质问，他就像决堤似的脱口说道：

「是这里！就在司令部旁边了！」

「什么？你说是这里？」

「是友、友军的宪兵发现到的……就快到──」

附近了──代替他把这句话说完，大炮演奏起音乐。

炮声。

这种轰隆声，毫无疑问是近弹。是战车炮吗？还是野战炮？不对，这种事怎样都好。

了解到一切后，卡兰德罗上校发出接近惨叫的悲鸣。

「是斩首啊！」

司令部攻击。

这是在东部，杰图亚上将频繁使用的典型复合战术。砍掉脑袋，以彻底的机动战扰乱战场，等敌对者反应过来时就已经一个人独赢了。

等到大喊糟糕，感到后悔万分时也已经来不及了。

卡兰德罗上校连忙喊道：

「阁下，请让指挥系统脱离！」

「你才是赶快离开。司令部就在这里……」

「这里没有能死守的兵力！在遭到蹂躏前，请快逃！」

要是无法守住脑袋，全身就会腐朽。

依照战争的要求，卡兰德罗上校大声喊道：

「就只能牺牲空间来换取时间了！我军会在准备好防御态势之前，就连同北部一起失去野战军的核心啊！」

他的拚命感与危机的二重奏，终于让司令官本人动了起来。

「我会转移司令部机能。只不过……」

敌人就在附近。

这个事实让他欲言又止，不过这种事对卡兰德罗上校来说就只是不值得一提的简单问题。

「我自愿殿后。」

「等等，贵官要殿后？」

「虽是外部人员，但我姑且拥有权限吧。在军令上我有被编入指挥系统之中……所以有办法代理执行帝国人欢迎委员会吧。」

他有请求指挥权的依据。这不会是件愉快的工作吧。然而，如果工作需要人力，而自己也算在人力之中的话，就没办法拋下工作逃跑。

注视著受到责任感驱使的上校眼神，司令官摇了摇头。

「……抱歉，上校。看来我──」

误会贵官了──在司令官把话说完之前，卡兰德罗上校就开口打断了他的发言。

「他们的突进力是有极限的。各部队的脱离也拜托您了。」

自己的事，自己担心就好。

卡兰德罗上校以必要的手续进行司令部机能的转移与脱离，同时召集士兵作为指挥权之下的战力。

只不过，这绝不是充分的人数。

「就算榨取到极限，能掌握到的就只有两个大队啊。」

也就是在彻底动员，将警卫部队改编之后也才这点战力。如果是战时编制的话，国境司令部的战略预备部队应该足足会有好几个师团耶。

不过，作为意料外的副产品，让他们不用烦恼武器的问题。

挪用战略预备部队的储备物资，只论大炮与装备的话是无比充实。尽管如此……但因为尚未进入战时编制，所以操作兵器的人员数量完全不足。

无法否认装备与人数对不上，这是一支几乎只有收集到装备的混编集团。

「战斗群啊。」

一手拿著提供给司令官阶级的雪茄，卡兰德罗上校苦笑起来。这是司令官的饯别礼。作为辛苦的当事人，至少能允许他品味一下吧。

这一根菸，能让精神获得局部性的疗愈。

即使如此，这也只是为了面对痛苦现实，就像是仪式一样的举动。

「……只能用帝国风格上了。」

东拼西凑的运用形态，是帝国人在战场上反覆尝试之后所发展出来的战术。

集合离散的模样，是为了靠现有战力应急的权宜之计。这是那群战争步调太快的家伙们，为了不停下脚步所制定的准则，他现在对此是深有痛感。

只要成为模仿的一方，就能明白这么做的真正价值。

还真亏他们能靠这种东拼西凑的战力打仗啊。

「面对内行高手，用模仿对方的部队打过去是自杀行为吧……」

卡兰德罗上校立刻就看出状况很不利。

这并不需要专门的见识吧。敌人是战意旺盛的强力部队，而我方是就连战时编制都尚未进入的粗心部队。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就在想著有什么办法时，他忽然醒悟到一件事。

不被「缴获」是他们的胜利条件。

「迟滞作战！把跑不快的火炮舍弃掉。给我确实做好爆破处理。储备物资要全部烧掉！」

就在他起草命令，下令准备炸药时。

尽管不能把这里储藏的物资送给他们，但物流的管道也很重要，卡兰德罗上校想起了这个事实。

霎时间，到底是会感到迟疑……在深呼吸后，他说出了这句话：

「把桥炸掉吧。」

于是，他铺设了一条道路。

一条通往让历史学家憎恨他，对他的暴行骂不绝口的单行道。

或者说，单纯是基于军事合理性的「焦土作战」。

以「卡兰德罗的玩火」闻名，这场做得太过头的迟滞作战，却在这个决定性的瞬间成功地让帝国军的锐利枪尖停下。

只不过，据说就连在同时代里，这都是饱受恶评的做法。就连受领爆破命令的临时工兵队的指挥官，都当场向他提出强烈的抗议。

「这、这里的桥梁几乎全是……历、历史的遗产啊！」

对此，卡兰德罗上校所给予的答覆，将来就作为典型的军人困境在义鲁朵雅广为流传。

他也带著苦涩的表情喃喃说道：

「我不想让义鲁朵雅王国也成为历史的遗产。」

虽是结果论，但大半的历史学家尽管不甘愿，却也还是「偶尔」会承认「这是适当的处置」这个事实。

这是很好的决断──如果是第三者的话，偶尔也甚至会如此赞赏。

只不过，就只有爱憎各半地饱受批判与赞赏的卡兰德罗上校本人，最为冷静地看待自己的所作所为。

因为对他来说，这是在无法自豪的战役中所留下的一段痛苦记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六日　北部义鲁朵雅地区

当以第八装甲师团、沙罗曼达战斗群作为代表的帝国军先锋集团完全耗尽南进的突破力，进入到要与后续部队会合，意图扩大战果的阶段时，谭雅等人就从被雷鲁根上校方便使唤的工作中解放了。

谭雅的行动很迅速。

在进击途中看上的地点到处巡视，筹措食材与粮食。

战利品是以当然合法的方式购入的火腿、起司、咖啡、白面包，还有其他各种嗜好品与食品。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所属的两个中队，就有如凯旋似的抱著这些物资火速归返。

不用说，他们在基地受到盛大欢迎。

战果、战利品，还有美食的食材。

人类是有时会迷惘的生物。对道路迷惘、对人生迷惘，对烦恼感到忧虑。

不过，事情有时也会很明确。现在该做什么，对谭雅与其部下们来说只会是显而易见的事。

那就是庆功宴。

因为太过认真地投入战争的话，会导致精神异常。钻牛角尖对心理健康非常不好。

人类所需要的是，能去享受义鲁朵雅丰富文化的内心余裕吧。

所以谭雅特别重视社会性与文化。相信要是在前线时放弃人性的话，战后要重返社会也很可能会非常困难。

要让对战地与后方的温度差感到焦虑的风险最小化。

就环境的意思上，谭雅打从心底爱著义鲁朵雅这个空间。

毕竟，这里有阳光与丰富的农业经营。

跟东部的泥泞不同，是很舒适的环境。

人也很好。跟东部的联邦人不同，没有染上全天候的袭击与不顾一切的总体战，这种悠闲感让她非常喜欢。

最重要的是，在工作结束之后的一杯咖啡！

优秀的咖啡豆，喝起来格外美味。

在庆祝之前，光是喝上一口就能让心情雀跃。

「一切都太美好了。这样也难怪会让人想大喊：『光啊，给我更多的光啊。』」

从义鲁朵雅军缴获到的咖啡豆，品质甚至比以法兰索瓦式美食自豪的自由共和国军的个人配给食粮还好。

所谓的中立，还真是美味啊。

「对习惯帝国本国假咖啡的舌头来说，这喝起来太过刺激了。」

也让人不由得想边吃著珍藏的巧克力，边享用咖啡，度过这美好的一刻吧。

快乐的时间倏忽即逝……但如果是在盛大的庆祝之中与时间竞争的话，就不会是一下子就结束了。

白昼过后，黑夜来临。也就是在优雅的午餐过后，会迎来华丽的晚餐。在最近粮食情况穷困已久的帝国，就只有作梦才能梦到这般嗜好品盛宴。

以自然发生的晚餐会，谭雅执行著慰劳部下的任务。

「各位，干得好！就尽情吃吧！」

即使发出命令，反应却不怎么好。

平时总是浅而易见地尽情喧哗的将兵们，这不是摆出一副像是少了什么似的表情吗？

肉、起司、火腿、面包。

尽管自认为大致凑齐了美好的食物……谭雅所抱持的疑问，就在副官伴随举手提出的询问之下获得冰释。

「不能喝酒吗？」

「虽说是形式上，毕竟我们可是在快速反应待命喔！还是想请你们自重一下。」

不认为他们是会喝到烂醉的笨蛋。

不过，也不能忘记善良管理人注意义务。

率领著因为酒精让判断力下降的士兵们打仗，这种事有谁会认同啊？必须让一点也不想要的风险最小化。

「首先，这里没有人需要借酒浇愁吧。」

倒不如说，正因为他们是一群战争贩子，不知道这群丧失理性的家伙会干出什么事来，所以才不想让他们喝酒。

朝他们瞥看一眼，就看到一对对饥渴的眼神。

到最后部下们这不就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了。

「中校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们吗？」「工作都结束了耶！」「这种时候，就是想豪迈地喝上一杯啊。」「不对……要没喝过酒的人体谅，到底是有点奇怪吧？」「就当作是工作结束后的炒热气氛，只要乾杯就好了。」

领悟到他们这么想喝酒后，谭雅当下就只能目瞪口呆。

要是允许酒后飞行，就必然会导致长官的责任问题。因为部下犯错而导致自己失势，这种事可是敬谢不敏。

她可不想在转职时，听到对方说出这种话：「你的经历是很优秀，但好像曾放任过部下酒后驾驶呢。」

「还真是奇怪。误认为总是能无视规则的人，似乎偏偏就在我们帝国军里头的样子。」

先狠狠一瞥，强迫他们静默下来。

判断有必要划分界线，谭雅厉声喊道：

「伏地挺身开始！二十下！全员立刻动作！跟我一起！」

连带责任真的很邪恶。

军队会偏好这么做，就表示军队确实是个必要恶的组织，这让自己想起了这件事。

要是在下令后，无法唯独自己不做的话，就更加让人想哭了。

伏地挺身二十下并没有多累。只不过，因为部下犯错而蒙受牵连的事实令人不爽。就是这么讨厌连带责任这句话。

为部下的失误负责，是作为上司的义务。尽管可以理解……但就算被告知部下喝酒闯祸了，也很困扰啊。因此，谭雅草草结束代替惩罚的伏地挺身，特意在连一滴汗都没有流的他们面前叹了一口气。

「不准喝。理解了吗？」

遵命──这句精神饱满的答覆足以让人满意。只要他们愿意在勤务时间内自制的话就够了。她不打算连私人生活都介入。

不过有必要作为上级长官顾虑到整体气氛吧。

于是，谭雅就像个善良至极的中间管理职，以自己的方式向能干的将兵们发出贴心的询问：

「……还有其他希望吗？」

作为管理职，这是很诚实的询问吧。

但由于不许饮酒，所以这就类似是社交辞令。

不仅省钱，性价比也很优秀……谭雅在心中自卖自夸著。我怎么会这么擅长掌握人心啊！

「可以拿巧克力和咖啡出来吗？」

「什么？」

面对一脸无忧无虑的副官如此询问，谭雅察觉到自己的粗心。

怎么会说出这么大意的话啊。

要是能让世界倒回数秒的话，这是足以让人想把这条说出蠢话的舌头剪掉的重大失态。

「机会难得，那个……中校要是能分我们一点的话……」

圆滑地、恭敬地，最重要的是以不太好意思的态度提出要求。然而副官所煽动的欲望之焰，近乎是必定会烫伤的热情。谭雅就算再不愿意也看得出来。

在战时状况下，对偏好的嗜好品感到饥渴的人，并不只有酒精爱好者。

部队内的那群甜食党。

要说到这些家伙的眼神，这不正满怀著期待，翘首盼望著自己点头允诺嘛！

谭雅对咖啡与茶点很讲究这件事，副官也很清楚，这点实在是太致命了。做出这种粗心的约定，就彷佛是像自己这样理性的合理经济人，堕落为有如存在X般的蠢蛋一样，让人甚至想进行自我批判。

全都是战争的错。

先不管这个，等下就去确认自己的精神状况吧……等处理好这里的事情之后。

该怎么办？就算迷惘也无济于事。

必须得做出决断。

「……该死，我知道了。就拿出来吃吧！」

这虽是苦涩的决定，但也是继续当个「好上司」的必要经费，谭雅在心中的帐簿上记下这笔支出。

甜食党们兴奋地大喊：「太棒了！」不会忘记他们所进行的反叛。就在心中的评分表上记下这件事。迟早要他们进行相应的工作补偿。

绝对会，充分地。

我一定会夺回来的──谭雅一面发誓，一面朝副官看去。

「就从我的私人物品中抢『适当』的量过来。别得寸进尺喔？」

「下官遵命！那么，下官这就过去！」

飞奔离开的副官，脚步毫无迷惘。

本来就让她知道储备物资放在哪里。看这样子，必须得做好手边物资会丧失大半的觉悟了。只有放在本国的份让人不太放心，要是能在义鲁朵雅值勤时想办法「筹措」的话就好了。

目前就享受美食来作为弥补吧。

餐刀与餐叉是美好的装备。

就大快朵颐著前菜、鱼料理，还有主菜吧。要是能享用到义鲁朵雅式美食的话，心情就不得不感到雀跃。这要说的话，就是文明的滋味吧。

尽管对副官扛回来的咖啡豆与巧克力的数量感到晕眩，但表面上还能冷静地微笑，是因为内心还有余裕。

正因为如此，引颈翘望著餐点上桌的谭雅耳朵，才会没有漏听那道朝她走来的脚步声。

「提古雷查夫中校，请问提古雷查夫中校在吗？」

「我在这里。」

谭雅一手拿著餐叉，朝著这名没礼貌的闯入者看去。真奇怪，怎么会有服务生是空手而来。

不对，根本没看过这家伙。是刚来的设施运用人员吧。

也没端料理过来就直接喊名字，真想问他到底有什么事。

不过，阶级是少尉。是军官吗？

从年龄来看，是刚大学毕业的崭新少尉。是填补用的吧。哎，在后方运用的话没问题吧……帝国军的低龄化也很严重。跟烦恼高龄化相比，究竟哪一边比较好啊。

尽管很伤脑筋，总之用对待小孩子的方式对应就好了吧──谭雅慎选著用词。

「警报也没响，是有什么事吗？」

就算是谴责，也不能太过严厉。

一面适当混合著不愉快与困惑，一面彻底对他的工作表示敬意。

「至少想请你让我慢慢享用工作完成后的餐点呢。」

少尉抱歉似的沉下表情，但随后他就像是想起要事般大声喊道：

「有来自帝都的电话！不好意思想请您前往接听！」

「什么？那就没办法了。」

谭雅伴随著叹息，放下刀叉起身离席。中途离席一事虽然十分遗憾，但也不能无视帝都的电话。

「话说回来，少尉。下次最好先告知我是谁打来的电话。」

「失、失礼了。是杰图亚阁下的电话，说是有『紧急』要事。」

喂──谭雅的态度当场硬化。就算是新任少尉，这也太糟糕了。这是在有没有教育好之前的问题。

谭雅不得不一面深深叹了口气，一面明确指出问题所在。

「你下次给我记好。不要省略『紧急』这两个字。不适当的传令，可是会演变成重大的责任问题啊。」

这不是害她很可能把让对方久等会很可怕的对象置之不理了！

在快步冲进摆放电话的房间后，谭雅立刻就对迟到害他浪费时间一事进行谢罪。

「下官是提古雷查夫中校！阁下，真是非常抱歉，在您繁忙之际让您久候多时。」

时间宝贵。更何况上司的时间比什么都还要宝贵。

在犯下错误时，藉口是没有意义的。

就算这是传令的错，也要先行谢罪。而且还必须分秒必争地迅速传达遗憾之意。

「中校，别在意。我就只是有点事要找你谈谈。」

就假设上司隔著听筒，传来和蔼可亲的声音吧。

一般来说是不会认为这是坏事。不过，也得要对方不是以诡计多端的诈欺师杰图亚之名恶名昭彰的副参谋长阁下本人。

「阁下有事找下官吗？」

「没错。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理解到这是要她选择的谭雅，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坏消息。

「那么，就先听坏消息。」

「义鲁朵雅海军的战舰部队很可能会在沿岸地区发挥威力。沿海干道路线将无法使用的危险性浓厚。」

战舰舰炮是很可怕的火力。

不理会陆军将二一○㎜口径号称是重炮的行径，将四○㎝级的庞然大物一字排开，毫不客气地展开火力投射的海上要塞。

「是作为火力投射据点的战舰啊。真是棘手。」

「就是说啊。要用正常手段的话，就几乎是束手无策了。顶多只能想到用水雷封锁，限制活动范围这种对策。」

「只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吧？」

「没错。敌方的战舰群确实是个威胁……但危机就是转机。」

「您是说转机吗？」

莫名故弄玄虚的发言，让谭雅起了疑心。电话对面的杰图亚上将心情很好，是有点危险的徵兆。尽管还不知是吉是凶……但在东部培育的危机感正不可思议地发出警报。

「虽是敌战舰群，但有办法在一击之下尽数歼灭的样子。」

「……恕下官失礼，下官只觉得这话太过美好。阁下。如果是一、两艘的话，说不定是有办法击沉，但您说尽数击沉？」

刚好有机会能用航空母舰舰载机，围剿无法动弹的战舰吗？但觉得这是帝国所无法奢求的情境。况且，十一日开始战争。到十六日的现在，还会有能慢条斯理地当成标靶的敌人？

就军事常识来看，谭雅不得不感到混乱。

「难以置信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不过，这是事实。」

因为──杰图亚上将愉快地说出这句话：

「义鲁朵雅战舰部队的主力，他们……正在北部军港地区进行现代化改装。」

「……咦？」

让战舰这种战略资产，在国境附近的军港慢条斯理地改装？

「能理解成他们没有进入快速反应态势吗？」

「没错，正如你说的。是无法动弹的巨大标靶。一旦战舰停靠不动，就会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猎物吧？」

「实在不觉得这会是在战时状况下做的事。义鲁朵雅人是疯了吗？」

将高价值目标悬挂在帝国眼前置之不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做出这种决断来啊。

「是想法的不同。对义鲁朵雅人来说，这是打算作为自己等人并没有假定『战时状况』的讯息吧。从他们的立场来看，有著一定的合理性在。」

在指出这点后，谭雅立刻就理解了。

在战舰部队全都停进船坞时，会有办法发动战争吗？

这就常识来想是不可能的。

所以帝国人会想：「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相对地，义鲁朵雅人的想法似乎恰好相反。作为「我们坚守中立，不打算引发战争」的信息，而让战舰停进船坞。

真是抱歉，帝国并没有能体察这种顾虑的余裕。

「也就是说……战舰群依旧停靠在船坞里？」

「他们没有战争的觉悟，也没有进行准备。如今似乎正在连忙把战舰从船坞里拖出来，准备出港的样子。是意想不到的奇袭副产品。」

嗅到机会的味道，谭雅敲了一下手。

「也就是说，有办法靠地面部队扣押！」

帝国的舰艇情况很绝望。要是能期待改善的话，不论是什么都会想拿来运用。就算不是这样，战舰的冲击性也很大。对谭雅来说，是不打算给予海上王者的评价……但「舆论」非常喜欢战舰。可以说是高估了战舰的价值。只要能缴获战舰，就能得到对内对外最好的政治宣传素材吧。

就彷佛玫瑰色的梦想扩大开来一样。

一网打尽，一击歼灭！原来如此，真是浅显易懂！

「没办法吧。」

杰图亚上将淡然但是明确的发言，戳破了这个梦想。

「轻易放过扣押敌舰的好机会是……」

「别痴心妄想了。就连义鲁朵雅北部的攻略，都还在中途。而就连这边，也一直维持著在极限状态下走钢丝的状态。」

处于主力南进，打开干道的阶段。考虑到战局叵测，上司的话也不无道理。

但无论如何都会涌现一股可惜的心情。

「……只要有战力的话。」

「兵力不足。时间也来不及。就只能击沉了吧。我可不想太过贪心，反而让他们给逃了。」

贵重的东西是人人想要，就连在战时状况下也一样。

说到唯一的差别，就是在战时状况下无法成为自己所有物的贵重东西，就只会「碍事」吧。

所以，要破坏掉。

基于理论上的必要性，理解并了解这点的谭雅很乾脆地放弃夺取战舰，切换思考模式。

「那么，是要用航空舰队袭击军港了。」

「我方光是要维持空中优势，能力就达到极限了。即使派去袭击军港，也无法保证能确实击沉战舰吧。」

总觉得掌握不到状况。

这样的话，该不会是要走旅顺军港模式吧。那就是用重炮或是列车炮对船坞炮击了。

在这种情况下，考虑到战舰的装甲，会是用列车炮吗？

「阁下，下官总算是掌握到状况了。」

不是二○三高地，而是靠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进行观测炮击。即使是列车炮的连射速度，如果是要用来打不会动的船坞，情况就会有如旅顺港一般吧。

「就请放心交给我等航空魔导大队吧。弹著观测是我们驾轻就熟的工作。」

说是这么说，但在敌地的引导可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难题。哎，如果是跟在诺登与莱茵的单独炮兵支援任务相比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吧。

因为不管怎样，总是会有办法的。

谭雅甚至思考起观测与通讯等器材方面的问题……但就在这时，却因为一句出乎意料的话语陷入恐慌。

「感谢贵官的志愿。只不过，要请你们做的不是观测。」

「咦？」

「详细内容会请博士向贵官说明。去歼灭敌战舰吧。」

「博、博士？」

脑内响起一道警报。

不妙。

糟糕。

该死。

「我已安排好加速装置了。就去完美地达成『侦察』任务吧。」

是那个啊！

在去打扰共和国军莱茵战线司令部时所用过的那个，我才不要！

「阁、阁下。我的部队才刚结束战斗，不是能发挥全力的状况……」

全力回避。

谭雅试著列出各种藉口、辩解，与无法执行的要素，但可悲的是，却没能防备到上司残酷无情的逼问。

「要撤回前言吗？还真是不可思议呢。我才刚听贵官说，贵队处于能在敌地进行弹著观测的状况喔。」

不能说谎。

既然无法做出虚伪的答覆，就只能以真实的情况让对方误解了……但是就活用错误与混乱这点来讲，杰图亚上将可是这方面的高手。

自然而然地，谭雅感到自己就只能举白旗投降了。

「只、只要阁下下令。」

幸福的时间。对著美食啧啧不已的时刻，响起可怕的警报声。

在条件反射地抬头并竖起耳朵的将兵们当中，由老兵组成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队员们开始把食物火速塞进嘴里。

这是能存活下来的好士兵条件。能吃的时候就要尽量吃。

一旦是连在帝国全军之中都屈指可数的老兵们，就会在这个瞬间毫不迟疑地一抓到自己爱吃的东西就往嘴里塞。

「唔唔，等、等等，那个！是我的！」「中尉，你刚才不是才吃了这么多起司！这就让给我吧！」「我打算做成三明治带走的说！」「我的巧克力被咬了一口！是谁干的！」「白面包还真好吃呢……」

伸手、把手拍掉，或是抢先一步把能存放的食物俐落地打包带走，在这种混沌但不知为何很和谐的不可思议餐桌上，大量堆放的食物就这样被塞进胃袋与背包里消失无踪。

航空魔导师的消耗卡路里本来就很多。

所以吃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战备。

只不过，会让注意力分散。当方才中途离席的指挥官踏著不开心的步伐赶回来时，不会漏听脚步声的警戒力，不论任何时候都是必备技能。

警戒也是有限度的。

一出现在室内，指挥官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以不是白银，而是符合受众人畏惧为锈银的凶恶表情开口喊道：

「全员集合！全员集合！」

维多利亚·伊娃诺娃·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虽是资深魔导师，而且是身经百战的勇者，但也还是濒临差点让面包与火腿占据喉咙的危机。

（插图016）

「唔！呜，咳咳，咦、咦！」

语调、气氛，还有用词。

只要在战争途中，就算不是预言家，老兵们也能以接近百分之百的机率猜中接下来的事态。

不妙的发展。

总之，毫无疑问是麻烦事。

一旦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种经验丰富的航空魔导军官，就会假定最坏的事态，根据状况立刻行动。

更正，她的身体没有动。

动的是双手与嘴巴。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所有人员立刻全副武装集合！」

「才刚完成一份工作耶！」

趁部下抗议时，咽下用新鲜小麦粉烤好的面包。

那是没有苦味的白面包。她也不是特别讨厌本来的黑麦面包，但没有掺进杂物的白面包是格外美味。

「有听到命令了吧！」

「等、等等，等等，请等我吃完这些！」

不知是谁的惨叫，就趁他惨叫时用咖啡把面包灌下去。

居然这么随便地喝著真正的咖啡，真是难以置信的奢侈。这是对会让人昏倒的金额与价值的冒渎性浪费吧。不过比起这种事情，现在还是想先把火腿丢进嘴中。

吃到肉的滋味。尽管没时间品尝，但跟粗糙的代食品就是不同。

味道是如此美好。虽然很浪费，但错过机会还比较可惜。咕噜地吞下去后，伸手拿起下一道食物。

「不准再吃义鲁朵雅饭了！赶快集合，集合！听懂了吧！」

在长官不耐烦的话语中，能轻易感受到临界点。

只要在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年资够久，就会知道长官有著无法容许的界线在。尽管如此，但还没吃够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试著说出一句抵抗。

「……请、请容许我们补充出击所需要的卡路里！」

一道冰冷的视线狠狠瞪来。

同时，长官提古雷查夫中校向她发出的……是以缓慢的语调，说出甚至是温柔的话语。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就是贵官的主张吗？」

临界点。

而且还咕噜咕噜地沸腾著。

搞砸了──注意到这点的她连忙试著灭火。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当然，下官这就去准备出击！」

对于在起身后，就迅速抓起东西带走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长官伴随著完全是在看可疑人物的视线发出警告。

「喂，维夏。」

「是的！」

「把饼乾给我放下。」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以坚决的态度做出主张。

「这是紧急口粮！」

那副自信满满的表情，假如不是谭雅这种认识她很久的上司的话，那顽强脸皮足以让她硬闯过关。

「贵官不是有一大堆我的巧克力棒吗？」

「这是两码子的事！」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喝我的咖啡豆就要好好品味。」

「遵、遵、遵命！」

混在匆匆忙忙跑走的魔导师们之中，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俐落地带走谭雅等人份量的咖啡豆。

用途自不待言。

那是会议用的饮料。

于是，依照提古雷查夫中校「应该要在轻松的气氛下开会」的意思，提供著咖啡与巧克力的会议室气氛非常良好。

在开发者，同时也是改装V-1的修格鲁博士展开说明与感人演说的会议室里，香气四溢地弥漫著咖啡的芬芳。

只不过，魔导部队的成员们也在自家指挥官开始说明作战概要时正襟危坐。

在熟练的魔导部队，曾运用过V-1、V-2这种奇特武器做出实绩的资深人员面前，谭雅也省略不必要的说明简洁说道：

「目标，敌战舰群。以上。」

在理解般的点头后，魔导部队的成员们就为了搭乘疯子亲手打造的加速装置开始移动。

也就是要在临时赶工整备好的发射设施搭乘V-1改良型。

只不过，主张核心部分已有革新性改良的人，就只有修格鲁博士一个。要谭雅说的话，变得能微妙转向的V-1依旧只是V-1。

在义鲁朵雅的蔚蓝天空中，靠著联胺燃料的推进力直奔而去。

待在铁块里头，由谭雅等资深魔导师们组成的部队在反覆进行微妙的方向调整之后，形成冲锋队列。

V-1的速度到底是非常迅速，以猛烈的速度消化著所指定的航路。只要照这样下去，就能在不给对方对应时间之下完成任务了吧。

然而，义鲁朵雅军不是法兰索瓦军。也就是不像后者那样，具备著能冷静等待V-1著陆的精神。

最主要的是，义鲁朵雅人是战争的后发参加组。

不论好坏，他们都能明确认知到，帝国军经由空路的斩首战术已成功过无数次的事实。

正因为是中立国吧。

义鲁朵雅有著能用来警戒的预算、资源，甚至是管道。驻帝国武官探听著战术内容，驻联合王国武官调查联合王国的对策，他们甚至还能进行这种分工合作。

就算不论哪一边都做得不上不下，也还是基于蓝图著手「研究」了。至于这是不是适合实战的适当做法，就另当别论了吧。不过作为事实，他们整备好了警戒网。

既然如此，该做的事情就十分明瞭。守备部队没有一丝迟疑。在开战报告自国境地区传来的同时，义鲁朵雅海军就尽全力将人力配置到港口防卫设备上。

有装备、有人员，然后是一如假定的敌人。

义鲁朵雅海军按照既定方针，尽全力展开行动。朝著军港上空尽可能地发射防空炮火。尽管单纯，却也因此很有效率。

足以让谭雅傻眼的浓密弹幕网就这样形成了。

「还离这么远耶？」

只不过，令人傻眼的要素也包含距离在内。还远在十分难以命中的长距离时就发射了防空炮击。要是一般情况的话，会嘲笑他们吓得胡乱开炮吧。

不过考虑到不断戏剧性恶化的状况，就让人笑不出来了。

「他们的目的，是视野啊……」

防空炮火的密度，如果以谭雅的基准来看，是稀疏到有办法突破的程度。

但也知道对敌人来说，光是这样就十分足够了。因为爆炸的炮弹与四散的黑烟正在让视野加速恶化。

黑烟。而且该死的是，只要往地面看去，就能清楚看到敌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模样。

驱逐舰发出像是烟幕的浓烟。尽管不知道他们是打算把锅炉操得有多过分，但是实际上非常有用。

照这样下去，视野会被遮蔽的。

「啧，该死的义鲁朵雅人。动这种让人讨厌的歪脑筋！」

V-1在进入终端路线后难以进行细部修正。

对这类的兵器来说，就连些许的目测失误都会影响到后续发展。就阻止效果来说，义鲁朵雅人的选择完全是正确答案。我方帝国军也会采取相同的手法吧。

「……说对手是和平痴呆，是太小看他们了。」

怎么轻视他们是没有实战经验的对手。对义鲁朵雅陆军大胜的结果，说不定让我们低估了敌人。

必须得承认这是天大误会的事态。

因为，义鲁朵雅就本质上是「海军国家」。就跟联合王国陆军虽然不值一提，但联合王国海军却是恐怖的威胁一样，这群船艺的化身可是老奸巨猾啊。

得不到手的东西，总是让人羡慕不已。

「该死，就是这样我才讨厌海军。」

我方的水面舰艇无法依赖，就只有敌方的有用。这是很严重的不平衡。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家里的海军，除了潜舰之外都应该再稍微反省一下。

这群薪水小偷。

真想把他们赶下船，编制成海军地面步兵丢到东部去。这样一来，水面舰艇部门也会打起干劲了吧！

谭雅忍住牢骚，将意识切换过来。

「……比起他人，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不在假定状况里的视野恶化。

我方的火力就只有十二根。

以饱和攻击来说太过稀疏了。要是个别的命中率下降，能获得的战果也会相应减少。

要全弹命中？

这也太蠢了。

现实可不会这么刚好地让梦想与希望实现啊。

即使是资深中队，也无法期待全弹命中……让人非常怀疑能不能将五艘敌战舰全部击沉。只有直击到上部结构的程度，战舰这种硬物是意外地不会沉没。

乾脆集中攻击两艘或一艘──脑中闪过这个主意。

主要是视线的恶化很不妙。在任务愈来愈有可能因为烟幕与炮弹硝烟而失败的现在，应该要研究一下是否要重新考虑其他选项。

不过，这也是已在执行中的计画。

「在紧要关头变更，反而很不妙吧？」

与其在大混乱之中实行最好的计画，应该选择次好却是可靠方法的瞬间，在这世上是常有的事。

首先，命令不该轻易变更。

在这里把事情搞砸，陷入混乱的弊害甚大。

这次要是搞砸的话会怎样？到底还会不会有下一次的机会？不对，我并没有想一而再地搭乘V-1，但这是基于职业必要性的疑问。

能清楚知道的是，机会很少。

一旦出海的话，V-1就无法锁定目标。如果是V-2的话，尽管是能抓到机会吧，但也无法无视招式已经曝光的情况。

「结论很单纯啊。」

甚至微微苦笑起来。

敌人在能减少的时候就要尽量减少。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理由。不能错失良机。

与其随便更改命令，一艘也好、两艘也好，还是确实击沉会比较好。

「问题只有一个吧。」

而且，还是相当棘手的问题。

这个V-1是那个疯子亲手打造的。真的能赌在这种东西身上吗？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但得到强制性的答案也很让人烦恼。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就不容拒绝啊。」

谭雅尽管想保留意见，但上级想赌在这东西身上。这是命令，换句话说，谭雅也被迫赌在这东西身上了。

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到底，命令早就安排好一切了。

「真是过分。」

当官还真是一点好事也没有。虽然已决意转职，但也不能做出会被立刻枪毙的举动。

「话虽如此，但没想到会让V-1载这么多次……」

甩甩头，把杂念赶出脑海。

现在只要专心想著把这东西砸在敌舰上头就好。不管怎么说，只有威力是有的。要是只论威力的话，是毫无疑问。

正因为是视野不佳的环境，所以才必须得要专心。

「01呼叫全员。就按照计画进行吧。」

正因为如此，谭雅在进入目标领域之前向部下们宣告。

「直击是最为理想，但近弹也无所谓。可能的话，给我瞄准后部的推进器！」

就算是无法移动的战舰，也是十足的威胁吧。不过，能够移动的战舰会更加棘手。有必要让义鲁朵雅海军在这里丧失资产。

「各位，我对各位有著很大的期待。期待会有著跟往常一样的结果。以上！」

上司的演说，一直都得简明扼要。在简略告知任务内容后，谭雅向自己的副官发出通讯。

「副官！就跟分配的一样。跟我一组瞄准最后方的战舰！」

「收到！」

联胺推进器的状况？

实在是好得不行。以十分令人傻眼的推进力一个劲地划破天际，直奔而去。

完全是破坏力的化身。

再过不久，就会直接撞上停泊中的军舰。

即使是阻止方也没有疏忽。一如字面意思的全力射击，为了阻碍V-1前进而自大地发射而来。防空炮火的弹幕、统一射击的区域，以及缜密的防空阵地，构筑在谭雅等人前进的路线上。

「义鲁朵雅海军很优秀呢……明显不熟悉实战，动作却很俐落。」

对于副官的评价，谭雅一如字面意思地点头。

「真是令人羡慕。」

彻底的训练。

还有受过教育的人员。

这恐怕是在这次大战之中，交战各国所无法指望的奢侈。如果对手是珍惜培养出来的人员，帝国这个夕阳产业就是全体部门都处于追求即战力的状态吧。

竞争对手是良心企业，是非常不期望的一件事。就算我方不是黑心企业，他们执行相同业务的效率性也会很可怕。必须得承认敌人的优势。不过现在的话，还能在经验上胜过对方。必须得彻底运用这份优势才行。

「我们可没义务让他们累积实战经验喔。」

「中校说得是。」

在副官回应的空档，也开始进行角度的最后调整。映入视野的烟幕尽管烦人，但也早已习惯这种方式的干扰了。

「就招待敌舰享用大餐吧。」

目标，义鲁朵雅海军战舰群。

在微调后，以射出形式将乘员从V-1本体中弹射出去。

一飞出义鲁朵雅的蔚蓝天际，谭雅以下的魔导师们就立刻以飞行术式拉开距离，完成脱离。视线看向方才的军港上空，那里还是一样非常热闹。

义鲁朵雅海军依旧朝著这里胡乱发射防空炮火。

而且还很眼尖地目视到我们的位置吧。

「真烦！」

甚至还用上小手段，将防空炮火的射击线集中在「魔导师个人」身上。当然，靠著防御膜与防御壳保护的魔导师是不会因此受到危险。尽管如此，暴露在敌火力之下也让人非常不愉快。

不对，只要没有被打会感到爽快的特殊性癖，就没有比这还充满压力的事了。

「这虽是个人的自由，但我可没有这种癖好啊……喔？」

在视野角落发出闪光的物体，是疯子以真心完成的，由疯子亲手打造的疯狂兵器。

贯穿力超群、炸弹载满、加速万无一失，进入直击路径的那东西，不论有著再顽强的战舰装甲，都只会一如设计工程师的性格，毫不客气地照自己的意思前进。

那个就是希望达到这个效果才制造出来的。

因此，才会变成这样。

帝国军这名射手所射出的十二根V-1，划破义鲁朵雅的蓝天与蓝海，然后纷纷落在急忙想要出海的义鲁朵雅战舰群上。

一如字面意思的作为灾难降临。

就算受到烟幕遮蔽，也不会改变位在那里的事实。

直击有六。就连近弹也有四。

效果出类拔群。

即使急著出航，港湾也跟大海不同，没办法任意进行回避。

一旦是停泊在军港里的话，就会是个「很好的靶子」。就在这种时候，遭到保有最精锐训练水准的第二○三上门闹事。这是在理想环境下的战果吧。

仅仅一个航空魔导中队，就当场一如字面意思地炸毁两艘战舰，还成功让另一艘盛大地翻覆。

特别是爆炸沉没的两艘十分惊人。在诱发爆炸的巨响、以及冲击波的撼动之下，甚至是稍微扰乱了空中机动姿势。只要满意地远望港湾，就能看到爆炸的冲击。

虽然义鲁朵雅战舰群之中最新锐的两艘还勉强浮在海面上……

「可以认为是让它们触礁了吧。」

已夺走了机动力。尽管不知道是会触底，还是会浸水翻覆。但未来的事，谁会知道啊。

不过，就只有一点很清楚。

「变成那样的话，就无法再自由移动了。」

将义鲁朵雅海军自豪的棘手战舰群，一如字面意思地击破。毫无疑问会从义鲁朵雅海军的战列之中脱离。

眼前的光景胜于雄辩。

三艘击沉，两艘确实破坏。

大量的钢铁与油污的残骸，在蔚蓝的义鲁朵雅海面上逐渐沉没。就连方才挡住视野的碍眼黑烟，如今也变成漂亮的色彩。

因为夹杂著敌舰盛大燃烧的火红啊！

另一方面，脱离的中队成员们也平安地在这里重新集结完毕。没有发生从V-1脱离失败的不幸意外，真是太好了。

要是损耗零，战果大的话，结果就再好也不过了。

「要扩大战果吗？」

最近有点太过偏爱欺负弱小的副官在一旁提议。就谭雅个人来说，这瞬间对部下的将来感到些许不安。

「中尉，我一直都觉得……我们可是在打仗喔。」

懂得适时撤退才是职业军人。

敌人丑态毕露的现在正是定时下班的好机会，为什么就是不懂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该不会认为能靠工作价值无限地工作下去吧？

「中尉，贵官喜欢工作价值吗？」

「咦？是、是在说工作的时候吗？」

虽然部下稍微警戒起来，但她的反应也很正确。

长官询问工作意愿，基本上是不太受欢迎的举动。尽管想要她放轻松，但唯独这点，就连相当擅长沟通的我也无法轻易办到吧。

唔──稍微想了一下后，试著以轻松的语调询问：

「啊啊，没事，就只是有点在意。贵官是不是有在追求工作价值呢，这样。」

有点担心她听不听得懂。不过就表情来看，她看来是顺利理解了谭雅的言外之意。

「那个，要是有的话就好了呢……的程度吧。」

「谢谢你回答，维夏。」

也就是普通啊，就只是表现出一点这种倾向。是标准的人类吧。就连谭雅自己也认为比起无益的工作，去做能感到工作价值的工作会比较快乐。

这种程度，就叫做人生。

「全员脱离！到目前为止工作都很完美！就毫无损伤的完美到最后吧！」

发挥逃跑速度。

在这点上，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资深魔导师们可是拥有著被评为在同时代屈指可数的轻快速度。就像在说自己没有在敌地上空久留的奇特兴趣似的回转脱离。

不久后，众人尽管以空中队列说说笑笑，也没有放松周遭警戒。直到最后一刻，在以毫无多余的动作平安归还指定据点后，谭雅满意地点了点头。

「全员辛苦了！」

在宣布「解散」后，谭雅就改变主意，认为有必要对在一旁立正站好的副官说几句个人的慰劳话。

「副官，贵官也是，真是辛苦你了。」

「谢谢中校……中校，那个，我们接下来是？」

「嗯？喔喔，我打算移动。」

「是要往哪个方向？」

目的地早就决定了。

是前线──谭雅微笑著。

「我们也差不多得到前线去，担任拜斯他们的后援了。」

「那个……我、我们才刚猎完战舰耶。」

还要工作吗？──副官似乎勉强忍住了这句蠢话，但她的言外之意谭雅也很清楚。

帮雷鲁根上校开路，顺便也跟敌舰队战斗。有鉴于最近的工作状况，很明显是过劳了吧。想要劳基署。

然而，这是痴心妄想。劳基署是不会保护帝国军人的。

正因为如此，才要作为自力救济的一环向前移动。毕竟要是作为预备兵力待命的话，就会有数不清的麻烦事袭击过来。

比起高风险、高报酬的后方待命，选择在前线待命的中风险、中报酬，能回避最坏情况的可能性很大。尽管如此，帝国军并没有这种精神性，会把到前线去的行动称之为「逃跑」。既然如此，就从风险回避的志向来看，甚至没有理由不在前方展开部署。

「我明白副官的担忧，但我想预先掌握好战斗群的整体战力。」

「毕竟是这种状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这是当然的吧。我们可没空待在这种地方吃闲饭。」

谭雅的发言，却引起意料之外的反应。

「那个。该、该不会──」

「怎么啦，副官。」

「中校还在生气吗？」

生气？我吗？困惑不已的谭雅老实反问：

「生什么气？」

「那个，在出击前，我把火腿……」

「是指贵官把食物塞得满嘴都是的事吗？我可没小气到，会为了我没吃到的火腿被某人吃走这种事生气啊。」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九日　帝国军占领地区

只要无视义鲁朵雅作战在军事上、政治上的如此这般，义鲁朵雅战线其实是个非常美味的战区。

不光是火腿、起司等食物。

就连义鲁朵雅自海外进口的咖啡豆，谭雅也眼尖地回收了。岂止如此，甚至还带回全新的工具。取得了一组萃取器。这样以后就能享用浓缩咖啡了吧。虽然用浓缩咖啡机冲泡会比较轻松，但追求没有的东西也没办法。

在占领地区散步，顺便采买必要的物资。当然，是合法的。

谭雅总是彻底教育部下，比起组织性的掠夺，组织性的徵用会比较合理，而且也比较安全。最重要的是，这是合法的。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之后帮我准备联合王国的法定货币。」

「是要去采买物资吗？」

「没错。」

在敌地最好用的就属外币了。毕竟，这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比起军币，外币的信用度可是出类拔群。顺道一提，取得来源是敌司令部的金库。

只要袭击敌军，（这是其他友军很难仿效的取得手法吧）就意外地能弄到手。除了在最前线激战时，要在占领地区筹措物资，这将能发挥出类拔群的效果。

孙子也写得很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他肯定具备当经营者的才能。具有成本意识，跟马克思完全不同。

「要先去视察。我走了。」

「请容我随行。」

在说了声：「好啊。」两人结伴在占领地区散步一会后，就算再不愿意也会明白到一件事。不对，就算不用视察，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

「跟帝国不同，一切都很『乾净』啊。」

「不过，有一些地方刚被破坏呢。」

一如副官的指摘，不乾净的地方，或者说设施与住家被破坏的部分有点显眼。就算认为原因大半跟帝国军的侵略有关也无妨吧。

最新的伤痕，是弹孔吧？

「说到我方的地面部队，还真是不顾形象。义鲁朵雅的家伙们在这点上就太过高雅了吧。」

大半的敌人连桥梁都没爆破就撤退了。哎，不过当中似乎也有例外地做好觉悟的家伙在。因为听说有一部分的地区彻底化为焦土，甚至会让人误认为是联邦军下的手。所幸的是，这种地区仍有限。大半的义鲁朵雅人似乎还是照著平时的想法在行动。

帝国也好、联邦也好，联合王国也好，不论是哪里都好。明明就没有人会让进攻路线完整无缺地让敌军夺走吧。就这点来讲，义鲁朵雅甚至是还很悠闲。

「早在会对破坏基础建设感到迟疑时，就非常不适合战争了吧。」

「我们也，姑且，那个……」

副官战战兢兢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并不是因为想破坏才破坏的。」

谭雅对此也有同感。

「没错，是在必要的命令之下去做的。」

只是，有一个问题。

名为必要的女神，究竟真的是女神吗？

这个重要观点，可说是深不见底的疑问。

就谭雅所见，早在对存在X这种家伙置之不理时，这个世界就问题重重了。要用公平世界假说进行理解，也太过强人所难了。

「为什么自己这么辛苦，自己所得到的回报却这么少？」既然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们就只能自力救济。

谭雅忽然伸手拿出塞在口袋里的东西。

「维夏，你瞧。」

「咦。这是什么啊？」

「是马铃薯，马铃薯唷。」

以马铃薯来说太过小颗，而且形状也很丑。

但就算长成这样，这也是马铃薯。在出击前把食物塞进口袋里，对士兵来说是基本中的基本。毕竟不太能期待补给。

只是，谭雅向一脸不可思议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点了点头。

「以塞进口袋里的东西来说，说不定很奇怪。」

「是呀，一般都是塞巧克力之类的呢。中校也很爱吃。」

你说得没错──谭雅带著苦笑，在手上把玩著马铃薯。

「因为机会难得，所以想跟义鲁朵雅的马铃薯比一下大小，就从帝国军基地里随便拿了一颗走。」

还真是惊讶啊。就连要拿走一颗这么粗糙的马铃薯，都必须得靠参谋本部与航空魔导大队的头衔强行拿走。这尽管不是需要跟副官提的事情，但身经百战的Named、航空魔导军官、参谋本部附属中校，居然得为了一颗马铃薯十分认真地进行交涉。

顺道一提，也没有真的拿去比较。

「本来是打算比较一下的，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这是为什么啊？」

答案自不待言。「哎呀」一声，谭雅伴随著叹息说出不愉快的现实。

「因为就只会感到悲哀唷，副官。」

在义鲁朵雅拿到的马铃薯非常漂亮。不论是色泽、大小，就连重量都完全不同，甚至会让人认为这是不同的蔬菜。内在也很饱满充实吧。我们的明明就乾扁到不行。

就连主食的马铃薯都这样了。

总体战的毒素，完全侵蚀了帝国这个国家的根基。

「遵从必要女神的命令，我们来到了此地。」

要是朝著祂悄然指示的道路前进，终点除了破灭之外，不可能会是其他结果。命运一直都是残酷的。

所以杰图亚上将才会朝命运丢粪，意图与命运诀别。就谭雅所知道的，杰图亚这名人物就以个人来说，或许是一名非常善良虔诚的信徒……但以组织人来说却是彻底邪恶的现实主义者。

大概是不会允许观念上的「神」这种存在挡住自己的道路。

对于计画的障碍物，就算要爆破也会在自己的道路上勇往直前。要是命运的女神拋弃帝国的话，帝国军参谋本部副战务参谋长阁下就会朝命运的女神竖起中指。

就算对手是神，他也不会手下留情吧。

讽刺的是，如果能不用走上「通往结束的道路」，杰图亚阁下不论对方是神、是沙丁鱼头，就算是飞天义大利面怪物都会依靠吧。

没错，结束了。

杰图亚阁下所勇往直前的是一条为了让战争结束的道路。如果要不加修饰地说，就是为了输得比较妥善的硬著陆战略。

总而言之，就是帝国要关店了。

摸索如何闭幕。

如今在处理掉义鲁朵雅方面后，挤出了些许的时间。杰图亚阁下会以此作为资本，开始进行东部的结算吧。就像债务整理似的，让帝国的资产逃离，或是切割。

……如果合理思考的话。

不过，要说到这是不是正确的假定，谭雅也无法断言。谭雅心中有著些许迷惘的心情。根据直觉，谭雅深深觉得在杰图亚上将的指导下，这场义鲁朵雅战役包含了某种并非「军事作战」的意图。

如果是政治目的的战役的话，却难以看出是怎样的政治目的。

并不是「没有」吧。有闻到被彻底隐匿的味道。尽管没有基于物理证据的确信，但谭雅的直觉闻到某种「内幕」的存在。

攻打义鲁朵雅，帝国所能得到的利益是什么？

只要无法看出这一点，作为在盘面上任凭上将阁下摆布的棋子，会难以决定将来的方针也是实情。

有必要继续当个有前途的棋子吧，但即使是棋子也想要思考。必须得自己决定价格标签，因为说不定会被卖给奇怪的买家。

对于这方面的分寸，需要细心地警戒与安排。

人脉与关系在今后也很重要。回头瞥一眼副官的模样。在可能的范围内，也不得不考虑部下的职涯了。要是有办法，就作为管理职，要是有办法，就作为自己的手下，想跟他们配成一套，以整组搭配的方式提高附加价值提供给买方……但是，会有地方想买吗？

共产主义者是没得商量。

这样一来，就会是资本主义者。

如果是资本主义者的话，就能以利益说服吧。

不对，虽然共匪也有著国家理性，但共匪终究是共匪。对于富裕且具备文化性与文明性的谭雅来说，是无法在市场经济以外的世界呼吸吧。

如果要强行推销的话，买家当然是富裕的对象会比较好。既然合州国已被硬拖到义鲁朵雅方面，那要是能跟他们在这里交易的话就好了。

「……嗯？」

虽然感到些许的不对劲，谭雅也还是对脑中浮现的阴谋论一笑置之。

「哎呀，是我想太多了吧。」

目的不至于会是「那个」吧，这也太穿凿附会了。

我也累了吧。谭雅始终不发一语，在帝国军刚占领的地区上，就像是要重启散步似的动著双脚。追随过来的副官尽管递来询问的眼神，但她是个明白人，没有更进一步地追究下去，让人感到非常舒服。

如今，自己、帝国军，正在攻打义鲁朵雅。

然而，只要看到占领的土地就能一目了然。就连废墟，义鲁朵雅都是色彩丰富的石造建筑。人民的健康状态良好，相对地帝国阵营就只能说各个都像是没吃饱一样。

毫无办法地，国力出现了差距。

要是帝国就跟攻入罗马的阿提拉一样强大的话，历史说不定就会不同。可悲的是，我们就跟匈人一样无力。

「……无力的国家，很可悲啊。」

「中校？」

「只是发牢骚罢了，中尉。」

谭雅一面在形式上摆手要她别在意，一面仰望著义鲁朵雅的天空。

蔚蓝、透彻的美丽蓝天。

日照丰富，是位在阳光之下的世界。

作为闯入者南下的自己等人的军服，才显得相当不配这个明亮热闹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帝国就像是没有容身之处。

帝国所拥有的力量体系在战争中缩水，作为利益体系十分贫弱。但最重要的是，价值体系已在战争中磨耗。

已经难以期待战前的荣光了。人称莱希的帝国，无论愿不愿意，都得面对世界的破灭。于是在毁坏的废墟之前，谭雅一面单手把玩著小巧马铃薯，一面苦笑起来。尽管不是凯撒，但对凯撒的心情是深有同感。

虽然不得不渡过卢比孔河，但渡河之后，就是跟「昨日为止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

谭雅不会否定转职。提升职业能力也很重要。人类不该否定以自由意志做出选择的权利。

尽管如此，也还是会想。

事到如今，不论是谁都只能一路冲下去了。

不会说她期待这种发展。

不过，她知道。因为她知道了。

杰图亚阁下以败北作为所给予的前提条件，开始死命挣扎。不论会掷出多少点数，都已开始摇动骰子。

骰子的点数，在掷出之前都无人知晓。

然而，那可是杰图亚上将。应该要假定他有在骰子上作弊吧。

不知是要欺骗世界、欺骗帝国，还是欺骗一切。

就连谭雅也不清楚全貌。

前方会有著什么？那个结果会有助于自己吗？还是会成为新时代的滥觞？就只能去想像了。

只是，事态已经开始了。

虽说是没办法的事，但就到此为止了。就像这颗小巧马铃薯一样穷困潦倒的帝国，所能选择的道路只有一条。

在渡过卢比孔河后，就只能一路冲下去。

「……骰子已经掷下。」

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幼女战记⑪　Alea iacta est》 结束）

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后记

我是カルロ。

虽然已经过了很久，但祝各位新年快乐。

招呼就到此结束也没问题吧。

也能节省行数与字数。

不是件坏事。

只不过……说不定至少会有一个，一口气买齐十一集的勇者存在。

也许大概会有著这种可能性也说不定。

不过，我想相信。

或许至少会有一个人这么做吧。

所以，我要说了。

致收到讯息的勇者，初次见面。我是创作小说与担任漫画原作的カルロ。

又吃拉面又喝咖啡的，让我最近在意起健康也开始减肥了。减肥这事很简单。我已经做过三次了呢！

这种兼作为玩笑的自我介绍就先暂时不管吧。

尽管成功把编辑部吓出一身冷汗，但第十一集还是顺利发售了。希望各位读者能跟二月公开的完全新作剧场版一起观赏（注：本文时间皆为日本出书状况）。

说到剧场版，谭雅与玛丽的格斗场景、罗利亚的声音，还有参谋本部帅大叔搭档的如此这般的演出很厉害喔。

（不过说真的，在我写这篇后记时，电影还「尚未」完成，不过「应该」会在十一集发售之前完成，希望各位读者能顺利观赏到电影。）

我想相信会没问题。应该没问题的。大概！

同时也稍微提一下与电影同时写下的这本第十一集。

虽然会剧透到内容，不过杰图亚这家伙还真是一个麻烦的角色。

以前还算是善良，容易描写。毕竟，那家伙也曾对在军队里使唤幼女一事感到良心的谴责唷。

结果呢，随著他愈来愈适应战争后，居然开始发光发热。

网路连载时就相当难写了，等到要仔细描写末期战的主轴时就大闹特闹起来。

让我写得这么辛苦又快乐的角色也很罕见。

虽然我也很喜欢把谭雅逼入绝境，但说不定也超爱这种背负使命感的帅大叔。角色擅自动起来，或者说擅自失控，虽然让我又喜又怕……但我会努力不输给角色的。

剧情到此也能说是看得出大致走向了，今后我会以作者的方式努力避免让各位猜到剧情发展，同时要是能尽可能地发挥兴趣就好了。

我能持续冲刺到今天，也全是多亏了许多人的支持。

担任设计的next door design、校正的东京出版服务中心、责编的藤田大人、玉井大人，还有插画的筱月老师，承蒙各位的照顾。

同时，这次要稍微离题，也向NUT公司致上谢意。

贵公司第一份工作就是幼女战记的动画化，这次还麻烦各位制作了剧场版。原作者真是一群麻烦的家伙对吧。给贵公司添了这么多麻烦，还真是深感抱歉。动画做得非常好看，谢谢你们。

然后，也要向各位读者依旧不变的关爱再次致上谢意。

每次看到至今以来的成果，都会让我重新体会到，只靠我自己一人是无法来到这个阶段的。

今后的成果，也敬请各位继续期待吧。

今后还请继续多多指教。

二○一九年二月吉日　カルロ·ゼン

（插图020）

第十一卷 Alea iacta est 插图

第十二卷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第零章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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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海

录入：kid

罗利亚怒不可遏。

「杰──图──亚──！」

他下定决心，绝对要把那个奸智暴虐的诈欺师从世上排除。

「那家伙、那家伙──！可恶啊──！混帐东西！下贱的诈欺师混帐！」

罗利亚不懂正义。

罗利亚是胸怀贪婪情欲的猎人。

会趁著果实美味之际偷吃，率领秘密警察，顺从焚身的欲望，过著游戏人间的生活。

然而在觉醒了真实之恋后，也比他人来得加倍纯情。

「啊啊啊、啊啊啊，阻碍这份纯粹的！感情！迸发的爱意！他人的恋爱、我们的幸福的那群垃圾啊──」

夺走我与妖精的交欢。

夺走我摘下可爱花儿之乐的毒辣。

彷佛妨碍他人恋情的一团狗屎。

罗利亚认知到了。

有如狗屎般耸立在他面前的杰图亚。

那家伙，正是罪无可赦的纯粹邪恶。

「哈──吸──啊哈──」

清正的爱情猎人即使怒火中烧，也不能遗忘不输给火热之心的冷静脑袋，这他比谁都还要清楚。

罗利亚将氧气注入肺腑，喃喃说出决意。

「我要宰了他，我绝对要宰了他。那个、那个，该死的恶棍……」

太过愤怒，让紧握的拳头渗出血丝。

一拳敲在墙壁上，罗利亚让因为不讲理而沸腾起来的脑袋再度冷静下来。

「……不得不承认。」

被摆了一道。

合州国拥有世界最强的工业力。就在那个政府想藉故介入旧大陆战争的瞬间，帝国军展开了对义鲁朵雅战役。

也就是所谓的先制预防性攻击。

看在外人眼中，帝国这是干了蠢事，甚至可以说搞砸了吧。

没错，世界震惊了。

帝国军迅如雷霆的进击速度，以理当在对联邦战争中疲弊不堪的列强来说，是堪称异常的大成功。

不过要说这理所当然，也确实如此，因为义鲁朵雅与合州国才刚宣布组成武装中立同盟，帝国就立刻侵略了义鲁朵雅。

合州国将会赶去救援同盟国。无论由谁来看，这都是顺理成章的发展。倘若帝国人认为合州国会隔岸观火，只能说是精神有问题吧。

所以面对帝国军看似无法理解这种发展的军事痴表现，世界震惊了。

坦白讲吧。

起初，就连罗利亚对此也觉得莫名其妙。

要说的话，这终究是战术上的胜利，是不断重复皮洛士式胜利的蠢行。

但是、但是，啊，就是这个但是！

策略、谋略、阴谋，无论怎么说都行。在策划诡计这件事上，罗利亚比众愚多了经验。

只要配合恋心的绝对指针，爱就能赢得胜利。

于是罗利亚纯真的目光，很快就掌握到了真实。

因此，他怒不可遏。

对于杰图亚这团狗屎！

对于那个令人恐惧的恶棍！

「我居然会没注意到这件事！」

前兆，确实曾经发生过仅有一次的不祥徵兆。正是这个事实深深苛责著罗利亚。

那是前阵子的事。

那天，罗利亚收到由潜伏在联合王国情报部的绅士卧底传来，一份钜细靡遗的报告书，机械式地处理著。

想起从一名部下手中收到这份通知的瞬间，罗利亚伴随著悔悟，回忆自己说过的话。

「也就是说，约翰牛暗杀成功了？没错吧？」

「这是五人组传来的可靠消息，说是棘手的家伙们被除掉了。」

听到被解决的是「家伙们」，爱情猎人罗利亚兴奋地询问说出「恭喜同志」这种蠢话的部下。

「除掉了『家伙们』，还真是件喜事呢。」

「是的，卢提鲁德夫再也无法危害我国了吧。」

咦？罗利亚表情略微扭曲地问道。

「同志，我问你，两头恶魔都除掉了吗？还是只有一头？」

「咦？」

「就是卢提鲁德夫与杰图亚。那对邪恶的搭档，两头一起确实解决了吗？」

「不，那个……据说只有副作战长。不过，随行的参谋们也一起除掉了……」

一听到答覆，罗利亚大失所望。

「这战果令人傻眼。联合王国人该杀的是诈欺师啊。」

当时他应该是叹了口气。

随即把这件事归类为一般业务知识，向部下发出适当指示，并要他向联合王国的绅士卧底问好……照理说是交代了这些事。

就这样。当下他对此事的兴趣到此为止。

因为对罗利亚而言，「阻碍恋情的诈欺师」的杀害优先顺序比「单纯的作战家」来得高，所以这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然而，这是何等的失败啊。

在过去收到卢提鲁德夫遭暗杀通知的勤务室里，如今的罗利亚理解了事件全貌。

「那家伙，杰图亚那个诈欺师，在『同伴』遭到杀害的瞬间就返回了吗！难以理解，这么重大的情报为什么掌握得这么慢……而且、而且，他偏偏……！」

杰图亚不仅掌握帝国军全权，居然还主导了「对刚与合州国结盟的义鲁朵雅发起全面攻势」的作战。

「居然是义鲁朵雅！该死的狗屎杰图亚，居然攻击了义鲁朵雅！」

在这种内外情势之下，在这种时间点上。

对于在战争与恋爱的道路上奔驰的罗利亚来说，杰图亚上将恶毒且卑鄙的意图太过显而易见。

「居然将碍事者拉进我的恋情之中！」

罗利亚是个单纯的男人。为爱而生，为了实现纯情的他，希望能在企求的妖精腐败之前，疼爱著她。

「明明只是、只是、只是这种微小的欲望！」

罗利亚打从心底轻蔑著杰图亚上将这个人类之恶。

「啊，这是何等悲剧。对于我们，对于我来说，明明已经没有时间了。」

焦躁感令他煎熬不已。究竟还剩下多少时间──罗利亚骚动的内心不得不感到不安。

「时间是我的敌人，一直都是这样。」

作为自己理想的「美味果实」，「总是」一下子就熟透了。

想在果实最美味之际品尝。就连摘下当季花朵的喜悦，明明都是无可取代的啊！让自己如此迷恋的那朵花。

那个狂妄，爱恶作剧，带了点刺的妖精。

他想要亲手摘下的提古雷查夫。

一旦她熟透的话──

「就会过了最美味的时期啊！」

罗利亚说出独白，并因为言外之意的残酷而颤抖不已。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心中的理想，理应存在的猎物，就此消失了。

对世界来说，坦白讲，他的恋情还是不要实现比较好。

因为客观而言，罗利亚也是邪恶的一方。

然而，他一点也不了解自己。因此身为捕食者的变态，深信自己是个受害者，在此深深地悲叹。

「这样的状况一旦发生，将会是世界的悲剧，是无法原谅的事。」

啊，自己肯定会后悔不已。

正因如此，罗利亚才会搔抓起头。

「啊，啊，该死，明明就没有时间了！」

第十二卷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第壹章 世界公敌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帝都　参谋本部

参谋本部深处的勤务室，静谧与知性的牙城，房间之主杰图亚上将轻轻转动著肩膀。

虽然没有东部冷，但帝都也开始转寒。眼看就要冬天了。如果是在战前，这个季节会有许多以显贵为首的国人前往避寒胜地旅游。

遗憾的是，如今可是战时。

在这种情势之下，就连帝室亲族都无法奢望能在温暖的南部过冬。

岂止如此，今年家用煤炭的储备也一样令人不安。

就连参谋本部都显得有点冷。

「我算是幸运的吧。」

说了这句话，杰图亚上将苦笑起来。

这算哪门子的幸运啊。

这纯粹是战争的规定。但无论如何……他都得前往温暖的义鲁朵雅方面视察。

假如并非身负重任，肯定是一趟愉快的避寒之旅吧。

「文件整理好了。问题是行李啊。」

朝室内瞥望过去，只见一个备妥旅行用品的行李箱。该说勤务兵帮他打理得很好吗？

「都吩咐要轻便了。」

杰图亚微微苦笑。

以勤务兵的常识来看，这样就算是轻便了吧。

毕竟帝国军的上将阁下只拎著一个将校行李箱移动，严重偏离了战前的常识，所以对方肯定已经努力过了。

如果在以前，这样的确值得称赞。但现在的话，即使想称赞也没办法。

「完全不行呢。行李箱可塞不进战斗机的多余空间啊。」

杰图亚上将摸著下巴，带著叹息把手伸向将校行李箱。所幸，勤务兵也帮他整理得很整齐。

从中取出一个要用的背包，把真正需要的东西重新打包，用不了几分钟的时间。

「这样就行了。」

做好准备后，他看向时钟，离出发前最后的预约还有一点时间。尽管是起飞前的短暂时间，不过还可以抽根菸吧。

此行要钻进战斗机里前往义鲁朵雅。跟战前搭乘豪华的国际列车，优雅地巡游避寒胜地可是天差地别。

一如字面意思，是一趟绑手绑脚的旅行。毕竟只是军用机的多余空间，作为旅行手段的居住性是最差的。然而……要是速度快，况且还能将风险最小化，这便只是必须甘受途中一切不愉快的小小代价。

只不过，由于航程中严禁用火，所以嘴巴会相当寂寞吧。

「就先抽饱吧。」

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被妥善保管的雪茄盒。从会留意湿度这点来看，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一旦遇上嗜好，似乎意外地也会在意细节。

回想起曾是好友的男人面容，杰图亚上将面露苦涩表情，缓缓吐出优质的烟雾。

烟雾消失在参谋本部深处，副战务参谋长室的天花板上。

在这种时期，冷飕飕的室内只有一缕白烟相伴，实在让人备感寂寞。没有柴火在暖炉里劈啪作响，格外让人感到冷清。

最后仰望见的天花板，今天依旧是一整面呆板而冰冷的涂装。

「虽然想过要人准备一幅画挂上，到头来却还是没有挂啊。」

没时间讲究室内装潢。

「既然这么忙，的确没空装潢呢。」

时间、时间、时间。

眼下，这是支配一切的法则。

杰图亚的每一天，几乎都在尽可能地逃离紧追而来的时间。

他如今肩负著要让刚启动的列车──没错，必须让好不容易才启动的钝重列车，依照时刻表行驶的责任与义务。

现在不是跑完全程，就是中途失败吧。

也不知道能否在轨道上跑完全程。

这辆从名为现在的出发地驶向明天这个未来的列车会前往何处，正因为他非常清楚，才会害怕失败。

就连默默抽著雪茄的瞬间，都几乎要因为责任的重大而颤抖起来。

终点站是故乡的未来。

出轨，便是跟著莱希一同毁灭。

肩膀上的重任还真是残酷啊。

杰图亚一面因为寒冷以外的理由抖著肩膀，一面在副参谋长室让孤独的一根菸渗入肺腑之中。

「哎，怎样都得忍下来啊。」

朝壁挂钟瞥了一眼后，他发出叹息。唯独在充满焦虑感时，时钟的指针似乎不管怎样都动得很缓慢。

距离与访客──康纳德参事官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会。

尽管约好要在出发前会谈，但也因为即将启程离开，让等待时间漫长得可恨。

最近老是这样。

停滞的时间，会让人毫无理由地火大。

「也难怪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会那么不像他地焦躁起来。」

独自肩负著帝国军。

仅仅如此。这是多么沉重的责任啊。

「毕竟我们只是不断失败的人。掀起不该去打的战争，错失妥协的机会，期待胜利能解决一切，被该死的主拋弃。」

尽管如此，战争仍在持续著。

无法嘲笑就连让该结束的事情结束都做不到的国家有多么愚蠢，也无法因为世界的不讲理而哭泣，甚至不许欺骗自己。

这是多么孤独的事啊。

甩了甩头，杰图亚上将注视起冷冰冰的室内，缓缓扬起无畏的笑容。

面对重担，他早有觉悟。

因为他接到了必要的命令。

作为帝国军人，命令就是命令。

真是受不了──杰图亚加深了微笑。

「这也是战争。然而，战争是什么？」

道出独白后，杰图亚无意识地摸著下巴。

「战争是迫使对方服从我方意志的武力行为。」

这是身为军官，无论谁都知道的大前提。

是在令人怀念的往日时光，希望成为一名善良帝国军人的年轻杰图亚，天真地学习且毫无批判地信奉的一句话。

然而事到如今，就连自己到底相信了什么都无法确定。不如承认自己只是自以为理解吧。

只要有时间，他总是会思考那件事。

在他仍以胜利为前提思考时，曾相信能经由「胜利」，以「武力」取得「想要的结果」。

「所以才会将『决定性』的胜利作为万能的处方笺……不断地追求著。」

但是他错了。

无可救药地错了。

结果，让帝国这名患者的病情变得回天乏术。

「要是再早几年明白的话。这是牢骚……呢。」

讽刺的是，杰图亚是在东部竭尽一切本领、绞尽智慧，将意志发挥到极限之后，才开始对处方笺感到怀疑。

他在那里与自己过去相信的价值体系爆发无可避免的正面冲突。只要拥抱不愉快的现实，便能清楚明白「决定性」的胜利是无法指望的。

然而，杰图亚不得不摇起头来。

「真是无药可救啊。大半的帝国人，就连军方都仍然以现在进行式不断迫切追求著『胜利』。」

这就和目的与能力的天平坏掉了一样。

或许该说帝国人是悄悄，但有意图地自行破坏了「正视现实的能力」也说不定。

帝国人向名为可达成性的现实挑起决战──扔出白手套后无法回头，大胆无畏的徒劳之战。

而且偏偏是向世界挑起。

杰图亚上将注视著副战务参谋长室的天花板，单调的壁面颜色甚至让他想吐。

「天花板上还是想挂幅壁画啊。」

无论是黄昏、余晖，抑或希望都行，总之想要色彩。一直盯著枯燥乏味的天花板污渍，精神会撑不下去。

因为那就像是祖国的未来。

杰图亚上将叹了口气，再度摇头。

如今，祖国正值黄昏。

冷得刺骨不是吗？

败军之将的命运就算了。但要是无法以最低限度战败，一切便毫无意义。倘若以现在的步调将故乡的年轻人献祭给今天的莱希，只会得到凄惨下场。

当然，他渴望胜利。

假如是能取得的东西，当然会想要吧。

不过，也得视价格而定。

「要是买下土地，石头也会随之而来；要是购买肉品，骨头也会参杂其中。好啦，我的各位同胞会对胜利标上多少价格，能容许何种程度的副产品呢？」

命运女神会以帝国能付出的价格卖给他们吗？

「就连我们所能容许的最糟败北，对如今的世界来说想必依旧太过昂贵吧。」

正攻法怎样都不可能。

得和恶魔签订契约，再顺便违反契约赖帐，才能求个没赚没赔啊。那么──杰图亚在此对自己拋出一个略带稚气的询问。

「我能骗过恶魔吗？」

他打算竭尽全力。即使离全知全能相当遥远，还是有著能预测到一、两步之后局面的自信。

就连决心也非比寻常。

个人名誉自不待言，如果只要灵魂，尽管拿去吧。

然而，他是知道的。

仅以螳臂之力挑战世界，未免太过不足。

「希望渺茫啊……以要与恶魔共餐，欺骗世界来说，手牌太少了。该去找一把长汤匙吗？」

可以的话，最好是银制的。

「全是些蠢话呢。」

硬要说起来，如今的他只能玩玩这种无关紧要的思考游戏聊以慰藉。围绕帝国的，只有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残酷现实。

而负责掌舵的人，居然是凄惨的自己！

「是军人，区区军人领导著国家吗？」

这样的陋劣甚至让人感到空虚，宛如承认知性的败北。明明身处参谋本部深处的副长室里抽著雪茄──或许该补上这句话吧。

尽管如此，依旧不能输。为了激励自己……杰图亚重复著方才的话语。

「战争，是『迫使』对方服从我方意志的武力行为。」

事到如今，帝国已无法命令对方「服从」了。

作为强者的帝国，能迫使作为弱者的交战国「服从我方意志」的基础已然消灭。

错失时机很久了。

杰图亚盘著双手，抽著雪茄，暂时陷入沉思。

「果然还是得在作为胜者的那时……不，这是凄惨的依恋罢了。」

只能舍弃自我怜悯，背负起刻薄的现实。

就容许败北，容许战略失策吧。

「并非胜利，也非灭亡的第三条路──能够容许的妥协点。我得将帝国所能争取的条件最大化。」

作为弱者的帝国，能「迫使」作为强者的交战国去做的事情是什么？

当然，敌人才是胜者。

……祖国只不过是个败者。

纵使祈求奇迹，要改变这个结构，依旧早已超过奇迹的限度了吧。

然而就算是濒临破产宣告的祖国，现在仍尚未正式破产。只要靠著这微妙的差异，便还有拚命挣扎的余地。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我们都仍掌握著某种可能性。」

帝国引以为傲的暴力装置，依旧保有利牙。就连将兵们，不也还怀著抗战的意志吗？更何况自己有著不顾一切的觉悟。既然如此，直到心脏停止跳动为止，不妨尽情做著难看的挣扎吧。

「既然赢不了，那就以赢不了的方式……迫使对方服从。只要明白规则，便能想到一、两个办法。」

有成功的把握。

即便这会是一条狭隘、严厉、残酷的道路。

但是在这条道路前方，杰图亚上将确信能有著多少美好一点的未来。尽管是无法成为乐园，也无法成为理想乡的炼狱色未来，也总比被世界推下地狱深渊的未来美好吧。

差异仅有些许。但正是这样些许的差异，能决定性地左右故乡的未来。

「所以我拒绝。唯独最糟的未来，我敬谢不敏。」

自己的话语成为契机，让他回想起来。

「我也曾这么相信著呢……」

不是选择最糟，而是要选择最好。

在古老的美好时代；就连自己也确信帝国会胜利的瞌睡时代。

过去的余晖时光里，待在图书室一隅的娇小幼女，向气色比现在来得好的他说出「不败北」的意图，甚至令人感到冲击。

「……啊，真令人怀念呢。听到她说不败北就是胜利时，我对她的消极感到惊讶，实在让人怀念。」

当时极力主张「这点」的她，想必已经注意到了。又或者她是活在某种不同的常理之下？

「尽是些不懂的事。」

无论如何──杰图亚摸著下巴。

「只要接受胜利是相对而言的，便能轻易理解了。」

地图贴在墙上。写著最新情势的图面，述说著战线仍在「国境外」这件事。

这也能说是在战场上胜利，扩大战线的战果。

但是占领地区，不过是帝国「战术上的胜利」。就作战层面来说虽有进展，却是对战略层面不具意义的空虚结果。

在战场上胜利，在战场上不断胜利，帝国却朝著灭亡直线前进。

「买下土地，要是得到石头的话，就拿来丢吧。」

手牌是空间。

无论是要卖还是要砸，即使很勉强，依旧只能引导出期望的结果。

「我是莱希的军人，有著得向故乡的孩子们发誓的事。哪怕这件事会与军人的责任和义务矛盾……」

他很清楚自己喃喃说出的这句话，在将来会有著怎样的意思。对于汉斯·冯·杰图亚这名男人来说，无论嘴巴上怎么说……反正已别无选择。

要拥抱败北吗？

要拒绝败北吗？

内心仍在傲慢地高喊拒绝。自尊在颤抖，名誉感在恐惧，累积的死者人数难以接受这种结果。但无论内心有多么期望，推动现实世界的依旧是冷酷且枯燥乏味的「事实」。

若以个人来说，或许还有办法。只要不断地严拒败北，战死沙场，便不用面对祖国即将到来的败北。

然而，这是背离自己的义务。

对于和地位与责任长相左右的军人而言，藉死逃避……只是一如字面意思的敌前逃亡。为了满足个人伤感而拋弃自身性命，未免太过「奢侈」。

负责人要有身为负责人的风骨。

「这种时候，总是会让人羡慕起前线将校。」

这并非受惠于特权的后方将官能说的话，杰图亚相当明白。

尽管如此，他仍不时会想。

只需要专注在眼前课题上的部队长层级勤务，真是非常轻松的美好时光啊。

「提古雷查夫中校虽然开玩笑地发牢骚说怀念后方……但那是在用她的方式担心我吧。」

还真是机灵。

或者该说，那是只懂得这样表达关心的军人，偏离常人的笨拙行径。

好了──陷入沉思的杰图亚上将，在此时因为时钟的响声而抬起头，注视起房内的壁挂钟，秒针正停在零的数字上。几乎同一时间响起的规律敲门声让他苦笑起来。居然这么严守时间，是有多么多虑啊。

话虽如此，这可是他期盼已久的访客。

好啦──杰图亚切换了意识与表情。

「嗨，Mr.康纳德。不，该称你为康纳德参事官吧。贵官很准时呢，这点非常好。」

「既然是与阁下的约定，下官便不得不准时了。」

分秒不差抵达的访客，十分认真地回答著。

唔──杰图亚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一旦当上参谋本部的首脑，就连时间也能支配吗？尽管如此，却连祖国的命运都无法挽回，这可不是一句凄惨能形容的。

然而不知是幸或不幸，面对不讲理时佯装平静的技术，他偏偏学得炉火纯青。

所以挂在脸上的，是一抹温柔的微笑。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找机会与贵官慢慢聊了。要是能与贵官一起策划阴谋，不知该有多好。」

「我才是，能与阁下会面是我的光荣。」

绅士与绅士，或者该说是非日常中的日常。

在有礼貌地互相握手、劝坐后，宛如表示亲近一般，杰图亚从雪茄菸盒中取出雪茄劝菸，康纳德则是十分感激地享用主人的招待。

彷佛要渗入参谋本部深处般化开来的，是卢提鲁德夫所留下的雪茄散发的独特芳香。

慢慢抽著切成适当长度的雪茄，两人一起缓缓吐出烟雾。

还真是悠哉啊──人们会这么说吧。

放下叼著的雪茄，杰图亚上将朝康纳德参事官笑了起来。

「放松的一根菸。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却变得相当奢侈。贵官不觉得吗？」

「既然处于战时，的确没有这种余裕呢。」

康纳德参事官说得一副事不关己，不当一回事的态度实在冷淡。想必是因为他理所当然般地指出了太过理所当然的事吧。被誉为胜过世间一切的莱希的过往荣华，如今已是往事。

「战争一旦打得太久，就会变成这样呢。」

必要、必要、必要。

毫无转圜余地，冷酷的原理原则，只因为「必要」二字而被无限上纲地应用著。

以必要二字作为象徵，帝国人完全僵化了。转圜余地从思考中消失已久。就算是号称有许多死脑筋的帝国，但在战前明明也有个限度在。

然而，现在是怎么了？

帝国已变得和战前不同。束手无策地被战争改变了。

「就连雪茄也抽不了的超级强国，还真是凄凉啊。」

「一旦肩负著阁下这般的重责，就算抽一根也无人会怪罪。纵使有，也该说他们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康纳德参事官直接了当的评语，却让杰图亚上将苦笑起来。

「在最前线，敌人的子弹可是不分军官与士兵的唷。硬要说的话，顶多只有联邦军的狙击兵会分吧。他们要是看到我，肯定会热烈地给予关照。」

因为──杰图亚挺起挂著勋章的胸口。

「我自负就是有这么地受到联邦人热爱。」

「让人笑不出来呢。这时应该要笑吗？还是得说，真是羡慕阁下这么受到关爱？」

「就随贵官高兴吧。反正这不太重要。」

冷淡的答覆出乎康纳德参事官的意料。

尽管不明显，但他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对中年的外交官僚来说，说不定稍微预期了一下文字游戏的交流……尽管这样猜测，杰图亚仍摇了摇头，伸手拿起雪茄。

「被枪击中，人就会死。但人活著也注定早晚会死。怎样都无所谓。」

呼地吐出烟雾，他说出这句话来。

反正是在闲聊。

轻松的对话是为了拉近关系，一起和乐融融共事的润滑剂。

「参事官有思考过死亡吗？」

「在这种时世下，实际上也不得不去思考吧。」

「还真是了不起。哪像我，现在顶多只是挂念友人的死。」

朝康纳德参事官盯了一眼，只见他露出一抹暧昧的微笑。

在他僵硬的表情肌底下，如今想必正在脑海中拚命思索著应对方式吧。外交官这个人种尽管跟军人的方向性不同，但还真是强韧。这样很好──杰图亚在心中微笑起来。

「虽然说过很多遍了，但我就像是靠著前任者的死，突然取得了现在的地位。鉴于时局，有谁不会去思考死亡呢？」

以悲痛的语调，杰图亚哀悼著挚友之死。

「没想到他竟然会那样死去。所谓的命运还真是讽刺啊。」

斜眼瞄去，只见康纳德一脸明白。所谓的外交官还真是机警。参事官宛如贯彻前定和谐般地装出沉痛表情。

「前任的卢提鲁德夫阁下真是太不幸了，没想到会失去这么优秀的人物。」

作为由衷致上哀悼的吊问使，外交官这个人种肯定就连没兴趣的事也能流下眼泪吧，因为对他们来说有这种必要。

毕竟，看看他的脸！

从旁看来，那张带著失落感的表情，精彩到让杰图亚不像自己地想拍手叫好。

「虽是仿效军人的说法，但他是光荣捐躯。希望阁下能明白，失去这么一位让人非常惋惜的人物，我们也很难过。」

就连低头致意的时机都很完美。

要是再配上悲伤的语调，便再也令人按捺不住了。

杰图亚的双手不由得松开自制心的枷锁，拍起手来，一如字面意思地拍手叫好。既然欣赏到这么精彩的表演，实在不得不赞赏演员。

「参事官，感谢贵官这番精彩的社交辞令。简直就像个名演员。」

「恕下官失礼，阁下是指？」

朝著表情僵硬地半站起来，一副看似很不愉快地站在面前的对手，杰图亚笑了起来。

「贵官的事，我从雷鲁根上校那边听过了。我只是认为，与其上演化装舞会，不如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策划阴谋的同伴。

卖国的同伴。

或是哀哭（爱国）的同伴。

尽管无从得知后世的历史学家会怎么评论他们，但如果能依据时代而称他们为爱国者，怎么样都好吧。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我认为贵官是共乘同一艘船的友人。康纳德参事官，我就先回答你想问的事吧。」

勾起吟吟微笑，在充分享用过雪茄，缓缓耸起肩膀后，杰图亚轻轻地开口：

「不是我。」

没错，这是真的。

就某种意思上确实是事实。

带著窃笑，杰图亚无意识地扬起嘴角，独白起来。

「命运女神还真是残酷呢。慈悲为怀的狗屎混帐。」

他有过杀意。

意图也很充分。

甚至下达了命令。

然而，尽管都安排到这种地步了，结果偏偏──

明明是不肯拯救帝国未来的恶魔般的女神，但是那家伙，那反覆无常的狗屎命运，唯独将杰图亚自身的罪恶感，从杀害卢提鲁德夫这件事中解放开来。

「倒不如该这样想……要是能对友人的死感到责任就好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但恐怕我就连这个权利也没有。」

早已做好觉悟，基于义务背负起罪恶感，咬紧牙关，只为了达成自己该做的事。

尽管如此，却连感到罪恶的权利都暧昧不清。

没必要背负重担？原来如此，救赎这个说法讲得还真好。然而，要是连友人的命运都无法背负，只是得到虚无的话，算什么救赎呢？

「这点我很肯定。听好了，世界是团狗屎啊，甚至让人想信奉起无神论了。」

「杰图亚阁下，军部不是与主同在吗？」

「抱歉，要是主真的存在，祂的个性肯定烂透了。作为一个希望世界会更好的人，我甚至觉得军部应该要信仰炮兵。」

杰图亚一面开著玩笑，一面微微阖眼，摇了摇头。

他是知道的。

有某种超越炮兵的存在，支配著这个世界。

去思考这个存在是偶然、是神，还是世间常理，想必是宗教家的工作吧。作为军人的杰图亚，应该要知道的只有对方的性质。

然后，如今他知道了。那与其说是主，不如说是超常，残酷，宛如恶魔的化身。

光是思考便让人毛骨悚然。

也就是所谓的命运、所谓的偶然，拥有著可怕的残酷性吗？

「参事官，请听我说。我认为……是那个以称为主来说太过狂妄的家伙在支配著命运唷。尽管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存在……但我甚至觉得，与其将那家伙称为神，倒不如应该称为无法定义存在的物体X。」

「恕下官失礼，阁下，这是要争论神学吗？」

对于康纳德参事官俯瞰而来的狐疑视线，杰图亚微微摇头。

「我不要求你理解，这只是我的独白。硬要说的话就是牢骚啊。」

「恕下官失礼，我不太能理解阁下的意思……请问这究竟是在说些什么呢？」

「只是对你开诚布公，想取得你的信任罢了。为了取得信任，若要再补充说明，下官就承认自己『曾经想过』贵官所怀疑的事吧。」

「曾经想过？」

对于站著不动，别有含意地复述这句话的康纳德参事官，杰图亚用力地，甚至乾脆特意带著自嘲地点了点头。

「恐怕就跟你怀疑的一样，包含会弄脏手的部分全都安排好了。不过在执行之前，一票亲切的家伙擅自代理了处刑者的工作。」

对我也太刚好了。神啊，祢太差劲了──杰图亚在心中向天发出小小的诅咒。

「与其引发这种讨厌的奇迹，还真希望祂能救救帝国呢。诅咒主、感谢约翰牛，全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体验。这要是能反过来，该有多么让人感激啊。」

「……这是事实吗？」

骗人的吧？康纳德参事官一副想这么说的眼神。

「当然是事实，我可以向母亲与友人发誓。」

「那么？」

面对康纳德参事官充满疑惑与不安的视线，该做出的答覆很单纯。剧本之所以太过巧合，是因为机械降神在作祟。

如果是戏剧，倒还笑得出来。

但既然是现实，便只能嗤之以鼻了。总而言之，就是因为他们全都知道了。

「暗号已被破解。恐怕我们的机密全都泄露出去了。仔细想想，我们总是在关键时刻，决定性地落于后手。」

他的确曾怀疑过。

难道不是暗号被破解，让自军的通讯内容外泄了吗？

「不该停止思考，认为这不可能。该说是徵兆吧，尤其是像提古雷查夫这样的猎犬闻到『不对劲』这件事，要是再稍微重视一点……不对，这也是依恋啊。」

杰图亚带著苦笑，拥抱讨厌的事实。

（插图007）

帝国军用暗号说的悄悄话，已经瞒不住联合王国。而帝国军参谋本部的加密强度，就连在帝国也是首屈一指。

撬开帝国最坚固的锁的小偷们，会对其他的锁置之不理吗？里头的情报明明一如字面意思地字字黄金？

理论性的结论显而易见。

「就连参谋本部的机密电报都被破解了。你难道不认为，外交暗号也被破解了吗？」

朝前方瞥看过去，只见一张明白事理的男人的苦恼表情。

「……意思就是，发给驻外机构的电报全都曝光了。」

他所吐露的这句心声，或许该说是充满绝望的男人独白吧。

无论如何，康纳德参事官都机灵地立刻理解杰图亚的言外之意。

唉──男人在叹了口气后说道。

「阁下看过交接资料了吗？」

「啊，当然看过了。你们发给驻外机构的机密电报就夹在文件里。我记得，是要驻外机构『准备破坏工作』吧？」

听到杰图亚这么说，康纳德带著自嘲的微笑点头。不过，杰图亚也没有理由嘴上留情。

他淡淡地──

硬要说的话，就是带著同样的苦笑吧？杰图亚说出直接了当的评论。

「真是精采的实绩啊，各国应该要发给你们帝国外交官僚一张感谢状吧。在酝酿反帝国情绪上，没有比这更好的掩护射击了。」

康纳德参事官就像认同似的耸了耸肩。实际上，他自己也抱持著相同的见解吧。

直到最后都没能说出帮组织辩护的反驳。

一面对于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的满足感，杰图亚一面朝他伸手。

「我们似乎会很合得来呢，经由共同的失败。」

「阁下认为我是新的友人？」

「这是当然。如果你愿意，就算要亲昵地用特别称呼互称，我也无所谓喔。」

然而一脸亲切地说道的杰图亚，却得到一句恭敬但坚决的谢绝。

「还是不要好了。请恕下官婉拒。」

「哎呀，我们能成为相互信赖的友人不是吗？」

「下官可是决定要长命百岁，出席孙子的结婚典礼。会提高偶然遭遇联合王国军突击部队可能性的交友关系，下官实在敬谢不敏。所以说，还请阁下饶过下官。」

杰图亚瞬间愣了一下，然后颤抖起肩膀。彷佛很愉快地，忍不住打从心底大笑起来。

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想想自己的挚友遭遇到的命运，他会这么想也是当然的。

尽管如此，眼前这名外交官僚居然打算悠哉地长命百岁！

在注定会死的军人面前，平民无忧无虑地说要长命百岁！

面临到太过不讲理的事，人们有时也只能笑了。平时感受到的重担会受到动摇，是因为尽管扭曲，但这句话还真是让他通体舒畅。

因此，名为杰图亚的男人嗤笑起来。

「参事官，你回答得很漂亮，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这要说是回礼也很奇怪……但我就向你保证吧，要动手时，我会把你留到最后一个。」

「喔，真是可怕。这是杀人预告吗？」

「怎么会！只不过是有必要让平民活下来，彻底地对故乡鞠躬尽瘁。你就像条破毛巾般地被狠狠使唤吧。」

咧起嘴角，以邪恶的表情回以低语时……他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十分痛快。

想必是因为很愉快吧。他按捺不住地拿起雪茄，深深抽了一口后，迎来的是让人受不了的无上美味。愉快的一根菸，有著就连沉闷气氛都能变得甘美的效果。这还真是美妙啊。

甚至感到依依不舍，杰图亚在这时放下雪茄。待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后，他立刻朝认定为共犯的对象重新看去。

他已见识过康纳德这名参事官的胆量。

至于幽默感，他也充分享受过了。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

既然如此，再来便只需要握手了──作为出色的共犯；作为世界的公敌。

「好啦，这样就足以互相理解了吧。」

「我想彼此都能十分了解对方了。」

尽管以意外强大的力道回应握手，「不过……」康纳德参事官脸上却露出傻眼般的笑容。

「参谋将校还真是可怕。尽管不太敢对阁下说这种话……但无论是谁，全都疯了。」

特别强调「疯了」二字，外交官僚在脸上表现出他对「参谋将校」这种生物的恐惧。

「说不定是帝国最好，也是最坏的发明品。」

「你过奖了吧？话说回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想？」

「我跟提古雷查夫这名中校也有过一面之缘。」

「喔，那家伙啊。」

我懂了，杰图亚点了点头。

「无论是阁下还是她，全都偏离了常轨。军大学的教育究竟怎么了？」

「不过是忠于基础罢了。」

「咦，基础？」

对于康纳德参事官带著真挚眼神提出的疑问，杰图亚知道一个再适切不过的回答。

「这其实并不难。」

「因为是基础吗，杰图亚阁下？」

要把大家都学过的事重说一遍，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杰图亚犹豫似的搔抓著头，然后注意到康纳德参事官在等待答案的视线。

既然他想知道，就只能回答了吧。

「这当然是基础。你应该也曾在主日上教会时听过。」

「看来我似乎不够虔诚，一点头绪也没有。还望阁下能指点一下是哪段令人感激的圣经引文。」

没问题──杰图亚上将严肃地端正坐好，以一副彷佛在讲台上讲解教义的态度说出那句话。

「别人讨厌的事情，要率先去做。」

「……咦？」

「很简单吧？别人讨厌的事情，要率先去做。我想这是任何人都曾在小时候学过的道德观念。」

在目瞪口呆，眨了两次眼后，康纳德参事官这才总算明白意思的样子。

「……真是感动呢。居然有这么扭曲的爱邻如己精神。」

「就是说啊。因为作为个人的我，可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要是有人打你的右脸，会连左脸也转过来让他打吗？」

「当然。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将年轻人的尸骸撒在世界各地。不过爱邻如己精神似乎有点太强烈了，我目前正在反省中。」

用戏言回应戏言，稍微缓和一下气氛。

或者说是亲近感的表现。像这种始终面带微笑的谈笑风生，倘若不是正在战争，肯定还会一手拿著葡萄酒或香槟有说有笑。

并非将年轻人投入总体战的火焰之中，而是在暖炉添加充足的燃料。

会享受著宴会，在美好的黄昏时刻迎来冬季吧。

而如今只能在落日之前逞强了。

不过，寒冷时代也有寒冷时代的享受方式。

「康纳德参事官，我们聊得十分愉快呢。」

一点也没错──外交官僚点头同意。

「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发挥知性了。具有国家理性的对话彷佛新鲜甜美的氧气呢，充满著整个肺部。」

「啊，参事官，这是很要不得的误解吧。」

因为──杰图亚笑得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孩。

「你听好，这可是跟理性有著天壤之别的自私唷。」

用拳头轻敲著自己胸口，杰图亚上将接著说道。

「因为这并非用脑袋，而是用心脏在思考。作为侍奉理性的参谋将校，我有著自己已偏离的自觉。」

露出片刻寻思的表情后，康纳德参事官歪头不解。

「那么，这究竟是在侍奉些什么？」

「感情，或者要说是乡愁、对幻想的依恋也行。」

「……这个回答出乎下官的预料。」

「我爱著故乡。」

杰图亚一手拿著雪茄，向他吐露真情。

「爱著在这里度过的日子、爱著住在这里的人们、爱著我们的生活。所以我是莱希的军人，也能说是故乡的居民吧。」

满怀感情说出的这番话语，在帝国只是非常一般的见解。因为无论是谁，都在拥有工作的同时，拥有著故乡。

尽管如此，康纳德参事官却不可思议地坐正了姿势。

是知道杰图亚正打算说些什么吧。

不知道有没有发现他正全神贯注地倾听，杰图亚上将叼起雪茄，稍微停了一会。

话语伴随著吐出的雪茄烟雾说出。

「当莱希死去时，莱希的军人也该跟著死去吧。」

他说得很乾脆。

宛如聊著天气般的冷淡。

连自己喃喃说出的这句话带给康纳德参事官多大的冲击都漠不关心，杰图亚上将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不过，那故乡呢？」

他想说的话很单纯。

尽管听起来像是疑问，但其实是断然拒绝「死去」的说法。言外之意强烈得显而易见。

「守护母亲怀中婴孩们的未来，是老人的职责。正因如此，所以得让各位文官担任换尿布的角色。」

「……这……可是，敌人会容许吗？」

「参事官，战争的本质很单纯。你觉得战争是什么？」

对于自己提出的疑问，杰图亚冷冷拋出自己一直以来所感受到的见解。

「就是迫使对方服从我方意志，为了这个目的而行使武力行为。总而言之，这可以说是政治的延伸。既然如此，便依照我的意志，赢得『最好的败北』吧。让帝国有一个比最坏还要美好的未来。」

「这是失败主义的大志。现实会承认这是正确的吗？」

「嗯，很难讲吧。不过，哎，也有次佳的策略。倘若战后没有我们故乡的容身之处，大不了就是走另一条路。」

「能请教一下，供作参考吗？」

当然可以──杰图亚上将微微点头。

「要是我们无法活到战后……要是无法为故乡留下未来，我不会独自死去。我会拖著他们一起去死，将整座大陆作为我的坟墓去死。」

杰图亚这名军人，再度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爱国者祈求著。

愿祖国能迎向未来。

愿未来能降临祖国。

要是无法实现。

要是未来没有祖国的容身之处──

爱国者就否定未来。

没有祖国容身之处的未来世界，爱国者怎么可能容忍得了？

「这是向世界的提问。是要容许我们，还是陪著我们一起毁灭。」

「……阁下是认真的吗？」

「你看看我。」

他一站起身，就把手压在康纳德参事官的肩膀上。

将脸靠近到能清楚看见对方眼睛的距离后，只要互相注视，想必不可能看错浮现在眼底的情感吧。

「你仔细看清楚，这是开玩笑的人会有的眼神吗？」

「……您……」

「我是个爱国者，是个人，更进一步来讲还是个善良的人。」

康纳德参事官像是了解似的点头，一脸钦佩地开口说道。

「阁下，下官明白这是迫于必要的抉择。请容下官向您表达敬意。」

然而对于露出阴森表情的杰图亚来说，「必要」是让他听得最为刺耳的两个字。

「我受够必要了。」

「阁下？」

「我已经厌倦作选择了。」

将雪茄缓缓递到嘴边，杰图亚上将一面单手把玩著打火机，一面烦躁地唾骂道。

「对于必要女神的侍奉已经结束。如今该反过来，让那个贱女人来侍奉我们、侍奉帝国的未来了。如有必要，即使要抓著她的浏海把人扯倒，我也在所不惜。」

「这可不是绅士的作为。」

「……你听好，这就是受过『必要女神』教导的男人见解唷。」

受到总体战的火焰灼烧至今的诈欺师，嘶哑地说出这句话。这让康纳德参事官一时之间不得不无言以对。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义鲁朵雅战线

率领著义鲁朵雅军的最后卫，担负不惜将祖国化为焦土的迟滞作战的卡兰德罗上校，就战术上来讲，将他的目标尽数达成了。

他成功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而且还藉由激烈抵抗与不顾一切的破坏工作，虽是一时性的，终究仍击退了帝国军的凌厉攻势。

作为以空间换取时间的优秀范例，是足以记载在军队教科书上的成果。

同时，也会确实记载在其他的教科书上吧。作为应当守护故乡的军队，率先将自己等人的故乡化为焦土的历史故事。

姑且不论前者，后者的未来将是无法动摇的确定事项，卡兰德罗上校是知道的。

深爱故乡之人，怎么可能忘得了这件事啊？

不过他把这种感伤置于一旁，为了将他赢得的「军事成果」兑换成「政治成果」四处奔波。

……从以能注意到政治面向的意思上来看，可以说他正是取得正确平衡的理想将校的完成品吧。

击退帝国军的攻势，双方忙著重新编制的短暂时间。

这段有限的安宁时光一到来，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卡兰德罗上校立刻向旧识的帝国军将校提出「有限的停战交涉」，以人脉与法理为武器，为了争取对义鲁朵雅方来说比宝石还珍贵的「时间」，推动交涉工作。

而「雷鲁根上校」这名「好帝国人」是个非常明理的男人。

当天便以停战交涉为由达成临时协议，将一切战事延后二十四小时。

两军部队一面劳心费神地极力避免接触，一面拚命地到处收容伤患与死者。在这段期间内进行指挥官之间开诚布公的交涉，意图争取时间的卡兰德罗上校，就战略观点来看，甚至是百分百的正确。

于是。

为了争取必要的时间，他答应与帝国军进行更进一步的交涉。而以结果来说，他成功了。

是超乎任何人想像的伟大成果。

在取得只能说是出乎意料的成功后，他却浑身颤抖地连忙派人发电报将交涉结果传达给首都。

〈与雷鲁根上校的停战交涉纪录〉

一如标题，是当地部队之间的临时停战协定-

成立关于北部民人避难的协议。在七天内暂时停战-

现状下的停战。双方之间的临时监视规定生效。

※七天后的军事行动不受限制-

详情待返回首都后报告。

是一份非常单纯、简短，而且有太多事情没有记载的报告。

明明协调好双方的临时停战协议，取得对「义鲁朵雅方」来说「要求的满分回答」，男人却仰天发出长叹。

「怪物……」

是谁说的啊？

「可怕的……太荒唐了，居然说那个只有『可怕的』程度？」

只要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就不只是感到毛骨悚然了。

为了掩饰颤抖的手，他把手伸向敌将送给他的雪茄。

是味道优质到可恨的高级品。

啊──他一面朝著天空吐烟，一面心想。

「帝国人总是这么擅长奇袭。」

当旧识的魔导将校在立正等候时，就该感到不对劲了。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

前往东部担任军事观察官之际，受她的部队关照的那段日子，至今仍鲜明留在记忆之中。

然而，他却大意了。

她是帝国军魔导部队引以为傲，身经百战的老兵、沾满鲜血的战士，总而言之是个战争家，比起别名的白银，锈银的蔑称更威震已久的老练军人。

这种人在司令部帮忙带路？他应该要起疑心的。

尽管如此，卡兰德罗却错失这个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轻易受到对方摆布。

「上校，请由下官为您带路。」

「辛苦你了，中校。」

想必因为她是参谋本部人马，也跟雷鲁根上校关系密切吧。

当他带著这种程度的想法，踏入被告知雷鲁根上校已久候多时的住家时，在屋内等候的却是跟旧识的军人一点也不像的老人。

「哎呀。」

看似交涉用的态度，优雅地抽著雪茄的老将军看了过来。

笑咪咪地。

「你就是卡兰德罗上校吧。不好意思呢，雷鲁根上校好像很忙的样子。希望能由我来代替他交涉。」

在资料上看到不想再看的那个人，被视为执意攻击义鲁朵雅的帝国军参谋本部副长──杰图亚上将本人。

偏偏是导致如今这种事态的男人在眼前悠哉享用著雪茄，这是冲击性的光景。

让卡兰德罗等人亲手将义鲁朵雅，将故乡化为焦土的诸恶元凶。

天啊，也就是仇敌近在咫尺。

同时，他作为情报家意图保持冷静的脑袋，尽管再不愿意，也理解到「魔导将校」待在现场的意思。

提古雷查夫中校这名魔导将校是「看门狗」。

既然有这么危险的护卫随侍在旁，卡兰德罗这名中年义鲁朵雅人想必不会让杰图亚上将感到任何威胁。

很可悲的，这是事实。

卡兰德罗只是个凡人，没有能耐在这里杀掉敌方的首脑。即使拔出挂在腰间的手枪，在一旁守候的提古雷查夫中校把自己做成肉酱的速度还比较快，基于在东部的经验，这点无庸置疑。

更何况，使者对交涉对象拔枪相向会造成什么问题，他比谁都还清楚。

理性迫使著他，要在仇敌面前尽到基于战争法的礼仪。

尽管如此。

作为一个义鲁朵雅人。

卡兰德罗上校还是问了。

为什么？

这是不期待回答的询问。

只是想这么问。

为什么？

对于像这样问著为什么的卡兰德罗……那个男人嗤笑起来。

「问我为什么？到现在还在问为什么吗？」

彷佛感到失望，傻眼般的语调。

露骨扬起苦笑的嘴角，散发著非常慵懒的气息。

更有甚者，还带著嘲笑的调侃眼神。以作为杰图亚上将而闻名的怪物，面对卡兰德罗的询问，露出傻眼般的表情展现獠牙。

「这是个愉快的意见呢，上校。真是让人笑不出来的蠢问题。就算是在开玩笑，也该看一下时间与场合吧。」

「居、居然说是蠢问题！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想请教您！杰图亚上将，您究竟是为了什么做出……」

「做出这种事吗？哼，就连这也是个蠢问题唷。」

朝著哑口无言的卡兰德罗，老将军一手拿著雪茄唾骂道。

「扣下扳机的，是各位的行动。竟然做出武装中立同盟这种蠢事。我发誓，即使是我，也不想从纯军事的观点侵略义鲁朵雅呢。」

「武装中立同盟也是为了确保合州国的中立啊！对帝国来说，有著能让局外大国远离战局的价值……」

「抱歉，但你听好了。」

吟吟微笑的杰图亚上将，语调平稳地打断卡兰德罗的发言。

一副彷佛该称为教师的态度。因为他那温柔的语调与眼神，宛如在教导愚笨的学生。

「卡兰德罗上校，你，还有你们，全都误会了啊。」

朝著坐在椅子上调整坐姿的卡兰德罗，代表帝国的知性像是完全理解了什么似的径自点点头，不知从何拿出一根雪茄向他劝菸。

「哎，先抽一根吧。」

「恕我直言，我们并非是能像这样享受社交的关系吧？」

对于把重点放在交战状态上的抗议，老人却打从心底叹了口气。

「这不像是义鲁朵雅人会有的蛮横发言啊。你听好，正因为是在战时，外交努力才显得重要。这你难道不懂吗？我不会要你向帝国军的上将表示敬意，但好歹也应该要尊重一下老人家吧。」

「……我就收下了。」

不过朝著垂下头来的卡兰德罗，杰图亚上将却沙哑地道出不知该说安慰还是自嘲的话语。

「失败的帝国人一副好像什么都懂的嘴脸，向成功的义鲁朵雅人讲这种道理，也很奇妙啊。好啦、好啦，该怎么回答你的疑问呢。」

「……您为什么……要掀起这种战端？」

「很单纯唷。」

他吐了一口烟。与吐出的轻烟相反，杰图亚上将的嘴巴向他说出沉重到残酷的答案。

「扳机，是你们扣下的。这是事实。对我来说，你们才是开端。各位还真是会给我多找麻烦。」

维持跟方才一模一样的语调，杰图亚上将叼起雪茄。

缓缓地吐出烟雾。

优雅地放松，一派自然地摆出威风凛凛的从容态度。

君临现场的怪物，有著完全是泰然自若的将军外型。不把惊慌失措的自己当一回事，傲慢地，杰图亚这名恶魔坚持著自己的意见。

「所以我才做出反应。别无选择了。因为要说可怜的我能做什么，顶多是跑完全程啊。」

「阁下？」

「我有著一份时刻表，你们却意图拖延发车的时间，所以才会被列车撞上。就连这种程度的事，你都还搞不清楚吗？」

朝向卡兰德罗的视线，彷佛对愚昧的学生感到失望。以毫不掩饰傻眼的态度，杰图亚上将蹙起眉头。

「看来卡兰德罗上校的视野似乎太狭隘了。贵官……会在帝国军的参谋课程中不及格呢。义鲁朵雅军这样就行了吗？」

说到这里，杰图亚上将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向一旁的提古雷查夫中校拋出话题。

「中校，贵官觉得如何？毕竟是对教育有著独到之见的贵官，难道没有什么能给义鲁朵雅友人的建言吗？」

「教育体系因应著各国国情，并非下官可以置喙的事。」

将视线从话一说完就立正不动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身上移开后，杰图亚上将盘起双手，朝著卡兰德罗看去。

「唔，原来如此。也就是义鲁朵雅天下太平……所以这种程度便够了。还真是让人羡慕。」

这是强烈的讽刺吧。光看表面上的意思，只看得到挖苦。尽管如此，卡兰德罗上校却从中看出些许忌妒之情。

「该认为这是称赞吗？尽管听起来像是强烈的讽刺……但不可思议地，也能感受到阁下是真心羡慕著我。」

「诚如你所言，我打从心底忌妒啊。」

「咦？」

「毕竟，贵官是人，仍是个保有人性的人。我可以向你保证。」

笑咪咪地。

一副和蔼老爷爷模样的老将军，朝著卡兰德罗露出亲切笑容，再度劝他抽著雪茄。

「好啦，你们的行动为何会触犯到我的逆鳞，现在就来帮你补课吧。」

朝著做好准备的卡兰德罗，杰图亚上将从吐出烟雾的口中，说出以理解来说太过沉重的毒。

「真是伤脑筋呢……让联邦这么嚣张。」

「……联、联邦？」

朝著惊叫出声的卡兰德罗，杰图亚上将投出「闭嘴」的视线，那是不允许任何妨碍的眼神。面对连忙选择沉默的卡兰德罗，可怕的将军微微点头，从深渊之底继续述说著故事。

「所以我才会反对过去卢提鲁德夫上将提案的『对义鲁朵雅攻击』。认为把交涉窗口一脚踢开，有百害而无一利。」

以理性思考的话，确实如此。

无论是谁，都会觉得这是很单纯的道理。

帝国军正濒临极限，把善意中立国义鲁朵雅一脚踢开，有百害而无一利，这道理应该连三岁小孩都懂。

「帝国无论如何，都要关店了。」

一如杰图亚上将以戏谑语气评论的。

以世界为敌，倒还有办法抵抗吧。然而要是以世界为敌，却「没办法赢」，帝国便只能悄然拥抱迟早到来的败北。

卡兰德罗是这样判断的。

世界各地的专家，应该也是这样判断的。

即使是帝国人，明明只要俯瞰战局，肯定也会做出相同的判断。

这是为什么？

「但是，你听好了。要啃食我们的尸肉，可是项艰钜的工作喔。与其让你们白白享用，还不如对世界散布一、两道毒吧。」

不会白白死去。

也就是要对世界泼撒污泥，顺著破坏冲动拖大家同归于尽吗？感到困惑的卡兰德罗上校，若无其事地重新观察起眼前的杰图亚上将。

「我要与世界为敌。」

这句异常发言之中没有癫狂、没有疯狂，只是带著理性说出。

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是哪里？

「『不能』让区区联邦打倒我。我就向贵官保证吧，我会作为世界的公敌死去。」

壮烈的话语。

光看字面的话，是偏离常轨的发言。

卡兰德罗上校的直觉吶喊著。

杰图亚上将应该疯了。

正常人怎么可能在没喝醉的情况下，说出这种言论啊？

尽管如此，卡兰德罗的知性却深深看出「对方的理性与正常的神智」。

杰图亚上将的眼神之中，带有的确实是知性。他是头可怕的怪物，然而真正可怕的，还是头有知性的怪物。

杰图亚上将是彻彻底底的正常人。

卡兰德罗上校这名干练的情报军官，义鲁朵雅军参谋本部首屈一指的俊杰，无论从何种角度判断，都不得不说杰图亚上将的精神状态是「正常」的。

狂信般的言论、破灭性的措辞，浮现在「眼中」的却是彷佛大彻大悟圣者的纯粹情感。

这要是不可怕，还有什么是可怕的啊？

醒悟到自己正被对方的气势压过，卡兰德罗上校不发一语地抽起雪茄，藉由吐出烟雾试著暂时整理一下情绪。

即使是短暂的空档，也有助于调整心态。

卡兰德罗在瞬间整理好情绪，企图看出眼前这头怪物话中真意的努力，甚至是英雄般的表现吧。

「不过，唯独故乡会留下。无论如何，无论要怎么做，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有什么阻挡在前方，我都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受到阻碍。」

所以，他明白了。

甚至能够理解。

那个潜藏在可怕思考之下的迫切愿望。

「无论是神，还是恶魔，只要阻挡在我的故乡之前，对于这种家伙我绝不宽贷。给我记好了，义鲁朵雅人，这就是在总体战的尽头诞生的诈欺师的本性。」

我是认真的。

杰图亚上将的这段话，只是在述说这份真实的感情。

「义鲁朵雅北部就借我作为游乐场吧。我想打一场规规矩矩的仗呢。」

既然特别强调规规矩矩这四个字，他的言外之意便很清楚了。

尽管怎样都让人难以尽信。

「……您是要我相信吗？要我相信这种事吗？」

「之所以会告诉你，是要作为赔偿费。如果你们不想收下，我也不会强迫你们一定要收下，我没这么小心眼呢。因为你们做出有利于联邦的举动，让我也相当恼火啊。」

「阁下，我们并没有做出有利于联邦的举动。」

「哎呀哎呀，你们不是将合州国束缚在『中立国』的义鲁朵雅上了吗？在这种决定性的局面下，只要合州国慢了几个月参战……联邦卖给全世界的面子就会太大了。」

这段话他说得太过若无其事。

等到理解到意思时，卡兰德罗的脑袋甚至僵住了。

理解字句的意思。

也想像得出话语的脉络。

尽管如此，所得到的结论却远远超出卡兰德罗上校的想像力，来自他理解范围之外的世界。

「……那么，阁下！您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阁下只是为了让合州国参战吗！」

朝著卡兰德罗，杰图亚上将默默微笑起来。

要说他保持沉默也确实如此吧，然而表情却胜于雄辩。假如说眼神会说话，他的回答便是无庸置疑的肯定。

「我可是连自己的故乡都会烧成焦土的男人喔？奇怪，如果是已经做出相同行为的贵官，我还以为就会明白了呢？」

对于吟吟笑起的杰图亚上将，难以做出判断的卡兰德罗上校一时之间甚至感到恐惧，认为应该要杀掉眼前这头怪物。

只不过，在他要做出某种行动之前，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一名中校，就在卡兰德罗背后若无其事地主张著自己作为「护卫」的存在。

「哎呀，阁下，没想到您会跟卡兰德罗上校说到这种程度。」

「陪我参加这种会谈，让你很无聊吧，中校。」

不过──杰图亚上将说到这里，滑稽地耸了耸肩。

「话虽如此，但我也想跟义鲁朵雅人好好相处。认为我们两国应该要在良好的互相理解之下，携手追求光明的未来呢。」

上将与中校之间有点惺惺作态的对话。

然而，卡兰德罗上校即使不愿意，依旧回想起来了。

就连人称莱茵的恶魔的怪物，也是眼前这头怪物一手栽培出来的。

「好啦，卡兰德罗上校，是我的部下失礼了呢。」

只要将视线移到背后，便能看到小不点的魔导将校，像是在为失言赔罪似的低下头来。乍看之下娇小可爱的她，却也是现场随时都能咬断卡兰德罗咽喉的一匹猎犬。

「怎样，不觉得我们能一起共创未来吗？帝国不要求义鲁朵雅的全部，只要能确保安全，就不会再继续搞乱了。」

「您、您要我相信这种事？」

「随你高兴就好。不过，我可是要成为世界公敌的男人喔。你们要是不与我们合作，会怎样呢？」

那是非常温柔的眼神，却带著跟方才丝毫没有改变的「正常神智」的眼睛，看著卡兰德罗说道。

「你能理性地相信，我不会把一、两座义鲁朵雅半岛化为焦土吗？」

他会这么做吧。

不对。

如果是杰图亚上将，便会这么做吧。

只要有必要的话。

他肯定会不顾一切良心的苛责、道德法则以及正义。

「你不需要相信我，即使要认定我是让世界化为焦土的恶棍、脑袋不正常的疯子，或是无法沟通的怪物也行。」

怪物。

将义鲁朵雅卷入战火的怪物。

「认为这是拚命在虚张声势的可怜老人的恳求，要与我一起毁灭世界也行，或是选择打一场礼数周到的战争也行。」

或许是看穿了卡兰德罗拚命佯装冷静的虚张声势吧。甚至显得一派从容的怪物优雅地站起，拿著小盒子朝这里走来。

「义鲁朵雅人啊，多年以来的同盟国，我们最新的敌人。你们有选择的自由，随你高兴去做就好。作为帝国人，我打从心底尊重你的决定。所以，就依照你所希望的条件设下停战时间吧。」

「咦？全部吗？」

「当然。即使如此，我也想打一场礼数周到的战争呢。哎呀，这是一次有意义的停战交涉唷，辛苦你了。虽然分成敌我两边，但依旧想打一场绅士性的战争呢，你说对吧。」

伴随著这句话硬塞过来的饯别礼，是一个雪茄盒。

「要离开了吗？下官来替您带路。」

提古雷查夫中校将「给我滚吧」换成温和的说法。

在她的带领下走出户外的瞬间，感到空气、感到洁净的氧气好甜美。

他就这样直接派人发出电文，然后喃喃自语。

「……怪物啊。」

有著人类外形的某种存在。

拥有理智。

英明。

然后……彷佛深不可测，理解人话的恶魔般的存在。

「是帝国……」

背止不住地颤抖著。

「是战争，催生出那种怪物的吗……？」

陪上司与客户商谈。要说这是没有得到真正的信赖，便绝对不可能获得的立场，也确实如此。就这层意思上，会让谭雅出席与卡兰德罗上校的谈判，是因为上司对她的评价很好吧。

不过，她无法由衷地感到高兴。

因为这意味著她也被算在计画里了。对想转职的谭雅来说，这样的状况该说造成了微妙的纠结吧。

「对了，中校，在一旁警戒卡兰德罗上校，辛苦你了。」

然而，能得知上司的本意，是个很大的收获。

正因如此，对于杰图亚上将的慰劳，谭雅也面露喜色地回了一句社交性的玩笑话。

「感谢阁下的慰劳。不过话说回来，该怎么看待卡兰德罗上校的健康状况啊。脸色这么差，要是没染上流行病就好了。」

一旦进入冬季，感冒也会流行起来吧。

在谭雅拐弯抹角地装傻后，一脸明白的长官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

「我想，他罹患的是名为常识的疾病吧。幸好我们已经免疫了，所以不用去在意吧。」

「……难道不是威胁过头了吗？」

「我只是把想了就会知道的事说出来罢了。」

阁下所言甚是──谭雅一面点头附和，一面作为组织人把「哪里是这样了」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就连同席的谭雅都被上司的想法吓了一跳。

没想到一个平凡人，居然能将事实上的「战后结构」看得这么透彻。

这几乎是俯瞰历史的观点。

这要是转生者说出来的话，倒还可以理解。

一如冷战，联邦与合州国也会就战后秩序再度掀起对立吧。在这种时候，这次大战的胜利是谁的贡献这点，将会化为无比巨大的政治资产。

为了战后，上司察觉到不能让共产主义者成为「唯一胜者」的必要性，只能说是「慧眼」了。

太佩服了。

对于知道其他世界历史的谭雅来说，杰图亚上将所看向的未来预想图，甚至让她感到发自内心的敬意与恐惧。

啊，上司啊，您真是太棒了。

但愿能从像您这样的人物手中得到前往下一个职场的推荐信，要是这样，自己的第二职涯也就前途无量了。

如果是一般公司。

肯定也能期待他会是在部下转职时，爽快地把人送走的大人物啊。

「怎么了，中校？」

「没有，下官只是再度深感到阁下的可怕，重新涌起了尊敬之意。」

「看看我，是个平凡的人类唷，中校。有长著尾巴吗？就连舌头也跟贵官一样只有这一条吧？我只是个诚实的人类。」

「相对地，您是杰图亚。」

对于这句非常愉快的回话，杰图亚上将微笑起来。

「要是后世能以恶魔的意思流传下去就好了呢。我会这样祈祷的。」

该说他非常愉快吧。

总而言之，痛快的回答让我大大享受了知性。

要是杰图亚这个「名字」迟早会变成「名词」，今后还真让人期待不是吗？

「还真是痛快至极的未来预想呢。中校，可别太夸奖老人家啊。作为世界的可怕公敌，明明只要能名垂青史就很光荣了。」

「如果是阁下，不管您愿不愿意都会名垂青史吧。」

对谭雅而言，倒不如说是因为受不了他才这么说的。不过对于做好觉悟的杰图亚上将来说，却没有比这更好的贺词了。

想必是很大的祝福吧。

正因如此，杰图亚上将由衷表现出满腔的喜悦。

「哈、哈、哈、哈、哈，但愿如此。中校，你也期待一下。如果是贵官，将会被盛大地提到名字吧。我们会一块名垂青史呢。」

尽管对眉飞色舞的上司不好意思，然而谭雅并不想跟他一起跨越这条界线。

「下官并没有想名垂青史的意思。」

「不不不，所有的书籍……都会痛骂我们吧。」

作为世界公敌，在善良的人们心中留下精神创伤，化为永恒的存在？

别开玩笑了──谭雅在心中发著牢骚。

像杰图亚上将这样的爱国者，会觉得这样很好吧。不过对像谭雅这样的个人主义者来说，则是完全无法理解。

「真是可怕的未来呢。」

如果要被记载在书上，想作为知名的作者留下名字。

对了──谭雅就在这时，回想起过去那个本来有可能实现的口头约定。那也是从玩笑话中延伸出来的一句话。

不过跟杰图亚上将相比，已逝的卢提鲁德夫阁下还真是贴心。会建议部下过版税生活的上司，那位大人可是最初也是最后一位啊！

「说到书，卢提鲁德夫阁下本来预定要当绘本的赞助商的，还真是可惜。」

「绘本？」

对于上司意外似的询问，谭雅点了点头。

「是关于害怕战争的我的悲情故事。费用会由参谋本部支出吧。我们曾开玩笑地说要将可怜小雅的故事写成绘本出版，目标是成为深受有希冀和平的小孩子的家庭欢迎的热门绘本呢。」

「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说了这么愉快的计画？」

是的──谭雅以沉痛的表情点头。

「让下官曾梦想将来能过著愉快的版税生活。」

「不如人意呢，所谓的人生。」

就是说啊──谭雅在心中带著一道深深的叹息同意。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让下官总是不得不这样自问自答。」

「就是说啊，中校。」

彷佛有点落寞的杰图亚上将，在这时厉声说道。

「不过正因如此，所以命运是要我们亲手去掌握的。就像个人类，肃穆地尽到我们所该肩负的义务吧。」

「计画是？」

「师团的集中投入，局部性优势，机动力的活用。你可以期待喔，中校，我在义鲁朵雅方面安排了二十二个师团。」

他随口说出的是机密情报吧……不过跟「杰图亚上将的真正意图」这个剧毒相比，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作为军人的谭雅，极其平静地吟味著杰图亚上将所告知的内容。

「下官不知道该说只有二十二个师团，还是该说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能有二十二个师团。」

对于作为专家回应的谭雅，杰图亚上将看似愉快地笑了起来。

「义鲁朵雅军只要总动员完毕的话……光看帐面兵力会有一百四十个师团吧。」

「敌我的兵力比约1：7呢。居然要人去攻击七倍的敌军，帝国军参谋本部也相当会强人所难啊。」

「中校，贵官有资格说吗？在达基亚搞出那件事的究竟是谁啊？」

「那是下官年轻时犯下的淘气之举。而且，达基亚大公国军与其说是师团，倒不如说是实弹演习的标靶。」

「没错、没错，实情重于帐面战力，这点义鲁朵雅也一样吧。」

不对──谭雅质疑起杰图亚上将的发言。

「阁下，下官就基于实际交战过的感想发表意见。义鲁朵雅军以军队来讲，算是相当优秀的吧。」

「在国境的是常备部队，海军也是如此吧。」

一面愉快地抚著下巴，杰图亚上将在这时稍微耸了耸肩。

「不过后备军人的大量动员，可不是会依照计画进行的事。我军的大陆军，有依照计画动员吗？」

杰图亚上将这段话，让谭雅想起大陆军「姗姗来迟」的事。一直都是这样。

理应是保证完美的动员计画，一旦到执行时才发现到一堆冗赘。

就连将「内线战略」视为国防的大前提，应该在铁路计画与物资动员上用尽一切努力的帝国都是这样了，那么没有帝国这么紧迫的义鲁朵雅的计画……这种指摘让人感到很大的说服力。

「义鲁朵雅的动员计画，也跟我方同样有著缺陷？」

「实情是左支右绌吧。一线级的常备是十五个师团。而要是努力动员，能用的后备军人，我判断实际上是五十五个师团。只要将雷鲁根上校的报告，以及在战斗报告上看到的敌军动向整合起来，他们的第一线部队意外地有限。」

一百四十个师团中，有一半以上是纸老虎。

相对地，帝国军二十二个师团全都能作为战力。

要是这样，敌我在帐面上的兵力比便会是2：7。

如果考虑到在实战经验上的优势，确保了虽是局部性的空中优势，并以战略性奇袭打穿敌军的好几座防御阵地，倒也不是无法一战。

尽管不是无法一战，谭雅依旧提出反驳。

「纵使是纸老虎，只要有必要，也能维持急就章的防卫线吧。请看看东部。将残兵当场重新编制，以东拼西凑的急就章部队进行防卫战这种事，无论是联邦还是我们，都已经做到不想再做了。」

这难以说是理想的部队，是连配合都有难处的一伙人。

即使是这种部队，只要下定决心为了守护故乡而奋战到底的话？只要看看像托斯潘中尉这样的人便会立刻明白了。就连像他这种愚直的军官都会在收到「死守命令」后，坚决地奋战到有后退命令为止吧。

谭雅虽然难以理解，但爱乡心是很强大的。

「人是会为了自己的故乡舍命的生物。即使是只会开枪的人，也得看要怎么用吧。」

「剩下的七十个师团，要是能把枪拿好而没有逃跑，就该称赞了吧。因为大半都只是『服过兵役的成年男性』。」

对于果断否定的杰图亚上将，谭雅提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疑问。

「只不过，这可是七十个师团的人员与组织结构。爱国心与爱乡心，有时甚至能实现无谋的防御战斗吧。」

「中校，贵官将七十个师团视为『战力』。」

是的──谭雅点头。

「只要确保住师团的基干人员，便能急速动员。姑且不论运动战，至少能充当定点防守的师团。只要以敌军的常备战力作为主力，甚至能展开有限的反击吧。」

就某种意思上，跟沙罗曼达战斗群一样。将魔导大队作为主力，如有必要，便以临时编成遂行任务。义鲁朵雅军的第一线确实是溃败了……但终究只是枪头瓦解了吧。

「为何会这么看？」

「只要具备师团的架构，便能用来防卫。即使是拿著步枪，丢到阵地或村落里的急就章假师团，也能够进行抵抗吧。」

对于谭雅基于经验的进言，杰图亚上将愉快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中校，贵官是这样看义鲁朵雅式师团的架构啊。」

「还有其他的看法吗？会准备那么大量的师团司令部的理由，下官以为正是为了要不顾一切地进行防卫战吧。」

「是职位。」

「咦？」

连想都没有想过的答案，出乎了谭雅的意料。

「并非战力单位的师团，而是作为职位的……师团吗？」

「像贵官这种军功傲人的军官是不会知道的，想留在军队里的『高级军官』一直都很烦人。」

对于想转职的人来说，旧组织的职位一点好处也没有。或者该说，对谭雅来说，军队就像是个不允许「自由契约」的球团。

想要自由球员权的人与想赢得续约权的人，观点会一样吗？总之便是这么一回事。

「义鲁朵雅有著大量将官。那么，为了让他们分配到职位……七十个师团与一百四十个师团，哪一边比较好？如果只需要司令部职位呢？」

「真让人傻眼。没有部下、没有武器的师团长吗？」

尽管曾想过没有部下的管理职，却从未想过没有士兵的司令部啊！

朝著苦笑的谭雅，杰图亚上将像是要她安心似的微笑起来。

「让我们开始欺凌弱小吧，中校。」

「就待阁下命令。」

第十二卷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第贰章 舞台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下旬　多国部队司令部

联邦的冬季很冷。

然而让脊背冷得发颤的理由是什么？德瑞克心里有底。无论如何，都不该只怪罪季节吧。

因为来自本国的Mr.约翰逊，依旧是名不祥的使者。

在临时司令部一发现德瑞克的脸，他便绽开亲切的表情，哎呀哎呀地以一副开朗的模样朝他举起手来。

而要说到他的举止，全都非常洗练，是绅士中的绅士。

当这一切映入视野的瞬间，德瑞克中校就一如字面意思的做好最坏的打算，打起精神。

尽管如此。

或是说，一如预期。

Mr.约翰逊拋出的话语，仍旧让德瑞克中校忍不住反问。

「咦？从联、联邦撤退，派往义鲁朵雅……吗？」

「不是撤退，是战略性的重新部署唷，中校。我十分清楚这里的任务重大，但帝国对义鲁朵雅的侵略让情势截然不同了。」

说到这，Mr.约翰逊微微笑起。

「好啦，先坐下吧。你放轻松就好。这件事得稍微聊一下。」

等在Mr.约翰逊的劝说下坐好后，德瑞克这才注意到自己被劝坐的诡异之处。

他这不是还十分自然地抢走靠近暖炉的座位吗？

「这里是我们的司令部，客人是你才对吧。」

老绅士彷佛这是自己地盘似的摆起架子，优雅地抽起菸来。他那看向联邦茶炊，要人奉茶的态度还真是自然。

在德瑞克假装没注意到的无视后，或许是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吧。他微微蹙眉，然后就像突然想到般地耸了耸肩。

可以说是恣意妄为。

脸皮厚到只能甘拜下风。

「好啦，来谈谈工作的事吧。」

傻眼的是，他这不是还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事了吗！

「太阳升起，终将会落下，大自然就是这种存在。本国也像这样，把政治问题拿到台面上争议，最后作为难题落到现场。」

说出难题二字的老人，带著疲惫的表情。

只不过，德瑞克中校可没有纯真、纯情到会被外表蒙骗。因为，来到他这边的同胞……总是带来堆积如山的麻烦事。

「尽管不能跟像你这样的现场人员比较，但我也是被到处使唤来使唤去的人，就连这种不合理的传令，也是其中之一。」

痛切地喃喃低语，Mr.约翰逊在椅子上漂亮地叹了口气。

「真受不了，国王陛下的忠实臣民也很难当啊。我们都很辛苦呢。」

要来一根吗？──他亲切地递菸劝抽的举动，还真是充满感情。乍看之下，也让人想与他分享辛劳，一起大吐苦水。

然而，这终究只是表面的假象。

德瑞克知道，真正该同情的「唯有」自己。他打从心底的确信著这一点。

「辛苦的人是我们。」

「Mr.德瑞克，这是自私的想法。」

「恕我失礼，但这才不是什么自私的想法。因为与敌军交战的，不是本国，也不是你。而我们是为了在这里战争，才被派遣过来的。为了在这里战争，我们做好了一切的准备。现在要我们舍弃这一切？」

对于板起脸来试图抗辩的德瑞克，带著洒脱表情的老情报部员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我知道，但这毫无疑问是个不愉快的通知。」

狠狠地瞪过去后，一派从容的Mr.约翰逊便在眼前摆出圆滑笑脸的人格面具。

是不能让人察觉内心想法的情报部员榜样。

「我虽然只是个传令，却也打从心底同情著贵官的处境与心境。接下这残酷的任务，让我对你是肃然起敬。」

说出形式上同情的Mr.约翰逊，在此时收起和蔼老爷爷的氛围，露出邪恶的表情。

「最重要的是……作为多国义勇军的战场，义鲁朵雅是最棒的舞台。」

不是吗？──要是被他用眼神这样询问，即使是德瑞克中校也会不甘愿地理解到本国的意图。

「多国义勇军」本来就是吉祥物。

是本国的政治家们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表演的一颗棋子。在现场战斗的演员意见，是其次、再其次的问题。

不过，尽管如此，

自己等人也一直在现场与联邦人并肩作战、同甘共苦，对抗著可怕的帝国军。姑且不论共产主义者，联邦人是战友。正是对一同奋战的伙伴的义务，驱使德瑞克中校开口。

「恕我失礼，Mr.约翰逊，请考虑我们好不容易才跟联邦军建立起像是信赖关系的关系性。」

不能把伙伴拋下。

德瑞克主张著这种士兵的、战士的，几乎可说是原始的道理，让Mr.约翰逊和蔼可亲地微笑起来。

「这我知道。」

宛如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般点头，说著「我深有同感」而拍向德瑞克的肩膀，表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向他展现亲切的本国情报部员。

有股非常讨厌的气息。基于不祥预兆，德瑞克察觉到最糟的可能性。

「会尊重现场的信赖关系吗？」

「当然，我们的确打算尊重这份信赖关系唷。正因如此，为了让这份信赖关系更加发展，也会不惜采取必要措施。总之，就是我们不会背叛一同奋战的友人，做出这种背信忘义的事。」

坐在对面之人的这段话，让德瑞克忍不住提出疑问。

「保持良好的友人关系？」

要怎么做？没有补上这个疑问，几乎是个奇迹吧。

然而在感到诧异……具体来说，是仍表现出不信感的德瑞克眼前，Mr.约翰逊却带著满面笑容点了点头。

「我们是不会让好朋友分隔两地的。你们全员都要前往义鲁朵雅，就连米克尔上校以及他的伙伴们也不会遭到排挤。你们要一起前往温暖的义鲁朵雅。」

「恕我失礼，Mr.约翰逊。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要将整个多国义勇军一起调到义鲁朵雅。」

「没错。就是这样唷，中校。」

事情太顺利了。

能在义鲁朵雅，全员一起展开部署？

带著即使说得客气一点也是怀疑的眼神，德瑞克提出质疑。

「……共产主义者容许了？」

「就是这样唷，中校。」

「难以置信，怎样也没办法。」

他们，那个联邦，那些共产主义者们，曾一度彻底否定了「魔导师」。

尽管基于战时必要性而大规模运用……却也是「附带监视」用得不甘不愿，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没注意到的，想必只有一部分头脑简单的笨蛋吧。

「他们会愿意将魔导部队派到无法彻底监视的外国战地？倘若要去义鲁朵雅的只有我们，共产主义者会很乐意把我们赶走吧。但如果要连同联邦军的魔导部队一起，便另当别论了。」

「中校，你似乎被困在非常狭隘的观点上呢。」

「恕我失礼，你说我怎么了？」

朝著德瑞克，Mr.约翰逊带著数学老师看到学生计算错误时露出的傻眼眼神，回答他的问题。

「多国义勇军打从最初就是带有政治背景的部队。我还以为贵官早就知道了……是在战争中不小心忘掉了吗？」

「怎么可能！这可是让我理解得刻骨铭心，即使想忘也忘不掉。」

不过对于如此唾骂的德瑞克，Mr.约翰逊却一脸傻眼。

「那么你是误会另一件事吗？以我管见，贵官似乎太过低估帝国侵略义鲁朵雅方面的事了。我建议你，就算军务繁忙，军官也该去关注一下内外情势。」

开玩笑──德瑞克嗤之以鼻。

「你以为我会悠哉到不去关注帝国的动向？也太侮辱人了。」

「中校，你想说自己有在关注帝国吗？」

作为理所当然的事，德瑞克点了点头。

「对帝国来说，义鲁朵雅战线只是侧面防护。他们赌上命运的地方是这里。」

「所以？」

「这里──联邦方面才是决战地点。将魔导部队调离主战场，派往义鲁朵雅？只让我觉得是搞错了优先顺序啊。」

对于德瑞克自信满满的断言，老情报部员尽管暧昧地点了点头，仍旧带著满面笑容耸耸肩膀。

「贵官在军事上是正确的，在政治上却不合格。」

「咦？」

「在军事上，没错，诚如贵官所言。帝国会在这里死去。然而，这里不是舞台。如果主要舞台在义鲁朵雅，诸位的配属地点就是义鲁朵雅。政治便是这么一回事。」

约翰叔叔更加冷淡地说出答覆。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德瑞克中校忍不住眨了眨眼。

「……能请教理由吗？」

「很简单唷。因为我们，因为世界，不得不作为好邻人互相帮助，团结起来迎战强敌嘛。」

仰躺在椅背上的老情报部员这句话，轻易超出了德瑞克的想像。

「咦？互相帮助？你难道想说国家理性偏偏是在这种时候觉醒了利他主义吗？」

「要是你对国家怀有幻想，快给我醒一醒吧。」

太让人傻眼了。像是在这么说似的望向天花板后，Mr.约翰逊甚至以说教般的语气，滔滔不绝地稍微教训起德瑞克。

「无论是我们或联邦，都是以极为正常且纯粹的自私自利，让多国义勇军到义鲁朵雅展开部署。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Mr.约翰逊一手拿著香菸，叹了口气。

「联邦人当场就理解了这个部分呢。」

把香菸塞进菸灰缸里，拿出打火机来的Mr.约翰逊，以执著的眼神看著德瑞克，继续说道。

「你这个善良的联合王国臣民，却在政治领域上不如邪恶的共产主义者，还真让人感叹啊。明明就必须有像共产党员那样，当场大为赞成的感觉。」

「恕我失礼，那个……真的取得了联邦当局的同意吗？」

「当然取得了。美好的友人还愿意提供支援喔。」

「友人？恕我失礼，你有联邦的友人？」

对于以全身表明疑问的德瑞克，约翰叔叔像是能明白似的说明起最新的协议。

「我们可是能与全世界成为好朋友的唷。」

「别开玩笑了。」

「这是玩笑没错。不过，利害一致这点是真的。因为恶魔，只有契约会好好遵守呢。」

「恶魔？」

「就是我们敬爱的内务人民委员部。是那位愉快的头子亲自安排好的。拜这所赐，出国程序是难以置信地顺利。」

难以置信的事情，他经历的可多了。

就连这样的德瑞克，都差点因为这句话而从椅子上跳起来。

「请等一下，先生，你说内务人民委员部给我们方便？」

「还面带笑容，笑咪咪地帮我们加油打气喔。态度也非常亲切。若想喝茶，他们也会帮忙倒一杯吧。」

只要明白联邦的内情，便能十分清楚地想像那个集团是一群怎样的家伙。可怕的秘密警察们，面带笑容在招待客人？

「Mr.约翰逊，我难以置信。」

「你也是个疑心病很重的男人呢。」

这是根据经验──对于这样回答的德瑞克，Mr.约翰逊却翻开让人更加惊讶的宝物盒。

「为了让官僚组织动起来，还帮我们准备了推荐信喔。」

「文件？」

「要是有人啰哩啰嗦，就拿给他看吧。除非想自杀，不然都会笑咪咪地送你们离开吧。」

收下约翰叔叔伴随著要好好保管的叮咛丢来的一叠文件后，德瑞克中校目瞪口呆地拿在手上看了起来。

那是很细心地同时写著联邦语与联合王国语两种语言的「最优先通行证」，还附带著如有必要，甚至能徵用船舶与车辆的强权。最后是所有相关人员一旦有怠慢协助的情况，将会受到内务人民委员部调查的一行字。

「……这份命令文件是什么？」

「Mr.德瑞克，内容好歹自己看吧。那是要求联邦军所有部队，要在多国义勇军出国之际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援。是内务人民委员与联邦军司令部的联名文件呢。」

「……也就是认真的啊。」

「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说了？目前这个时候，米克尔上校也收到相同的命令了吧。」

笑咪咪地。

或是说，带著坚决而不容拒绝的阴森笑脸。

Mr.约翰逊让德瑞克做好了前往新任地赴任的觉悟，毕竟德瑞克也只能同意了。

只不过，有件事德瑞克想先问清楚。

「……可以请教这件事背后的理由吗？」

然而视线前方，却是Mr.约翰逊的凝重表情。看样子是要他自己去想吧。

揣摩了一会后，德瑞克摇了摇头。

自己的薪给等级终究只有到中校阶，是海陆魔导师。每个月从国家那边领到的薪水，并没有多到要为了阴谋与政治不断地劳心费神。

这是我的工作吗？不对吧。德瑞克很乾脆地放弃了。

「Mr.约翰逊，我是个笨拙的男人，行动时要是不知道背后的理由，很可能会造成事故吧。希望你能给予适当的说明。我认为这是当然的权利。」

对方想必不愿意说吧。

想必会不断地隐瞒情报吧。

以什么Need to know（仅知原则）为由，总是不给德瑞克等现场人员视为必要的情报。怎样啊──这样心想的视线前方……老人露出了有如向日葵般的满面微笑。

「这是正当的要求呢，Mr.德瑞克。」

「你愿意说明？」

「我当然愿意！你是想知道联邦人的意图吧？这事很简单呢。据我们的推测，联邦应该是想成为『援助者』，摆脱『被援助者』的身分。」

在对帝国战争之际，联邦接受了各国的援助。

合州国以租借法案送来的物资尤其重要吧。附带一提，负责护送的是联合王国的皇家海军。而且还接受了以德瑞克等人为主，由少数专家所组成的援军，这是实情。

就这点上，的确能理解政治会排斥这种只有受到援助的立场，不过……德瑞克提出疑问。

「是面子的问题吗？即使如此，联邦才是对帝国战争的主翼，他们扛下了正面战斗。我实在不觉得有必要为接受援助一事感到羞耻。」

以德瑞克的理解，他甚至能毫不讳言地说「联邦」比联合王国还像这场战争的主角。

正因为联邦是大陆国家，才能成为同属大陆国家的帝国军天敌。

「所谓的政治，并没有你这么合理唷。」

讲到这里，Mr.约翰逊带著苦笑说出指导。

「义鲁朵雅遭到攻打，合州国派出部队。我们自不待言，就连自由共和国也硬是从殖民地召集了战力。」

「真是令人安心的消息呢。」

「没错，确实令人安心。」

所以，约翰逊先生像是窃窃私语似的向德瑞克说道。

「我们资本主义阵营都这么努力了。这种时候，唯独决定要建设繁荣社会主义的联邦『要求援助』的话会怎样？无论是以意识形态，还是以实际利益来讲，都对他们很不利吧。」

德瑞克虽然困惑了一下，但也不是无法理解他想说的意思。只不过，一想到现场要为了较量这种无聊的虚荣呕心沥血，这便只是令人作呕的一句话。

「是因为面子？所以才会派遣援军？」

「正是这么一回事。既然还要维持东方战线，象徵性的派兵就是极限了吧。」

象徵性。

令人讨厌的说法──德瑞克中校在心里唾骂。

因为是多国义勇军，所以是象徵。

「以这点来说，像你们这种少数精锐的魔导部队很好用。即使作为战力也总是受到欢迎吧，从象徵性的意义来讲也很完美。」

听到一如预期的答案，德瑞克露出不满的表情。

「……既然下令要我们去，下官也愿尽微薄之力吧。不过，这将会是场恶梦。」

「恶梦？」

「指挥官是联邦体系，主力是联合王国与联邦混合的多国部队，最后还要与义鲁朵雅以及合州国两军保持一致的步调……」

要对外宣称「合作」很简单。

然而，在实战中保持步调一致的事呢？

作为有机性的战力，作为部队所需要的配合呢？

这要在短期间内建立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一旦投入实战，完全能预见重大惨剧。即使以过于露骨的神情表明担忧，依旧是太过低估。对德瑞克中校来说，也想尽可能地牵制上头的乐观论。

但很难得的是，情报部员对德瑞克做出倾听意见以上的让步。

「啊，这点你不用担心。」

「空头支票就免了。」

「你放心吧，只会设置名目上的联合司令部。运用上会跟以往一样能自由行动。哎呀哎呀，义鲁朵雅人也很行呢。」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义鲁朵雅方面

所谓最前线的人，说到底就是要在现场实践高层无理要求的一方。

以这点来讲，无论是联邦、联合王国，还是义鲁朵雅……那怕是帝国军也不出例外。

护送杰图亚上将回到后方，才想说终于能回去时，谭雅便收到掩护雷鲁根上校的第八装甲师团（解说）完成「前进准备」的军令。

解说：【装甲师团】　为什么不是「战车」师团，而是「装甲」师团？大致上，装甲师团是由「战车」＋「机械化步兵」＋「其他单位」所组成，因此才会称为装甲……尽管并非不能这样说，但我觉得其实是因为外文太难了。

要在临时的停战期间结束后，同时以全军战力冲锋的命令。

在长达一周的停战这种慈悲为怀的脸孔背后，帝国军的后勤单位日以继夜地以快得乱七八糟的速度与东拼西凑的本领，徵用并分配著在停战期满后「再度进击」所需要的物资。

就连航空魔导师也像头驴子般地被派去从事空运作战。

让只靠卡路里便能飞行的航空魔导师，马不停蹄地搬运让装甲师团运作的燃料，还真是残忍的做法。就以滥用部下这点来讲，谭雅是还比不上长官吧。

即使运完进击所需的燃料，之后也还要为了准备像是本业的「战斗任务」进行会议。

这便是裁量劳动制最让人诟病之处。不过谭雅还不想死。

既然还不想死，也不能让部下白白送死，就不得不去努力了。

待燃料宅配的业务一结束，她便立刻连同战斗群主力一起，与在一旁展开部署的第八装甲师团会合。

就这样，直接进行指挥官会议。

想尽量在事前协议好一切能协议的部分，雷鲁根与谭雅两人埋首在业务之中。

只不过，他们并非疏远或陌生到得花时间磨合的关系。

结束大致上的任务分配、表明双方的战力状况、基于假定环境的情报交换后，便只剩下「会收到怎样的命令」这个议题了。

而关于这一点。

在深受杰图亚上将信任这点上，无论是谭雅或雷鲁根，都十分清楚杰图亚上将这名指挥官的性情。

「决定从东部的昏暗战线，转调到义鲁朵雅的温煦太阳光下进行转地疗养的杰图亚阁下，状况好到不行啊。」

谭雅彷佛抱怨的低语，获得雷鲁根上校的深深点头。

「只不过，中校，在我的记忆中……阁下在东部时好像也是这样。」

也是呢──谭雅点头同意后，随即指向摊开在野战摺叠桌上的地图，直接了当地总结状况。

「上校，诚如你所见。」

能从地图上看出，依照杰图亚上将命令展开的帝国军有多么绵长。

义鲁朵雅战役在开战的第十二天停战，以让民人避难的名目带来长达一周的短暂和平。

然而实际的情况，却让人不由得害怕。

「友军部队已丧失冲击力。战线拖得太长。只看表面上的配置，就跟无秩序状态一样。」

凝视起地图，她注意到一个停在奇妙地点的师团。才刚这么想，便发现也有师团正在后退。尽管如此，像是奉命要毅然地发动攻势的冲锋部队也在前线附近。

因为是在这种状况下停战，所以才教人吃惊。

军官学校的候补生要是做出这种指挥，是会当场不及格的。

「照这样下去，我方会丧失优势吧。另一方面，可预期敌方会随著时间逐渐增强。」

给予敌人的时间是一个礼拜。

这在作战层面上异常地漫长。

对于要防止不顾一切冲锋的帝国军部队遭到反击瓦解，争取时间重新调整后勤来说，是过于充足的时间……却也是久到会容许敌军重新编制的时间。

面对谭雅指出的问题，雷鲁根上校同意似的点了点头。那与其说是从容不迫，更像是不甘不愿的点头，无比明确地述说著「即使知道也无能为力」的帝国军困境。

「也没办法无视作为敌方同盟军参战的合州国。就连疑似他们先遣部队的新脸孔，也已在好几处战线上确认到了。」

唉──从雷鲁根上校口中发出这种牢骚。

「时间是敌人的同伴……吗？」

「是这样吧。」

谭雅一面回应，一面忿忿然地摸著手表。

「不仅被时间舍弃，战线还坑坑洞洞。混乱与无秩序，具体来讲，这也能说是不像我们『帝国军』会有的丑态。」

至少在这场大战的中期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倘若不是像现在这样疲弊的帝国，敌方也会感到强烈的不对劲吧。

没错。

太过自然地，帝国军陷入了混乱。

「正因如此，下官预期杰图亚阁下会施展魔术。」

「魔术？你说魔术？」

喃喃说到这里，雷鲁根上校有些忌讳周遭地压低声量。

「中校，贵官也……是这么看的吗？」

两人都在东部见识到了巨大的诈欺。

潜藏在出乎意料的配置之下，那个放手一搏的战略。况且，谭雅自己可是亲身体验到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这是当然，上校。只要是帝国军人，任谁都不得不理解到这件事。」

啊──谭雅说到这里，稍微修正发言。

「就这个意思上，他们也是啊。联邦人也不会被骗了。」

假如这次的敌人不是义鲁朵雅人与合州国人，而是成长到身经百战的联邦人；假如不是受到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支配，而是受到战争家的务实主义支配的那些人。

「他们也是能参加杰图亚阁下受害者协会的一群人。作为其中一名会员，下官就发自内心地断言吧。不分敌我，只要是曾一度尝过苦头的人，应该都能看出这个状况很不自然。」

瞠圆双眼的雷鲁根上校，却在这时轻轻微笑起来。

「看似非常识，却很合理吧。是怎样都难以否定的卓见呢，中校。」

因为──他接著说道。

「我也有同感。」

话虽如此，雷鲁根上校依旧有个疑问。

「只不过……我看得出这是为了磨利『凶牙』所特意下的工夫，但我也只看得到这里。阁下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难以猜出明确的内容。」

「就算是推测也无妨。提古雷查夫中校，我想知道阁下的意图。」

那么──谭雅开口说道。

「坦白说，以军事合理性来看，现状下的作战指导是有问题的。只有在义鲁朵雅军、帝国军之中属于少数派的东部方面经验者，能理解到这当中潜藏著杰图亚阁下的恶毒艺术吧……」

「再来我就不懂了。」

回应雷鲁根上校的牢骚，谭雅陈述起自己的意见。

「这种混沌的局面，正是阁下所需要的不是吗？该理解成是某种魔术的事前准备吧。」

「贵官是指政治吗？啊，所以才会在义鲁朵雅的王都前要我们停止进军啊。只要认为阁下是在摸索交涉契机的话……」

会是议和吗？──对于雷鲁根上校这句没有说出口的臆测，谭雅却以一句「这个可能性仍存有疑问。」插话说道。

没错，杰图亚上将的确看到了帝国的结束。

然而说到他的样子，可是跟作为好输家接受命运的那种人有著天壤之别。那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要去把命运打死的人。

「在能看到城市的地点，继进军准备的命令之后，收到『禁止攻略王都』的命令倒还可以接受。因为『禁止攻击义鲁朵雅王都』是政治性的判断。」

问题在于这么重要的事，直到「抵达前」都没有传达下来这一点。

以谭雅所见，这是很不寻常的事。假如停止进军的命令没能赶上，他们说不定就会在停战成立之前冲进去了。

只不过──谭雅说道。

「那个停止命令，说不定是打从最初就考虑好的。」

「你为何会这么想？尽管我不打算自夸，但我们在首战中的进击十分迅速，即使保守来讲也是势如破竹。仍旧有超出上头预想的可能性吧。」

雷鲁根上校的指摘也很有道理。然而，谭雅还是不得不说。

「如果是即兴地命令我们『攻略』，倒还可以理解。」

扩大战果的命令极其当然，趁著良机赌一把是符合战理的决断。如果是下令攻占，就不会有半点迟疑。

「可是，要是在看到『攻略可能性』的瞬间，做出停止进军的决断，这难道不会是某种恶毒策略的前兆吗？」

实际上倘若可以攻略，谭雅也想这么做，因为是在转职活动前。既然要转职，便会想要一些能在转职对象面前推销自己的卖点。

就在这种时候，收到禁止攻略的指示。

在取得功名的机会之前，这种指示也让她很泄气。

话虽如此，但也不可能根据谭雅这个一介校官的功名心，来决定要不要攻略敌国首都。

要是这么做，便等著被盖上连行政命令都无法遵守的危险人物烙印了。

以转职前的差错来说，这是最糟糕的失败。想要赚取印象分数的谭雅想了又想，拚命地以客观角度思考著，能推销自己的卖点有没有掉在哪个地方上。

到最后她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没有任何能赚取分数的机会。这虽然很难受……却也让她在某种程度内看出上司的意图。

「依下官愚见，本国，或是说杰图亚阁下……是打算把义鲁朵雅王都当成游乐场吧。」

「游乐场？」

「就是玩具箱不是吗？尽管没有重启战斗状态，但即使很勉强，仍让强力部队前进至王都附近的阶段。另一方面，敌军也同样在增强兵力。难道不能认为阁下这是在集结玩乐的同伴吗？」

说要打一场礼数周到的战争，手法却意外地恶毒。

「这与其说是战争，更有可能是为了政治的军事力行使……」

正当谭雅说到这里时。

挂著少校阶级章的年轻参谋，一副顾不得规矩与礼节的模样，十万火急地闯进正在进行指挥官会议的帐篷里。

「请恕下官失礼，师团长！」

「我只是代理。所以，有什么事吗？」

敬礼也做得匆匆忙忙。年轻少校递出一张小纸条，似乎是刚收到的命令文件。

「请看这个！是本国发来的最新命令。」

像是挥拳般地提出文件，十万火急地赶来的这名少校，该说很热心吧。只不过，谭雅对命令文件的兴趣比人还大。

「是话题中的杰图亚阁下发来的吗？」

对于谭雅的试探，雷鲁根上校在默默点头后看起文件。

「很像是阁下的命令。」

那么？──对于表现出干劲问道的谭雅，雷鲁根上校点头回应。

「说是要在停战期满的同时，刻不容缓地攻击敌野战军。贵官则是要率领魔导部队，前去进行魔导歼灭战的样子。」

「歼灭敌魔导部队，并尽全力歼灭合州国军？这就是上头的意思吗？」

「对贵官的命令是这样。军队全体的目标是敌野战军，而且要在敌军重建体制之前歼灭，也就是正攻法。」

「看来是要我们去教育一下合州国的新人，什么是战争的味道吗？」

会欢迎来宾，也会指导新人。而且无论哪一边都不会敷衍了事。这就是帝国的待客之道。

礼数周到说得还真是没错。谭雅几乎傻眼的意识，被雷鲁根上校有如忠告的声音唤了回来。

「不过，对于贵官有一句补充。」

「对于下官？」

正想提出疑问，谭雅便随即改变主意，认为这样才是杰图亚阁下。

要说的话，就是作为好久没有强人所难的上司所下达的命令，单纯的正攻法太不自然了。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参谋本部直属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都会被狠狠使唤。

转生前和平且良心的准时下班生活，至今也作为早已失去的过往，让谭雅不得不感到怀念。

啊，和平。

啊，准时下班。

啊，日常。

失去的事物，是多么美好啊。

正因如此，才要取回来。

「是不可能的任务吗？请交给我吧。那怕是义鲁朵雅首都，下官也会以直击化为焦土。」

「杰图亚阁下真的很了解贵官的样子呢。」

「上校？」

「……说是唯独贵官，对于义鲁朵雅首都的行动只能保留在威胁上。这部分作为军令，明确记载在命令文件上，甚至还限制你靠近首都喔。」

听到雷鲁根上校彷佛苦笑般地答覆，谭雅立刻向他确认。

「上校，恕下官失礼……意思是，别说攻略，就连攻击都禁止下官去做的命令吗？」

尽管怀著不至于吧的疑惑，雷鲁根上校却一脸得意地在谭雅眼前点了点头。

「实质上正是这样。」

也就是说──两人的想法在这里达成一致。

杰图亚阁下的命令，是要在现状下对「义鲁朵雅的首都」置之不理。而且还是以再三嘱咐的形式。

「杰图亚阁下居然下达这种命令。」

这背后的意图究竟有多么恶毒啊。

无论如何，事情都很清楚了。

这是前兆。

即将落在谭雅等帝国军参谋本部直属棋子身上的，将尽是一些受到政治意图限制的命令吧。

「战争的方式改变了呢。」

「的确……只不过我不打算对此说三道四。如果这是必要之举，那便只需要去侍奉必要。」

话虽如此──雷鲁根上校露出有些疲惫的表情。

「但如果只需要战争，会有多么轻松啊。」

痛切地喃喃说出的这句话，透露著辛劳的痕迹。

「因为是政治与战争呢。我们也不得不去注意自己的行为表现。」

无论是谁都会这样做吧。

在战时状况下，立身处世是非常重要的。

谭雅也基于出人头地与自我保身的观点，想尽可能地建下军功。为了在转职履历表上做出让人印象深刻的自我宣传，功劳愈多愈好。

「……可以的话，真想直击王都。」

谭雅纯粹的心声，似乎是将到底太过现实的升官欲望吐露得太多了。只要看到雷鲁根上校有点僵硬的表情，就能看出长官感受到要她「自重」的必要性。

正因为谭雅自负很了解人类心理，所以当下便理解到有必要解开这个「误会」。

「上校，请放心，我也是军人，会遵守命令的。遭到误解并非下官所愿，只要下令等待，等待就是下官的职责，所以还请上校放心。」

「啊，那个……中校，贵官有狩猎首都的兴趣吗？」

「咦？是说狩猎首都吗？」

「达基亚、联邦，然后是义鲁朵雅。你想直击国家首都的习惯是不是很严重啊……」

原来如此──谭雅这下懂了。听他这么一说，自己确实会因为显著的军功欲望，前去攻打明显目标，有著这种类似坏习惯的倾向啊。

对于义鲁朵雅的王都也是兴致勃勃。

然而，这种倾向并没有强到会让她无视上头合理的命令。这种愚蠢的自我宣传，有谁会去做啊？

因此，她懂得身为善良军官的处世之道──至少，当事人谭雅确信自己很懂而挺直身躯，作为对义务与责任有著自觉的将校，以模范且甚至让人感动的认真态度，面对雷鲁根上校的误解。

「上校，这些是误会，下官是因为军务的命令才这么做的。如有必要，无论任何地方，下官都会前去化为焦土，然后悠然地凯旋而归。」

「还真是可靠。既然如此，这次也很期待贵官的表现。」

「当然。敌魔导师的歼灭交给下官吧。就连敌野战军的歼灭，下官也会做出某种成果来。」

这样啊──如此回应的雷鲁根上校会在这时说出社交辞令，是因为他以参谋将校来说太过善良的人格吧。

总而言之，雷鲁根上校问了一个粗心的问题。

第八装甲师团能帮上什么忙吗？

对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回答带著非常邪恶的企图。

「那么，雷鲁根上校，不好意思，想拜托你一件事。能借我几辆至今缴获到的敌方车辆吗？」

对新大陆人来说，旧大陆是个有哪里让人「憧憬」的地方。

纵使这是某种偏颇的观点，不过旧大陆因为历史悠久所累积的文化气息，对于纯真的年轻人来说也是足以抱持憧憬的要素吧。

不过，时代有点太糟了。

渡海来到义鲁朵雅的合州国先遣部队，遭遇到的是旧大陆的怪物。

在总体战之下变得瘦骨嶙峋，然而也在总体战之下锻炼成长，名为「帝国军」的这头不顾一切的战争之兽。

这头野兽，说不定也是一种文化。

是累积下来的战争艺术产物。

在万骨枯的尽头，让名为参谋将校的恶魔添上经验的翅膀，成为有如奇美拉的世界公敌。

喝采吧。

因为这值得喝采。

因为这些无法成为超常英雄的凡人们，尽管如此却依旧作为勇者，面对著化身为「人类天敌」的「帝国军」这头必要的怪物。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义鲁朵雅战线

一个加强规模的航空魔导大队的「车队」。

没错，是车队。

而且还偏偏不停地发出魔导反应，以歪七扭八的队列让自己无比显眼的一群人，在「干道」上悠然进行著大规模旅行。

宛如在避寒胜地的愉快郊游，比方说就有一位帝国军女性魔导军官一面骑著摩托车，一面无忧无虑吃著巧克力棒。而在这辆摩托车的边车上，过于娇小的将校还闻著从保温瓶中倒出来的咖啡香气，笑逐颜开。

具体来说，便是没有前往战地的紧张感。

彷佛在美梦中远足旅行的气氛。一副像是出外游玩的这些人，真实身分却是帝国军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精锐们。

借用第八装甲师团刚缴获的车辆，将抢来的高辛烷值汽油注入便携油桶里。顺道一提，由于在停战期间，魔导部队就像头驴子一样成天搬运著这东西，所以也让他们对便携油桶又爱又恨。

将这样的便携油桶挂在义鲁朵雅军制式二轮车的侧边后，他们便一路彷佛兜风似的，沿著义鲁朵雅干道往王都方面南进。

这些举动是一种佯动。

是为了引出敌魔导部队，将他们好好料理一番的伪装策略。

总而言之，这么做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将警戒心不足而「掉以轻心的帝国军魔导部队」这块美味诱饵，挂在义鲁朵雅与合州国两军面前，引诱他们做出反应。

这是要让敌方认为，即使是在东部四处征战的魔导部队，在来到远离东部的义鲁朵雅土地后，也一样会「放松警戒」的初见杀。

只不过，稍微出了点意外。具体来说，是在关键的伪装上有难处。

直接了当地说，便是对魔导反应的控制。

谭雅的要求，是要为了伪装，故意以粗糙的魔导静默泄露反应。这么做是要吸引敌人上钩──直到向部下们说明用意为止都还很顺利。

有让他们理解目的，就连该做的事也彻底地让每位部下明白。

没有任何问题。

上、下级有著共同的意识，甚至全员都十分清楚，自己的行为会达成怎样的目的与作用。

然而，等到实际要让魔导静默变得粗糙时……别说是成功了。

结果实在凄惨。

尽管下令要盛大地泄露魔导反应，还不断地反覆指导，但绝大部分的魔导师依旧泄露不出来。「我漏不出来。」当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勉强挤出这句坦白时，谭雅就觉悟到这会是个难题。

甚至承认自己的教育有一部分是错的。

因为在至今为止的战场上，谭雅一直要求部下做到「完美」的魔导静默。

这要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要求。

魔导静默不是零便是一。

会泄露反应的静默，本来就毫无意义。

坚决的静默。最为重视隐密性，彻底追求著奇袭效果。

这正是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理所当然。

在这种环境下，硬是神经质地不断重复著魔导静默的部队，能完美达成「不准泄露魔导反应」的命令。

实在是太讽刺了，居然办不到相反的事！

「是我的教育有问题吗？太过强调不准泄漏了。」

作为教育家的坚定自信，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巨大裂痕。

他们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所以也能理解是深入骨髓的实战经验，让他们对泄漏魔导反应一事感到生理上的厌恶。

亦即所谓的前线习惯。

谭雅也试著修正，但部下们忌讳犯禁的习性已根深蒂固。导致愈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便愈是在演技上耗费时间。反而愈是像维斯特曼中尉这种新加入的将兵，就愈能在这件事上做到近乎谭雅理想的表现。

只不过，这种程度倒也算不上什么问题。

老手只要习惯的话，就能勉强办到。或是说，办到了。

也能说是让他们办到了。

拜此之赐，让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众人能一面一点一点地泄漏著魔导反应（虽然要说到伪装程度，依旧有著相当的不满），一面在义鲁朵雅干道上悠哉飙车。

况且今天还是个平稳的兜风好日子，天候良好。要是视野也很清楚，关于「敌人」的存在，便能在被他们发现之前发现他们。

抢先发现，先发制人，一击脱离。

所谓理想的战斗，总而言之就是这种东西。

只不过──谭雅为了不让粗心的部下们照著往常的习惯「解决掉」对方，仍然没有忘了发出警告。

「Salamander·leader呼叫全员。立即确认接触到的合州国魔导部队，规模是小队，高度七五○○英尺。请『无视』像是以警戒态势巡逻中的那个。千万不要像往常一样攻击唷？附带一提，以往抑制魔导反应的习惯，唯独这次给我克制一点。」

对于谭雅自身的命令，在一旁愉快飙著摩托车的副队长提出形式上的抗议。

「02呼叫01。要是无视敌人，马上就会被捅屁眼吧？」

「01呼叫02。玩笑话要适可而止啊。」

「下官失礼了。」

拜斯少校一面敬礼一面灵活地低头致歉的模样，被谭雅一笑置之。因为副队长也不是真的在担心。

这是用来纾解紧张感的那种笑话。

在濒临危机时还能开得起玩笑，一直都是个好迹象。

谭雅满意地将保温瓶里的咖啡倒入杯中，一面享受著初冬暖阳，一面品味著令人舒畅的一杯。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贵官帮我泡的咖啡还是一样美味啊。」

谭雅一面向骑车的副官道谢，一面从背包里拿出板状巧克力递给副官。

不理会尽管不好意思，却仍不客气地收下巧克力板大口咬下的副官，谭雅朝著浮在空中有如两颗米粒的敌人望去。

「只不过，还真是漂亮。」

一感到愉快，谭雅便忍不住笑逐颜开。

以小队编制飞行的敌人，真是漂亮的直线飞行啊。跟著并排行驶的拜斯少校一起鉴赏起上空的敌人，她甚至出言批评。

「瞧瞧他们的飞行。还真是『漂亮』。我要让各位排出那种队列，肯定需要猛特训喔。」

「拜托饶了我们吧。事到如今还要我们排出那种阅兵典礼的整齐队列飞行……」

喂喂喂──谭雅苦笑起来。

「即使是我军，只要找一下，依旧会有陈旧的教范吧？」

「要照著陈旧的教范行动，下官可是怕得办不到。」

就连浑身颤抖的副队长，以前也是个墨守教范的人呢──谭雅微微苦笑起来。

是在达基亚战争时的事吧。

真是让人怀念。当时，谭雅的副队长……可是个会依照陈腐的教范，打算从战列步兵的方阵上空脱离的人。

结果怎么了？

如今拜斯少校这名人才，已久经实战到会去讥讽依照教范的漂亮飞行队列了。

「人是要培育的呢，少校。」

「咦？」

「哎呀哎呀，没想到贵官竟然会瞧不起教范。」

感慨良多的谭雅，让拜斯少校面红耳赤地摆著手。

「那都过去了！我也曾年轻过啊。」

「说得没错。年轻的时候，就是要不断经历这种错误来学习唷。我也该对格兰兹中尉与维斯特曼中尉宽容一点吧。」

不过对于谭雅这句稀松平常的感想，骑在驾驶座上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却投来一句意外的评语。

「……那个，我有时会这么想。」

「怎么了吗？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每次听到中校谈起年龄的话题……」

咦──谭雅感到像是可以理解，又像是不对劲的感情。只不过，一旁的副队长纠正了副官的误会。

「喂喂喂，中尉，你这是误会了喔。」

「拜斯少校？」

朝著愣然的副官，副队长摆出认真的表情后，严肃地开口。

「这种时候，说的是实战经验年资吧？」

「实战……经验年资？」

「你看，如果是这样，中校就是最年长的人不是吗？」

啊、哈、哈、哈、哈，哄堂大笑的车队，简直就像是在好天气出外郊游踏青的一行人。

以谭雅看来，尽管维斯特曼中尉仍有点僵硬，或是说保持著「适度」的紧张感，不过其他人倒是完全压过了敌方的气势。

至于说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则是一如往常地吃著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巧克力棒。自己递过去的板状巧克力早就消失无踪，还真是不可思议。

与地面上的松懈气氛截然不同，上空的敌人非常认真地飞行著。肯定跟教范指示一样。

一面吃著巧克力，一面继续抬头观测上空的谭雅，在这时叹了口气。

「以战术来说并没有错呢。还真是让人羡慕的余力。」

让魔导部队在前方展开的空中巡逻任务。

这不仅一点也不稀奇，甚至还能说是古典的基本。只不过，仅限于「教科书」的世界。

因为这需要将担任巡逻人员的魔导师，分散配置在复数的前方空域。假如要支援广大地区，便必然会需要人手。

敌军说不定有办法，但对如今的友军来说是无法指望的奢侈。

「在莱茵的时候，我们也有办法这么做呢。」

喃喃说出这句话后，谭雅甩了甩头。或许可以说，正是在那里不断浪费著人力资源，才会导致今日的人手不足吧。

就跟雷达哨戒舰一样。

特意让受害担当部门在前方展开部署，再根据必要由本队派出增援。这是唯有富者才允许施展的正攻法。

而所谓的正攻法，就是只要能选择这么做……便会很可靠的办法。

合州国的家伙们就这层意思上来讲是得天独厚。不过在经验这点上，帝国「仍」略胜一筹。因为经验这名教师，是收取名为尸体的束修作为学费。

谭雅用鼻子哼了一声，重新看向敌人。

「规律的行动，搭档之间也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

很努力。

努力的方向性也很正确。

只不过──谭雅伴随著极致的愉悦感到确信。

「仍」不可怕。

过去的联邦军也是这样。

就在还能赢的时候，赢得痛快吧。

当天　义鲁朵雅半岛上空

合州国义鲁朵雅远征军第一军团所属，第七航空魔导连队Corinth的年轻魔导师们，意气扬扬地在旧大陆的天空巡航。

十一月的天空略带寒意，但充满著在这之上的浓密战争气息。

蔚蓝的天空与不时的炮声。只要将这种实战的空气深深吸入肺里，胆量也会跟著大起来。

自从来到义鲁朵雅紧急展开部署以来，经历过对帝国军的数次遭遇战，让Corinth在现时点累积了足以对自身能力怀有自信的成功经验。

对于长驱直入的帝国军的战场阻绝，尽管是停战前的极小规模冲突，但Corinth所属的魔导师们依旧成功击退了敌军攻势。损害轻微，对于帝国军的些许恐惧也早就淡去。

伴随实绩的自信，或许要说是勇气吧。

在这样的他们心中涌现的，是些许的冒险心，以及想在同僚面前好好表现的这种很有年轻人感觉的虚荣心。

况且这些年轻魔导军官们也还有余裕谈情说爱。

他──杰克逊中尉也不例外。

想在喜欢的异性面前好好表现。

抱持著说是别有用心会略嫌纯情，却也难以消除想表现帅气一面的微妙心情，杰克逊中尉与搭档的洁西卡中尉一起进行警戒飞行，努力执行著这个令人高兴的任务。

只不过，他有著认真过头的认真个性。

战友都说他不知变通。

比起看向飞在身旁的心上人，他更多时候是确实注意著义鲁朵雅的主要干道。就这点来讲，他没有背叛「工作热心」的事前评价。对于让他们两人搭档的长官来说，这是足以自豪自己的眼光正确无误的工作态度。

因此，他切实地捕捉到正在接近中的微弱魔导反应。

「洁西卡，有魔导反应！已接敌！」

「是02唷，约翰。不对，01！」

注意到彼此都因为事发突然而忘了呼号，他们一面互相苦笑，一面开始追踪魔导反应的来源。

移动中的魔导反应有复数。

「01呼叫02。明显是部队规模。你觉得呢？」

「同感。只是，反应太微弱了……」

就他们所知，这是非常高度的伪装。虽然至今交手过的帝国军也是强敌，但这次的敌人会在那之上吧。

「那会是帝国军的主力吗？」

「这样也难怪会这么难侦测到反应呢。或许是相当大的猎物喔。」

你立大功了喔──杰克逊中尉被心上人这样称赞著。尽管稍微得意起来，但他依旧没有疏忽警戒，仔细确认著周遭状况。要说的话，就是致力落实常在战场的精神。无论如何，他都是个会踏实完成自身职务的男人。

趁著接敌的机会，一面观察一面回报状态。

「CP、CP，这里是Boxer01！在巡逻地区确认到帝国军魔导部队！」

「CP呼叫Boxer01。这里的值班人员并未确认到敌魔导反应。你有目视到敌魔导部队吗？」

对于指挥所经由电波发出的确认，杰克逊一面用双筒望远镜窥看著，一面用力且正确地回答。

「Boxer01呼叫CP，不会有错的。敌人在地面上以车辆移动！我认为是战斗教训中的魔导师的地面移动。强力的敌方部队，目前正以极为高度的魔导静默接近中！」

魔导师特意抑制魔导反应，采取奇袭的手段十分有名。

至少在「Corinth」当中是这样。

帝国军精锐部队在东部大量运用各种新型战术一事，受到「Corinth」的连队长本人十分重视，还不惜再三对杰克逊与洁西卡等现场人员提醒著战斗教训的内容。

这正是组织力量胜利的瞬间──杰克逊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

「抱歉，这边无法确认。你有确认到魔导反应吧？」

「虽然极为微弱，但确实有侦测到反应。我认为敌魔导部队正试图以魔导静默状态穿越我军的巡逻线。」

一面与洁西卡并肩飞行，一面集两人之力进行扫描，才总算有办法侦测到的微弱反应。他们知道帝国军会用这种手段进攻，既然是等到亲眼目睹后才能够确信的彻底的魔导静默……

「你立大功了，Boxer！」

「我自己也觉得很走运呢。」

「CP收到。很好，理解状况了。Corinth连队说能立刻快速反应出击。现在转接给Corinth01，请报告敌情。」

根据自己等人的发现，部队展开行动。

进而会影响到战况吧。

杰克逊中尉甚至感到这种亢奋感，他为了让语气保持平静而做了一次深呼吸，专注在眼前的景象上，以求能尽量适当地传达状况。

「Corinth01呼叫Boxer01。请回报状况。」

「Boxer01呼叫Corinth大队。目视到敌方一个大队规模的魔导部队，正企图以地面车队突破战线。空域是……」

是哪里？

明明知道，明明就到嘴边了，杰克逊却在这时忘了自己飞行空域的通讯编号，狼狈起来。

是哪里。

不对，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这么简单的事让他慌了手脚。就在这时，有人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02呼叫Corinth01。空域是CV42。CV42。」

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帮他说了下去。

他向洁西卡低头致谢。她则轻轻摆手，回以微笑。

「Corinth收到。Boxer小队，干得好。即使是为了守住首都防卫线，现在也不得不毅然反击。我们立刻赶过去。请继续确认敌情。」

「Boxer01收到！」

「我想了解敌人的详细情报。立下大功的Boxer，敌人的真面目是？」

只要冷静下来，全是杰克逊在训练中反覆过无数次的标准程序。

他努力想掌握敌人的真面目，但怎样都找不到线索。

「敌魔导部队的反应微弱，完全扫描不到迹象。」

「Boxer02也一样。只是相较于部队规模，感觉泄露的魔力量太少。我想是相当老练的部队。」

对于两人的报告，连队长在说了声收到后，便让他们在频道上待命，听著自己与上级司令部之间的空中协议。

「Corinth连队呼叫司令部。难以认为敌魔导大队会单独渗透，请求对后方进行空中侦察。」

「猜对了，Corinth01。海军舰载机就在方才捕捉到疑似敌第八装甲师团的敌装甲战力。」

在一旁听著长官与司令部通讯的杰克逊敲了下手。这肯定是帝国军终于要发动攻势打过来了。要是自己等人未能侦查到，我方的防卫线便很有可能会遭到这批有著可怕隐匿能力的敌方精锐奇袭。

他一面瞪著下方的敌人，一面大概是基于责任感的激昂而颤抖起来。

正因如此吧。他有所预感，当连队长传来下一次呼叫时，对他们下达的命令将会十分重大。

「Boxer小队，一如你们听到的，这批敌人恐怕是大规模攻势的前锋吧。」

所以──连队长以有哪里感到愧疚的语调把话说下去。

「我想期待贵官们的侦察能力……能更加深入敌势力圈，去直接确认疑似主力的敌装甲部队吗？」

面对连队长的询问，杰克逊像是确认似的看向洁西卡。

以小队单独深入敌势力圈内部。

虽然极度危险，但同时也能理解这是现况下的必要行动。

「这样会远离敌魔导部队的可监视范围，但位置就跟回报的一样。要是我们更进一步掌握到的敌方情报能有所贡献，便请尽管吩咐吧。」

「……抱歉，能志愿吗？」

「当然，下官愿意前往！」

杰克逊立刻答应下来。

「别担心，我们办得到的！那可是连我们都没发现到的魔导部队……敌人看来也意外粗心。请无须担心！」

「这里是Corinth01，感谢贵官的志愿。不过千万不可大意。最重要的是，敌军的战术高超。」

所以──连队长十分慎重。

「太过低估敌人是很危险的。在深入之际，要严加区分勇气与无谋的不同。只要感到危险，即使立刻脱离也无所谓。」

「Boxer01收到。02也是同样的意见。会试著尽可能深入敌地。」

杰克逊中尉与洁西卡中尉，怀著明知危险的觉悟志愿前往。

这是完全不考虑前方会有何种危险的高洁觉悟，也是天真无邪的纯真心态。

小队单独深入敌地。

就连老练军人都会踌躇不前的行动，他们为了掩护本队而毅然接受。

该说正因如此吧。

他们幸运地获得逃离命运之牙的机会。

以运气这点来讲，神并没有对合州国航空魔导部队Corinth展露微笑。

可说是十分残酷地无视了吧。Corinth明明是足以夸下豪语，说自己人事已尽，只待天命的存在。

因为他们是在要派兵前往旧大陆时「选拔」出来的菁英。由一○八名魔导师组成的连队，无论是训练水准、装备，还是素质，全都是一线级。

事实上，就连后世的历史学家都毫无保留地承认一件事。

那就是，Corinth连队是值得获得当代最优秀殊荣的部队。

至于连队长，可是准备周到。

对于战斗教训的收集尤其热心，兵要地志的熟读度也获得同行的高度评价。

最重要的是，他也是个会确实实践指挥官先行的魔导将校。

领导能力优秀，富有知性，懂得慰劳部下的勇敢军官。

所率领的部队受过充分训练，是磨练过组织战斗能力的一线级。航空魔导连队Corinth除了被神拋弃之外，兼备著精锐所能期望的一切，这点甚至获得专家们的一致认同。

就连Corinth连队决定出击确保义鲁朵雅王都的首都防卫线，都只能说是非常踏实的判断。

作为升空警戒兵力，派出一个连队规模的航空魔导部队进行快速反应出击。

虽是奢侈的兵力运用，却是极为妥当的判断，正因如此……当地面突然产生复数的魔导反应时，他们能做出「不要聚在一起」的反应。

一如事前假定的──生存者如是说道。

敌魔导部队「暗中」贴著地面深入的可能性，早在Boxer小队发现到之前就有假想过了。既然如此，对于突然从地面陆陆续续显现的爆裂术式，所带来的混乱也能控制在最低限度。

Corinth的魔导师们做到了迅速且适当的初期对应。

一面以防御壳承受攻击，一面立刻争取高度。他们的对应表现，作为遭到敌魔导部队从地面奇袭时的反应，完全是教科书般的模范解答。可说不负他们选拔优等生的名声。

甚至还回击术式作为牵制的表现，做得非常好吧。他们不同于只懂得纸上谈兵的无知之辈，是干练的战士。

无论如何，合州国航空魔导连队Corinth都没有一丝瑕疵，完美达成了连队长设想周到的指示……然后，在那一天与「不幸」共舞。

他们犯下的失误只有一个。

就是没能预料到他们优秀的敌人，是在蛊毒尽头产生的大战魔物。

名为第二○三的吃人恶魔这件事。

「放弃术式！冲锋！冲锋！」

伴随著谭雅简洁的号令，发出术式的大队拋下直到方才都还骑著的摩托车，升空飞去。

朝敌魔导连队发射的爆裂术式，终究只是「佯攻」。

谭雅等人对爆裂术式的威力评价，可没有高到会盲目相信，只靠一道术式就能击溃明显在警戒地面袭击的对手。

东部的战斗教训指出，具备坚固防御壳的魔导师（特别是联邦体系的那些）有著极为优秀的生存能力。

考虑到经过实战证明的事实，认为魔导师是脆弱目标，期待只用一发爆裂术式就能解决，早已是外行人的看法了。

术式只能扭曲世界。就跟刺刀一样。唯有魔导刀能斩断问题。

「冲过去！扰乱敌人！」

当个别的资质占上风时，混战才是唯一突破口的情况也并不罕见。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是冠上游击之名的精悍「大队」。倘若要以「连队」为对手战争，就只有冲锋一途。

只显现最低限度的防御壳，将剩余魔力全都用来爬升。

艾连穆姆工厂制九十七式「突击机动」演算宝珠，可不是白白冠上「突击机动」这四个字的。

那是具有双发宝珠核，最重要的还是加速性能极端优秀的「悍马」。是半吊子的使用者会一如字面意思被炸飞，恶名昭彰的狂暴野马；也是丝毫不考虑使用者安危，令人傻眼的宝珠。

尽管如此，这却是个杰作。

只要让干练的骑手驯服，束手无策的悍马便会蜕变成最棒的军马。

这种不可能阻止的威胁性加速力，要说的话……就是以前的重骑兵。只要在适当环境下，交由训练过的将兵运用，便能将号称无双的冲击力与破坏力，尽情击向帝国的敌人。

「显现魔导刀！各位，教教这群书呆子什么是暴力与野蛮吧！」

发出明确指示的谭雅，在这时忽然陷入文学性的思考之中。为了向部下补充说明自己的意图，她换了个单纯的说法。

「去教教优雅的新大陆人，这次大战的精髓吧！」

谭雅回头望去……大队漂亮地加速了。

拜斯少校与格兰兹中尉等资深老兵自不待言，就连维斯特曼中尉都有确实跟上，没有落后。

另一方面，敌人的动向看了便让人可怜。

目瞪口呆的敌兵，稍微停止了动作。

「看来那些优雅的家伙们是假定射击战的样子呢！」

谭雅咧嘴窃笑。

想必不会有人料到在魔导连队的火力之前，会有人选择正面冲锋吧。

因为混乱让反应中断，不过是瞬间的事……但只要考虑到九十七式的加速力与航空魔导战的基本，光是稍微驻足就十分致命了。

当敌兵回过神来，为了对应来自下方的突击者而采取行动时，已经来不及了。

人员散开的阵形会有办法阻挡骑兵冲锋吗？更何况对方还是久经军纪教练且身经百战的重骑兵。

答案明瞭到残酷的程度。

不可能。

要是能办到这种事，步兵便不会畏惧骑兵，莱茵的恶魔也会稍微可爱一点吧。

谭雅只要将后背交给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普通地冲向眼前的敌人，像是用加热过的小刀切奶油一样，轻而易举地以大队贯穿了连队。

这正是常理。

是战理，是让天平倾斜的砝码差距。

这头野兽，是合理与必要的野兽。

是可怕的帝国怪物群。是以现代科学磨利尖牙的猛兽，用自身的才智，在捕食人类。

相对地，遭受冲锋，陷入些许混乱的合州国军魔导连队Corinth，无论好坏都是支「认真」且「踏实」的部队。

他们透过教科书反覆学习了战斗教训。

「Corinth leader呼叫全员！拉开距离！重整态势！」

连队长冷静的命令，无论以任何基准来看都很适当。

假如遭受「奇袭」，就该立刻后退。

确保平息混乱的时间与距离，在重新编制后展开反击。作为面对奇袭时的最佳解答，这是十分著名的教范。

合州国魔导连队长试图整理战线的判断，是完完全全的「正确」。

只不过，世界是残酷的。

这道命令只能说是适当判断，但也正因如此，要「经验不足」的魔导师们，事先预想到命令内容并立即采取对应，负担似乎太重了。

乱了步调，是这些许的「重担」带来的结果。

有人根据训练采取了行动。

这该说是依照指挥官的意图，做出适当的行动吧。他们为了重整态势，确实地退往后方拉开距离。

有人的反应却慢了一拍。

他们害怕与像是一理解到命令就立刻后退的我方分散。得追上队友的想法，让猛然回神的他们连忙为了拉开与敌人之间的距离，尽己所能地进行加速。

而又有些人……太过在意敌人冲过来的情况，导致一时之间没能留意到后退命令。

他们在下一瞬间注意到了──逐渐遭到伙伴孤立的自己等人有多么危险。

已经没心思在意眼前敌人的他们陷入恐慌，恐慌让他们将应该在训练中学过的知识瞬间忘得一乾二净。

他们是搞不清楚状况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只不过他们的焦虑，就在帝国军魔导师挥来的魔导刀，伴随著诱人闪光让脑浆溅洒大地之下，获得解决。

同时，也让天平往帝国军的方向倾斜。

散乱的队列。

理应井然有序的合州国魔导连队，却讽刺地因为一道本来该是适当的命令而导致队列散乱，沦为无秩序地飘浮在空中的猎物。

对Corinth的众人来说不幸的是，他们的袭击者正是邪恶的第二○三，这次大战的猛禽类。

「各位大队战友！蹂躏吧！蹂躏吧！蹂躏吧！」

与他们对峙的谭雅，像是要趁机追击似的挥舞著手，高声喊道，甚至还用拳头挥向敌影。

无论古今中外，追击战都是指挥官的梦想。

敌兵的背包，无论何时都充满著魅力。更何况是因为敌人失误所露出的背包，实是让人非常愉快痛快。

命令要简单易懂。

却也必须有足以引发干劲的创意。

作为好上司、作为优秀个人，谭雅不惜为了改善劳动环境付出一切努力。

「各位大队战友，要开派对了！」

「请问中校，主菜是什么？」

对于副官的悠哉提问，正要回以苦笑的谭雅改变主意，心想派对的主菜的确很重要吧，不仅得考虑到季节，还会定义客人与招待主之间的关系，确实是餐桌上的主角。

也好，反正这里有这么多新鲜的当季进口食材。

「就来举办稍微晚了一点的秋季感恩节。去把新大陆产的鸡肉做成火鸡吧！是要打野味喔！」

哈、哈、哈，谭雅喊了一段俏皮的笑话，是在冲进连队之中纵横驰骋时的风雅。

战争很愚蠢。

正因如此，才得笑吧，谭雅自顾自地理解著。

当然，她也没忘了要在这种时候关照部下。

「怎样啊，维斯特曼中尉，派对还玩得开心吗！」

「是、是的！」

虽然答得很笨拙，不过能在这种空战当中认真回答玩笑，可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是他有保有宽广视野，除了眼前的敌人之外，还能留意其他事物的证据。

还想说他的经验尚浅，但可以认为他也被教育成优秀的军官了吧。

「哈、哈、哈、哈，贵官也很习惯了呢。自豪吧，维斯特曼中尉。贵官的敌人看来是脑子里塞满教科书的菁英唷？」

谭雅一面将魔导刀刺进敌魔导师的胸口，在义鲁朵雅的蔚蓝天空上溅洒血红污渍，一面像是在慰劳部下似的称赞著他。

「百闻不如一见，不该小看经验的，贵官干得很好。我很期待你的击坠数喔？贵官也差不多到了该考虑以Named为目标的时期了吧。」

只不过谭雅的激励，却被正在打击敌方一个中队的格兰兹中尉大叫打断。

「太狡猾了啦！这种新兵怎么能算在击坠数里！」

以前辛苦累积击坠数的中尉发出吶喊。

回想起他在莱茵战线时，也曾相当辛苦地在累积击坠数，谭雅在这时加深微笑，锁定起新的敌兵。

瞄准，修正，完成。

谭雅于近距离撒出冲锋鎗的子弹，一面将敌兵加工成充满水分的曾是敌兵的物体，一面针对部下的忌妒喊出忠告。

「喂喂喂，格兰兹中尉！时代是会改变的！以前和现在的工作方式不可能会一样吧？」

「怎么会！」

「放弃吧！工作方式是会日新月异的！」

每当敌魔导连队的残骸无论如何都想重整态势，打算以中队单位聚集起来时，第二○三的各中队便会立刻发动袭击。在一面妨碍敌方组织重新编制，一面削减敌方战力的战斗当中，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总是让四个中队维持著有机性的连动。

同时，此起彼落的「魔导师笑声」，也严重打击著合州国航空魔导连队Corinth的士气。

这也无可厚非。

在自己等人被切丝剁碎时，面带微笑，高举著魔导刀以快得夸张的速度冲来的航空魔导师，不可能存在于他们的假定之中。

与未知的遭遇。

这是比进行大屠杀的怪物更像怪物的敌人。要是在不可理喻的同时，又幻视到难以理解的怪物獠牙，战意最终依旧会粉碎。

尽管如此，Corinth连队所属的合州国军人们终究还是坚持下来了。

与受过层层严格训练的伙伴们一起，为了去做「该做的事」，拿起枪、握紧宝珠，振奋精神迎战敌人。

连队长本人则是维持著部队的管制……尽管很勉强，但他不打算放弃组织性战斗的努力，可说有著极大的影响吧。

即使经过让连队损耗成大队的激战，然而Corinth连队的管制至今仍未瓦解。

「意外地顽强呢。」

对谭雅来说，这份顽强只能说真是漂亮了。

然而，正因为她会在这种时候窃笑起来，才是帝国军引以为傲的战斗知性，同时也是作为锈银，受到众人恐惧的莱茵的恶魔的由来。

谭雅轻敲了一下手，指向在敌阵中动作最频繁的那位疑似敌方军官的家伙。

「那个差不多也不需要了。」

对于这句低语，副官就像理解似的点头。

「多亏那位先生帮忙把人聚在一起，让我们不用担心有漏网之鱼呢。」

没错──谭雅微笑起来。

「连队要是分头逃窜，追击便会相当费工夫。」

要以大队解决逃窜的连队的确很辛苦，但要是他们坚守下来，就不需要一一追击。而在大队对大队，双方人数相当的情况下，谭雅没有理由担心第二○三会落于下风。

让战斗结束吧──谭雅挥下手臂。

「用垂直落下解决他们！」

这道号令，光是这样，所代表的意义便很明瞭了。

不限于航空魔导战，空战有著一个单纯的原理。

那就是「高度愈高愈好」。

所谓的高处，是以高位置意味著优势。而九十七式突击演算宝珠在高度面上……是具有「相对优势」的宝珠。

朝著聚在一起的敌魔导部队，从上空垂直落下。

单纯，却是明确的暴力行使。

只见在空中怒放的血红花瓣，斑斑点点染著蔚蓝的天空。

当天　帝国军第八装甲师团

若要雷鲁根上校说的话，就是表情胜于雄辩。

尽管并非想不到特意发问的意义，但只要看到军帽上疑似沾著敌人鲜血的年轻魔导中校的笑容，就能充分看出所代表的意思了。

光看这样便能明白。

提古雷查夫中校带回来的，可以说是个好消息吧。这无论任谁来看都一样。她的微笑彷佛能让人理解，这会是期盼已久的佳音。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第八装甲师团的年轻少校却显得有点坐立不安。

虽说是年轻将校，但也得有个限度。他到底在害怕什么？真心感到困惑、难以理解的雷鲁根上校，这时才说了声「等等」，总算回过神来。

娇小少女浑身是血的笑容。

眼前这一幕客观来讲，甚至是诡异的。而雷鲁根自己却从未对此感到不对劲。

「……这可伤脑筋了。」

自己的感觉似乎也相当麻痹了呢。只不过，即使注意到也束手无策就是了。

带著微微苦笑移动视线，便在眼前看到摆出漂亮敬礼姿势的提古雷查夫中校。

因为作为第八装甲师团代理师团长的雷鲁根上校，完全没有理由拒绝带回胜利消息的勇者，所以一点办法也没有。

让年轻少校在一旁等待，雷鲁根听取谭雅直接了当的报告。

「敌魔导部队已几乎驱除。加上友军原本就确保著空中优势，所以我方的制空权暂时不会动摇吧。」

「辛苦了。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呢。」

空中优势这四个字，无论何时都充满魅力。

对于想发挥速度的装甲部队来说，能不用害怕敌方飞机的在干道上冲锋，也是个巨大的战术优点。

「剩下的问题是敌野战军啊。怎样都很严峻呢。」

「雷鲁根上校，歼灭的状况该不会……？」

「不太乐观。」

「这是为何？」

为何吗？──雷鲁根少校瞬间迷惑起该说到何种程度，但随即想到只要把年轻少校驱离指挥所就好。

只要立刻交代年轻少校去办事情，把人赶出去就够了。

在目送年轻人快步离开后，雷鲁根语带叹息地指出原因。

「尽管杰图亚阁下会将政略优先于战术是迫不得已，停战却导致了恶果。我方虽然也在停战期间集聚了一些燃料，然而这在敌地是杯水车薪啊。」

慢性的物资不足，加上友军的位置也很糟糕。

雷鲁根就在这时说出最大的元凶。

「最重要的是，要歼灭敌野战军……人手明显不足。倘若能直击敌首都，情况就会多少有些不同……不准出手的命令，是个非常严厉的限制。」

「是空间上的限制吗？」

没错──雷鲁根肯定她的意见。

一方面是部队在展开与运用上受到太多限制，另一方面是要达成众多任务的关键兵力完全不足。

「中校，要是消耗贵官的部队，能作为铁锤吗？」

「那么，上校的部队就能作为锤砧吗？」

与提古雷查夫中校面面相觑了一会后，雷鲁根上校摇了摇头。

只要是职业军人，双方就能轻易得到相同的结论。不可能──叹息的二重奏在没有他人目光的司令部响起。

「现状下，我方能靠机动力对敌人造成某种程度的威胁。只不过，这是……」

「不需要全说出来，中校。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陷入完全的胶著状态……阁下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啊？」

要大吐苦水，只能在指挥官会议上。

然后，以回应雷鲁根话语的形式，谭雅开口说道。

「义鲁朵雅半岛基于地理状况，并没有多少宽度，是构筑防卫线的理想地形。一旦陷入壕沟战，突破会极为困难吧。」

地形会左右战争。

义鲁朵雅由于半岛的特性，战线极为狭窄。

而战线狭窄，便跟易守难攻是同义。缺少「闯越的余地」，即使是少数的防卫部队，也能轻易地加强守备。

「……中校，我就看好贵官的能力说吧。投入义鲁朵雅战线的有二十二个师团。尽管作为战略单位来讲并不小，却依旧无法跟东部相比。」

「下官明白，就连明细也已从阁下那边得知。明显是将偏向运动战的复数优良部队，投入义鲁朵雅方面的样子。」

「没错，实际上是异常充实。」

雷鲁根自己也是直到前阵子为止，都在参谋本部窥看著数字明细的人。

尽管是将该送往东部的兵力与最后的战略预备部队聚集起来，但义鲁朵雅方面的兵力可是久违的充足战力。

「其中六个是完整编制的装甲师团。而且还有五个机械化师团。这十一个师团，有大半都跟我的第八装甲师团一样员额充足，而且全都保有最低限度的人数。」

「居然有半数以速度自豪，很明确地偏向运动战。真亏背负著东部的本国能凑出这么多战力……然而，却在这里停滞不前吗？」

即使是雷鲁根，对于能趁著好机会突破的价值，以及停滞不前时的悲惨结果，也都体验到不想再体验了。因为就在前阵子，他才刚率领著第八装甲师团在南进之际成功「突破」。

「真是太可怕了。这难道不是让勉强凑出的兵力闲置，还错失进攻的良机吗？令我十分担心。」

「还真是奇怪。是补给有问题，让部队停滞了吗？」

是对师团等级的后勤感到不安吧。对于说出在补给面上的担忧的提古雷查夫中校，雷鲁根明确地摇了摇头。

「物资不能说是充裕，燃料也经常不足。不过，那可是乌卡中校与杰图亚阁下喔？相较于东部的时候，大致上毫无遗漏。」

就连燃料供给，尽管处于最低限度，却仍达到了规定标准。

弹药有送到，燃油也有送到。更进一步来说，就连富含油脂的热食，也能在三餐之中吃到两次。还真亏他们能把物资送到这种敌地深处，是足以让人赞叹的工作表现。

「依我看来，说到底，就连跟义鲁朵雅的停战都难以理解。据我听到的消息，杰图亚阁下好像是用我的名义跟对方做了什么交易？」

朝她瞥了一眼询问的视线后，只见一张心照不宣的表情。

「是的，下官曾被带去作为阁下的护卫。」

是因为她深受杰图亚上将的信任吧。甚至可以说是特别信赖。怀著这种印象的雷鲁根，重新说出他隐约感到的疑问。

「阁下为什么要阻止更进一步的进击？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安排长达一个礼拜的停战？」

「杰图亚阁下阻止进击，延长停战期间的理由，下官也毫无头绪。」

「即使贵官也参与了会谈？」

对于确认的询问，提古雷查夫中校默默摇头。

此时此刻，双方共同的认知就只有一点。

「为什么得在这个时机点停止进军？」

就经验法则上，帝国军人们即使不愿意，依旧认知到了。要是再继续停止进军，恐怕就会陷入壕沟战。

只要敌人挖好坑道，躲进地洞里，便会演变成这样。

最糟糕的是，义鲁朵雅半岛的地理条件……是狭小的战区。纵向是深长的纵深，横向是狭窄的幅度。大概也很少有这么易守难攻的地理条件吧。要是不小心陷入泥沼，甚至无法避免走头无路。

跟莱茵战线相同的地狱壕沟战的阴影若隐若现，让雷鲁根不由得感到害怕。

「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壕沟战。能突破的机会，就只有现在吧。」

「……过去，姑且也有过正面突破大规模阵地的成功案例。」

「总不可能再来一次芝麻开门。坑道战术所需的时间太长了。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在义鲁朵雅情势这种希望早期决胜的战线上，依靠这种战术。」

盘起双手，正要拿出香菸来抽的雷鲁根，注意到眼前的中校，投来像是在打量自己表情的视线。

「怎么了，中校。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由于上校板著一张脸，所以让下官稍微安心下来了。」

「什么？等等，贵官这是什么意思。」

「想说上校这时要是像杰图亚阁下一样微笑起来，这样也很可怕吧。」

是啊──雷鲁根应和似的苦笑起来。

「……笑脸啊。」

这可不是在这种时候该露出的表情吧。

这是十分清楚的事。

尽管如此，如果是「杰图亚」这名「阁下」就会笑吧。因为也有著这种不可思议的确信，所以这个世界才让人感到光怪陆离。

雷鲁根放下香菸，大大地歪头不解。

「尽管我不打算批评上司，但怎样都无法理解杰图亚阁下的意图。如果是贵官，应该会有一、两个头绪吧。」

「是用臆测与机密酿造出来的原酒唷。请问上校想怎样品尝？」

「不影响味道的程度下掺水稀释也无所谓。那位大人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世界和平吧。」

毫无迷惘的坦率断言。注视著雷鲁根的眼瞳之中看不出一丝开玩笑的神情。提古雷查夫中校就像是将恐怕会被世界断定不知所云的事情，宛如真理一般地宣扬著。

「下官以为杰图亚阁下是位稀世的和平主义者吧。」

「中校，去给我翻一下字典。」

「不需要这么做。要是和平比任何事物都还要可贵，杰图亚阁下便确实是和平主义者，下官是这样确信的。」

「贵官是认真的吗？」

被投以傻眼视线的提古雷查夫中校，一脸认真地补充说明。

「杰图亚阁下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还要希望帝国的和平。从理论上来讲，藉由实现世界和平，也能保住帝国的和平吧。」

帝国的和平。

世界和平。

然后是目的。

淡然述说的字句，却刺激著雷鲁根的脑海。

「那么，跟随那位阁下的我们，又是为了什么要攻击义鲁朵雅？」

「倘若无法实现世界和平的梦想，至少也要拖著世界一起轰轰烈烈地死去，是要坚决表明这种决心吧。」

「……什么？」

对于目瞪口呆地直眨著眼的雷鲁根，提古雷查夫中校淡然地再说一次。

「是要拖著世界一起去死吧。」

「这不是强迫自杀吗？」

哈、哈哈、哈──在勉强自己发出断断续续的苦笑后，雷鲁根在此时发现，自己并没有像所想的那样对这件事一笑置之。

（插图009）

「尽管想笑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嗯？」

「雷鲁根上校？」

涌上心头的，是让他只能笑出来的察觉。

「如果阁下是知道无法实现这个愿望而在做垂死挣扎的话？」小丑的痛苦，雷鲁根是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作为追求著议和苦苦挣扎，却没能继续走在那条道路上的输家，他以自身的悔悟明白到一件事。

世界是足以令人作呕的邪恶。

正因如此，他为了保住理性付出了一切努力。

雷鲁根盘起双手，像是要甩开妄想似的甩著头，却没办法甩掉盘踞在脑海里的某种想法。

该不会？

这有可能吗？

这种疑问，随即从自己的口中不经意地忽然说出。

「压迫义鲁朵雅的首都。若是这种命令，倒还能认为是要作为外交上的手牌让他们感到威胁。不过，要是拋开这种常识会怎样？」

「上校？」

「……中校。我想整理一下状况。我们在现状下，是被合州国援军加强过的义鲁朵雅军『阻挡』下来，在明明就连敌方首都都能攻击的情况下。」

「是这样没错……嗯？」

在雷鲁根面前，有著一张豁然开朗的表情。

提古雷查夫中校带著难以形容的表情述说著。

「本来的话，我们的现况要说是停滞吧。因为照理说应该要攻下的王都，我们就连一根寒毛也没有动到。」

至少，看在外行人眼中毫无疑问会这样认为。

攻略失败的帝国军；守住王都的义鲁朵雅与合州国的将兵。

前者依然健在，后者的主力严重折损这种事，报纸是不会特地去详细确认的。

「诚如贵官所言。即使是军人，说不定也会认为我们浪费时间，以至于错失攻进敌方首都的时机。」

「只不过，杰图亚阁下明示了『不准进城』。假如我军不是错失攻进首都的时机，而是反过来的话？」

两人的思考就在这里转换成别扭之人的观点。打从一开始，「义鲁朵雅王都」的「攻击」便完全是一种手段，说到底，要是现时点的「攻略」并非目的？

雷鲁根随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试图整理思绪。

「合州国军的增援。被击退的帝国，『敌人』付出牺牲赢得胜利的喜悦……」

啊──某种微小的不协调在他们的脑中渐渐拼凑起来。

胜利后的败北。

败北。

如果是想让敌人品尝在「防卫成功宣言」之后，重重摔下来的滋味呢？

从天国坠入地狱。

总而言之，还真是好得不得了的个性。

「上校，下官说不定明白了。」

「喔？」

所以是？──雷鲁根正要这么问，就被外部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方才赶走的参谋少校，这不是踏著粗暴的脚步声闯进司令部了吗？

「请恕下官失礼，代理师团长！是司令部的紧急命令……」

辛苦了──接过命令文件的雷鲁根催促少校返回通讯室，将视线落到手上。等读完命令后，他注意到站在身旁的中校忽然微笑起来。

「提古雷查夫中校？」

「让下官猜猜看吧。命令，总攻击。目标，敌野战军。方法是……单翼包围对吧。」

流畅地吟咏出答案的谭雅，让雷鲁根上校整个人僵住，视线在手上的命令文件与谭雅的表情之间来回仿徨。

在阖眼数秒后，从他口中发出纯粹的疑问。

「贵官早就知道了吗？」

至于是知道什么，就连问都不需要。

「……那么？」

「正确答案，中校。」

伴随著「拿去看吧」递来的命令文件，谭雅在看过一遍后苦笑起来。

「……真是过分的诈欺。」

因为，这只能说是恶毒了。

命令文件上竟写著「目前在『防卫』义鲁朵雅首都的敌野战军，因为政治因素无法『后退』」。因此，「以敌方首都作为诱饵，将敌野战军束缚在『现在地点』的作战成功了」。

基于这些状况传达下来的帝国军方针……只会是总攻击。

打算以半数的装甲战力编成突破梯团，攻击「敌首都以南」，迫使敌野战军「对应」，并在敌人试图转移阵地的同时，以剩余全战力展开攻势。

是将在一个礼拜的停战期间内储备的力量集中在一点上，打向为了「首都防卫」而集结起来的「敌野战军」，将首都防卫战力在首都之前「歼灭」这种简单明瞭的单纯战术。

「也就是先让他们怀著能坚守下来的梦想，然后再击溃他们呢。」

「……从胜利的荣光上摔落吗？」

「可说是精神上的拷问呢。」

就是说啊──雷鲁根伴随著灵魂有哪里变轻的实感，说出这句话。

「没想到工作内容会是要烤人肉啊。」

「然后，让这一切通通消失？」

「……是啊。」

说到这里，雷鲁根上校忽然注意到一件讨厌的事，微微甩了甩头。

「……从胜利的荣光上摔落吗？」

「上校？」

向投来诧异眼神的中校摆了摆手表示没事，雷鲁根将涌上心头的那句感想压抑下来。

因为这实在不是能说出口的话。

……彷佛帝国不是吗？这种感想。

第十二卷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第参章 预约

联合王国大使馆　通话记录HFZ115号

Z：嗨，有人在吗？我想预约聚餐。庆祝用的上等香槟也麻烦了。希望尽量是泡沫细致的那种。有推荐的吗？对了，因为机会难得，葡萄酒最好是义鲁朵雅葡萄酒吧。也想请你帮我想一下搭配，不过总之就红酒和白酒，这边也能请教一下有什么推荐的吗？

T：这里是联合王国大使馆。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否打错电话了。

Z：不不不，我可没打错喔。就跟你说的一样，我无论如何都想请联合王国大使馆帮忙安排聚餐。基于大使阁下与我的交情，我想他应该会答应的。

T：不好意思，能请教您尊姓大名吗？

Z：我是汉斯唷。你呢，你的名字是？明明是大使馆的接线生，却连我也不认识吗？

T：Mr.汉斯。实在非常抱歉，在确认您的身分之前，无法告知您大使馆职员的个人情资。

Z：我对你的名字没兴趣。不过，在这历史性的一天，我想请你们帮忙安排聚餐的事实才是最重要的。大使馆就连派对都安排不好吗？

T：恕我直言，现在驻义鲁朵雅大使馆已中止平时业务。由于帝国军正在逼近，所以会最优先处理侨民的保护与避难业务。尽管很抱歉还不清楚您的身分……

Z：喂，你振作一点。正因为这样我才来预约的不是吗？到底懂不懂道理啊。你母校的校长可是会哭的喔？这个画面光是想像就让人悲哀。

T：我听不懂您的意思。请问是需要支援的联合王国相关人员吗？

Z：不对、不对、不对。喂，这你方才不是自己说出来了。

T：我吗？不好意思，如果是恶作剧……

Z：哎呀哎呀，怎么会这么不机灵啊。那么，请帮我一字一句正确无误地转告大使阁下。

T：不好意思，请问是恶作剧电话吗？我差不多要挂断了唷？

Z：帝国军参谋本部的汉斯·冯·杰图亚上将想向大使阁下问好。就这样吧？

T：咦？咦……！

Z：我是你们的好朋友，汉斯。我明天打算在义鲁朵雅宫殿享用晚餐。像大使阁下这样的贵宾，无论生死我都会邀请参加的。要是方便，也会邀请你来让我好好教导一下礼仪。就准备好过俘虏生活吧。那么，明天再见。我会好好期待你们准备的上等香槟的。

T：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喂喂？喂喂！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五日　义鲁朵雅战线

自从以视察义鲁朵雅战线的名目来到义鲁朵雅之后，杰图亚上将一行人的行动极为迅速。

停战期满的攻势一开始，便大胆地强行深入到前线附近。

无视众多将校担心风险，请求他重新考虑的意见，杰图亚上将把安排给司令部运用的航空魔导小队当作护卫一路南进。

尽管这让护卫部队疲于奔命，但杰图亚上将抵达的事实，也让前线能再度确信，自军具有足以让「上将来前线视察」的优势。最重要的是，在瞧不起安乐椅将军的帝国军之中，前线附近带有神圣的意义。

这所带来的结果，就是让他与在当地展开部署的师团长们的会议，安排得十分顺利。而护卫部队也可喜可贺地从任务中解脱。只不过，陪同杰图亚上将，或者该说稍微先行一步抵达的幕僚们可是为了准备行程忙得不可开交……但他们总之也达成任务了。

会场居然有著完整的屋顶。代替野战帐篷所徵用的是义鲁朵雅方的小学学校。

于是，帝国军的将官们就这样坐在小学教员办公室的办公椅上。

也由于是紧急徵收，所以教员办公室还原封不动地保留著小学教师工作场所的氛围。

勤务兵与副官们连忙将小学生用的教科书、疑似作业的纸堆挪到角落。即使摊开了作战会议用的地图，依旧无法否认这个空间有哪里不太协调。在开创小孩子未来的现场，把年轻人的未来当柴烧的构图，还真是讽刺啊。

只不过，会议是以非常和谐的气氛开始。

「敌野战军的歼灭很顺利。」

杰图亚上将坐在副校长的位置上，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方在停战期满的同时发起攻势。目前正在排除敌方的抵抗南进，一步步地扩大战果。这是很理想的展开吧。」

就像在谈明天晚餐的冷淡态度。

只不过，作为专家列席的将帅们，看似同意杰图亚上将的说法般微微点头。

他们身为军人，对于眼前达成这番伟业的人物心悦诚服。

「敌兵力在帐面上虽是一百四十个师团，实际上却是七十个师团程度。而且，我方还以第一波攻势削减了敌方的第一级主力部队与装备。尽管有著一个礼拜的时间资源，但能有意义运用的人，看来是我们的样子。」

在卢提鲁德夫上将意外身亡后的义鲁朵雅攻击，一反预期地十分顺利。伴随著高层的混乱，众人对于作战与统帅方面的担忧，如今也从他们脸上消失得一乾二净。

来述说事实吧。

帝国军在义鲁朵雅方面胜利了。

结果，杰图亚上将只需要道出数字，便能清楚说明自己等人的状况。

「无视要地，集中歼灭敌野战军的战果极大。强力的残敌也削减到约七个师团。相对于我方，二十二个师团依然健在。经验是伟大的呢，各位。我们实在是赢得非常轻松。」

对于杰图亚拋出的蛊惑言论，列席将官们以该说是苦笑与愉悦的折衷形式的暧昧微笑回应。

这让身经百战的他们，萌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没想到会赢得这么轻松」的感情。

对义鲁朵雅攻击本身是战略性的奇袭。

在出乎众人意料的时机。

不仅有季节的问题，而且还是在义鲁朵雅与合州国同盟，对帝国进行微妙牵制的时机点，帝国发动了大型攻势。被攻其不备的义鲁朵雅在首战受挫。

通常的话，一个礼拜的停战就十分足以「重整态势」了吧。

尽管如此，帝国军却再度胜利了。

没有放开主导权，让帝国军能纵横驰骋的秘诀，就在于不拘泥空间，在后勤的容许限度内进行「敌野战军的歼灭」。这是所谓「战略层面」的胜利，尽管是暗自在心中，将官们却也对此赞不绝口。

但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他们依旧是军人。

更何况还是将官。

一旦身处这样的立场，便能从沉迷于辉煌胜利的奢侈之中瞬间清醒过来。

「阁下，下官想请教。现状下我军虽然痛击了敌野战军，但要说残敌只相当于七个师团……到底让人有些怀疑。」

「为何？」

「因为时间。敌方的后备军人必然会遭到动员。更进一步来说，义鲁朵雅跟在大战中大量消耗魔导军官的既有交战国不同，在魔导面上的人力资源应该相当充裕。」

「没错，敌人会召集后备军人，也会开始扩充魔导部队。只不过，他们能准备的就只有人吧。」

愣住的高级将官们，一齐在头上浮现问号。就杰图亚看来，这对他们来说是从未想像过的事吧。

「是赤手空拳的士兵唷，各位。」

「赤手空拳？是说他们来不及准备武装吗？即使如此，这也只要随著时间经过就能大致解决了吧。」

啊，真受不了他们──于是负责「解决问题」的杰图亚上将，稍微教训了这些负责「要求解决」的军人们。

「没错，时间的确能解决一切，因为会有某人去想办法弄齐物资呢。」

只不过──他在这里进行订正。

「这不会是各位所想的那么近期的事。我无法明确地说会是在何时，但唯独这件事我能向各位保证吧。」

因为──杰图亚停顿了一下，在全员将视线聚集过来后，咧起嘴角，摆出从容不迫的微笑脸孔。

「重装备全都被我们拿走了。」

正因为他是作为战务，监督并掌握物资动员，比谁都还要长期窥看著国家船底的军人，所以杰图亚得以向列席的部下们断言。

「就连产业基础也原封不动地入手了。」

「那么，杰图亚阁下，敌人的生产线也？」

当然──他点了点头。

「足足有十个师团以上的炮兵装备，以及这些枪炮的生产线，我们全都连同义鲁朵雅北部一起确保了，甚至还在停战期间，搜集了符合帝国规格的装备唷。哎呀哎呀，这下只能对义鲁朵雅人怀抱感恩的心了。」

杰图亚一面用眼睛大笑，一面维持著极为平静的语调，开口说道。

「要是再加上破坏掉的旧式装备、敌人遗弃的储备物资等，可以认为我们几乎让敌人的优良装备成为了只在帐簿上的存在。」

义鲁朵雅北部是义鲁朵雅最先进的工业地带。

基础建设、工厂、人才，无论缺少任何一项，都会是义鲁朵雅的致命伤。帝国取得了无可替代的战略资源。

对丧失的一方来说，这会是莫大的损害吧。

纵使说是帝国丧失低地工业地带以上的打击也不为过。倘若是在这次大战以前的战争，义鲁朵雅肯定现在就一如字面意思地确定败北了。

尽管如此，义鲁朵雅却还能抗战。

正是这个事实让人恐惧。同时，杰图亚上将以灵魂理解到一件事。在这个室内，害怕著这份恐惧的只有自己孤独一人吧。

没有能共有危机感与恐惧的朋友。

这还真是让人寂寞啊。

朋友，失去你还真是让人空虚。

不过，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罪。因此，不让人看出恐惧与危机感，杰图亚上将在现实世界里平静地断然说道。

「我方仍然保有局部性优势。」

傲慢不逊，宛如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

表现出自己是无惧一切的军人，杰图亚宛如作为上将的偶像般，充满自信地把话说下去。

「就纯军事的观点来看，我们得以将痛击敌人的权利有效期限延长。这可是唯独现在才能拥有的特权，因此，我要以全力击溃敌野战军的残骸。」

杰图亚让视线游走，寻找著反对意见。

考虑到政治因素，理应高声反驳。

然而，室内却连企图反驳的迹象都看不到。所有人都带著炯炯的眼神，一味期待著他即将说出的话语。

很好──杰图亚带著些许死心地点头。

「作战目标很单纯。运用这份优势，攻略义鲁朵雅王都。」

喔的惊呼声。

不是微微倒抽一口气，就是发出充满干劲的声音。

然而对杰图亚来说，必须有点啰嗦地对部下发出警告。

「只不过，有件事情要请各位务必放在心上。打从一开始，占领便绝不会是我们的主要目的。」

隔了一会，等到室内鸦雀无声后，他说出表面上的目的。

「我们要追求的真正目标，依然只有敌野战军的歼灭，因此，必须让手段去侍奉目的。将敌军的战略，限制在『王都防卫／攻略』的框架上，不让敌人有自由机动的余地。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看准指挥官们满脑子都在思考自己话语的时机，杰图亚上将突然述说起现在状况。

「上次击退我方武装侦察的结果，让敌军得意地咬著『首都防卫』的果实。派人分析新闻报导后，对面似乎沉浸在战胜似的情绪当中呢。」

一直遭到帝国军压制的义鲁朵雅军坚守下来了。

光是这样，就能让战意大幅提升吧。

更何况，要是再加上合州国军的援军之力……人是会作梦的。

「我们准备好优秀的诱饵，让他们大快朵颐。他们是自行吞下名为荣耀的毒饵。由于是我精心调理的，希望他们能吃得开心呢。」

付出牺牲，获得胜利。

只要一度获得，便是再也无法放手的宝物。毕竟赢得了「胜利」。

有谁会愿意放手啊？

胜利的美酒，肯定让敌方的自我主义与舆论充分膨胀了，杰图亚上将能确信这一点。基于帝国国情的经验，他可以断言，即使是信奉著遵守国家理性的义鲁朵雅，也会屈服于舆论这头怪物。

因此，杰图亚甚至还有余裕向集结在此的将官们夸口。

「对敌人来说，王都是头白象。」

将「无法负担的光荣之物」特意送给讨厌的对象。伴随著「表面」的名誉，送上「无法拋弃的不良债权」，让对手破灭的高雅手法。

要向古代先人学习的地方可是数之不尽。

「为了守护无法彻底守住的事物，敌人会相当勉强自己吧。这会很痛苦呢。就去让他们获得解脱吧。」

没有军队会舍弃一度守住的王都逃跑。

就连因为「单纯的转移阵地」而让战线后退时，将兵们都会对「舍弃守住的阵地」表现出忌讳感，这可是众所皆知的事。

如果是这方面的理论，帝国军的将官们便能毫无误解余地地理解杰图亚上将的意图。

目的是敌野战军的歼灭，王都是为此存在的舞台道具。正因如此，作为健全精神的流露，年轻将官飒爽地举手提问。

「杰图亚阁下，请求发问。」

「什么问题？」

「在占领后，请问还能够撤退吗？既然目标是敌野战军，占领王都并非主要目的，根据情况，下官认为也该充分考虑放弃的可行性。」

唔──杰图亚朝著年轻师团长从容点头。

「非常正确的疑问。」

就以在「所给予的框架」之中，摸索最佳解答的意思上，可以承认这是述说著帝国军人作为专家，至今仍保有优秀智慧的提问。

但也只有这种程度。既然如此，要回答这个问题，对杰图亚来说甚至不需要迟疑。

「由结论来讲，难以断言。」

「……恕下官失礼，敢问阁下是想逐二兔吗？」

对于年轻师团长的诧异视线，杰图亚故意滑稽地耸了耸肩。

「确实得经常考虑到占领后的撤退。倘若要在土地与兵力之间选择，到头来，铲除敌方兵力仍是最优先目的。只不过，首都可说是对世界甩动的红披风。一旦还有能引诱敌人的要素在，就要彻底利用。」

因此──杰图亚上将保持著平静语气，坦言不讳。

「关于这座城市，我们只是拍卖会的主持人。要是能让敌人高价投标，引诱到会场上，便要尽可能地提高哄抬售价，在搬光一切能搬的东西后，把残骸交给买家。可以的话，希望尽可能地高价卖出呢。」

啊──说到这里，杰图亚像是想稍微抽一口似的叼起雪茄。他暂时看著教员办公室里的愉快将官们思索著自己言论的模样，然后开口说道。

「对方是否会投标，这往往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杰图亚就像事不关己地说著。

「当新大陆人没有展现出兴趣，也就是合州国军这个新脸孔无视这里的话，我们便没有拘泥在这座空虚王都上的必要性。都市会得到和平，我们则是会白忙一场吧。」

只不过，让他们上钩可是杰图亚的目的。

要是无法在这里引起对方的兴趣，他将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他们注意王都吧。

这是针对世界的策略。就说谎吧，欺骗世界吧。如果这是对帝国的义务与爱，杰图亚会容许一切的行为。

「无论如何，我们在义鲁朵雅方面的究极战略目标，只会是巩固『帝国的侧腹』。」

公然地、平静地，扯著弥天大谎。

「而我军作为目标的第一阶段已全然达成。我们已经赢了。」

说谎是当贼的开始。

杰图亚是知道的。自己的言论究竟依据著多么夸张的虚饰与虚构，知道这有多么空虚。

一想到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究竟为了这个立场而有多么地勉强自己装模作样……就多少能理解，该说是与他的顽固相反的那份孤独之苦了。

啊，还真是孤独啊。

而该难过的、该恐惧的、真正可恶的，是部下们一脸深受感动的表情。「真不愧是杰图亚阁下」……当看到他们像这样微微点头的嘴脸时，他只能摆出非常暧昧的表情出来。

欺骗世界，没有理由要受到良心的苛责。

然而，自己人到底是不同的吧。

即使如此，这终究是自己的罪与职责。将一切的纠结压抑在心中，杰图亚厚颜无耻地淡然说著表面上的话语。

「我方给予敌野战军，特别是义鲁朵雅野战军的打击极大。义鲁朵雅北部的占领，不仅带给本国战略性纵深，甚至还可以期待供给义鲁朵雅军的产业基础建设能带来多少的利益。」

光看总评，状况对帝国军来说是久违的成功，所以才会这样吧。就杰图亚的观察来看……在座列席的将官们，表情都非常开朗。

是流露著他们在作战层面──也就是在纯粹的军事领域上的自信吧。部下们的天真，让他在心里微微苦笑。

「哎呀，杰图亚阁下。你露出微笑了呢。」

对于以开朗语调指出的事实，杰图亚暧昧地摆著手。

「看来我似乎不小心露出内心想法了。」

全场响起开朗笑声。

还真是欢乐啊。或许，这也是因为这里是义鲁朵雅吧。

要是这样，虽说是迁怒……但让他真心讨厌起义鲁朵雅了。

「能来到义鲁朵雅真是太好了。」

「杰图亚阁下？」

「空气清新、天空美丽，不愧是避寒胜地，天候也非常好。而且，还打赢了战争。各位，除了这里之外，还有这么符合我们喜好的大地吗？」

幽默的发言，让现场环绕著笑声。

一把年纪的军官与将官们，彷佛天真无邪的孩子般捧腹大笑。这时是该坐下来，以轻松的气氛与部下们谈笑风生吧。

校舍里无忧无虑，充满著不带阴霾的笑声。

大家在这块异乡之地的学校里作著美梦。只是作梦的，偏偏是一把年纪的军人们。这真的还有天理吗？

自己也在年轻时……不对──杰图亚在这时苦笑起来。

自己太过于模仿人类了。

明明已经不太能称自己是纯真的人类了。

不知道是该感慨、该嗤笑，还是乾脆大笑的杰图亚，甩头赶走心中的杂念，重新整理著内心的牢骚。

他特意拿起一根军菸抽起。

将无法说出的怨言化为烟雾，看准周遭的笑声平复下来的时机，杰图亚叼著香菸，不慌不忙地起身。

在适当地聚集起周遭目光后，他开口说道。

「好啦，我们在胜利之后的第二阶段目标，是要确立防卫线。」

迎接这句话的是心知肚明的表情。指挥官们全都像是了解意思般地点头。

坦白说，如今帝国侧腹的南方受到的威胁骤减，帝国军来到能确实巩固所取得地盘的阶段。

问题是在这之后。

「我军应该要确保义鲁朵雅半岛，作为纵深运用吧。就我来说，想构筑一个能全力投入东方战线的环境。」

战力的转用，也就是经由一个方面的胜利，将战力重新配置在其他方面上。这是即使称为教义也不为过的内线战略正攻法。对于在战前就知道这种战略的老练帝国军将帅们来说，这是能让他们拍膝理解的手法。

「不过即使是我，也不会在能打击敌人的时候有所踌躇，总是希望能以最低限度的牺牲，让敌人付出最大限度的代价。」

正因如此──杰图亚特意扬起邪恶的微笑。

「就在去东部远足之前，好好教育一下义鲁朵雅的坏小孩，还有新大陆人，给予他们要恐惧帝国军的经验知识吧。所以希望你们铭记在心，义鲁朵雅王都攻略终究只是延长战。」

是在巩固防卫线之前的稍微偷吃。

顺便威压一下敌人。

要说的话，就只有这样。

虽然只有这样，但作为军事作战，该如何拿捏进退时机，考验著各指挥官的能耐……而这点对将校来说，甚至让他们感到很有挑战的价值。

所以在这件事上丝毫不用担心。瞥了一眼会议室后，杰图亚伴随著确实的手感，坐在老旧的教员办公椅上。

在他暂时抽著军菸，回答了几个简单问题后，塞进菸灰缸的菸蒂尚未堆积如山……会议就结束了。

还真是非常和谐的会议。

没有叫声、没有苦闷，也没有对无理要求的怨言。

胜利的荣光与顺遂的进展，会让人们深深团结吧。到头来，胜利依旧是仿制的万灵药。

正因如此，才会在战时拥有异常的魅力。

因为军事上的胜利，就连各种纠结所导致的难以承受之痛，都能在这一瞬间确实消除。

只不过，要将胜利饮尽也是意外地辛苦。

对杰图亚上将本人来说……他以胜利作为目标述说的事情，大都只是用「军事合理性」敷衍搪塞的次要目标，是裹上「帝国军人」容易误解的糖衣的甜美理论。

糖衣锭的内容，则是与追求胜利天差地远的异常产物。

实际上，杰图亚个人是为了再稍微追求一下深渊，才顺便策划这场无比恶毒的攻击。

义鲁朵雅王都攻略的胜败，他甚至早已不看在眼里。

这一切全是为了将「合州国」拖进这次的大战之中，作为方便的劲敌运用的开场戏。这种意图，大半的指挥官就连想都没想过吧。因为这与其说是军队的工作，更像是诈欺师的手法。

冷酷且邪恶，一味地狙击对方感情的策略……同时也是政治的一种。

这种军人──特别是以不接触政治为荣的帝国军人──绝对不会纳入视野的领域，正是国家最重要的部分。

正因如此，列席指挥官们的开朗表情才会这么耀眼。

甚至让人感到可恨。为什么啊？

这也是自己的软弱吗？

会议结束后，在三五成群离开学校的军人们中，杰图亚上将也搭上接送车……独自一人。

没有副官，也没有随行的参谋们。

甚至连护卫的魔导小队都早已返回。看在外人眼中，怎样都不觉得他会是帝国的副参谋长吧。

就连接送车，都是机灵的勤务兵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型车。

徵用的义鲁朵雅自家车坐起来很舒服，就机能性来讲绝对不差。只是，以图谋不轨的邪恶首脑来说，画面性太弱了。

这是在临时设置的据点司令部里，拿著全都是凑合来的东西玩阴谋家家酒吗？

这要是震撼义鲁朵雅王国北部的帝国军首脑，未免也太寒酸了，最重要的是会在历史书上被人嘲笑吧。

帝国方的穷困程度，至少必须在「外表上」粉饰太平。

欺骗历史、欺骗世界……为了塑造「幻想」。

只不过，杰图亚深感到在欺骗世界之前，有必要先欺骗自己。

因为，看看这个路面状况！

杰图亚上将一面在后座摆出悠哉享用雪茄的模样，一面体验著不会摇晃的乘车经验到不想再体验了。

铺设完整的地面。

维护周到的街道。

色彩鲜艳的风景。

所有的一切都跟帝国不同；所有的一切，都跟在燃烧殆尽后，日落西山的莱希不同。

即使不愿意，依旧不得不联想到。

「这是为什么啊？这种差异……是在哪里走错了啊？」

帝国人擅长军事。

然而，祖国是灰色的。

义鲁朵雅人的军事，是一如所见地贫弱，且包含著许多浪费。

但是，跟拥有强大军队的帝国街头相比，义鲁朵雅的街道怎么了？

这个色彩缤纷、富裕的世界是？

在过去，明明也能在帝国看到这份色彩。

是我们自己，将祖国一切街道上的富裕消耗掉的。

这难道不是祖国──更进一步来说是军方──误解了真正该守护的事物优先顺序吗？这种恶寒，令人备感空虚。

义鲁朵雅人将稀少的军事力运用在政治上；帝国人滥用庞大的军事力，没有交给政治运用。

然后到了今日。

一旦独自在后座思考，即使再不愿意，依旧会这么想。

帝国军的将军们，就连色彩的不同都没注意到吗？

「……果然谁也没有问啊。」

这是怨言。然而，却是不得不说的怨言。

专注在战场上，轻视政治的代价，应该要更加受到理解才对。

「……不对，是更加糟糕吧。」

帝国军人绝非笨蛋，只要命令他们理解的话，肯定就连政治也能对「表面」摆出一副很懂的嘴脸。然而，这是被命令强制的。

他们完全不会自发性地想到要将作战利用在政治上。

「作为帝国军人，这是正确的。」

也由于是在勤务兵面前，所以他把险些脱口的更多话语吞了回去。可是，太可惜了。有时也是可以犯错的！

能自觉到「错误」的，就只有能容许犯错的人。

这是比单纯安居在正确之中，更加必要的某种事物。

怎样都止不住叹息。

这次的大战，所有人都陷得太深了。要是早在很久以前就越过无法回头的地点，即使是面临国难的祖国人才，想法也会渐渐僵化吧。

变得太过死板了。

明明是优秀的军人，但就连大半的帝国军将官们，都只有考虑到战斗的方式。

战争明明不只是发生在战场上。

「这可是总体战啊。」

呼地叹了口气，杰图亚上将摇了摇头。

这是总体战。

无论是形象，还是神话，如果有必要，就连演出也在所不惜。

「基于数量优势的事实，我们能享受局部性的优势……吗？」

在义鲁朵雅方面上的局部性优势。

这一行振奋人心的文字，却无可奈何地带给杰图亚虚无且残酷的无意义空虚感。

东部方面的危机性劣势。

西方空战也是一味地处于守势。

帝国的命运受到东西两侧夹击，命脉的沙漏甚至看不出翻转的迹象。在这种状况下，局部性优势能对大局造成的影响，就「客观」来看是微乎其微。

不过──杰图亚就在这时盘起双手。

要是被「客观」看待，让第三者「正确地」评价帝国军在义鲁朵雅战线的实情，可就伤脑筋了。

「义鲁朵雅战线，这座义鲁朵雅半岛可是为数稀少的表演舞台。所谓的话题性，可不是愈多愈好的。」

做好欺骗世界的觉悟。

为了玩弄世界，得作为小丑尽情嬉闹吧。

「如此一来，就只能表演得夸张一点了。」

这是若无其事的独白，同时也是最为适切地掌握到状况的一句话。以灵机一动来说，这算是基于必要所产生的那一种。

只要理解到这是必要的，事情便不容拒绝了。杰图亚上将在返回临时司令部的途中，一直思考著恶作剧的内容。

只不过，原以为会窒碍难行的主意……却有著优秀的前例在。尽管有点难为情，不过就仿效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年轻感性吧──在做好结论后，杰图亚上将随即想到「预告攻击」这一手。

她的莫斯科攻击是理想的一击，对达基亚的那场广播也非常好笑。就用自己的方法组合模仿吧。

只要自己能作为演员彻底扮演，便万无一失──他已做好觉悟。

与其这么说，更该说是伴随著死心承认了吧。

承认「帝国军的杰图亚上将」除了演出与夸张表演之外已别无选择，这个寂寞的事实。

胸怀决意地回到临时司令部，待分配到的警卫人员来到身旁，穿过作为宿舍的帐篷后，表情像是明白一切的乌卡中校已打点好一切事务。

移动接著移动。

尽管突然变更预定早已成为日常许久，但临时司令部仍旧为了让指挥系统顺利发挥机能，具备一切所必要的设备。

从帝都随行前来的乌卡中校的本领，只能说是太出色了吧。

「乌卡中校，你来得正好。帮我拟定移动计画。」

「好的，是要变更预定吧。」

对于部下无论怎样的无理要求都会回应的坚强觉悟，杰图亚若无其事地拋出一颗炸弹回应。

「通知方面军，立刻发动作战。此外，本官会前去督战。以上。」

「督、督战？」

看来是有预期到杰图亚会这么说吧。该说是讨厌的预感成真了吗？

乌卡中校尽管蹙起眉头，却到底还是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吧。在回过神之后，他也连忙收敛起表情。

杰图亚原谅他这可爱的反应，一笑置之。

因为他可是高举著虚伪的玩心，胸怀决意要玩弄这个世界的男人。

「喂，借我打个电话。」

笑咪咪的。

伸手接过话筒后，杰图亚便呼叫著电话总机室。当然，是基于「规则」。

只不过，使用方式大概难以说是为了公务。

不是帝国军人的电话。

终究只是杰图亚以个人名义拨打的私人电话。

若以要欺骗世界的意思上来讲，可以说是爱国性的吧。

不过，即使只是表面上……能容许在作战中拨打私人电话吗？就连在平时，都毫无疑问地会受到许多规则阻挡。更何况是在战时，而且还是在作战行动中。

会有许多人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吧。

然而，却被容许了。

「司令部？没错，是我。」

三言两语。

只是这样。

甚至不需要说服。

就连那些唠唠叨叨的家伙，要是对上帝国军的上将阁下也会变了个人。能当上通讯负责人的人耳朵都很好。正因如此，才会揣摩上意。

而也因为这样，让杰图亚能说出让世界留下深刻印象的对话。

「义鲁朵雅的号码几号？嗯，嗯，谢谢。」

在表示希望能赶快接上后，杰图亚的电话便一如希望地拨打出去。电话的对象，是联合王国驻义鲁朵雅大使馆。

「好啦，大使馆的人会怎样对应呢？」

怀著期待。

简单来讲，就是杰图亚……尽管有自觉到这样有点孩子气，却仍期待著对方会做出充满机智与知性的反应。

该说是对玩具箱的内部怀著某种期待吧。

他希望在这种时机，让自己格外地引人注目。之所以期待著联合王国外交官的洞察力，决非过度的要求吧。

然而在通话结束后，杰图亚却一脸无趣地放下听筒。

「真是的，看来是战争打过头了呢。可恶的联合王国人，居然变得这么没幽默感，难道是红茶喝得不够多吗？」

发出的牢骚是怨言。

要是假定凡事都会一帆风顺，那便叫做傲慢。

无论如何，这样就知道了，像自己这种人是没办法成为命运支配者的。一通电话便让他有了深刻实感。

自己能随意指挥自军的官僚机构。

就连要以力量、技巧与权威作为杠杆，让军务官僚与规则集在空中翻转一圈都办得到吧。

然而，自己被上天舍弃了。因为偶然与对手的创造性，总是违背著自己的愿望。

「哎呀，是个不知变通的死脑筋呢，真是青涩。好啦，要是明天能遇到他就好了……」

联合王国的大使馆职员。

以机智与机灵自豪的一群人。

就连对上这种家伙……自己都没办法凭运气带出富有幽默的对话。

正当他发出融入这种死心的叹息时，在一旁担任近侍的乌卡中校，这才像是总算能开口似的喊道。

「阁、阁、阁下！攻势的发动时机是军事机密啊！」

在这种时候，听到这种义正词严的道理。

只要看乌卡中校的表情，就连杰图亚也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在提出抗议。

虽是个有能力的将校，但在专业领域之外是意外地纯情吧。

「贵官不知道什么是戏剧演出吗？」

「咦？阁下，这是……？」

「贵官应该去理解一下谋略，或者换个说法，去理解人类的微妙心理也行吧。」

「阁下！」

对于惊慌失措的乌卡中校这声甚至可谓纯情的吶喊，杰图亚以饱经世故的态度耸了耸肩。说什么是认真的、说什么精神正常的，还真是了不起的人性。

对杰图亚上将来说，乌卡中校的不成熟很可笑。

但是跟作为汉斯·冯·杰图亚这个人的自己相比，甚至让他感到耀眼。他甚至对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这种「正确性」的部下感到忌妒。

是依恋。

在今天，自己的感情已经伤害自己的灵魂太多次了。

正因如此，杰图亚才会在这时甩了甩头，把更多的杂念拋诸脑后，将自己的行动置换成乌卡中校能够理解的说法，向他说明。

「这可是敌方的总指挥官，还是像我这样的『诈欺师』打电话通知要攻打过去。况且不是打给义鲁朵雅，而是打给联合王国的大使馆喔。」

「……即使保守来讲，下官依旧不懂阁下的意图。」

「贵官说得没错，敌人不会懂我这么做的意图。」

「咦？」

当场愣住的乌卡中校是真的陷入混乱了吧。而这也正是杰图亚希望敌人出现的反应。

拜托了。

请认为我是毛骨悚然的可怕存在。

「搞不懂的东西很可怕对吧。未知是疑神疑鬼的温床，这句话说得真好。」

不安往往就是这样形成的。

就给我恐惧吧。

不是惧怕帝国，而是「帝国的杰图亚」。

「他们可是擅长谋略的联合王国人。这会让他们被可能性的亡灵缠上，导致思考僵化吧。」

在敌人擅长的领域上演一出戏。

这只是单纯的演出，要说的话，就是诈欺的手法。

太过骯脏下流，不是名誉的军人该做的手法。只不过，对心系著故乡与祖国的杰图亚来说，一切全是手牌，一切都只会用合理性来判断。

这是因为──杰图亚语带自嘲地把说下去。

「我是被命运女神拋弃的男人呢。」

「阁下？」

「只要不交给运气，我就会成功唷。」

不知是自我警惕还是自嘲的独白，几乎是下意识说出的心声。不过一旦说出口，就能有所自觉。在感情从心底涌上之际，杰图亚将怨恨置换成对敌人的诅咒，唾弃地说道。

「就请约翰牛的外交官们让我迁怒一下吧。」

「迁怒吗？」

「不过，是绅士性的。让他们不断思考喜欢的事情，难道不该说是绅士吗？」

露出憔悴表情的乌卡中校，想必有很多话想说吧。杰图亚上将大致明白他想说什么，于是先发制人地开口说道。

「别担心，要感到无聊还太早了喔，因为我们也能玩得很开心呢。」

面对一脸茫然的参谋，杰图亚开朗地邀请他一起参与恶行。

「我们就来大大地享受我们所擅长的战争吧。」

对于以宛如窥看有哪里失焦的摄影机般的眼神望来的乌卡中校，杰图亚在这时随口说道。

「我无论如何都会去参观喔，坐在特等席上。要在历史的大舞台上，成为前去参观的登场人物唷。」

乌卡中校尽管愣了一下，终究还是理解了「特等席」的言外之意。「恕下官失礼，阁下，您现在是在打什么主意？」

对于以符合最大限度的礼仪，诉求他回心转意的部下，杰图亚带著满面笑容宣告。

「偶尔去一趟最前线也不坏呢。」

「阁下！请考虑您自身的立场！指挥系统是……！」

正当的抗议。

正当的理由。

杰图亚自身所信奉的「合理性」认同乌卡中校的意见。

然而，已经不是这种时代了。

只要受到总体战的火焰焚烧，议论便到此结束。比起语言、比起理性，单纯地带给世界冲击成为了关键。

「得杀了命运，向该死的神证明，是人类在刻划历史、刻划著这个世界的。」

所以，拜托了。

世界啊，被我骗吧。

认为我是世界公敌吧。

当天　帝国军最前卫　沙罗曼达战斗群

事件总是发生在现场。

只不过，有时也会在现场以外的地方引发事件。

现场的人倒不如说是受害者。伴随著这种不可思议的心情，谭雅向拜斯少校告知这则恶耗。

然后，猜猜看怎么了。

「难以置信」──脸上露骨地贴著这种无法成语的心声，谭雅信赖的副队长目瞪口呆地动著嘴巴。

「咦？中、中校是说！……视察吗！」

没错──谭雅点头。

由拜斯少校一反常态的慌张模样来看，似乎难以接受现实。尽管无可厚非，但现实是残酷的。谭雅以无比明确的话语肯定著他的疑问。

「杰图亚阁下想进行视察。就在这里，对于我们。」

「为、为什么是这里？这里可是最前线中的最前线啊！」

副队长的疑问也很有道理吧。这里是与义鲁朵雅方部队保持著接触，如有必要便会立刻咬断敌方咽喉，前进中的「前卫」。

完全是赌命的地方。

考虑到这种时机、这种场所，以及「要来的人物」的话，这件事就显得太过分了。

倘若乾脆认为这是小说或故事里的一幕，便与自己无关……但一旦会把自己等人的部队牵扯进去，就算是谭雅也难以保持冷静。

「拜斯少校，你冷静点。即使是我也很清楚，这里不是帝都愉快的阅兵场所。」

「既然如此，请要求他回心转意！如果是中校，也有办法说服的！」

「不可能。」

对于仍然不肯放弃的副队长，作为指挥官的谭雅摆了摆手，要他放弃这种白费功夫的事。

「你就好好记住吧。杰图亚阁下，是名为杰图亚阁下的生物。」

「呃，把上将阁下说得好像新种生物一样……而且，前线果然还是太危险了。」

「前线确实很危险。一旦抵达我们所处的帝国军最前列，便必须有敌方的斥候会成为日常的觉悟。要是有敌方的狙击兵在，肯定会兴高采烈地举起瞄准镜来。」

但是──谭雅盘起双手，叹了口气。

「所以？即使这么说，杰图亚阁下就会一句『好吧』回心转意吗？贵官是真心这么觉得吗？」

在明白一切之后，执意前来的那位给人找麻烦的长官笑容，在谭雅的脑海中舞动著。

不仅优秀，理解力还很强，而且会公正地评价谭雅。就这部分来说，他毫无疑问是难得的稀有上司。

只不过，他也有著一样缺点。

这个致命性的缺点，即是过度的爱。对于「国家」、对于「祖国」、对于「想像的共同体」，他爱得太深了。就谭雅看来，这是非常不合理的事。

正因如此，有时谭雅也无法判断杰图亚这名上司的行动。无法理解的上司言论，会是压力的来源。然而，终究得向他妥协一、两次，这是为难之处。

「一旦判断有必要，他可是会比我们还要不惜冲往前线的人。只能放弃了。」

总之，他就是战争家。更进一步来说，说不定是变质成「战争家」以上的某种存在。老实说，谭雅个人也觉得杰图亚阁下会是更加富有理智的同伴……看来是因为压力坏掉了吧？

战争果然是很残酷的。

只不过，即使是面对部队第二把手的副队长，要公然批评参谋本部之主不理智，依旧是太过傲慢的表现吧。

看出说得暧昧一点就是极限了，谭雅以不会特别造成深刻影响的语调说道。

「没想到那么理智的人……尽管让人这么想，但总觉得他这一趟来不会只是经过，而是打算连战斗都要观察一遍呢。」

「难、难以置信。他打算在最前线游山玩水吗？」

「回想起东部，副队长。别说是游山玩水，还很可能会兴高采烈地参加喔。」

「没办法断言不可能，真是可怕。」

没错──谭雅点头同意。

「毕竟是那位阁下喔。该说只要有舞台，他就不可能不登台吧？」

唔地僵住表情的拜斯少校，最终还是放弃了反驳。或许该说是他正视了现实吧。

于是，指挥官与副队长便为了默默遂行既定事实而开始行动。

具体来说，就是与一同肩负著责任与义务的将校们开会。

这要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吧，被杰图亚上将选为最前线视察地点的消息，军官们就作为「今日最糟的恶耗」，伴随著冲击一起接受下来。

阿伦斯上尉仰天无语，梅贝特上尉靠著大炮，托斯潘中尉当场以构筑阵地为由逃避。

三者三样的反应，是各兵科面对棘手事态的习性吧。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军人。

只要理解这无法避免，至少能做好心理准备。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个人格是转生者。除了帝国的军国主义外，还具有另一个「价值观」能作为比较对象参考。

那就是和平且富有文化性与创造性，作为社会人极为平凡的规范。

基于这个价值观，她可以断言。

如果要在参加战争与接待上司之间做选择，她会毫不迟疑地选择接待的工作。当然，工作行程被打乱是难以说是愉快。只是她能理解，要永远享受著作为组织人的自由，也是很难的一件事。

凡事都有著费用。对于战时状况下的军队来说，很可悲地，自由并不是能容许无限浪费的对象。

我都不要，离职啦！这种自由并不存在。

能选择的，不是战争，就是接待。

那当然是选择怒涛般的接待攻势了，任谁都会这么选吧。接待上司，要比冲进敌阵来得百亿倍轻松。

因此，便轮到陪笑的表情登场了。

尽可能站直身躯的迎接人员们。

总而言之，就是启动作为社会人、组织人的款待协定，与部下们一起列队欢迎，不过是小事一桩。

在像这样做好觉悟的谭雅面前现身的上将阁下一行人，装备相当轻便，因为就连人数都很少。

身边的护卫，或是说骑在摩托车上随行的宪兵极为少数。至于上将阁下的乘用车，居然还疑似是这边附近的民用车。一想到护卫负责人的胃，便让人打从心底同情。

不过，最糟糕的还是下车时的上司表情。

那是跟义鲁朵雅灿烂和煦的阳光不相上下的开朗、兴高采烈，笑咪咪地像是心满意足的杰图亚阁下。

「哎呀哎呀，中校，能见到贵官还真是让我高兴呢。」

挥著手，亲切笑著的上司，而且还带著轻快的脚步，哪里不去，偏偏朝著谭雅走来。

具体来说，就是有种莫名的演戏感。

她的脑内响起警报声──是拦截管制的管制官会脸色大变地高喊紧急起飞，将冷静丢到一旁地呼叫快速反应部队的威胁度。

「情况怎样啊？相当舒服的初冬暖阳不是吗？」

「这不是阁下吗！」

带著最大限度的警戒，谭雅总动员著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社交辞令。

「阁下的尊容，喔，这也是多亏了义鲁朵雅的好天气吧。能拜见尊容，让下官感到精神百倍呢！」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面对笑容，要还以更加灿烂的笑容。

对于空泛的花言巧语，要以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一切暧昧的感叹表现与夸张的肢体动作迎击。

「喔，很高兴贵官能这么说呢。最近过得如何啊？」

「最近一直都是好天气，让下官烦恼气候的机会增加了。不凑巧的晴朗日子，使敌炮兵意外地活跃，成为下官的烦恼来源。」

喔喔喔──杰图亚上将平静地应和著。

「义鲁朵雅平稳的气候也有好有坏啊。话说回来，贵官不觉得华丽是一件好事吗？」

「阁下的意思是？」

「花在谢落之前总是最美的不是吗？」

对于这句突如其来的冷淡发言，要不让笑容僵住……对谭雅来说也相当辛苦。

危险的发言。

而且是极端地危险。

这如果是在欣赏樱花谢落时的发言，说不定会让人感到风雅。然而这句话却是出自要用电锯砍掉樱花树的杰图亚上将之口。

「要毁掉吗？还真是让人惋惜啊。」

「居然会感伤。在战场上，贵官也还真是风雅呢。」

对于这句略带戏弄的话语，谭雅也只能不高兴地回答。

「……光凭下官还远远不及阁下啊。」

「为何？我对贵官可是有著很高的评价喔。」

「这是下官的荣幸！然而下官只是一介军人，只是忠实且诚实实行国家命令的齿轮，只是阁下的手脚。」

我没有责任！

我只是遵从合法的命令！

一旦学过法律，这是「错误」的观念就会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吧。不过，只要稍微接触过法学史，便能理解到学说的变化。

比方说，「我只是遵从命令」这句话。

这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作为「免责的理由」被两军滥用。

因此，让就算说「是因为命令」也不会机械式地获得免责的法庭受到重视，并基于需求而诞生……是在「第二次」的时候。而在这个世界，这次大战可是「第一次」──谭雅因此确信，甚至放下心来，宛如防御性医疗的完美应对。

对于谭雅的这种危机感与轻微的逃避现实，杰图亚上将的话语毫不留情地让她面对现实。

「那就好。这说不定是义鲁朵雅所留下的最后之美，但这种事我才不管。就给我盛大地去做吧。」

伴随著去做二字注视过来的视线不容敷衍。

而作为组织人，无法说出遵命以外的回答。压抑著这种死心感，摆出凛然表情的谭雅抿著嘴角，一如教科书地站直身躯。

「只要阁下下令。」

「当然会下令，命令文件已准备好了。歼灭敌人必须总是列为优先目标。」

要是说到这种地步，手脚便别无选择了。

不容拒绝啊──谭雅做好觉悟，表现恭敬地领受命令。

「下官接过命令。那么阁下，下官就在此先走一步了，得立刻赶往前线指挥战斗。」

下官告辞……就在谭雅辞别之前。身为帝国军上将阁下的这位先生，这不是笑咪咪地伸出右手了吗？

咦？──面对凝视右手的谭雅，杰图亚嗤笑了起来。

「在走之前，我想跟你拿样东西。」

咦？──还来不及发出疑问。

「是护卫唷，提古雷查夫中校。我的护卫……也是呢，我也不想强人所难。只要稍微给我一个魔导中队就够了。帮我安排吧。」

护卫。

一个中队。

在这个时机。

在谭雅脑中跳动的文字，其巨大程度与冲击成正比。假如再加上动摇，便俨然只能以惊天动地来形容。

「指挥官是叫什么来著啊……对了，是格兰兹，把格兰兹中尉借我。如果是熟识的他，我各方面也比较好做事。」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下官就在方才领受到杰图亚上将阁下的敌地袭击命令，同时也奉命『歼灭敌人必须总是列为优先目标』。」

提出异议。

纵使这是飘渺的希望……也要竭尽努力，尽可能地挣扎，因为已经养成习惯了。尽管是战败军队特有的可悲习性。

「这样啊，那就都给我做吧。」

啊──谭雅叹了口气。

早就知道了。

命令是命令，上司是上司。

并非连护卫都没有带上多少人。杰图亚上将是因为有办法在当地弄到护卫，才把护卫人数控制在「不烦人」的程度内吧。

而在现场，谭雅被直接命令了。

在帝国军这个军事机构之中，如今，杰图亚阁下的命令一如字面意思是最高命令，因此，谭雅·冯·提古雷查夫这个中间管理职只能做一件事。

那就是不容拒绝地速速实行。

因为……只要微微往上看，便能看到尊容上挂著满面笑容，彷佛很幸福地洋溢微笑的上将阁下，一双毫无笑意的眼睛。

这不是能说NEIN（不）（解说）的环境。

解说：【NEIN】　能说NO！的小雅？不，那是上司养的狗。是清正的中间管理职。

头虽然很痛，但也只能做了。

「……把格兰兹中尉叫来！这可是杰图亚阁下的亲自指名喔！」

正在注视地图的格兰兹中尉，忽然窜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让他忍不住叫了起来。

「哇！」

背部窜起恶寒。虽说是在义鲁朵雅，但也快入冬了，要是这么想，这说不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这股寒意怎样都很讨厌呢──把视线移开地图，格兰兹伸手拿起热好的饮料。

「……格兰兹中尉？怎么了吗？」

「啊，没事，只是有点不太舒服。没问题的。」

对于托斯潘中尉一脸担忧的关心视线，格兰兹喝了一口热茶，轻轻摆手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有点恶寒。虽然阳光很暖和，但现在还是寒冷的时期吧。」

「你等等该去看一下军医吧？」

「我想只是冷到了。要是这点小事就一一跑去看医生，冬天岂不是都不用出病房了？」

啊──他在这时开了个玩笑。

「冬天要是能待在床铺上偷懒，说不定也挺不错的。」

「就只有战斗群长是过冬的威胁呢。」

「说得没错！」

尽管一块发出哈、哈、哈的快活笑声，格兰兹与托斯潘两中尉仍将视线移回到摊开的地图上。

为了掌握一分一秒变化的敌情，将得到的情报正确反映在地图上并加以修正，是绝对不能缺少的工作。

同时，将这些情报通通记在脑海里也是军官的职责。

啜饮著加了砂糖的廉价茶水，一面阅读地图、一面记住地图的作业，需要相当大的集中力。

只不过，更新的最新情势并没有特别变化。

就现时点来说，敌人也没有大动作吧。

只要工作到一段落，之后就能够放松了。可以搭配公发品的茶水，拿出自掏腰包购买的茶点，边吃边玩著扑克牌，散发著这种程度的余裕。

要说轻松的话，确实是很轻松。因为梅贝特、阿伦斯等上尉级的长官们全都到司令部去了。

所以中尉阶级才能像这样舒展身心。能让精神放松还真是令人感谢。

当然，杰图亚上将的视察让沙罗曼达战斗群全体弥漫著紧张气氛，是早就知道的事。即使如此，这仍是长官们的问题，舍弃升官欲望的格兰兹中尉很乾脆地这样想。

要是中校、少校、上尉成为杰图亚上将的随行人员，格兰兹与托斯潘便得负责带领底下的人。本来就不会有跟云端上之人扯上关系的机会。硬要找会扯上关系的地方，就是阅兵典礼。即使如此，也顶多是为了阅兵进行整队吧。

要是不想在高层心中留下印象，便没必要勉强自己了。

只要重新注视地图，将地理位置一一彻底记住……尽管不多，但甚至能得到只要坚守岗位就好的从容。

要说的话，就是平稳。

硬要说的话，就是能预见的日常。一旦说到没有迷雾，充满可预见性的美好！对好军人格兰兹中尉来说，光是这样就能充分觅得幸福。只要能找到专属于自己的小巧舒适的场所，一切便无庸置疑。

倘若还能顺便跟托斯潘中尉互开玩笑，玩著扑克牌，就没什么好挑剔了。

好啦──正当他完成工作，环顾四周找寻著牌友时，一名士兵来到格兰兹中尉面前。

来得正好──对于想这样约打牌的他来说……担任传令的士兵带来一道晴天霹雳的消息。

亦即战斗群司令部的出面命令。

一般来讲，真正紧急的情况会用无线电呼叫吧，派传令口头告知出面的情况通常没这么紧急，所以派人骑著战斗群司令部的附边车摩托车前来传达「不容质疑的即时出面命令」可是异常事态。

「中校发生了什么事吗？」

询问驾驶摩托车的士兵后，却得到这是中校亲自传呼他过去的答案。格兰兹中尉作为身经百战的将校，光是这样就做好觉悟了。

是敌方的新部队吗？

或是作战的变更吗？

甚至有可能是大胆的挺身攻击吧。

关键在于提古雷查夫中校这名身经百战的魔导将校，拒绝用「无线电」传达这件事。

事态的重大性毫无疑问的确实有这么严重……无论如何都可以想见，这对身经百战的魔导军官来说，会是必须做好觉悟的战场。

平稳的安息日在遥远的彼端。

即使不愿意，也能预感到工作时间正在逐步逼近。而格兰兹中尉这名好魔导将校……是不会逃避职责的。

深呼吸一次。

他知道想下定决心的话，这样做就够了。

做好觉悟，坚定意志，无论遭遇任何事态都不会惊慌失措。让心灵穿上冷静沉著的意志铠甲，做好战斗准备。

怀著无论要冲往怎样的艰难辛苦，都会与战友们一同前往的觉悟来到指挥所的他，瞬间感受到现场一触即发的气氛。

首先，指挥官这不是一脸就像面临著苦涩抉择的僵硬表情吗？

格兰兹甚至暗自在内心里感到恐惧。

居然是会让提古雷查夫中校必须做好觉悟的事态！

既然在场人员只有副队长拜斯少校，总之是相当重要的机密吧。

只不过──他同时感到疑问。

要是这样，为什么自己也会被叫来啊？

其他中尉，以及梅贝特上尉与阿伦斯上尉等长官们为什么不在这里？

像是要加速他的混乱，长官这不是朝格兰兹微笑了吗？

「格兰兹中尉，恭喜你。」

「咦？」

「……上头指名了贵官。你被看上了呢。」

愣愣注视著长官后，一只手轻轻放在肩膀上。

咦？──回头就在身后看到一张老人的脸。

是刚好占据自己的后侧，躲藏起来了吗？早在靠得这么近都没能发现到时……他一面陷入混乱，一面想说这个眼熟的人是谁啊，思考起来。

然后在得到答案的瞬间，脑袋霎时间严拒著面对现实。

但可悲的是，他是作为职业军人，受过军纪教练之人。

视线自然而然地往对方领口闪闪发光的阶级章看去。

一看到是将官，就条件反射地站直身躯。该说是深受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薰陶吧。

他转身靠拢脚跟，笔直立正站好。

在无意间做好一切动作后，格兰兹的意识才终于注意到眼前人物。

「嗨，中尉，好久不见。这是自东部以来的再会呢，过得还好吗？」

汉斯·冯·杰图亚上将本人带著微笑搭话过来。这要是有著天真无邪的上进心，将会是值得欢喜的遭遇吧。

但很不凑巧的，格兰兹中尉的野心早已破灭。

「是的。那个，这个……」

是在怜悯连回话都回不好的部下吗？

或者是同胞爱吗？对于陷入困境的格兰兹，提古雷查夫中校伸出了援手。

「阁下，请不要欺负格兰兹中尉了。」

「只是向熟人亲切地打声招呼不是吗？中校，不要太过夺取老人家的乐趣。你应该要培养一下敬老的精神吧。」

「下官还年轻，比较容易认同年轻人的苦处。」

他在战场上见识过长官英雄般的模样。然而，特别是一旦来到言词间的交锋，对格兰兹来说可是感慨万千。看似毫不在乎，却从口中发出确实的牵制攻击的中校身影，彷佛在闪闪发光一般。

那是伟大的背影。

「被贵官这么说，我也无言以对了。很好，那就进入主题吧。」

唔──由杰图亚阁下似乎很愉快的模样来看，这说不定有一半是前定和谐……注意到这一点，格兰兹重新感到疑问。

自己为什么会被叫过来啊？

尽管已经明白了。即使如此，就算是这样。

那怕是微小的愿望，格兰兹依旧向神祈祷。

希望自己的恐惧是想太多了。

对于他这种微小的愿望来说显得无情且残酷的宣言，体贴的上司一如字面意思地用发言粉碎了。

「以下官的部下而言，格兰兹中尉可说是位非常优秀的魔导将校。只不过，要期待他的细心与协调能力根本是白费功夫吧。他非常不适合担任像勤务兵或副官这样的职务。尽管是阁下难得的指名……」

「中校，贵官的意思……就是说不要让猎犬去做牧羊犬的工作吧？」

「作为牧羊犬，个性稍嫌太强了吧。」

「唔──？也就是贵官想说……格兰兹中尉不适合担任我的护卫吗？」

对于没办法当面说不的格兰兹来说，他只能注视著提古雷查夫中校并在内心暗自祈祷。而在他视线前方的长官，只要是为了部下，甚至连面对该称为云上之人的将官，也一样会帮忙据理力争。

「下官对其是否适任这点存有疑虑。我们魔导大队的魔导师全都是以枪头作为本分，就连防御也是作为长枪，从未假定过作为盾牌的职务。」

「无所谓。」

「请容下官表达意见，人有分适合与不适合。」

沙罗曼达战斗群自豪的战斗群长。

她顽强的抗战就宛如英雄一般。格兰兹中尉带著憧憬注视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诚实背影，是让人感受不到年龄的成熟背影。

「阁下，他是我部队的必要人才。待在前线，才能为国家做出贡献吧。也有句话叫做适才适所。」

「也就是说，贵官是反对的吗？」

「对于阁下的提议，下官难以表示赞同。」

校官要对上将表达意见，是需要勇气的。

反驳、反对，或是抵抗。

无论如何，提古雷查夫中校都在格兰兹面前竭尽所能地提出反驳了。还真是让人肃然起敬啊。

格兰兹是知道的，她是个会为部下著想的长官。

但没想到竟然会到这种程度！

涌上心头的感动，无法抑制地打动著他。

正因如此……让他也不得不理解到悲惨结局的来临。

「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的异议我会『记录』并『保留』下来。那么，还有什么事吗？」

上位者权限的压倒性战力差。

「阁下，下官作为直属于参谋本部的航空魔导大队运用负责人，身上背负著对帝室与国家的义务……」

「缺乏一个中队所导致的战果不足，就以我的职权予以免责吧。话虽如此，但没什么，毕竟是贵官，不过是少掉一个中队，会有什么问题吗？」

「下官想力求万无一失，阁下。」

「战争还真是可悲呢，就只能靠手边的战力做到最好。」

「尽全力确保手边的战力，是下官的职责。」

即使被杰图亚上将狠狠瞪著，提古雷查夫中校依旧不肯放弃格兰兹，展开拚死的抵抗。

老实说，对方可是上将阁下。

看在担心著「自己难道不会在哪里遭到割舍吗？」的格兰兹眼中，这已让他无话可说了。

然而，现场存在著不可动摇的事实。

提古雷查夫中校是中校，杰图亚上将是上将。

前者是部下，后者掌握著命令权。

「还有别的事吗？抱歉，希望贵官能理解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

沉默的直属长官。只要收到中校瞥来的怜悯眼神，状况便很明白了。

已无援军。

在军历上，格兰兹中尉首次自觉到一如字面意思的孤立无援。

在目瞪口呆的他面前，彷佛下达无情的裁决一般，挂著将官星星的老人露骨地向他露出和蔼笑容。

「看来这件事就只剩下他的意愿了。没错吧，中校？」

「…………是的，阁下。诚如阁下所言。」

尽管露出不甘愿的表情，长官终究还是微微却确实地点头了。

长官这道最后的堡垒失陷，而且还没有援军的头绪。格兰兹中尉眼前是笑咪咪露出可怕微笑的云上的大人物，注视过来的视线则是装作温柔的利刃。根据经验法则，事情就到此为止了。领悟到抵抗的无益，格兰兹也……终于举起了白旗。

「尽、尽管力量微薄，但请容下官再度随侍阁下。」

「喔，感谢了，格兰兹中尉。因为是贵官，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肯志愿真是太好了。」

尽管没有印象，却被当作是志愿了。

对于自己茫然垂下的肩膀，杰图亚上将轻轻放上来的手还真是沉重啊。

「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中尉。没什么，你不用担心。」

「……阁下的意思是？」

「我会尽量顾及贵官的经历。你不用担心会在授勋申请上落后同伴的。」

当天　义鲁朵军参谋本部

在穿过义鲁朵雅军参谋本部大门的瞬间，卡兰德罗上校看出「应该确实存在的过去」与「如今在此的现实」之间难以跨越的隔阂。

「……世界正在改变。」

一踏入应该熟悉的职场，卡兰德罗上校便忍不住仰天长叹。

「疯狂的总体战吗？」

过去，我们义鲁朵雅军人曾经嘲笑过帝国军人。

「总体战」是疯子的行径。平时的义鲁朵雅军人们优雅地在沙龙里拿著高脚杯，如此谈笑风生。

只要还具备著国家理性，让国家去侍奉战争就是难以理解的蠢行。

由于战争只会是政治的延伸，既然如此，「以战争为目的的战争」完全是本末倒置。应该是要让战争去侍奉国家，意图使国家隶属于战争可说是太过偏激的扭曲。

明明是这样想的。

「……一旦成为当事人，世界看起来就不一样了啊。」

一旦战争爆发之后，结果怎么了？只要战火延烧到应该是在嘲笑帝国、嘲笑抗战当事国的义鲁朵雅身上……弥漫在参谋本部之中，该称为贵族余韵的超然态度，就一如字面意思地消灭了。如今，来去匆匆的武官与平民脸上，全都带著无比凝重的表情。

那是迫切、不得不面临破产，有如仿徨的悲痛表情吧。

如果是第三者，这甚至是让人不得不哀伤的衰败。义鲁朵雅的余裕如今已然变质。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卡兰德罗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是无可奈何的惊人现实。

主军瓦解，在动员后备军人之前丧失装备。

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吗？

无论自问自答再多次，悲惨的现实都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作为明确的结果，便是义鲁朵雅王国军在帝国军的猛攻之前逐渐瓦解。要是没透过奇迹般的停战协定获得一个礼拜的缓刑，现在会变得怎样啊？

应该能投入前线的师团大半毁灭，即使将剩余战力在短时间内彻底集结起来，也才勉强有二十个师团左右。即使如此，能算是实际可用师团的……实情还真是让人寂寞，就像是人员不足的残骸。

认为帝国军人是拋弃国家理性的战争家，在内心里瞧不起他们，但特别是在「战争」这方面上，持续证明著他们是胜过世间一切「战争家」。纵然想讥讽他们是只懂得战争的无能，但自国这副德性，又该怎么说呢？

然后，说到杰图亚那头怪物。

……不久之前，曾跟那个对话过的事实，至今仍让他感到害怕。

那个，还有那个的军队，肯定会这么做吧……因为让他感受到了这种恐惧。

「就连自以为在东部获得免疫的自己都是如此了。」

早在被敌人的气势压过，受到不合理的畏惧支配时，便显然是在心理战上败北。而且，这还不仅限于卡兰德罗个人，他已自觉到这一点。

状况本来就不乐观了。

相对于因为胜仗而气势高涨的帝国军，义鲁朵雅军实质上得用半数以下的兵力防守。

还没瓦解，往往是因为他们还保留著最大的希望。

同盟国──也就是合州国军。

已经抵达的先遣部队，对义鲁朵雅当局来说，是足以让他们舒展愁眉的存在。今后只要能争取时间，便能得到合州国军更多的增援。

这样一来……义鲁朵雅方该做的就是彻底的争取时间。

然而──卡兰德罗上校摇了摇头。

「就算是为了争取时间，也必须有『自信』啊。」

但是，对于见识过杰图亚这头恶魔的他来说……在前线迎战敌人的恶意与恐怖执著的军队心理状况，怎样都让人无法安心。

「以恶魔为对手奋战到底的意思，上头究竟有没有理解啊……」

当然，他在返回后便立刻提出意见。

就连警告都发出一大堆了。

然而可悲的是，上司只回了他一句「贵官的担忧我理解了」。

实际上，由加斯曼上将担任指挥官的义鲁朵雅王国军防卫部队的将校们，因为对战略层面的认知非常优秀，在「这一方面」上有著适当的理解。

判断帝国军的进击速度正在减弱后，就立刻决定以防御阵地阻止他们进军。

即使是纸老虎的师团，在阵地防卫时也能相对于部署人数，发挥尚可接受的机能，让他们打著这种盘算。冷静地掌握自军战力，并在不勉强的范围内确实推进著可能做到的事，这个方针极其正确，也极其妥当。

正因如此，唯有卡兰德罗上校一人坚决反对防卫计画。

表示以「防守」为目的的阵地构筑会太过危险。

而现在，他也再度悄悄来到加斯曼上将面前，发出恳求。

「既然火力不全，我们便必须准备回击的拳头。这种像是在让帝国军得以喘息的时间浪费实在是……」

不能容许的行为──卡兰德罗上校所呈报的意见，却因为「该以维持战线优先」这个正当的常识──或是说战前的良知遭到驳回。

义鲁朵雅军决定要守护应该守护的事物。这是尊贵、政治正确，并且在军事上也很合理的决定吧。

正因如此，卡兰德罗上校才会沦为卡珊德拉（注：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故事中的特洛伊公主，拥有预言能力却不被人相信）。没错，他是悲剧的预言家。

告知恶耗的正确预言，因为正确预见了悲剧的到来，所以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六日　义鲁朵雅战线

藉由格兰兹中尉这个崇高的牺牲品，谭雅等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将校们恢复了行动自由。

尽管留下了「把敌人的鼻梁打断」这种不讲理的命令，但有关工作方式，这就像是营业部全体从总裁的亲自监督之下获得解放一样吧。

既然如此──谭雅召集部下的将校们，为了迅速实行上头的方针，开始最终确认。

辅佐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其他列席者是拜斯少校、梅贝特上尉、阿伦斯上尉，以及托斯潘中尉等各兵科负责人。他们全都一脸复杂地探头看著地图。

同时，为了让维斯特曼中尉观摩学习，谭雅也让他同席。

「那么，我们战斗群的各位将校，敌人的情况怎样？」

对于谭雅的询问，最先回答的要说果不其然吧，是很有装甲家风范的阿伦斯上尉。

「无论确认再多次，结果都还是一样。根据地图判断，这是构筑得非常完善，难以突破的阵地。」

我有同感──梅贝特上尉就像这样接著说道。

「阵地设计得很好。由阵地的结构来看，恐怕能预期来自后方敌炮兵阵地的紧密掩护。糟糕的是，敌方的伪装很优秀，我方的侦察活动无法完全确定敌炮兵阵地的所在位置。」

尽管应该不是受到装甲家与炮兵家的苦涩表情影响，但就连同样板著一张脸的拜斯少校都叹了口气。

「怎么了，少校？」

「阵地的正面攻击总是让人心情沉重……最近的阵地就连魔导师对策都很周全，没办法轻易拆掉。」

「唔……托斯潘中尉，贵官呢？」

对于谭雅的指名，率领步兵的男人非常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好补充的。尽管尽可能地下了工夫，但既然是阵地攻击，就不得不做好会有相应牺牲的觉悟。」

接连提出的悲观论。

尽管没有小看敌人是很好，不过也得视情况而定──谭雅苦笑起来。

「各位还是一样慎重……好啦，你们可别忘了，即使身处战争，做事的也一样是人。就这点来看，我们该注意的是义鲁朵雅军的人。」

作为前人事负责人，甚至是作为擅长沟通的诚实现代人，她对人类理解怀有自信，谭雅在私底下可是对此自负不已。而且根据经验，她能确信自己的理解正确无误。

「说起义鲁朵雅军的构成人员，头脑的确很优秀。只不过，他们很幸运地缺乏战争经验。大家都能变得幸福呢。」

「大家？」

对于一脸「骗人的吧」回应的副队长，谭雅回他一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轻轻地耸了耸肩。

「首先是义鲁朵雅人至今能不用体验悲惨的战争，歌颂人生。再来是拜这所赐，让我们能轻易揍飞经验不足的秀才。」

「咦……」

对于迟疑著该怎么回应而沉默下来的部下将校们，谭雅像是要纾解紧张感似的摆了摆手。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我们的敌人凭藉著优秀的头脑，学习了这次大战的战斗教训。只不过，关于没有经历过就无法理解的部分，便跟无知一样，毫无疑问是对『败北印象』学习不足的敌人。」

组织也好、人也好，不对，就连在这之上的个人也是啊。

总而言之，就是通缩螺旋──谭雅轻轻微笑起来。

「还没摆脱败北经验就进行防守的军队，在心理上已经败北了。」

就算很小也好。

即使是遭遇战等级也没问题。

只要赢得一次「小小的胜利」，或是该称为「足以鼓起勇气的胜利」奖杯，对手的防卫计画肯定便能发挥出可怕的强韧性。

然而，如果是败家犬龟缩起来……？

将会非常脆弱。

只要这一句话，就足以说明了。

谭雅能根据经验法则确信。

「败北，就只能靠胜利治好。士兵对自己没信心的军队，相较于帐面战力是惊人地脆弱喔。」

无论是再坚固的阵地，只要守在里头的将兵没办法坚定决心守到最后一刻，便毫无意义了。

小田原城正是典型案例，或者该说大阪城也一样吧。

只要内心挫败，小田原城就不得不开城了。

甚至连太阁主导的大阪城，作为硬体运用的城池，也没有受惠于作为软体的守备兵。确信胜利的守备兵的确让人束手无策，但害怕败北的守备兵可是不缺只要给予冲击就能击溃的前例。

谭雅思索起来，遥想著在眼前构筑起正统派阵地的义鲁朵雅军的心境……得到简单的结论。

他们的内心想必在瑟瑟发抖吧。

那么就煽动恐惧，将那些被自己的胆怯困住的屁股一脚踢开。

「阿伦斯上尉，我想请你稍微勉强一下。」

「尽管不讲理的命令就跟往常一样，但这次是要怎么做？」

部下若无其事的答覆中，带有果断死心的气息，是彻底习惯无理要求的非常可靠的老成感。作为阿伦斯上尉的上司，最重要的是作为善良的中间管理职，这种与部下建立起的信赖关系让谭雅感到自豪。

用鼻子哼了一声后，谭雅特意以平静的语调告知业务内容。

「给我作为师团的战车部队大闹一场。」

「这也就是说……？」

「要是能让对方误会我们部队是雷鲁根上校的第八装甲师团最为理想。就让敌人误认我方的数量，吓破他们的胆。」

古典性的伪兵。

是在教科书上看过无数次的佯攻作战。

「……这会消耗非常多的弹药与燃料。」

「无妨，就给我做吧，上尉。只要能让敌人把战斗群主力误认成师团，这便是非常便宜的经费喔。你完全不需要客气！」

一旦遭到师团单位的装甲师团袭击，敌人的防卫线就会「动摇」。

说得单纯一点，就是会怕。

然后，敌司令部肯定会不知所措。

至于敌兵，则是会被师团的幻影压倒吧。

「梅贝特上尉！以炮兵支援阿伦斯上尉。这边也期待你能发挥相当于师团炮兵的火力。」

为了让敌人的恐惧最大化，必须竭尽所能。唯有率先实行别人讨厌的事。

「拜斯少校、托斯潘中尉，尽管很辛苦，但贵官们是战车直接支援组。我要去稍微兜风一下喔。」

遵命──作为点头两人的代表，拜斯少校就在这时提出一个小小疑问。

「话说回来，中校要去哪里兜风？」

「敌阵地。就来享用阵地吧，各位。义鲁朵雅产的阵地，肯定会比联邦与联合王国的阵地美味很多呢。」

当天　义鲁朵雅王都／义鲁朵军参谋本部

义鲁朵雅军的首都防卫指挥官，正确理解了本质的问题。

「严重搞错指挥官的人选啊。」

喃喃说出这句话的正是指挥官本人……也就是加斯曼上将。

因为加斯曼上将老早就已自觉到，很少会有军人像自己这样，这么不适合担任首都防卫司令官。

熟知自身能耐的他，甚至认为自己就只适合从事军政。

正因如此，他认为担任实战的作战家，才应该在防卫指挥时站上主要舞台，担任后勤支援则是自己本来的天职，甚至还一度辞退职位。

但……很不幸的，该说是被命运拋弃了吧。

作为军政家，加斯曼上将太过优秀且富有良知。

就取得国家、政府、宫中，进而是国民舆论对于义鲁朵雅军的信赖这点上，他可以说是太成功了。

他是政治家眼中的「出色军人」，对宫中来说是「通情达理的军人」，在危机的时代，众所一致公认他散发著「总觉得可以信赖」的可靠氛围，是在漫长军历中毫无瑕疵的军人。

糟糕的是，只要正襟肃容，加斯曼上将就十分上相。

在平时便于获取预算与进行协调，视为珍宝的外貌……在义鲁朵雅危机的时代，成为简单易懂的「稳定」象徵。

只要有人说出，正是这种军人「会让人想托付要事」的话？

无论是辞呈，还是适任者的推荐，全都被当作是「谦虚」的表现而不被重视，公然将指挥权硬塞给他。

因此，让他被一连串不习惯的决断搞得心力交瘁。

最糟糕的是，他完全看不出敌人的意图。帝国军奇妙的动向，在加斯曼上将的视野里逐渐形成可怕的浓雾。

「……无法理解。」

独自待在司令官房间里的加斯曼上将呻吟著。

「我的风格果然是不行的吧。」

在司令部听取参谋们的意见，一一认同无数所参考的意见都各有道理，同时协调著全体的意见……这种以往的军政手法在作战指导时并不管用。

对协调者来说，只要这样即可。但是对该做出决断的指挥官来说，这样就太慢了。加斯曼本身是擅长协调的类型。至于要断然做出决定，就只能说是不擅长了。

这种事，加斯曼本身也有自觉。

尽管有所自觉，但是将判断委托给他人的危险性，他也是知道的。

负责人必须总是由自己做出决断。

正因如此，加斯曼才感到纠结。只不过，假如敌人是寻常的军人，即使是加斯曼上将也能毫无问题地做出决断吧。

他的不幸，在于他曾试著了解「敌人」。

努力探索著恶毒的杰图亚这名参谋将校的意图，以敌对帝国方的观点愈是去思考……就愈是完全无法用常识推测敌人的意图。

「帝国那些家伙是真的想攻略义鲁朵雅王都吗？还是说，这也跟停战交涉一样，是为了政治交涉所施加的压力？或者……目标不是这里吗？」

可说是半信半疑。

就算死瞪著地图，将从前线快马送来的报告整合起来，敌人的攻击仍只能说是乱七八糟。

意图袭击王都的，只有两个强力的敌装甲师团。

虽是强力部队，却也只是强力部队。

「要袭击王都，战力明显太少。装甲师团不适合城镇战，应该是由帝国军自己证明的。」

当然，在野战时会是个威胁。能让防卫线稍微动摇。但是……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吧。

加斯曼自认为已认识到义鲁朵雅军的脆弱性，再考虑到部下卡兰德罗上校再三发出的警告，也丝毫不打算太过低估帝国军的威胁。

尽管如此，他依旧基于军事常识做出退让一步的判断。

「可以认为还远远不算重大危机吧。」

因为是固守阵地的防御战。

细心的计画、适当的反击，以及现场层级的主导权。无论如何，都是只要按照事前假定的计画进行，便能充分对应的等级吧。

「在莱茵与东部的两战线上证明了。要正面突破巩固的阵地，基本上必须有庞大的数量优势，以及大量的流血。」

尽管会将主导权让给攻击方，但防守方会得到阵地的地利。换言之，进行防御战的一方，基本上无论如何都会占有优势。这是在莱茵战线的战斗教训报告书，以及之后的分析结果中，再三确认到的事实……他小小声地说给自己听。

「卡兰德罗才这种程度就这么杞人忧天啊。他虽然也很优秀，但是在东部遭到荼毒了吧。」

一面遗憾著部下被帝国军在东部展现不顾一切的姿态所迷惑，加斯曼上将一面在脑内回想起国力的数字。

那可是经历过漫长总体战的帝国。作为慢性损害的结果，让血与铁都容易不足吧。帝国以世界为敌持续肆虐著。即使是以强大军事力自豪的帝国军，实际上就算濒临贫血也不奇怪。

那么，这里浮现了下一个疑问。

帝国原本就在东方战线持续著等同无限的消耗战……会主动在新开辟的义鲁朵雅方面，也做出不惜大量出血的蛮干行为吗？

「卡兰德罗上校担忧的『正面突破』恐怕是伪装，可视为束缚我们思考的佯动吧。这样一来，果然……会是像合州国的专家们所警戒的一样，打算迂回绕过王都，包围歼灭野战军主力吗？」

迂回、包围、歼灭的机动战术。

迂回绕过阵地，切断阵地与后方的连接，再围剿孤立阵地的手法。这恶毒的战术是帝国军，当中特别是杰图亚上将，在东部战区所频繁使用的手法。

「得看敌人的目标呢……义鲁朵雅军与合州国的师团会是敌人的目标吗？目的是要将我方野战军困在王都里吗？」

无路可逃的野战军会有怎样的命运？

「对于缺乏手牌的帝国来说，我军置于包围下的部队，将会是一张便利的交涉卡片吧。」

无论要杀要剐要交涉，都是轻而易举。

想怎么做都自由自在。况且，如果是杰图亚那家伙，活用这张卡片的恶毒计算，肯定是要多少有多少。

喃喃自语到这边，加斯曼上将苦笑起来。

因为他认为敌方指挥官的杰图亚上将，是懂得怎么打盘算的稀有帝国人，给予对方很高的评价已久。

「万一卡兰德罗上校的担忧成真的话……」

王都失陷，而且伴随著大混乱。

唯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避免。

然而，这十之八九会是「敌人」所意图的佯动不是吗？──他也有著这种担忧。

「战争迷雾说得还真好。尽管脑袋明白，但正因如此，无法确信敌人的意图在哪，才只会让人害怕。」

敌人的主要目的，到底会是哪一边啊？

「王都吗？野战军吗？如果是莽将，只要让首都露出破绽，便会自己冲过来了吧。但是，那个诈欺师会唯唯诺诺地像头被斗牛士挑衅的牛一样冲过来吗？」

只不过，如果敌人的目的就是要让我方这么想？

或是在打著什么一石二鸟的企图的话？

唉──加斯曼上将叹了口气。

「无法理解帝国人的想法。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啊？」

盘著双手，加斯曼上将重新思考著。

「杰图亚上将的行动是什么？」

敌方指挥官重视著什么？

将他至今为止的行动一一列举出来，加斯曼上将大致上自认为有正确理解到他的行动所指向的结果。

据卡兰德罗上校所言，那个就连「败北」都假定了。

看样子，上校似乎是被敌人的气势压倒了。尽管如此、尽管如此，至少他说杰图亚上将大概对全面占领义鲁朵雅这种事不屑一顾的判断，似乎可以信赖。

妥协点应该就位在某处。

唔──加斯曼整理著到目前为止的想法。

「乍看之下无比粗暴，不过他的意图……是对『北部』实质上的保障占领吗？难以认为是打算全面占领。」

中立国义鲁朵雅。

作为我们太过偏向同盟的反应，军事性地确保北部作为「缓冲地带」。

这是很蛮横的主张吧。

只不过，帝国实际上的确攻击了义鲁朵雅。

要加斯曼上将说的话，尽管很沉重……但这一拳只是牵制。与其说是要击倒义鲁朵雅，不如说是要让他们害怕的刺拳。

这也符合敌人打算在暂停进军期间，趁机巩固北部防备的论点。

「这样一来……是袭扰的首都攻击，或是引诱野战军的歼灭？」

尽管还很难说，但就理论上的可能性很高。

想必是在确保北部之前，稍微牵制一下的刺拳，要是认真看待也太蠢了吧。对丧失大批部队的义鲁朵雅军来说，目前这里残存的师团太过稀少。

如果失去这些野战军，帝国军就能一如字面意思地轻易占领毫无防备的义鲁朵雅吧。

而且──加斯曼上将烦恼著首都特有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王室。该请王撤离首都吗？还是要请他坚持下来……」

啊──他抱著脑袋不停地苦恼。

同时感叹著，要计算的要素太复杂了。

当天　帝国军最前线

所谓的战场，其实很单纯。

在啰哩啰唆之前，总之要先让自己活下去。

即使是诺贝尔奖级的卓越知性，脑袋的物理强度依旧跟常人无异吧。要是在想什么有的没的之时被子弹击中，脑袋便会死去。

即使是能创造出核武的头脑，也只要一发子弹就能让脑浆溅洒战场。

要是变成尸体，就已经不是能说什么睿智不睿智的状况了。

正因如此，谭雅品味著和平的美好。

「只要和平，人类便能从事更加出色的活动。」

摇晃，在自军战车的装甲板上。

喀锵，谭雅拿起设置在装甲板上的野战电话。顺道一提，电话的另一端是自己趴在装甲板上的战车车内。

这是为了让在装甲板上晃得不停的乘客，与在厚重装甲内部听著愉快引擎声的车内乘客对话，所必要的装备。

附带一提，这不是正规备品。

由于是在现场经过创意巧思得来的小改装，所以严格来讲是违反规定的改造品。不过，如果是装甲板上偶然破了个洞，刚好选择了电话线作为装甲板的补强材料，然后碰巧附带著通话机能……这具备著足以像这样强词夺理拥护的价值。

总而言之，谭雅一手拿起这种听筒，向战车的车长──阿伦斯上尉询问状况。

「敌方的增援如何！」

对于为了不输给战场喧嚣而大声怒吼的谭雅，在不亚于外头吵闹的车内，阿伦斯上尉也吼了回去。

「就无线电听到的范围，据说是没看到！敌人会不会是对我们的佯攻没有反应啊！」

「好像是这样！」

在如此回应的谭雅身旁，空气振动起来。

是榴弹在讨厌的距离爆炸了吧。敌人炮兵的水准还算不错，外加上还轰隆隆地不停开炮，真是让人受不了。

然后是刺在防御膜上的奇妙碎片。

这是炮弹？炸弹？还是防空炮的碎片啊？

用手指轻抚著防御壳，谭雅苦笑起来。别说防御膜，就连防御壳都没有的步兵，应该没办法在地面上步行进军吧。

就连是谭雅等人，也都正在担任著战车骑乘兵！

尽管非常喜欢拿他人当肉盾，但要自己成为战车的肉盾，还真是不愉快到极点了。

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应该要追究那家伙的精神状况吧。

然而，伤脑筋的是，发令者就是自己。

该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吗？还是该打从心底谴责战争的残酷与不讲理吗？

「哎呀，和平主义者还真是难为。」

无论如何，敌人的反击炮火无比壮烈，而且对佯攻毫无反应。

本来的话，这应该是要为了避免浪费燃料与炮弹，赶快夹著尾巴撤退的局面吧。

然而──谭雅眯起眼。

敌人的反击只有「火炮」。

明确来讲，就是阵地完全没有动作这点很不寻常。

该不会──这让她有了一种想法。

不过，这同时也是「说不定」的期待。

「阿伦斯上尉！考虑敌人怯战的可能性吧。假如敌人不是无视佯攻会怎样！假如他们是放弃应对呢！」

「咦？不好意思，刚刚中校说了什么？」

「我是问你，如果我们是被置之不理会怎样！」

「开玩笑的吧！」

也是呢──谭雅也想点头。

要是敌人怯战，只是躲在阵地里瑟瑟发抖。

要是连反击的意图都没有，只是一味地想用大炮赶跑我们。

「快速逼近」才是唯一的最佳解答。

驱逐、炸毁、击溃。

不过，这是场豪赌。

正面攻击阵地，要付出的代价太高了。敌人妥善制定的反击计画、防卫计画，能轻易击退拙劣的攻击。

但是、但是、但是──谭雅想相信直觉。

她确实理解到，早在自己「想相信」时，就已经缺乏客观性了。

但是──这个「但是」在脑中反覆出现。

完全不管是连队级，还是师团级，敌方的防备只是一味地固守阵地。要是他们就像头对主导权完全不感兴趣的乌龟。

只要能打破一个缺口，便能期待敌方自行崩溃。不对，会更加严重吧。甚至有希望进行蹂躏。

瞬间，短暂地闭上眼睛，谭雅将可期待的回报与该冒犯的风险放在思考的天平上衡量。

蹂躏的可能性。阵地攻击的危险性。

啊，冒险主义去吃屎吧。

尽管如此，但要是经验，要是累积至今的血与汗，说这是大好良机──

便只能去试看看了。

而且，还必须以强烈的冲击。

总而言之，就是在莱茵战线培训的武装侦察。该发挥航空魔导师本领的局面。

「魔导大队！准备冲锋！再重复一次，魔导大队，准备冲锋！」

明瞭的号令。

将战争机器的起动装置打穿的明瞭命令。

身经百战的魔导师们立刻握住宝珠与步枪，在指挥官们纷纷朝谭雅投来询问的视线当中，该宣告的目标只有一个。

「进行武装侦察。目标，敌阵地！再重复一次，是武装侦察！目标是敌阵地！」

沾满鲜血的魔导大队。

由沾满敌人鲜血，比起别名的白银，更常被人称为锈银的魔导大队指挥官本人来看，他们实际上是在莱茵的壕沟战中成长的。在北部、南部、西部、东部的战场上磨利尖牙的魔导大队，在这个老练军人变得比宝石还要稀有已久的现代，可说是帝国的战略资产本身吧。

他们用这种贵重的本金进行豪赌。

「就去教育一下那群龟在阵地里的战争处女们吧。航空魔导大队，我们大队荣耀的各位战友！Named魔导师并列的魔导大队要去吞食世界了！现在，便让世界牢牢记住我们的能耐吧！」

魔导师确实很擅长反战车战斗没错。即使是厚重的装甲，只要从上空攻击车顶（解说），就能轻易打穿吧。

解说：【攻击车顶（top attack）】　战车的上方装甲似乎都很脆弱。既然如此，只要攻击上方，就连主力战车也能一击解决！是这种极其正常的想法。顺道一提，这作为导致错字的魔法词汇，在カルロ·ゼン周边相当有名，曾让我打出由上往下攻击（top down attack）与加满攻击（top up attack）的错字。另外，责任编辑也曾创造出由上往下加满（top down up）这种词汇。

即使是对空战斗，哪怕不擅长，依旧能够应付。能以不同于战斗机轨道飞行的魔导师，在面对空中威胁时，可凭藉著飞机所无法期待的转弯性能与起降能力，获得一定程度的对抗能力。

就连火力支援也是拿手好戏。以爆裂术式、光学狙击术式作为代表，轻快且迅速的火力，就算评为飞行炮兵也不为过。

而且是只要去支援炮兵，就能在弹著观测射击上做出无比贡献的兵科。

不过说到底，帝国军的航空魔导师却是猎犬。就本质上来讲，他们将咬向敌人视为绝对的存在意义。

因此，谭雅一面将厌恶与死心藏在心中，一面发出激励。

「帝国的猎犬们！跟我前进！再重复一次，跟我前进！」

咆哮，然后飞翔。

所需要的，唯有指挥官先行的毅然决心。

自己的背后，想必一如往常地有副官帮忙掩护吧。只要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搭档，即使遇上危险事态也一样能逃出生天。

其他的部下？担心他们有没有跟上是在白费功夫。

一旦指挥官冲出去，军官肩负著军官的义务与职责，又怎么可能会遭到孤立啊。逼近或是突破敌阵地，加以蹂躏，明明就是当代魔导师的看家本领！

不需要一一说明。

也由于不断教导过以中队进行的部队战斗，谭雅一发出冲锋命令，担任战车骑乘兵的三个中队便同时形成三道箭头。

于是，飞上天空的魔导大队，开始以贴地的低空飞行进行冲锋。

就算遭到敌方的步枪或机枪射击，也凭藉著防御壳的硬度挡下，这同时也是为了以速度避开大炮瞄准的一点工夫。

可说是魔导师版的装甲楔形阵（解说）吧。

解说：【装甲楔形阵】　战车以楔形阵形冲锋的战术。另外，假想敌是防守得固若金汤的反战车阵地。战车兵表示：阵地很讨厌。顺道一提，待在反战车阵地里的反战车炮的炮手表示：战车很讨厌。这就叫相亲相爱。

更何况说起冲在前头的谭雅，甚至拿出平时收起不用的艾连穆姆九十五式进行冲锋。以带来精神污染作为代价的防御壳，厚度可是挂保证的。

「以主之名，展现道路，引导我前进吧。我是步行者。追求苦难，登上荆棘之山，赞扬著主在尽头的荣光。」

一面将脱口而出的污染语言洒在义鲁朵雅的大地上，但同时也没怠慢光学系欺敌术式的并排显现。

之后，就只要以相当于战斗机巡航速度的速度「冲锋」即可。

只要不让目瞪口呆的敌人有时间应对，在世界显现出干涉术式的闪光，便能与那非常可爱、怀念的狗屎再会吧。

「蹂躏吧！蹂躏一切吧！大队！蹂躏吧！」

爆裂术式加上对阵地用的贯通术式，经由大队规模的魔导师打向阵地一隅，为地面提供小规模的仿造炼狱。

这是足以将阵地外围吞噬一角的一击。

坚定著就算里头是神话时代的勇者们，也一样要让他们恐惧的毅然决心，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况且还是能冠上游击之名的真正的航空魔导大队冲进阵地。

从属于义鲁朵雅军的善良人们，尽管浑身颤抖，依旧鼓起勇气举起步枪的前方，是缠绕著应该拿大炮出来的厚重防御壳，该称为身经百战的百鬼夜行的Named大群。

有胆开枪之人，简直就是现代的勇者吧。

努力将炮口对向他们之人，是富有智慧的贤者吧。

然而，这群善良人们的努力，却在只有战争艺术卓越的帝国军人当中，格外经验丰富的家伙们条件反射的反击之下，一如字面意思地被击溃了。

好啦，面对可怕的怪异，鼓起勇气挺身而出的战士们惨遭「击溃」的冲击，究竟会有多么强大啊？

更何况，要是连深信「坚固」的阵地都遭到轻易蹂躏呢？

结果很单纯。

即使是复线化的防御阵地第一线，也会在谭雅的一击之下非常轻易地陷落。

「才不过遭到三十人不到的航空魔导师冲锋，就变成这副德行啊。」

哼──谭雅叹了口气后，副官随即摆出一张苦笑表情。

「……那个，其他部队也就算了。看嘛，毕竟来的是我们，是精锐部队冲进来了。」

「不过是被精锐冲锋就溃不成军，我也觉得很有问题啊。」

无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欲言又止的表情，谭雅握住她递来似乎是缴获品的无线电，听著义鲁朵雅军的通讯。

「该说是混乱、混沌，还有动摇吧。唔──敌人果然是留下败北印象的样子。这还真是愉快。」

谭雅咧嘴窃笑。

所谓的坚固防卫，得要有在防卫战中掌握主导权的积极性，才算是真正的坚固防卫。就连教条主义兼死板的初期联邦军，都没有追求「防卫线的静谧」，而是紧咬著「防卫线的主导权」不放。

「敌人似乎是将防卫战误解成守住防卫线了。看来是遗忘了防卫的本质呢。」

早在到现在都还没有派出反击部队夺回或破坏第一防卫线时，就能大致看出敌人的战意了。

防卫战是要反击、要迟滞，或是让时间与空间进行交换，当中任何一项都是不可缺少的。尽管如此，却是这副模样。

「看样子，似乎是我的最爱唷，维夏。」

「那么，我和部队的大伙似乎也会爱上呢。」

「没错！看来我们意外地能有著共同的常识呢！」

拥有共同的常识还真是相当愉快。职场的人际关系良好，也是会让人非常开心的一句话吧。

一切都很顺利。

得把后续部队叫来──想著这件事的谭雅，联络起装甲部队。

「阿伦斯上尉，听得到吗？」

「武装侦察的结果如何？」

「突破敌战线了。抱歉，没贵官的份。」

「……居然。」

隔著无线电也能听到轰隆隆的战车引擎声。就连在这种噪音之中，都能听到微微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不过，也只是能听到罢了。从没有发出「怎么可能」这种多余的疑问来看，阿伦斯上尉似乎也充分适应了这个部队。

「那么……是追击的好机会吗？」

实际上，阿伦斯上尉说出了在理解状况之后的发言，是能提出追加建议的理想将校吧。

会积极地创造附加价值！

还真是优秀的人才啊。

尽管有点高兴地享受著身为上司的幸福，谭雅依旧严厉修正著部下的误解。

「阿伦斯上尉，这话不太对。我们无法期待追击。」

「敌人果然有殿军吗？」

「不不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上尉。」

我也未免太兴奋了──谭雅带著苦笑，浅显易懂地向阿伦斯上尉分享著在眼前展开的意外景象。

「敌司令部似乎不打算撤离这里。要是敌人继续龟缩在被攻破的阵地里，我们的工作便不是追击，而是扫荡吧。」

「咦？难道没有撤退、重新编制部队吗？」

「照我们的常识是这样。但义鲁朵雅人的常识好像不太一样，他们打算死守阵地喔。」

对于谭雅告知的好消息，装甲家回以满腹疑虑。

「中校，这不可能吧？」

「为什么啊，上尉？」

「他们背后便是市区了！只要坚守在大规模的街道区域里，就连外行人也能争取时间。尽管如此，他们却将野战军整个留在市外，无视可能会被包围歼灭的风险？」

敌人完全没有要选择城镇战的迹象。

这对经验丰富的军人来说，确实是超出理解的范围也说不定。实际上，由阿伦斯上尉的惊愕语气来看，能清楚知道他就跟自己说的一样难以置信。

因此，作为文明人的谭雅，自觉到有义务指点他一个极为高尚的事实。

「上尉，你在气什么啊？城镇战本来就不是应该选择的方式喔。」

「咦？当然，下官也不是想用现有装备跟可能熟知地形的义鲁朵雅军打城镇战……」

不是的──谭雅尽管隔著无线电，依旧摇了摇手。

阿伦斯上尉作为「大战当事人来说是正确的」吧，但作为文明人，他似乎遗忘了非常基本的事。

「别把总体战的感觉带进来。」

「中校？这话的意思是……」

「义鲁朵雅人很正常，他们是害怕著要在人们生活的市内，让战车、大炮、魔导师还有机枪东奔西跑，进行战争的选择。」

大战中的理所当然，是正常世界的非常识。回想起卡兰德罗上校作为军事观察官前来时的怀念表情。

在东部，那位先生被战争的现状吓得发抖。

对谭雅等人来说，这是早在很久以前便看开地认为「就是这样」的现实，然而以平稳世界的感觉来看，则会认为这是炼狱深渊。一旦客观看待这个事实，就还能基于相对的价值观差异，得到些许的利益。

「也就是说，他们是文明人。」

所以──谭雅嗤笑起来。

「就用暴力装置的威力，彻底招待这群文明人吧。」

已经看穿敌人的底细了。

这样还要客气什么啊？

「Salamander·leader呼叫第八装甲师团。请在随意的地点，突破并进行包围。」

当天　帝国军第八装甲师团

以督战名目来到最前线的杰图亚上将，踏著自然的脚步前往熟悉的第八装甲师团。

这对代理指挥官雷鲁根上校来说，是试炼的时间。

光是与敌人开战就够让人胃痛了，还得与疑似期待著突破报告的上将阁下同席，简直就是要人胃痉挛。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作为军务官僚练就一身铁脸皮的雷鲁根上校的表情肌，能让他在长官面前佯装平静，演出注视地图的模样。即使如此，这依旧毫无疑问是痛苦的时间。

所以，雷鲁根上校祈祷著。

请让我从这份苦差事中解脱吧。然后该说是因为人品，或是超常存在的同情？他的愿望就经由冲进帐篷里的通讯主管军官之手实现了。

传令军官一脸兴奋递出的字条上，传达著他们所盼望的前线好消息。

雷鲁根上校在看过一遍后点头，然后兴高采烈地将字条交给杰图亚上将。

「请在随意的地点，突破并进行包围？」

看完雷鲁根上校递来的字条，杰图亚上将有些愉快地抚著脸颊。

「先遣队是这样判断的啊。」

提古雷查夫中校可以说是做出了非常强硬的见解。

实际上，帝国军处于优势，而且敌魔导部队这种强力的快速反应部队也已大致歼灭。至于空中优势，经由不惜让部队调离西方与东方达成的战力集中，直到现时点为止都还保有著优势……整体状况就像是这样。

手牌并不坏。即使如此，暗示能自由进行突破的前线态度，仍然只能说是强硬了。

为了斟酌状况，杰图亚上将重新盘著手臂。

「唔。」

已经打破了许多缺口。

针对可以突破的报告倒是没有异议。但居然还劝我们包围，这就连对杰图亚上将来说都是出乎意料。

理所当然般，杰图亚上将自己也是假定城镇战，有点慎重地面对王都攻略。得看守备的义鲁朵雅方会怎么出招，甚至判断在最坏的情况下，要是结果不划算，就算无视王都也没问题。

然而，要是有在都市外包围敌野战军的可能性？就能一如字面意思地为所欲为吧。这样即使要像电话预约的一样，前往义鲁朵雅王都用晚餐也没问题。

「雷鲁根上校，你觉得如何？如果这是提古雷查夫中校有如猎犬般的嗅觉所闻到，我觉得会是值得信赖的好机会。」

「阁下，我也有同感。」

对于点著头简短回话的雷鲁根上校，杰图亚满意微笑起来。

「那么，上校，也得请贵官跑一趟了。」

「下官愿尽微薄之力！那么，下官等人就先告辞了。」

一个敬礼。

然后，飒爽冲出指挥所的雷鲁根上校一宣告出发，率领起部队后，第八装甲师团便拋开停止状态，以宛如要立刻冲锋似的速度开始行动。

虽是看起来也像是陷入恐慌的骤变，然而在那里的，是明白自己该做什么的将兵们所演奏出来的爽快合奏曲。众人带著欢呼挥舞军帽，以敬礼目送出击将兵们离去的一幕，甚至酝酿出前定和谐的感觉。

目送他们离去的杰图亚上将，在不久后得知了结果。

一言以蔽之，就是完全胜利。

「还真是轻而易举。崩溃时，就只要一瞬啊。」

敌人在帝国军的凌厉攻势之下毫无招架之力。对于敌人的表现，杰图亚自己也不由得说出彷佛有哪里很失望的感想。

「义鲁朵雅与合州国的联合防卫军的防卫线看起来是很坚固。但即使是再周全的阵地，也得看防守的人啊。」

回想起年轻时，担任军事观察官那时候的事。还记得当时曾和卢提鲁德夫讨论过战意在「阵地战」时的意义啊。

「我主张著防守方的优势，那家伙则是述说著战意的优越性呢。」

就结果来看，双方都是对的。

没有战意的士兵所防守的阵地，无法在攻击方的决心之前守住。

然而，坚定觉悟要奋战到底的士兵所防守的阵地却是固若金汤。

这要说的话，也能说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只不过，就算战意再怎么高、阵地防备再怎么坚固，结果还是看火力与国力来决定一切。在无论怎样的防备，都能靠暴力铲除的事实之前，究极的结论便会是以赞扬国家战略的伟大作结吧。

「真受不了。」

耸了耸肩，作为犯下「与世界为敌」这种蠢行的帝国高级将官，杰图亚也只能发牢骚了。

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取得能打死世界的国力。没有力量，还真是寂寞呢。

「帝国是──帝国军是经过锻炼的。」

如果只有义鲁朵雅军，以及先遣的合州国军，帝国军有著能将他们打飞的拳头。

他们以装甲师团为主力的一击，是有如教科书般的武力行使吧。

实际上，提古雷查夫中校与雷鲁根上校做得非常漂亮。

将在首都郊外拘泥于固守阵地的义鲁朵雅军团团包围。

待包围完成后，一受到赶来增援的合州国军部队攻击，就特意解开一部分包围，让救援部队在包围下会合后，立刻重新展开围攻。

用拳击来比喻的话，这会是一记精彩的反击拳。就这样，在被誉为世纪对决的擂台上击倒敌人，赢得胜利。

至于义鲁朵雅市民所屏息期待的守备队？则是倒在擂台底下。而这也意味著失去守护者的都市，以毫无防备的形式交到帝国军眼前。

于是，等到茫然看著防备部队在眼前溃散的市民回过神来时，帝国军第八装甲师团的先遣队，早已以军靴在义鲁朵雅王都的心脏部位昂首阔步了。

只不过，过快的展开也让帝国军不得不忙得晕头转向。

首都市区的占领，而且还是有著大量市民与外国人的城市……如此一来，指挥官也会没空休息吧。

雷鲁根上校脸色大变地连同指挥所一起前进，要去掌握占领状况与整理诸多问题……当收到这则报告时，就连像杰图亚上将这等的人物，都被很有礼貌地丢著不管。

在乘用车与护卫部队环绕下，孤独一人。

更严格来讲，他并非被丢著不管……只是作为督战者前去视察的当地部队大举进击而已。他会像是「责任已尽」似的撤离，在后方拟定计画吧……也跟帝国军的将校们全都在无意间这样认为有很大的关系。

杰图亚自己则是不觉得有理由要配合这种刻板印象。伴随著烦人家伙离开的感想，他抽著军菸思考起来。

状况很顺利。

敌人出乎意料地瓦解了。

尽管有可能会被敌方残兵盯上……但这次也借了可靠的盾牌。

考虑著风险与利益，杰图亚做出结论──只要有提古雷查夫中校训练的魔导部队，就有去做的价值吧。

总归来讲，就是要去卖名。

在历史书上，让杰图亚这三个字跃于纸面，将世界的目光吸引在自己身上。既然如此，如今在这个王都开城的历史性瞬间，踌躇便是不合理的行为。

因为军事合理性，有时也得依附在政治与国家的要求之下。

「格兰兹中尉，你现在有空吗？」

连忙冲来的年轻魔导中尉自认为有掩饰好表情吧，然而表情有点僵硬。

直觉还真好。只不过杰图亚可没有体谅、顾虑他的余裕。

所以，他十分认真地用军人所能理解的话语拉拢著他。

「要前往义鲁朵雅王都了。得立刻过去。一旦迟疑就会错失战机。」

「遵命，下官立刻准备！」

在点头后著手准备的魔导中校是个诚实的人。

没有拖拖拉拉，也没有缓兵之计。

带著护卫，一路前往义鲁朵雅王都的旅途。

而这趟奔驰在平整干道上的旅程十分顺利。

若姑且不论有为了以防万一，让魔导部队担任直接掩护的事，就是个兜风的好日子了。

「护卫也很安静啊。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还不错──杰图亚上将甚至有余裕在后座享用著雪茄。

只不过，作为认真善良的护卫指挥官，格兰兹中尉也开始想知道「目的地」了。

「话说回来，阁下，请问是要前往何处？」

「等到王都，你就会知道了。」

即使像这样糊弄著他，但是等抵达市区后，终究没办法再拖延回答，纵使试图敷衍也达到极限了。

「阁下，请问是要前往王宫还是政府设施，或是要与雷鲁根上校的司令部会合？」

「嗯？啊，你听好，这趟不是为了公事来的唷。」

不得要领地歪头困惑的年轻中尉，看来是误以为自己是为了「占领都市的事务手续」来这一趟的吧……虽说是由于让他误解，耳根子会比较清静，所以才故意不说的。

「开到这里就好了吧。」

只要吟吟微笑起来就够了。

是感到不祥的预兆吧。对于吓到僵住的中尉，作为上将阁下的杰图亚非常亲切地向他问道。

「怎样啊，格兰兹中尉。要陪我散步一下吗？」

「您、您要下车吗？」

就他看向车外、回头，以恳求般的眼神拜托回心转意的表现来看，格兰兹这名中尉相当努力。

没有直接顶撞长官，同时也提出自己的担忧。

哎呀哎呀，是个优秀的年轻人。

不过，这又怎么样？

「这么美好的街道，会想下车散散步是不近人情吗？」

我们下车吧──杰图亚说道。

当然，是在理解格兰兹中尉的担忧之后。

所谓的市区，对警卫人员来说是个恶梦。水泥丛林存在著无数的死角，高耸建筑提供了无数适合狙击的地点，而且当房屋里的居民大都对自军不怀好意时，市区就会变成一如字面意思的可怕敌地。

即使是航空魔导部队的精锐，也无法断言能提供完美防御的空间。

偏偏是在这里。

在这种地方

「杰图亚阁下，那个，您真的要在这里散步吗？」

对提出恳求的格兰兹来说，是一如字面意思地不得不拜托他回心转意。

一介中尉。

这是让这样的他，即使要做出向上将阁下提出意见的没常识行为，也不得不做的事。

「你有听到我说什么吧？义鲁朵雅王都陷落，是个非常具有历史性的机会。要是错过这个机会，能作为胜利凯旋者昂首阔步的机会可是少之又少喔？」

「您、您是说凯旋吗？那个……基于警备上的因素……」

「说什么警备不警备的。军人害怕危险是想怎样？是想让我成为胆小鬼在世界留名吗？」

被一脸不悦的杰图亚上将双眼一瞪，格兰兹就吓得浑身颤抖。冷汗彷佛瀑布般濡湿军服，甚至感到轻微晕眩。

尽管如此，依旧得善尽护卫负责人的义务。

「阁下，请恕下官直言，这里是敌地！而且还是占领的义鲁朵雅王都！还请您慎重地……待在车内！」

「喂，你搞反了。」

「我搞反了？」

「要帝国军的副参谋长，在外人面前摆出提心吊胆的害怕模样？这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用鼻子哼了一声的「将官」模样，对尉官来说是个恶梦。

「……下官明白了。那么，还请让我们待在阁下身旁。」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中尉？要是有把提古雷查夫中校说贵官不适合担任护卫听进去就好了。算了，就这样吧。我不想表现得像个胆小鬼，请护卫的各位给我滚得远远的。」

随意地。

真的就像若无其事一样，杰图亚上将离开小型乘用车，让双脚踏在义鲁朵雅的街道上。就这样，没有特别装模作样的上将阁下，很自然地伸了个懒腰。

真是受不了──他转了转肩膀，从口袋中拿出雪茄抽起，朝著义鲁朵雅的苍穹吐出烟雾。

真美味──宛如这么说似的微笑起来后，杰图亚上将动起双腿。

挺直的背部。

呼地吐出的烟雾。

看来勤务兵似乎相当贴心，磨亮的军靴在石板地面上阔步，熨过的裤子就像阅兵典礼的照片一样笔挺。

悠然自得地散步著。

自然的脚步，明确述说著这世上没有事物能让他畏惧的模样。

偶尔，或许是被古迹吸引了吧。他停下脚步，悠哉注视著义鲁朵雅文告示牌的模样，是文化人的表现呢。

这里是敌地，老人同时也是位老将军。

明明光是杰图亚「上将」在领口闪闪发光的的阶级章就很醒目了，在昂首阔步的将军身后，还有一辆挂著将官旗的乘用车尾随在后。

这对担任警卫的格兰兹来说，是足以让他恐惧得想吐的景象。

要是有狙击兵埋伏？不对，面对这么没有防备的主将。敌人甚至不需要专门的狙击家。

「至少，要是走快一点……」

不懂得喃喃说出这句话来的格兰兹心情，杰图亚上将的双脚完全不肯向前移动。岂止如此，他还满意地眺望著史迹，要勤务兵把照相机从车上拿来。

就像在拍纪念照一样，甚至还把周围的将兵叫来，大家一起摆起姿势。完全不在意格兰兹焦虑不安的心情，非常冷静地抽起菸来。

混杂在士兵之中的，是一个好军官的身影。然而……却让身为军官，同时也是护卫的格兰兹恐惧著。

带著满面笑容向周遭劝抽雪茄的那道身影，完全就是个静止目标吧。

即使是刚学会怎么开枪的第一年兵，只要在这种市区里，保持一个好射击位置的话，就能够轻易命中。

考虑到状况，这可说是胆大包天的行为。

具体来讲，甚至是一种挑衅。

「无论何时，发生什么事……吗？」

这让在一旁远望的护卫坐立不安。

对于深受焦躁感煎熬的格兰兹来说，就算把周围一带通通看成敌影，也是无可厚非。尽管如此，要说到周围慢条斯理的气氛啊！

除了负责贴身护卫的自己等人之外，看看这是怎样了！

周围是被杰图亚阁下的放松氛围给传染了吧，严重缺乏著紧张感。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附近义鲁朵雅人所望来的视线不像带有杀意……但就算没有杀意，人依旧杀得了人的。

在莱茵，在亚雷努，在东部，就算不想也会学到这一点。

即使身处义鲁朵雅的蓝天之下，依旧没有例外。

在危机感的驱使之下，格兰兹终于还是为了提出谏言，冲到上司的上司身旁。

「喔，中尉，你也要来一根吗？」

「下、下官心领了。毕竟航空魔导师是会过度使用心肺功能的职务。一旦是会在空中溺水之人，就有必要克制抽菸。」

连忙说出婉拒后，格兰兹在此时回过神来。

说到底，这是婉拒之前的问题。

「杰图亚阁下，要是久待下去，很可能会引来心怀不轨之人。还请您赶快离开。」

「贵官虽然认真，但很不知趣呢。看吧，格兰兹中尉。」

把手轻轻放在肩膀上，杰图亚上将以落落大方的态度夸口说道。

「到底是在哪里啊？会威胁到我的敌人。在这附近怎样也看不见踪迹不是吗？」

「我们确实击破了敌野战军。」

「既然如此，就算不安也无济于事。」

「请恕下官冒犯，但实际上还远远不到完全歼灭的程度。以阁下的安危来讲，现状难以说是非常理想。」

一面说出警告，格兰兹一面心想。

未免也太没防备了。

帝国军的主将，而且还是一如字面意思的上将阁下！这要是有意图复仇、打算狩猎大人物的残兵，或是热心的游击队突然冒出来的话？

「真爱操心呢。只要跟贵官们同行，就连联邦军的最前线我们都照去不误不是吗？期待像贵官们这样值得信赖的部队，有什么好不妙的？」

「是的，只要阁下下令，下官便有达成的决心。」

「既然如此，只要我下令的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难道不是吗？」

有冲进敌阵的觉悟。

在子弹之前，即使舍弃生命也会达成使命。然而，要是破绽这么多，也会有太多防备缺口了。

「请恕下官直言，即使是我们，就算是魔导师，也绝非万能。」

魔导师确实能靠防御膜与防御壳成为守护他们的盾牌……但也无法飞得比子弹还快。况且，对于警卫任务就只有临阵磨枪的程度。虽说是精兵，但要是做起不熟悉的工作，依旧会有很大的不安。而最重要的是，只有一个中队规模的魔导师这种人手不足的影响。

如果要搜索周边建筑，确保安全，这点人手是怎样都不够用。即使纠集周边的步兵部队进行，也是杯水车薪。勉强让部分人员先行，进行周边的警戒与侦察就是极限了吧。

说到底，格兰兹自己可没有这么大的权限。

如果是杰图亚上将，就有权限下达这种命令吧。

但要说到那个当事人，却是不懂这边心情地在义鲁朵雅大街上散步！没有驱逐行人，没有清扫街道，一派自然地在逛街！

拜托饶了我吧──尽管格兰兹都快哭出来了，但就像是要追究他的苦瓜脸一样，杰图亚上将十分刻意地叹了口气。

「格兰兹中尉，你还年轻，今天就好好庆祝胜利如何？」

「中校常说，胜利后也要系紧头盔。」

「真是一句优秀的箴言呢。只不过，这句话的要求很不近人情吧。」

长官的长官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然而，无论是要应和还是反驳，格兰兹都难以做到。

尽管如此──格兰兹心想。

沉默是金，雄辩是银。古人这句话说得还真好。

「贵官的上司可是个认为自己做得到的事，其他人也同样能做到，并对此深信不疑的怪物吧。我有说错吗？怎样啊，中尉？」

「那个，因为中校是位非常优秀的人物。」

「虽说帝国军很大，但那家伙也是特别的呢。」

杰图亚上将宛如认同似的轻抚著下巴，就这样重新叼起军菸后，一副非常美味的样子抽了一口。

「话虽如此，但应该高兴的时候就要高兴。因为伪装自己的感情，会累积相当大的精神疲劳呢。」

「是要大肆庆祝一切顺利吗？」

「看吧，这座都市，获得的军需品不计其数，击破的敌军也数量庞大。然后，这座美丽的义鲁朵雅都市已在我们的掌心之中。」

有点装模作样的长官话语是其中一面的真理吧。他甚至觉得，要是能陶醉其中会非常舒服吧。

然而，格兰兹一直面对著污泥般的现实。

他是被这样教育的。

因此，即使对方是上将阁下，他也不会作梦。

「可是，敌野战军只是丧失了一翼。」

现实就是现实。

世界就是世界。

格兰兹切身体会到了。

「但愿如此」的世界绝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上──体会到这个不可动摇的残酷真实。

正因如此，格兰兹才能毫不畏惧地向上将断言。

「这顶多只是微小的胜利。」

「贵官说得没错。」

将叼著的香菸踏熄，收敛起微笑的表情后，杰图亚上将就以十分严肃的表情瞪著格兰兹中尉的眼睛。

「非常正确的理论。我就感谢你的忠告吧。」

伴随著这句话，他的胸口被一把抓住。

猛然将他扯过去的力道意外强大。

「所以，你给我闭嘴。」

在耳边微微低语的声音，既冰冷又凶狠。

「咦？」

「正确的理论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所低喃的语调，带著严峻且毅然的决心。

「所以要笑啊，中尉。」

方才的轻松语调荡然无存，这句话说得非常沉重。

「笑吧，假笑就好。愚蠢地笑吧，就笑给周遭人看吧。这是命令。」

「是、是要我笑吗……？」

「没错，不准露出弱点。我不管你是要虚张声势，还是打肿脸充胖子。我方情势紧迫的事实都绝对不准表现出来。」

这是──相对于把冲到嘴边的话语勉强吞回去的格兰兹，杰图亚上将以绝对零度的语调喃喃低语。

「拋开你的知识。即使是三流演员，也要把戏演到最后。」

吓得凝视起上将表情的格兰兹，当场就后悔了。

「你的职务是征服者。给我说服自己是个压倒性的强者吧。或是要自己骗自己也无所谓。但是，不准怠慢让别人如此相信的努力。」

注视过来的，是让人联想到虚无深渊的眼睛。

某种执著的存在。

「这是要欺骗世界啊。你自己的脸，给我自己掩饰过去。」

说出的话语，耳语的这些，是什么？

「士兵、周遭，还有人们，会仔细看著你的阶级章与表情啊。这是在军官学校最先教导的事吧。」

「下、下官会注意的。」

「不准再忘了。笑也是军官的份内工作。你就连向长官学习都办不到吗？提古雷查夫中校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啊？」

说到这里，杰图亚上将冷不防地停止动作。他抚著下巴，然后苦笑起来。就格兰兹所见，这是他第一次露出没有不祥感的微微苦笑。

「她或许一直都是真心在笑。如果是那家伙，确实是连在这种状况下，都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也说不定。」

「……因为是那个中校呢。」

是有这种可能──格兰兹点头同意。

回想起来，提古雷查夫中校脸上一直都是带著笑脸。

是有如坏掉的嘲笑吧。尽管有时也会愉快地哼著战歌，但从没看过她陷入恐慌的样子。不可思议地，愈是在达到极限，感到痛苦时看向长官，就愈是会看到她露出残虐的笑容。她在没有余裕时的紧迫表情，就算翻遍记忆也没有印象。

或许，如果是担任副官的维夏……尽管也不是不这么觉得，但就连这种想法也都只是臆测。

「中尉，无论如何都要面带笑容。给我重视笑容。」

然后──杰图亚上将嗤笑著。

「帝国军可是将敌人一脚踹开了喔。这会上报纸呢。肯定会将我们的强大，刻划在历史上头吧。」

在报纸上，在讽刺漫画上，肯定会述说吧。

述说著帝国的雄伟，帝国的强大，还有帝国的「威胁」。

正因如此──杰图亚上将向年轻的军官耳语。

「这句是要向世界展示我们的军靴喔？」

第十二卷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第肆章 中途停留者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一日　义鲁朵雅王都郊外／帝国军前卫阵地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深信，广泛的训练，反覆的动作灌输，不断的努力与钻研的价值。

训练是有益的。

尽管不符实战的训练是无益的，但只依靠实战经验运用部队也同样太过危险。

实战毫无疑问是有益的。

但是，就仅限于「有过经验的领域」。

如果拘泥在壕沟战的实战经验上，会有办法理解装甲战、机动战，甚至是纵深作战吗？

说到底，训练是能扩张「经验幅度」的。

尽管实战经验是很贵重，但要是拘泥在实战经验上，「经验偏颇」之类的害处也会非常严重吧。

必须有进取精神与自由豁达的批判性思考──谭雅连在战场上也对此深信不疑。

而且──谭雅也重视著性价比。

「经验确实是伟大的。但无论如何，学费都太贵了。」

高昂到足以拒绝的程度。

尽管如此，经验能教导的就只有「经验知识」。

一旦拘泥在伟大的经验上，就会呈现出怀著确信，把在机关枪面前派战列步兵冲锋的大屠杀视为兵法信奉，并加以实践的模样。或是说，反之也一样吧。要是害怕攻击，太过信奉防守……就是学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法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所呈现的混乱。

实战经验是该受到尊重。这是无需争论的。但是，既然会因为过去经验染上有如停止思考般的恶习，就不该懈怠随时以批判性思考进行改善的努力。

正因如此，能靠训练找出问题所在，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

因为这比在实战中付出血的束修要来得好太多了。

无论如何，趁著与义鲁朵雅、合州国军，保持著奇妙稳定状态的时期，谭雅为了研究战斗群对于针对半岛战役的阵地战的适应程度，规划了训练。

就从结论来讲吧。

惨不忍睹。

真的是，惨不忍睹。

让谭雅久违地因为部队的丑态抱头苦恼。

「这是怎么回事啊！」

是有某种程度的不安。

所以才会进行训练确认──脑袋是能理解这一点。尽管如此……就算能理解，终究有个限度在。

「这算什么精锐啊！在莱茵死去的战友们的牺牲，你们是全都忘光了吗！」

怀有期待的将兵所暴露的丑态，即使是她也不得不勃然大怒。

此外，如果是不擅长伪装成弱兵，还只要苦笑就好。想说即使是义鲁朵雅王都攻略的领头，应该就连王都南方都确保下来的精悍战斗群也是有弱点的啊。

不过，这要是本来的军事本领衰退，问题可就大了。自己率领的，是闪电战、机动战，突击的最先锋。各个都是非常擅长运动战的部下们。应该是在东部就连阵地防卫都有过经验的部下们。

尽管如此，关于莱茵式的壕沟战是怎么了？就连可悲二字都是太过宽松的评价吧。

「这可是阵地防卫啊！只要挖洞就好的话，就连鼹鼠都办得到！你们是人类吧！给我动动脑！是阵地，你们是要构筑阵地啊！」

带著副官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谭雅一脸傻眼地在部队里阔步。

观察著部下们的动作，到目前为止勉强能接受的，只有拜斯少校的魔导部队指挥。对谭雅来说，就只能向副官发著小牢骚了。

「太惨了。因为偏颇的实战经验，把过去的战斗教训几乎忘光了。」

「东部的经验太强烈了……而且，战斗群士兵大都没有经历过莱茵战线。姑且不论我们，壕沟战对他们来说是未知的吧？」

我知道──谭雅压抑著不愉快的想法，甩了甩头。

「战斗教训有汇整起来吧。如果是士官、军官，应该都有看过才对。」

「跟战前相比，基准已经调低很久了。况且他们也有以自己的方式，尽最大的努力完成每日职务……」

谭雅再度叹了口气。

即使如此，义鲁朵雅人可是理解了战斗教训，没有「经验」就建造出适当的防御阵地。就算战意与积极性有问题，但光是表面的话，明明就连义鲁朵雅军都有办法模仿啊！

啊──谭雅忍住叹息，尽管只有表面上，却也仍勉勉强强同意副官的劝说。

「这点我知道，也理解要求他们做到能力以上的行为，会变成是在发牢骚。但是，指挥官的不长进，是得用尸袋抵偿的。」

这──副官垂下头，谭雅向她摆了摆手。

「战斗群的兵力有限。也无法期待有兵源可以补充。所以对帝国来说，没有余裕让他们白白丧命。无论好坏，帝国都很贫穷。」

唉──谭雅眺望著义鲁朵雅的蓝天，摇了摇头。

由于对部下教育充满自信，才无法接受这副德性。没想到，偏偏是整个组织遗忘了贵重的经验知识。

「我说不定是太过信赖战斗群了。」

「是因为我们有持续做出实绩吧……」

嗯──谭雅点头同意著副官的意见。

有实际拿出成果的表现，是不该受到轻视吧。但是，公司与组织也不该只用「成果」来进行评价。

潜在的风险因素，一直都是必须彻底确认的。

正因如此，谭雅才会像这样到处检阅。

尤其是──几乎要让她边走边发牢骚的是「战壕」的构筑。就连挖坑的方式，都带有强烈的「临时凑合」倾向。

完全没有永久阵地的想法，这可不行。

由于谭雅等人蹂躏著敌方阵地，所以让部下们过度低估「防御阵地」的价值，确实不是不可能的事。这如果只是少数士兵的误解，要修正也很简单。然而，要是放眼望去全是一成不变的景象……谭雅向在附近进行作业的士兵提出疑问。

「是谁指示要挖东部式壕沟的？是托斯潘中尉命令你们构筑这种阵地的吗？」

「是的，中校。全是依照托斯潘中尉的指示！」

要说的话，是一如预期。

但要是就连理当经验丰富的士兵与士官，都毫无疑问地实行东部式，这果然是会让人头痛的来源。

尽管如此，谭雅还是甩了甩头，形式性地点头回应士兵的答覆。

「辛苦了，打扰你作业了。」

她放走部下，为了把直属军官叫来，大声吼叫。

「托斯潘！托斯潘中尉在哪！人是到哪里去了！」

是听到谭雅就连在战场上都能响彻开来的吼叫声吧。步兵中尉就像飞也似的冲到谭雅面前。

对于这样的他，谭雅以宛如实战般的凶恶气势提出要求。

「给我重做。现在立刻，不容拒绝！」

「中校？那个，请问有什么问题……」

「中尉，就只有问题。这点正是问题啊！」

本来的话，担任步兵直接掩护的格兰兹中尉会毫无遗漏地协助他吧。他的中队被杰图亚阁下整盘端走，实在是太伤了。瞬间，谭雅朝副官的方向看了一眼。

「中校？那个，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辅助托斯潘中尉。」

「驳回，副官。光是现在，战斗群的指挥机能就没有余裕了。」

是战斗群编成的害处吧。

负担全都集中在指挥官身上，作为手脚运用的司令部人员也不足。就根本上来讲，相对于部队规模，能分配在指挥系统上的人手太少了。

这如果是本来假定的临时编成，倒还可以容许吧。

但是，沙罗曼达战斗群已接近是「恒久性」运用，这种过度工作状态，对谭雅来说甚至是头痛的来源。

至少，要是格兰兹中尉在手边，就能把托斯潘中尉与维斯特曼中尉交给他指导，还能顺便把一部分的文书工作丢给他处理了。

然而，就算感叹著不在手边的兵力也无济于事。

比起不在手边的百万大军，手边的百人更加重要。

谭雅拚命克制著几乎要因为傻眼与失望扭曲的表情，朝著看似无法理解问题所在的托斯潘中尉，尽可能注意让语气保持温柔地指出问题。

「听好，打算死守这里的心态是很好。下官也不想贬低贵官的觉悟。但也正因如此，你要是白白送死，可就伤脑筋了。」

尽管认同他的干劲，承认他的优点，不过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即使是视死如归的意图，白白送死就单纯是在浪费生命。

在战时状况下，这种奢侈的行为是绝对无法容许的。

「所以要塞方式绝对不行。」

「可是，在东部实际上就是这样……」

「托斯潘中尉，要理解前提的不同。东部很辽阔。而在这个狭小战区，想要集中火力是易如反掌。瞬间就会被敌炮兵的集中射击宰掉喔。」

就连联邦军可怕的摧毁火力，都是因为辽阔的战区，多少遭到分散后的威力。

一旦是要与有余力向那个联邦提供租借法案的美帝，在狭小的战区交战，究竟得觉悟到会有多强大的火力啊。光是想像就让人非常害怕。

因此，谭雅斥责著部下的肤浅与偏颇的经验。

「你太过低估敌人了。即使麻烦，也必须以复线方式构筑有纵深的壕沟线。绝对要是连续线式喔？就算过时了，也必须彻底采用弹性防御。」

也就是说──谭雅纠正著部下的想法。

「要意识到退路。」

「不会养成逃跑习惯吗？」

「托斯潘中尉，你把部下当成什么了啊？」

「那个，可是……」

面对似乎有所误解的部下，谭雅深深叹了口气。

「死守阵地的心态本身值得嘉许。」

但是──谭雅接著说道。

「不要确信舍身就能达成义务。不要停止思考。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白白送死的。唯有作为鼹鼠挣扎到最后一刻，死守才会具有意义。」

留下就像明白似的点头的托斯潘中尉，谭雅重新开始视察，但可悲的是，这并不是最后的问题。

接著是阿伦斯上尉。对于装甲家，则是得要他彻底假定无法迂回绕过敌野战阵地的状况。

「这边和东部不同喔？这里很狭小。让人束手无策的狭小啊。」

「可是，正面攻击会导致牺牲。」

「反了，你反了。是必须去考虑，假如难以避免正面攻击，应该要怎么做才能避免牺牲啊。」

「了、了解。」

「很好，总之就跟攻入义鲁朵雅王都的时候一样。给我在进攻方式上多用点脑袋。要无时无刻保持著思考。」

放走点头回应的阿伦斯上尉，谭雅接著前往炮兵部队检阅。

瞥了一眼，把负责人的梅贝特上尉叫来，在确认过几点后，谭雅稍微松了口气。

「在合格标准以上呢，上尉。」

尽管士兵层级的技能有些偏颇，不过军官与士官有确实保持著核心要素，能在他们目前为止的动作上看出这一点。

作为专业人员的炮兵，有确实维持著专业性。

「不愧是炮兵，把壕沟战记得很清楚。」

「恕下官直言，中校。炮击教范有大半都来自于壕沟战。要让我们忘掉还比较困难。」

「真想让其他人也听听你这句话呢，梅贝特上尉。做得漂亮。」

虽然是不需要感到高兴的小事，但这可是专家有作为专家完成工作。这要是不感到高兴，是要对什么感到高兴啊。

「谢中校的赞赏。不过，课题也堆积如山。尽管精神可以锻炼，但要是没有物资，程度也会有限吧。」

「是炮兵的思考模式呢。」

「毕竟是重视数学与物理法则的兵科。」

一面对梅贝特上尉的淡然回答苦笑起来，谭雅一面为了倾听部下的不满，开口问道。

「你缺什么？」

「什么都缺。」

从上尉口中得到的答覆，全都一如预期。以该乾脆说是前定和谐的语气，谭雅也说出约定俗成的答覆。

「这是枪头的宿命呢。」

「难道中校习惯了吗？」

怎么可能──谭雅耸了耸肩。

「任务过大，支援过小。无论是名誉与荣耀，还是要笑说这是老样子不当一回事，都有个限度在。这实在不是能让士兵听到的话。」

尽管不是在诉苦，但也是满腹牢骚……只要上司摆出亲近的态度，底下的人也容易说出对现状的不满吧。是不枉费谭雅发挥出这种高超的沟通技巧吧，梅贝特上尉非常直接地坦承他所背负的问题点。

「下官就直说了，炮弹不足。」

「有到这种程度？大致上，应该是有确保最低限度的基数吧。」

「这里跟东部不同，没有补充的头绪。无法期待从敌军那边缴获。」

……「炮弹不足」这种不满，就算跟谭雅抱怨她也无能为力，还真是让人难受。

话虽如此，谭雅依旧有著作为长官的自觉。

对于现场感到为难的呈报，她也必须提供一、两个办法解决。也很清楚，只有无能才会对问题置之不理。

唔──谭雅在盘著双手，寻思了一会后说道。

「运用从义鲁朵雅军那边缴获到的大炮如何？如果是他们的大炮，应该也能确保相当数量的炮弹吧。」

「其实，我也曾这么打算过。」

「既然如此，那就赶快……不对，等等，打算过？你是用过去式吗？」

是有什么问题吗？

在谭雅用眼神询问后，梅贝特上尉就回以一张疲惫表情。

「是义鲁朵雅军的装备体系。」

「装备体系？啊，原来如此。」

谭雅拍了一下大腿，梅贝特上尉彷佛配合般地叹了口气。

「是的，他们大量装备了各式各样的大炮。」

「……具体来说是？」

「非常难以统一运用，大炮乱七八糟地混杂著『各国』的规格。光是炮弹，就让人有种在参观军事博物馆的心情。」

「感谢你的说明，上尉。我瞬间就理解问题了。」

如果种类齐全到有博物馆水准，对于想要鉴赏的收藏家来说是很棒吧。然而，光靠博物馆的备品可打不了仗。认为有办法的人才有毛病吧。

缴获品的运用会格外困难吧。

「乾脆锁定合州国军如何？」

「是的，我觉得可行。只不过，最近好久没看到他们的炮兵了。」

「迟早会来的吧。」

「这是当然。」

「总之，就是这一瞬间不在这里。不对……我也不是希望他们过来。」

唔──谭雅盘著双手，考虑著炮弹不足的问题。

也就是义鲁朵雅半岛慢性地无法满足炮弹需求，导致价格飙涨。只要市场有发挥机能，就会有大量的炮弹涌入了……

「要是有炮弹市场就好了。哎呀，这不是战时状况下能考虑的事呢。」

物资不足。

供给不稳。

完全没有增产、稳定供给的头绪。

既然如此，就只能活用手边的炮弹了──谭雅决定放弃。

「上尉，就换个想法吧。以现有的炮弹，能做到何种程度？」

「老实说，压制是绝望性的吧。乾脆将炮兵的损耗置之度外，在前线进行直接射击吗？」

「不，炮兵是贵重的人力资本。浪费他们的性命也很糟糕。」

他们是受过训练的技术者集团。

总归来讲，就是拥有贵重的熟练技能。

「我想让炮兵专注在炮击上……乾脆考虑利用魔导师的魔导观测，进行精密观测炮击如何？」

谭雅近乎是临时想到的这句话，却引起梅贝特上尉戏剧性的反应。猛然抬起的脸上充满喜色。

「如果是这样，就行得通！」

带著从未见过的活泼表情，炮兵家趁机将作为炮兵家的郁愤宣泄出来。

「只要有眼睛！只要有眼睛的话！受过训练的炮兵能做到什么，我们会让中校好好见识的！」

「那么，就试著实践看看。来进行对抗战吧。」

演习是高度的学习行为。

实施、批评、持续反省，为了重新学习动作再来一次。

于是，帝国军沙罗曼达战斗群就偏偏是计画在前线附近，进行分成敌我两阵营的对抗战。如果是在平时，这会是让任何人惊讶的没常识行为。然而，在沙罗曼达战斗群彻底麻痹的感觉之下，没有一个人对此感到疑问。

因此，坚信部队里只有自己是常识人的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军官们，没有一个人提出反驳，全都依照命令将部队重新编制成对抗战形式。

临时编成与即时变更，是唯有战斗群才能办到的事。虽说有著些许余裕，但是这种在敌前进行对抗演习的神话伟业，就这样在无意识中进行了。

「演习重新开始！」

谭雅一发出号令，分成两个部队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就开始模拟战。

附带一提，就像当然一样的是实弹演习。

而且还采用对抗部队直接以实弹互射的形式。虽然到底是不会直接瞄准。不过，是实弹会在步兵头上不停交错横飞的方法。

当然，只要趴在战壕里，总之就不会被打中了。以莱茵战线的基准来讲，这是非常温和的训练。

「这可是壕沟战！给我把头低下去！」

正因如此，在上空听到士官惊慌吶喊的谭雅，才会忍不住叹了口气。

瞥了演习一眼，在升空的谭雅下方，是以自负是最精锐的沙罗曼达战斗群来说可怕的粗糙表现。

「该死，是在东部变成暴露狂了吗！」

「跑跑跑！是想跟战壕一起被友军炸烂吗！」

「不对！要撤退了！撤退！回想起阵地战的基本！」

只见各级指挥官大声咆哮，资深士官们一如字面意思地把动作迟钝的家伙们踢飞，要他们动起来……对于在上空眺望的谭雅来说，这种表现不得不说是惨不忍睹。

太慢了。

甚至还能加上「实在是」三字吧。

唔──谭雅盘著双手。

「太过习惯东部风格了。从辽阔战线转移到密集战线的适应，让人头痛啊。」

梅贝特上尉的炮兵队在魔导师的观测支援下，让炮弹以非常高的精度击中目标是少数的慰藉……但是跟莱茵战线相比，还真是贫弱。也由于是演习，所以炮弹不会实际落在步兵头上，但即使如此，也不得不感到铁量的缺乏。

因为，现况无法期待长达数日的炮击战。如果是在过去……莱茵战线的辉煌时期，平时炮弹偶晴天可是日常啊。

很遗憾的，如今的帝国没有这么多的炮弹。

因为是在东部、西方与义鲁朵雅的三方面上维持著战线。

对于分散开来的战线，各别所能投入的炮弹数量有限。以世界为敌进行火力战竞争，完全是无谋之举吧。更何况，劳动力与工业生产力也都在总体战中相当疲弊。要从扭乾的抹布中挤出更多水滴？是要怎么做？

尽管参与演习的自家部队在训练水准上是一流的，但即使是一流的部队，要是手头拮据，就得自行限制能做到的事了。如果是在平时的一流人力资本集团，倒还能选择转职，或是从市场筹措资源。

然而现在什么都缺，市场崩坏，而且还是在战争。

隐藏不住对战争的厌恶，谭雅发出叹息。

「……我已经受够战争了。」

就在谭雅发出感叹的瞬间，下方景象出现了变化。

事情就发生在由于对抗部队双方太过接近，所以发射复数宣告弹种变更，将实弹换成训练弹的照明弹，并在各部队发出代表了解意思的声响之后。

似乎伺机已久的一个装甲部队猛然突击。

「阿伦斯上尉冲了啊。真快。」

但是在感到佩服的谭雅眼前，遭到突击的步兵部队却在托斯潘中尉的指挥之下，一面躲进复线阵地之中避开冲击，一面试图采取「反击」行动。

就从缠绕著防御壳的拜斯少校等人，作为裁判对复数的战车下达击破判定来看，这是非常理想的反装甲战斗。

话虽如此，托斯潘中尉的步兵部队人数太少。

终究是战斗群编成。

既然是临时部队，就没办法像师团那样以强韧的准备挡下攻势。就算想封住被打穿的突破口，也缺乏做出关键一击的兵力。

然后，尽管分给各对抗部队的炮兵有进行支援炮击……但也渐渐变成一场烂泥巴战。

再考虑到这里是前线附近的事实，就足以认为再继续下去也无济于事，决定放弃演习了。

「演习结束！演习结束！」

在宣告对抗战结束后，谭雅睥睨著部队在空中徘徊。考虑到今后的局面，这是让人非常不安的结果。

太可悲了──失望的情绪让她几乎抱头。

绕来绕去的思考渐渐坠入混乱的迷宫。打断这种不愉快思考的，是身旁副官不可思议地带著捉弄语气的询问声。

「中校检阅的感想如何？」

「有需要特地问吗？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跟你看到的一样。」

「单以一般论来说，我觉得具备了最低限度的本领。」

「你要是搞错前提可就伤脑筋了。是在我们指示修正之后，才有这种表现的。要是没有指示，就连壕沟战也无法对应……没办法选择死守。」

谭雅就像头很痛似的闭上眼睛。下方的景象，如果是一般的步兵师团，就勉强还在「容许」范围内吧。

然而，要假定的战场环境可不一样。

他们是参谋本部直属的王牌──沙罗曼达战斗群。所投入的战场，一直都是最为激烈的炼狱。

倘若机动战是一流的，壕沟战也得是一流的才行。

「在东部的经验太偏颇了。」

「……因为得跑起来、躲起来，然后再跑起来。要是没做，就很容易忘记呢。」

「你说得没错。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我们在东部没有机会经历需要机敏进退的壕沟战呢。」

谭雅忍著头痛，回想起部下们的动作。

跑得起来，也能一直跑著，就算扣除这是演习，他们的动作也很机敏。

不会害怕前进，后退也能保持著组织性合作，就这点来讲是还可以接受。

然而，这些是在重复东部也有做过的事。在关键的活用纵深战壕阵地这点上，还存有许多课题。不会拘泥阵地防御也是值得好评的一点吧，但托斯潘中尉缺乏用阵地阻挡装甲部队的想法，与炮兵的配合也有问题吧。

另一方面，阿伦斯上尉尽管有想到装甲楔形阵之类的方法……但是对正面攻击阵地的不习惯，还是很让人在意。

「部队的状况没有不佳。要是有时间，会想让他们反覆进行小规模的演习，但这样今后会很危险。得进行更高品质……」

的教育才行──谭雅将喃喃自语到一半的话语吞了回去，把注意力重新朝向奇妙的感觉上。

微弱的感觉。

尽管差点忽略掉，但身经百战的魔导师经验确实捕捉到了那个存在。

「嗯？是魔导反应？」

「我没感觉到耶。」

「在十点钟到十一点钟的方向。几乎是在部队的正后方。高度一○○○英尺～二○○○英尺程度。恐怕是单独飞行吧。」

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谭雅告知的领域上了吧。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就像捕捉到似的点头。

「是格兰兹中尉部队的传令吗？不过，他们要会合还太早了吧？」

被杰图亚阁下抢去充当护卫的一个中队，距离预定归来的时间还很早。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归还。最重要的是，谭雅很重视两人小队。即使是格兰兹中尉，应该也不会单独派出传令。

「需要警戒。为了以防万一，派拜斯少校的中队……」

「放心吧，中校。那个是友军魔导师。」

「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在幼年学校时代的同期。我记得她的反应。」

这样啊──谭雅向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点了点头。

「知己还活著是件好事。非常好。不过，为何会单独飞行？」

「我记得她应该是在司令部工作。可能是司令部派出的传令军官吧。」

听到副官这么说，谭雅当场沉思起来。

司令部。传令军官。为何会在前线单独飞行？

「是利用魔导师的急件吗！只不过，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

人手本来就严重不足的魔导师。在甚至会因为杰图亚阁下需要护卫，所以从最前线调走一个中队的状况下，派出魔导师担任传令的意义重大。

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件好事。

虽是常有的事，不过是会让人头痛的案件吧──甚至有著这种预感。

受到自己的直觉驱使，谭雅喊出警报。

「全员，立刻就战斗位置！返回岗位！」

从演习中止到返回岗位的转换，一言以蔽之就是漂亮。战斗群将兵在这件事上充分发挥了临机应变，在眨眼间就重新做好准备，从演习体制转换回实战体制。

实际上，他们瞬间就变了模样。

战车盖上伪装网，步兵窜进各个壕沟之中，至于炮兵则是连躲在哪里都看不出来的完成隐蔽。

该说拜这所赐吧。

飞来的帝国军魔导师，似乎就只有看到谭雅与副官独自飞在空中的身影。

表情有点困惑，但是有著凛然面容的女性魔导军官，在敬礼后向答礼的谭雅递出一个信封。

「下官是参谋本部派来的公务使，还请中校签收。」

年轻的女性魔导军官递出的是文件袋。是依照规定密封，没有收件人签名就不能交出的严密搬运手续。

顺道一提，还附有会在万一时自动点火的保密用小型打火机。

「辛苦你了，中尉。我确认过了。」

在收下文件袋，签名，拿掉打火机后，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自己的副官正心神不定地看著来访的魔导军官。

「对了，是你的同期吧。副官，我就回地上了。也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时候吧。你不用在意我，就去陪同期稍微讲讲话吧。」

「那么……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喔？」

你想的话，就算要喝茶聊天也无所谓……在做出非常体贴的长官表现后，谭雅就立刻飞回设置在野战阵地的个人空间。

从水瓶中倒水，一口气喝完。

看向信封，是非常眼熟的参谋本部信封。

「也就是说，是杰图亚阁下送来的吧？」

唉──自然地叹了口气。

因为，是那个杰图亚阁下。如果是他特地派军官，而且还是航空魔导军官运送的信件，就必须有不只一点的心理准备了吧。

「会是什么事啊？」

低喃，开封，跑出来的是一张薄薄的命令文件。

做了一次深呼吸。

在看完后，谭雅就当场在野战阵地的一隅抱起头来。

即使是只要安静下来就很美丽的长相，甚至是会让某些人觉得可爱的小女孩容貌，要是露出中间管理职苦恼的悲哀表情也是枉然。

「啊，该死。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种命令？」

才刚喝过水，喉咙却渴的不得了。

要是拿起水瓶一口饮尽，真不知道会有多痛快。甚至想乾脆倒在头上。

「确保王都周边的安全……？什么不好说，偏偏是确保，要我确保？」

命令就是命令。

无论是怎样的命令，都没有例外。

然而──谭雅到底是抱头呻吟起来。

「总是要求我去做些不可能的任务……尽管还以为习惯了，但看来杰图亚阁下是最为难人的那个……」

以帝国军的内情来看，光是能占领王都就是相当的伟业了吧。制造出占领契机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应该是做得非常好了。

「居然要求在这之上的成果……」

不对──谭雅就在这里改变想法。

王都应该只是「一时性的占领目标」，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要「永久性的确保」。

然而，因为占领成功了。而且乍看之下还绰绰有余。这样一来，就算让本国产生打肿脸充胖子的必要也不意外。

或许是为了虚张我军占有优势的声势，所以基于军事性的判断，想至少对外展现出意图确保王都的态度吧。

「这、这跟说好的不同啊……」

王都攻略就只要稍微碰一下。

明明是这种预定。

「明明应该是要赶快后退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庆幸不会被部下看到的谭雅，就这样抱著脑袋烦闷起来。

毕竟，收到的命令是「确保王都周边的安全」。杰图亚上将似乎是强烈希望确保王都周边的安全与构筑前进阵地。

明明兵力、火力、装甲战力都处于劣势啊！

「乾脆要求美妙的增援作为耶诞节礼物吗？」

不可能──一面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谭雅一面研究起现状。阵地战在方才进行的对抗演习中得知是绝望性的。这样是要怎样确保王都周边的安全啊。即使命令就是命令，但能做到的事情也有极限……为了冷静思考善后对策，谭雅微微起身。

就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时盘著双手，或是甩著手臂，但也已经机关用尽。毕竟被过度使唤的魔导大队早就疲惫不堪了！

「尽管如此，却下令『去做』。还好敌军正在缓慢后退，光是要前进的话是『办得到』。」

配合后退的敌军缓慢前进。尽管只能确保些许的地盘，但这种程度的话就十足有可能办到吧。

然而，妥协的代价很大。

「要在哪里展开部队，不太可能是由我方来选。也不知道能不能选择撤退的时机。也就是说，这样会把主导权交到敌人手中吧。这会是非常难以容许的风险啊。」

战力劣势的一方要是让敌人为所欲为地进攻，就只有死路一条。所谓的战斗，总之就是丧失主导权的一方会输。

想被敌人的反攻痛打一顿吗？

自问后，谭雅瞬间一笑置之。

绝对不要。

「对敌军施展芝麻开门是很好，但我可不想被芝麻开门。」

只要回想起旋转门，这就只会让人恐惧。

没有主导权的军队，无论有多么巨大、无论有多么强大，丧失主导权的代价都得要用血与泪来偿还。

这只要看被包围歼灭的共和国军就好。

他们是在莱茵战线与帝国军交锋的精悍军队。尽管如此，但不过只是一度在杰图亚、卢提鲁德夫两位阁下的手中丧失主导权，就彻底瓦解了。

我可不想重蹈这些家伙的覆辙。

「主导权，没错，是主导权。」

要如何用有限的兵力，取得积极的主导权？这是个非常困难的谜题，筹码则是自己的生命、名誉与财产。

这工作未免也太黑心了吧！

我是不会输的，总有一天绝对要转职。

一面坚定必然的决心，谭雅一面重新面对现实。

「就来整理状况吧。我们对敌情的掌握，并没有明瞭到能以外科性的一击，毅然进行斩首战术。外加上攻势会伴随著风险。」

战争迷雾很深，假定的风险极大。

「但是，就算将精力倾注在构筑防御阵地群上，也很难算是确保安全……」

总而言之，就是本钱不足。

没有发动攻击的余力，但就算防御也是每况愈下。

讨厌的立场啊──谭雅苦恼著。

现状下只能确保友军的数量优势……但是在义鲁朵雅方面展开的帝国军主力，大半都是勉强调来的部队。强力的装甲部队，很可能明天就会调到东部运用。

倒不如说。

搞不好就连在这里精疲力尽的我们，未来都很可能会被丢到东部去，让人恐惧不已。

「得避免损耗，可是也无法期待增援……」

要确保义鲁朵雅王都是不可能的吧？

在陷入绝境，一筹莫展的状况之前，谭雅即使让脑袋烦恼到极限，也完全想不到解决对策，思考不断地鬼打墙。

确保。

确保。

确保。

一面对在脑海中跳动的命令感到烦闷，谭雅一面思考著。

就没办法将怎样都束手无策的事情，设法勉强地处理掉吗？

呻吟到最后，脑袋甚至戏谑地考虑起有点逃避现实的可能性，就在这时，谭雅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不对，等等唷？」

说到底，有必要老老实实地一直确保义鲁朵雅王都吗？

首先，杰图亚阁下应该打从最初就表明了「不拘泥于王都」的想法。

那么──谭雅再度说出自己收到的命令。

「确保王都周边的安全。」

仅仅如此。就只有这一句话。

谭雅所收到的命令如果要正确解读，终究只是要确保「周边的安全」。

当然，就结果来说，这能理解成是要间接性地确保王都的安全……却完全没有直接性地提到王都的安全。

换个角度解读，这就跟要人无视王都一样。

「无论是要确保前进阵地，还是要确保王都周边的安全，指示都具体到令人讨厌……尽管都说得这么明确了，可是关键的王都呢？」

或许，单纯只是过度解读了命令文件。

倘若发令者不是杰图亚阁下，这就会是要为了老实确保王都安全，采取行动的局面。

假如的话。

「杰图亚阁下没有提及王都。也就是说，这要是意味著他打从最初就不把王都放在眼里……」

这说不定是某种佯动。

要是这本来就是要对国外目光的虚张声势？而且也能认为是一种欺敌行为。无论是谁，都会这么想吧。要是开始确保王都周边的安全，构筑阵地……就表示帝国军进入「防卫」体制了。

如果这是「伪装」呢？

「佯动后，进行主要目标……不对，等等。主要目标是什么？」

自己也有著多少能看出长官真正想法的自负。

对于这样的谭雅来说，怎样也不觉得杰图亚上将会以完全占领义鲁朵雅半岛为目标猛冲。

是在隐藏著什么目的吧？

他打算怎么做……烦恼起来的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一个事实。

「以前，他也曾让我做过类似的事……」

而且，还是在莱茵战线。

更进一步来说，是跟旋转门有关。

为了伪装「后退中」的友军动向，要他们盛大地冲向敌阵的那一瞬间，是就算想忘也忘不了的。

状况异常地相似。

「也就是说，杰图亚阁下打算放弃王都？」

怎么会──要自己否定自己的话是很简单。

「这可是刚取得的要冲。一般来讲，会倾向确保是理所当然。因为，要是占领的是王都，政治效果也会非常大不是吗？」

虽说是临阵磨枪，但确保周边安全的命令，应该也是以「确保王都」为前提发出的。

非常简单易懂吧。要舍弃要冲？就连谭雅都半信半疑了。

如果没有察觉到杰图亚阁下的意图、如果命令的发令者不是杰图亚上将那个人，就算明知办不到，她依旧会为了确保王都采取行动。

所以无论如何，肯定所有人都会对此深信不疑。

帝国军是打算巩固防卫吧。

这样一来？一想到这里，谭雅回想起来，露出笑容。就跟莱茵战线一样。

「后退也会变得很容易吗？」

伪装意图。

而且还是战略层面的战线整理。

「……但是，这需要争取好几天的时间？」

在莱茵战线时，也曾勉强他们去做的事。

唉──她叹了口气。

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仰望著帐篷。

在占领义鲁朵雅的王都后，只坚持几天就后退的理由是什么，她不知道。会是政治性的因素吗？还是军事性的因素吗？

无论是什么，都会是意识到国外目光的因素吧。

是我军精悍到能占领首都的自我宣传吗？

要是这样，答案就很简单了。

自己该做的事，应该是要以「他人能够理解」的行动，而且还是要以能轻易明白是为了防卫王都的形式，尽可能地搞得愈夸张愈好。

必要条件是要露骨地、强行地，无论看在谁眼中都没有误解的余地。

要说这是表演、是在作戏，也确实如此。

不过，只要有响彻开来就好。

让战斗音乐与爆炸声响彻开来。

「方针决定了。再来就是该怎么做了。」

盛大地闹事。

与其说是骚动，不如说是混乱与冲击。也就是要无事生非。然后可以的话，希望「本钱」愈低愈好。

「这是要做公关呢。」

目的是要在公众心中刻划下帝国军的可怕印象。这样的话，就得考验在媒体间的宣传能力了吧。不用说，能尽可能以世界规模帮忙宣传的媒体是最为理想的。

「这样一来，果然就是新大陆的客人了。」

如果作战的主要目的，是要让合州国的新闻媒体骚动起来，就该以合州国军为主要目标。问题只有一个。就是谭雅要用手边的战力「吓到他们」，其实非常困难这一点。

「这下该怎么做好呢。」

把水瓶的水倒进杯中，喝了一口。

虽然冰凉凉的水稍微冷却了发烫的脑袋，但所谓的好主意可没办法这么快就想出来。要是能从某处借到战力……最起码，只要有火力，或者，要是有兵力掉在哪里的话。

「不够的东西，就只能去借了啊。尽管想跟雷鲁根上校，或是杰图亚阁下商量看看……」

不行啊──谭雅甩甩头。

「预备兵力稀少，第二○三被过度使唤也是常有的事。附近也没有能借兵的对象吗？」

嗯？──谭雅就在这里踩下思考的煞车。

「只要有火力就好了吧？……借用……不对，是只要能筹措到火力的话……」

火力，筹措。

「缴获品的运用？不对。缴获……啊啊啊！对了！就是这个！」

啪地拍了下手。

谭雅的火力不够。

不够的东西，只要去借就好。

而借用的对象，也没有必要只限于帝国军不是吗？自己居然偏偏忘了借用的对象！就跟往常一样，找敌人要就好啦。

「在市场上，是以信用为货币。在战场上，则是以暴力作为结帐方式。」

而帝国军的暴力，定价可是非常高昂的。要说到缴获品运用的技术，还能跟联邦军争夺第一吧。

啊──谭雅想起被她忘掉的单纯的解决对策。

「既然如此，我们就抢走合州国的炮兵阵地，用敌人的炮、合州国的血汗税金，尽情地炮击合州国与义鲁朵雅就好了不是吗！」

没有必要让敌军全灭。

也不需要花工夫完成自军的壕沟线。

就只要一招。

只要进行一次找敌人麻烦的扰乱攻击就够了。

「只是要抢走一个阵地的话，就有可能办到吧。炮兵……就让魔导师扛著空运，或是用阿伦斯上尉的战车运过去就好。」

要连同装备一起运送炮兵是很辛苦，但如果只要运送炮兵职的士兵，就怎样都有办法。

炮弹的搬运与阵地的防卫，如果是魔导师也能多少帮上忙吧。而且必要的是，将「被夺取的大炮轰炸」这种震撼体验，提供给合州国与义鲁朵雅的士兵们，可能的话，就在媒体上向世界传播。

嗯──在打定主意后，谭雅就为了把想法化为具体行动，开始注视起地图。

在思考片刻后，与同期聊完天的副官归来，谭雅趁机向她要了咖啡。一杯咖啡，有时会是天启的提供者。在享用完一杯后，计画概略就大致成形了。

要作为目标的，是敌方的中规模炮兵阵地。

老实说，哪边都行。不过，只要关在自己的指挥所里不停思考的话，也能锁定似乎还不错的候补。

「唔，这里的话……」

行得通──就在决定好目标时，部下的报告让谭雅抬起头来。

「魔导反应。是一个中队规模的友军。格兰兹中尉的部队回来了。」

报告的是负责警戒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看样子，是部下在她沉思的时候回来了。

「嗯，回来得正好。」

「要投入所构想的作战吗？恕下官失礼……」

他应该很累了吧──副官的声音就像在这样担心。但是，就算明知这样很无情，谭雅依旧只能将他投入作战。

「才刚回来就要出任务，总觉得很抱歉。但我需要人手。既然是必要的请求，就只能让他们也参一脚了。人手不足啊。」

只要是能用的人，就得通通派上场。完全没有余裕让身经百战的一个航空魔导中队闲置，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也没有例外。

就上司的立场来讲，这是当然的决定。唉──谭雅就在这时深深感到人生还真是为难。因为就连自己，也是在上司的无理要求之下工作的。

话虽如此，管理职也要做到最大限度的必要照顾。为了不让名为部下的贵重装备损耗，这是最低限度的当然作为。对了──谭雅就在这时像个慈悲为怀的贴心上司，向副官说出满怀体贴的话语。

「让他们进行最低限度的休养。对于归还的中队，也要提供特别加给餐点。对了，格兰兹中尉要特别给他容易消化的食物唷？」

「为什么啊？」

「他可是杰图亚阁下的随员喔？我也是经常被阁下使唤的人。多少能够体会格兰兹中尉的辛劳。」

「中校也会感到压力？」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谭雅盘著双手质问部下。

「要是有意见，如果能以文书正式提出，我会很高兴喔？」

「没有，下官毫无意见！」

在狠狠地瞪过去后，只见一张故意装傻的脸。维夏这家伙，脸皮变得还真厚啊。谭雅冷笑地耸耸肩。

「慰劳部下的肠胃，也是上司的职责吧。」

「那么，我会帮他准备好消化的食物。」

「顺道一提。除非是紧急报告，不然归还报告就跟值班军官口头报告就好。省略一切形式。让他赶快吃饱，赶快睡觉吧。」

遵命──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在敬礼后打算离去。

朝著她的背影，谭雅补上残酷的一句话。

「对了，中尉。还有一件事。格兰兹的文书工作就由你帮他做吧。」

「咦？那个……要我去做吗？」

没错──谭雅点了点头。

「方才你说了多余的话不是吗？就我看来，你是太有精神了吧？」

「那个，这是……」

「你该不会是想拒绝帮助战友吧？」

「下、下官愿尽微薄之力。」

很好──谭雅高兴地点了点头。

在目送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跑出帐篷后，谭雅就将脑袋再度分配在任务的方针──该怎么执行的思考上。

打击敌人。

这是个说易行难的难题。

尽管给予了自主权，上司却期待著符合自由裁量权的强人所难的成果。严格来说，是能勉强办到。

可悲的是，部下的经验偏颇，在视为必要的领域上没有经验的人也很多。

谭雅的立场，是同时兼任选手的经纪人。

一人分饰二角，主管津贴也少得可怜。

果然是必须转职吧。

只是，要是没取得自我宣传的材料，就什么事也做不了。

于是。

谭雅作为目标的小规模扰乱作战开幕了。

在集结的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军官面前，谭雅直接了当地告知目的。

「各位，就痛快地来一场简单的远足吧。」

这是愉快旅行的邀约。

至于理解到谭雅主旨的军官们全都露出苦笑，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重点很简单。前往露营会场，生火烤肉，把滴著鲜血的肉块撒落一地，要是有能吃的罐头，就心存感激地收下。食材能在现场取得，很愉快喔。」

形容成烤肉的比喻，军官们似乎是没有误解地理解了。

要说到拜斯少校，甚至还有余裕说著「想带上啤酒呢」的玩笑话。

而实际上，这是份简单的工作。

因为这可是根据手法，就连师团也有办法一战的沙罗曼达战斗群，要举全力攻打仅仅一座的敌炮兵阵地。

朝著事前以空中侦察发现到的一座炮兵阵地全力袭击。

站在第一线的是谭雅自己。一发现到目标的炮兵阵地，就以航空魔导大队的全力毅然袭击。

当然，途中有著好几道防卫线……但只要飞过去就没关系了。

充分发挥著飞行步兵的特性，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瞬间就逼近了炮兵阵地。就这点来讲，合州国军的炮兵阵地似乎没假定过「逼近攻击」……该怎么说好，还真是零散的抵抗。

「压制！压制！」

高呼胜利凯歌的魔导师们，在以魔导刀与手枪排除少数勇敢的敌炮兵后，就经由飞越敌防卫线的空路，开始由魔导师搬运炮兵的穿梭输送。

即使是炮兵，让魔导师空运的经验也到底是第一次的样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合州国军的炮兵阵地，如今已落到帝国军炮兵队的手中。

因为是遭到遗弃的阵地，所以非常凌乱。

不过对谭雅来说，这也是零成本的炮弹与大炮满地都是，不劳而获的环境。

谭雅朝著空运来的炮兵家微微一笑。

「怎样啊，梅贝特上尉。是你所希望的大炮喔。」

「……但这是没试射过的大炮。」

「我不要求百发百中。只要百发一中就非常充分了。因为零成本呢。」

是搭便车呢──谭雅边笑边继续说道。

「无论打偏再多发，都不用担心帝国的纳税者们会生气喔。」

「是这样没错……但是，就连转换配置都有困难的炮兵阵地，会是个很好的靶子。」

是啊──谭雅点头同意。

「要是阿伦斯上尉无法成功突破，各位的退路就──」

很危险喔──这是自不待言的事。

似乎是在大规模互射的阿伦斯上尉等战斗群大多数部队，要不了多久就前进到阵地近郊。

重点是，他们也曾假定过万一的情况想好对策。

「老实说，必要时你们也能跑到『迎接』地点吧？」

「因为我们也曾学过步兵操典呢。所以虽说是炮兵，却也被教导得能模仿步兵的工作。」

嗯──谭雅点头回应著梅贝特上尉。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总之，给我尽情炮轰所有发现到的目标。」

「随我自由吗？」

「不需要吝啬喔，上尉。」

这是在花别人的钱呢──谭雅愉快笑道。同时，这句话对平时老是被迫省吃俭用的炮兵家来说，就有如福音吧。

笑咪咪的。

在回应无比漂亮的敬礼后，梅贝特上尉旗下的炮兵们，就开始非常生气勃勃的活跃表现。

首先，是确认有无诡雷。确认过没问题后，随即开始兼作试射的炮击。当然，支援观测的是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老手们。

具体来说，就是由格兰兹中尉他们的中队提供紧密的观测支援。

最初是一次一门。

就像在掌握性能似的，稍微开炮，修正，然后再度开炮。

在响起好几次这种单发炮声后，接著就切换成连续轰响的猛烈炮声。从观测射击转换成具有效力的全力射击，演奏出节奏轻快的炮声旋律。还真是豪迈的音乐。

一个劲地发射的炮弹，是用合州国的血汗税金买来的。花别人的钱战争，可说是相当愉快的经验吧。

分派到观测任务的格兰兹中尉高呼警报，正好是谭雅开始把这种愉快的零成本炮击声，当成战斗音乐享受的时候。

「是敌魔导部队！」

侦测到多数的魔导反应。

然而在仔细感应后，顶多是跟大队人数相当啊。

「人数相当啊。不需要慌张吧。」

大致上是快速反应起飞的部队。考虑到是陌生的魔导反应，想必是新来的部队吧。就从敌军的状况来看，很可能会是经验不足的新兵。

「尽管不知道是合州国，还是义鲁朵雅的部队……但是个好猎物。」

谭雅舔著嘴唇，考虑起来。

要是在夺取炮兵阵地之后，还击坠派来的快速反应魔导大队，敌人受到的「冲击」会愈来愈强吧。是就从宣传目的来看，绝对想在这里击坠的敌人。

「就去稍微料理一下吧！」

发出号令，连同部队一起升空拦截。

然而，在炮兵阵地上空意气扬扬排好队列的谭雅，在注意到接近的敌人后发出叹息。

「这也太过分了。」

该怎么说才好──让她整个人松懈下来。

「虽然敌人也很有干劲的样子……但几乎是外行人啊。」

对于谭雅这句直接了当的评语，同样看到傻眼的拜斯少校回道。

「七零八落的队列。光看就知道了，那个不足为惧。以前交手过的合州国魔导部队，动作要来得好多了呢。」

「拜斯少校，别太小看敌人唷？希望你能考虑到那是伪装的可能性。」

「恕我失礼，中校。会害怕那种敌人才有问题吧？」

唉，说得也是──谭雅也同意。

确实是没必要太过高估敌人吧。尽管如此，敌人也有著要注意潜在威胁的价值。

「义鲁朵雅人和合州国人，现在还是纯真的小孩子吧。只要有时间与经验，再配合万全的训练，他们就会脱胎换骨喔。」

「感谢神明，他们还没脱胎换骨。」

伴随著这句话，拜斯少校的魔导中队开始冲锋机动。

双发的九十七式带给帝国军魔导师一如往常的轻快运动性与相当于重战车的防御力进行冲锋。

就连距离之墙也在其快速性之下被轻易突破。

但即使如此，也没有任由敌人攻击部下的道理。

为了掩护冲锋的部下，谭雅选择了光学狙击术式。朝向敌魔导部队，以牵制程度的打算显现出几发术式打过去。

本来认为，要是能稍微削弱防御膜就算不错的牵制攻击，要说是意外吧，比预期的还要出乎敌人的意料之外。

要说到被轻易击坠的敌魔导师，完全就是雏鸟。

只靠冲进敌阵的拜斯少校的魔导中队就足以了事。几乎收拾乾净了呢──微笑起来的谭雅耳边，却响起不愉快的发言打断她这句话。

「多亏了神的保佑呢，中校。我想能照这个样子，将敌人收拾乾净吧。」

以中队单位展现著出色机动，将敌魔导部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拜斯少校，无论有怎样的想法，她都打算尊重内心的自由。

但是对谭雅来说，政教分离可是不能太过动摇的原则。

最重要的是，居然说是神的保佑！

「拜斯少校，这你就错了喔。不是我们受到恶魔感叹，就是他们向他们的神发出咒骂吧。」

只要看存在X就好。

要是神存在，世界为什么会这么不讲理啊？这对只是凡人的谭雅来说，就只能作为有良知的人，感慨著世界的模样了。

「要用意图取代神的气魄进行战争。」

「下官会铭记在心的。」

很好──谭雅一面回应，一面为了稍微改变状况，想起对于敌人的慈悲之心。

并没有一定要全灭敌人的义务。

要是能抑制双方无谓的流血，就再好也不过了吧。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喂，稍微过来一下。」

「是的，有何吩咐？」

「发出投降劝告。要尽可能以像是『后方军队雇员』的平稳语气。有必要的话，要表现得像是在用联合王国官方语言说话的打字员也行。」

朝著一脸明白的副官，谭雅努力向她传达著感觉很有说服力的文章。

「起草，内文：帝国军参谋本部旗下雷鲁根战斗群致合州国指挥官。胜负已决。下官基于骑士道精神，以及不想再让贵官浪费有为年轻人的性命，故希望贵官能立刻投降，以上！」

「我立刻通知对方。」

然后，对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呼叫，合州国军魔导部队的回答，还真是一团彬彬有礼的绅士性狗屎。

「发，合州国指挥官。致，帝国军指挥官。去吃屎吧。重复一次，去吃屎吧。结束！」

得到的回应就只有这个。

硬要说的话，就是敌人的火力还稍微增强了一点。

还真是战意旺盛的样子。

「……啧，意外地顽强。」

尽管受到战斗冲击，却还是意气轩昂。

谭雅立刻思考起敌人的状况。在狠狠打击敌人的途中，这不得不说是最差劲的反应。尽管期待能让敌人狼狈，但就从答覆来看是事与愿违，敌人尚未死心。即使是在打肿脸充胖子，依旧能立刻回覆这么强硬的内容，表示自指挥官以下的人员都很健全。

指挥官没有认输的部队会很顽强。

因为指挥官能以领导能力唤起部下的抵抗心。

「还真是优秀的队长不是吗？」

要让他投降是不可能的吧。

「让战果最大化就是极限了啊。顶多就是对敌兵植入我们不好对付的意识吧。」

尽管小规模，却很盛大的偶发战斗。

直接了当地说，是可称为武装侦察的那一种。

于是，谭雅的战斗群就抢走敌炮兵阵地，稍微痛扁一顿敌魔导师，然后意气扬扬地用双手捧著缴获到的伴手礼，返回原本的阵地。

这在战术上的影响并不大吧。

因为这只是在盛大地浪费用血汗税金制造的炮弹，对敌人进行扰乱攻击而已。只要俯瞰局面，就会知道这是连示威都不算的扰乱程度吧。

战局没有任何改变。

然而，这场无聊的骚动，让帝国方得到一样梦寐以求的东西也是事实。

时间。

只是在争取时间。

极端来讲，是因为有必要，帝国军参谋本部才会想要这种展开吧。

正因如此，结束小规模远足，返回自己阵地的谭雅才会发自内心地呻吟起来。

今天是成功了。正确来讲，前面还得加上「这次也勉强地」这句话。早晚会迎来走钢索的极限吧。可以的话，真想改变做法。然而，处于负债经营状态的帝国，会接连不断地要求自己做到相同的事吧。

能轻易预见到这种未来。

当一封电文交到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手上时，就在她怀著这种苦恼的时候。

所谓，做好前往东部重新部署的准备，这种令人感激的命令。

谭雅一面颤抖，一面心想著。

「我……到底还要再努力多久啊！」

（插图013）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三日　同盟司令部　联合王国区域

当理解这则通知时，德瑞克上校陷入苦恼的漩涡之中。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德瑞克仰望的天空很蓝。

清澈透明，就像会把人吸进去似的，阳光普照的义鲁朵雅天空。

彷佛战时下的紧张与自己无关的悠闲，让人梦想著只要伸手就好像能抓住天空的那种景色。

「会被人画成画，是有著相应的理由啊。」

德瑞克仰望著天空，喃喃说出这句话来。

要是肩膀没有莫名沉重的话。

要是没有肩负这种重责的话，肯定会为这片美丽的天空所感动吧。

不幸的是，德瑞克的心并没有这种余裕。

「啊，为什么我会是主力啊。」

这是身为绅士，不该在这种地方吐露出来的那种话。

他很清楚。

即使是德瑞克上校本人，不需要他人指摘，也知道什么是作为指挥官应有的言行。

尽管如此，他还是只能压抑著满腔怒火，发出怨言。

事情的开端，一直都很突然。

重新部署的命令。

收到命令的当时，也由于是要从预计会是激战的正面调走……让德瑞克中校相当难以接受。

话虽如此，但他也十分清楚政治宣传部队的性质。

作为投入多国义勇军的战线，要说投入义鲁朵雅是很自然的发展，也确实如此。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能否带著联邦军的同僚们一起前往义鲁朵雅。尽管上头保证万无一失，但这种话能信吗？像这样提高警觉，警戒著来自各处的干涉。然而就结论来讲，全都是杞人忧天。在联邦领内，「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保证实在是非常灵验，就算要补上这一句话也行。

一切都非常顺利。

在义鲁朵雅半岛轻松地展开部署，而且在来到什么临时司令部后，一脸明白的收容负责人就带领他们前往漂亮的床铺，安排得十分周到。

令人高兴的是，居然还给他们一人一间房的好待遇。

至于食物，大概是合州国供应的吧，能将奢侈的航空魔导师专用高卡路里食物，尽情地吃到饱。

尽管这种无微不至的待遇在联邦是司空见惯，但没想到就连在合州国军设施都会受到这种厚待，把他吓了一跳。

所以，德瑞克中校很不巧地把情况误认为是一帆风顺。

当联合王国的外交官把自己叫来时，甚至还对事情安排得这么周到心存感激。

明确来讲，就是他大意了吧。

他察觉到自己认知错误，是在被带到的房间里，注意到坐在自已眼前的外交官真实身分时。

将挺直的身体挺得更直，德瑞克中校提出疑问。

「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什么事啊，中校。」

「是的，大使阁下。为何下官会从大使阁下口中听到作战说明？」

面对德瑞克的询问，大使若无其事地回答著。

「这是个好问题呢。是为了不让贵官误解重要任务。」

「根据本国的军令，应该是要作为『多国义勇军』，支援义鲁朵雅合州国联合军……」

「啊，这道军令你就忘掉吧。」

大使阁下带著微笑的表情、平稳的语调，还有平易近人的动作，把德瑞克的疑问一笑置之。

「状况稍微改变了呢。贵官在多国义勇军的立场也跟著变了。」

「原来如此，是政治因素吗？」

看到大使阁下点头的德瑞克苦笑起来。

又是这样。

「只不过，既然如此……为何只有我被叫过来？」

「虽说是多国义勇军，但你们是联合王国的部队。在义鲁朵雅这里，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分头行动。」

喔──德瑞克倒抽一口气。

「可以请教您，要与联邦军分头行动的理由吗？」

大使面对德瑞克投来的质疑眼神，想是在表示自己毫无隐瞒般地轻易给予答覆。

「是对合州国舆论工作的一环。」

「我不太能理解。」

「是对共产过敏的顾虑。说是共产主义者与合州国军并肩作战的照片……会导致一些问题。所以想请联邦军去支援义鲁朵雅军。」

「……原来如此。怎样都觉得很没道理。」

「没错。是很愚蠢吧。」

不过呢──大使阁下一面说著开场白，一面若无其事地用像是要解释来龙去脉的语调把话说下去。

「我们不得不去警戒可能导致对方的舆论出现莫须有阴谋论的要素。」

「阴谋论？一旦到了战时，就算各种谣言百花齐放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我承认这是程度的问题，但大人物们是很谨慎的。当然，是会关注舆论的动向……打算在之后让民众慢慢习惯吧。」

大大叹了口气，大使阁下发牢骚似的感慨著。

「Mr.德瑞克，你也有一、两个头绪吧？所谓的必要，有时会一方面让我们认识到新朋友，另一方面强迫我们进行悲伤的离别。」

「是要一面战争，一面玩著好朋友游戏吗？」

「这是在白费功夫的意见，我也呈报过了。不过要让本国的诸位绅士与殖民地人改变主意，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的样子呢。别担心，现实是残酷的。要让后方的家伙们清醒过来，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你就安心吧──德瑞克理解到自己是被这样训诫了吧。

在掌握到对方的言外之意后，他在心中「又是空头支票啊」叹了口气。

一直都是这种空头支票。

又是这种迟早、很快、近期内的大放送！时间会解决问题这种话，就跟问题到自己死去为止都不会解决只会是同义词。

无论是被塞进什么多国义勇军，还是得在联邦对付共产主义者，全是政治的要求。

最后被派遣到义鲁朵雅，被迫与友军分开也是政治的要求。

「大使阁下，所以我该去理解什么政治上的事吗？」

光说漂亮话是无法战争的。即使是德瑞克，也早在很久以前就对一、两件麻烦事做好觉悟了。

在注视之下，大使阁下扬起温柔微笑。

「放轻松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坐吧──既然被他劝坐的话，就别无选择了。就在顺从他的好意，坐在椅子上时……大使阁下的话让德瑞克大幅动摇。

「就先说好消息吧。首先，就让我说声恭喜。是提早的耶诞节礼物唷，德瑞克上校。」

「大使阁下，下官是国王陛下的海陆魔导中校。」

「别装傻了。这是你的新阶级。」

德瑞克倒抽一口气，压抑著动摇的心，提出询问。

「想请教我晋升的理由。」

「首先。我们不希望多国义勇军的最高阶级只有联邦人。我们得要是对等的。因此，你就在这一刻晋升了。」

德瑞克饲养在心中的讽刺家突然闹了起来。

只是为了平衡的晋升？

一切都是因为政治啊。

「由于政治因素的晋升啊……还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认真打仗就像个蠢蛋一样。」

「战功也是一部分的理由喔。」

「如果能是全部的理由，心情不知道会有多轻松啊。」

「哎，因为是本国政治家的想法呢。毕竟联邦军是上校，我方却是中校的话，感觉会逊对方一节吧？」

是政治。

而且是丑陋的政治。

然而，这就是社会的运作方式，这个可悲的事实，德瑞克早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

「……对我来说，这会是不甘愿的晋升呢。」

「不不不，这可是个愉快的话题。接下来，就来说一件无聊的事吧。」

这个话题到底哪里愉快啦，德瑞克是一点头绪也没有。然而，在眼前述说的大使阁下却是十分认真的表情。

「会说是无聊的事，表示这又跟政治有关，或者又是什么麻烦事吧。」

「没错。会让贵官很辛苦吧。」

「也就是说……跟我们的配属有关吧？」

「贵官的直觉很好。」

也就是会特别需要与「米克尔上校」同阶级的「德瑞克上校」的事情。会是国家之间的无聊较劲吧。

而且还将联邦军与联合王国分开了。

能轻易想像到会是相当过分的要求吧。恐怕，也有受到义鲁朵雅军大败的影响。

本国的意图，大都不是什么好事吧。

大致上，会是那个吧。不想在义鲁朵雅人挫败的战场上，保留让联邦人大成功的余地，肯定是在打著这种狡猾的主意。

「尽管这大概是形式上的处置，不过贵官被认可了更加广范的裁量权。获得了作为部队的独立行动权。」

「那么配属地点要怎么办。难道不是联合魔导军司令部吗？」

对于德瑞克困惑的确认，稍微歪头不解，看似在想该怎么说才好的大使，在沉默了一会后再度开口。

「严格来说，一样但是不同。」

「不同？」

「贵官在义鲁朵雅方面所属的单位，不再是当初告知的合州国义鲁朵雅联合魔导军司令部。」

这话还真是意外──德瑞克脸上浮现困惑。他有听说义鲁朵雅方面的魔导部队是受到统一运用的。居然改变做法了吗？

「是改变编制了吗？」

「在形式上呢。由于联合王国与联邦也加入阵营，形成一个大同盟。所以起名为同盟联合魔导军司令部，设立了新单位。」

原来如此──德瑞克理解情况了。

败北带来的冲击似乎比想像的还要严重。

考虑到联合王国军与联邦军的地面战力恐怕是名义上的存在，这实质上是合州国与义鲁朵雅的统一运用。而且，姑且不论同盟联合魔导军司令部这个招牌，一旦是四国军队的联合司令部，义鲁朵雅的主导权也会相当受限吧。

实际上，这就等同是主办国的义鲁朵雅同意放弃主导权，也是对主权的让步。义鲁朵雅已经被逼到不得不做出这种选择了啊。

德瑞克的脑袋即使不想，依旧理解到状况的急迫度。竟让重视面子的主权国家做出这么大的让步。

「情况相当紧迫吧。就说是沸腾得恰到好处吧。我理解到状况有多么危急了。」

「你能做好觉悟，还真是太好了吧。」

是的──德瑞克暧昧地点头。

「看来是要从现在开始发抖了。到底会是怎样的难题落到下官身上啊？真担心能不能跟长官好好相处。」

「不用担心。你就是你自己的主人。恭喜，这可是一种特权。」

「不好意思，这是？」

「向贵官下达的新任命书，是要担任同盟联合魔导军司令部具备独立行动权的指挥官，率领的是第一战斗群。要努力干啊，总指挥官。」

夸张的头衔与夸大的组织名称。总之，会是官僚主义吗？然而，居然还有独立行动权！

这样的话，同盟联合魔导军司令部就会是画在纸上的大饼。有时是也有先从形式上著手的价值吧。但是，德瑞克一眼就看出这个组织并没有伴随著内容。

顺道一提──他插话说道。

「尽管非常荣幸，但我所掌控的战力只有一个大队程度。即使获得独立行动权，也难以单独进行作战行动吧。到头来，只是在让文书工作增加不是吗？」

「哎，你先听我说完……只要与联邦军『合作』的话，就能增加战力了吧？如果是以贵官提出请求，将他们置于指挥之下的形式，政治也会容许的喔？」

尽管才将他们分开，然而一旦情势不对，却又立刻要他们「合作」。虽说在外交上是有著许多方便、表现，以及场面话吧……德瑞克带著苦笑重新盘算起来。

只不过，即使再怎么用心良苦，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

「就两个大队的程度吧。而且损耗严重，没办法满足帐面战力。」

东方战线的激战，有限的人员补充。而最主要的，还是在这场该死战争的进展之下，让拥有魔导资质的新兵早就动员光了。

现状是低于员额数，总计就只有六十人吧。

「唔，这就伤脑筋了。本国可是打著以你们多国义勇军为基干，将各个部队改变编制的话，就能筹出两个连队的打算。」

骗人的吧──德瑞克差点大叫起来。

「这样就算一人分饰三角也忙不完啊。」

自私的计算。

这别说是猎物还没到手就在打如意算盘，甚至是将还没到手的猎物拿去卖空吧。就算义鲁朵雅军蒙受打击，但是谁受得了被强制抽出战力啊。

士兵可不是数字。

至于部队的力量，更是怎样都不能缺少有机性的结合。面对这种只拘泥于帐面员额数的计算，德瑞克不得不提出忠告。

「部队不是能一朝一夕就能增量的。」

「我们需要人手唷，上校。你懂吧？」

「即使加上联邦与联合王国，还有外部支援的兵力，灌水到最大极限……能编成一个连队就算很好了。即使再怎么勉强，这都是极限了吧。」

考虑到参加多国义勇军的魔导师们的状况，德瑞克所说的就是很现实的估算。

是诚实且严密的估算。

只不过，德瑞克的数字毫无疑问是没有让大使阁下感动。

「是吗？怎样都没办法啊。」

唉声叹气，凝视起天花板的外交官态度，明显述说著不愉快。

这就连德瑞克也察觉到了。因为明明是要主张与义鲁朵雅军、合州国军地位相等，但能派遣的却只有一个大队的联合王国军部队。

能轻易想像得到，这样无论如何都会影响到面子吧。虽是无聊的国家面子，但只要有必要，也会需要打肿脸充胖子吧。

不能输给其他国家。

如果是这样，德瑞克自认也有办法应付。

「大使阁下，请您放心。我们虽然只是一个大队，但也一样能善尽友军的支援。就算是在联合魔导军司令部，也不会成为其他军队的累赘。」

「抱歉，上校。你误会了。你的任务不是支援主军。」

「那么，是名目上的所属吗？独立游击就真的是独立游击的意思？老实说，像这样让指挥权分散是……」

一想到主权国家各自主张著独立性的可能性，德瑞克就立刻说出不知是忠告还是警告的话语。

「兵力的分散是禁忌。要是不统一运用，会过于危险吧。我们要是在战争时各自为政，将会被帝国趁虚而入……」

德瑞克的发言，被大使阁下举手打断。

「上校，不是的。」

「不是？」

「确实是没有让指挥权与兵力分散的余裕。这是因为，上校。你就是主军指挥官啊。」

「要扩大我的指挥权？可是，我不太懂您的意思。让区区一个大队来担任统一部队的指挥官吗？这样是不够资格的。还是说，联合王国本国要给我增援部队？」

对于困惑的德瑞克，大使阁下寂寞地笑了。

「不，手头上就是全部了，而你是指挥官唷，上校。」

「这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就连幕僚的人数也根本不够不是吗？首先，只能派出少数部队的我们联合王国，是不可能指挥得了主军……」

「不是的，上校。贵官们直到数日之前，在数量上确实不是主军。不过现在，就只剩下你们是主军了。」

「……只剩下我们，是主军？」

壮烈的警报声。

彷佛被莱茵的恶魔挑战近身战的恶寒。猛烈的不祥预感袭向德瑞克。

「合州国义鲁朵雅联合魔导军已经不在了。」

听起来就像是方才就听过的内容。

然而，德瑞克上校的脑袋开始反刍著一字一句的意思。

「已经不在了」？

编制应该是改变了。不过，这要是「形式上」的话……

「请等一下。友军魔导部队『不是』在组织改编后，配属到同盟军司令部，而是不在了……？」

「合州国先遣队的魔导部队已经全灭了。」

无法理解。

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德瑞克彷佛呻吟似的问道。

「航空魔导连队Corinth呢？他们有著优良装备与优良的兵员。纵使受到全灭的打击，只要重新编制的话，也能轻易组出一个大队吧。」

「上校，不是军事上的，而是字面上的『全灭』。」

「这种事，怎么可能啊？」

就是有可能啊──大使阁下以真的是精疲力尽的表情点头。

「即使重新编制，也不知道能不能组出一个中队。」

「可是，合州国的海军陆战队与海军的魔导师，应该是分属不同单位。就事前资料来看，最少也送了相当一个魔导师团的兵力到义鲁朵雅……」

「Corinth脱落了。而海军陆战队则是忙著海上护卫忙得不可开交。最后是军队的预备部队被莱茵的恶魔吃掉了。那家伙，还真是会乱吃东西。」

一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德瑞克就叹了口气。

「能从舰队抽出魔导师吗？」

「你忘记在内海方面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方的航母与主力舰，遭到莫名其妙的鱼雷与魔导师的组合袭击的那件事。」

「……要是让魔导师离开舰队，就有可能再度发生啊。」

正因为是亲眼所见，所以德瑞克是知道的。海军是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吧。所以，海军的魔导师，直接掩护舰队的魔导师，是绝对动不了的。

在几乎绝望的心情驱使下，德瑞克依旧提出询问。

「但是，义鲁朵雅军的魔导师们呢？这对他们来说可是本土防卫。难道没有不顾一切地动员吗？」

「大半的魔导装备都连同北部的军需储备一起丧失了。大半的实战部队，也都在首战中损耗了。尽管正在动员拥有魔导师资质的人员，宝珠却不够用。」

「宝珠这种东西，只要运送过来就好了吧！」

「这种事，我们也想过。」

一句、一句地，宛如忍受著什么似的大使回道。

「但是，要从哪里准备？就连本国都因为魔导部队的显著损耗，在对宝珠的大量补充感到头痛了喔。最后就只能向他国采购了。」

「既然如此，就从那个他国运过来就好了吧。」

「德瑞克上校，正视现实吧。就算要从合州国载运过来也是来不及的。最重要的是，殖民地人也开始大量确保要提供给自军的宝珠。暂时会一直缺货吧。」

「……这也太蠢了。让老练的义鲁朵雅人持有宝珠，会比让合州国的新兵持有，来得有意义吧。」

「在军事上呢。」

外交官话中有话的回应，让德瑞克蹙起眉头。

「大使阁下，也就是说……政治不允许吗？」

「合州国军受到的打击太大了。所以在这种对外援助计画可能会被重新审视的时期，没办法增加要分配给义鲁朵雅的宝珠分额。」

伴随著这句话，外交官向被强塞上校阶级章的男人，发出更进一步的恳求。

「上校，就拜托你了。」

「……这世上有分办得到，与办不到的事。」

「你们，你，是我们同盟联合军事司令部唯一的西方战力。不能向联邦军求援。请救救我们吧。」

「……要我用一个大队，跟帝国军魔导部队战争？」

「抱歉。」

泫然欲泣的谢罪。

这肯定是大使的诚意吧。

然而，德瑞克上校也一样想哭。

「数字的问题很严重。希望您能照字面意思理解这件事……人数是不够的。」

「上校，这是政治的要求。」

「凡事都有个限度在。」

即使他再三拜托，德瑞克也有著只能再三回绝的现实。

「我是为了支援总数近四百名的强力友军，作为强力分队派来的。要是与联邦体系分离，单独也不晓得有没有满三十人。」

无论怎么想，兵力都不足。

「大使阁下，这要是本国命令，就不容我拒绝。身为国王陛下的绅士，我就去遂行国家视为必要的任务吧。」

「……我知道是在强人所难，但就拜托你了。」

只是──德瑞克上校唾骂出一句不得不说的话。

「下官确实是同意了这则非常有意思的命令。但希望从下次起，能受领到绅士起草的命令。」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九日　帝国军遣义鲁朵雅视察司令部

只要是长年吃著军队饭的军官，可以说都很习惯突如其来的命令。

无论是谁，第一次都会惊讶。然而，除了最初的一次之外，就没什么意外感与新奇感。只要有过一而再、再而三的经验，这就早已只是组织文化的一环了。

只要累积经验，就会伴随著死心接受。

以「命令是命令，军队是军队」这种感觉接受这一切。

然而，一旦到乌卡中校这种层级，就完全不同了。对于在本次大战中被使唤得最为严重的一名铁道家来说，这已接近是家常便饭。

话虽如此，即使是他，也到底不是完全不会惊讶。

「辛苦了，中校。抱歉把你找来，但之前对贵官下达的命令要全部取消。」

「……咦？那个，如果是命令，下官立刻照办。请下达新的命令。」

朝著立正站好的乌卡中校，长官扬起微笑，递出一张纸片交给他。

「恭喜你，中校。是荣调。」

杰图亚上将亲手递来的是转调任命书。虽是薄纸一张，但他却没时间确认内容。

因为将任命书递来的长官，亲自为他说明了。

「中校，你应该也差不多是要担任连队长勤务的时期了。以适当的地位在前线累积经验，是当然的义务吧。」

只看形式的话，杰图亚上将的发言是正确的理论。

连队长勤务是晋升将官的必须经历，后方的参谋将校要是不瞭解前线实情，也会产生非常不适当的偏颇。

「要让贵官离开参谋本部是个苦涩的决定，但人事必须以公正、适当为重。尽管非常遗憾，不过在义鲁朵雅方面的紧急展开作战到一段落的现在，我认为要给予贵官新的任务。」

「……既然阁下期待我作为参谋将校的能力……」

面对一连串空泛的花言巧语，乌卡中校让思考一时性的提高。重点只有一个。

该确认的事情早就决定好了。

「这是非常光荣的人事，请问是阁下的安排吗？」

「这是当然，乌卡中校。让贵官这样的有为人才停留在中校阶级，是对国家的反叛。对副战务参谋长来说，这是个苦涩的决定呢。但是贵官的功绩与忠勤让我非常满意，所以打算以此酬谢。」

抽著雪茄的长官，面带微笑告知的结论无可动摇。

「我会安排你在担任连队长勤务的同时晋升上校。」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所代表的意思也很清楚了。

自己无利用之处了啊。这就是掠过他脑海的一切。因此，乌卡中校没有提出异议，而是以敬礼回应杰图亚上将的宣告。

「感谢您这些年来的照顾，阁下。」

「你还真是小题大作呢，中校。」

「不，看来作为铁道家的下官，已经派不上用场的样子。」

正因为长年作为部下侍奉著他，所以即使不愿意，乌卡中校依旧理解到，作为作战家的自己并不受到期待。尽管不是自卑，但实际上就连他也不觉得自己擅长在前线作战。

被从中央调到不擅长的职务上。具体来讲，就是左迁吧。

虽然寂寞，但乌卡中校还是伴随著决意，向一直侍奉的长官深深低头，向他告别。

「这样啊。才不过分开几天就这么遗憾，看来我也很受到仰慕呢。」

「咦？」

「哈、哈、哈，贵官还是一样太认真了。」

杰图亚上将的笑容，就像个和蔼、亲切，喜欢恶作剧的善良老爷爷。但是在这张温和的笑容面前，乌卡中校确实是看到了野兽的獠牙。

「我或许确实是个诈欺师，但是不会拋弃部下的。没错吧？」

「作为侍奉阁下有一段不短日子的部下，下官自认为很清楚这一点。」

「自认为吗？」

是的──乌卡暧昧地点头。

「如果是中将时代的杰图亚阁下，下官自认为是很清楚您的为人。」

「卢提鲁德夫死后的我，看起来判若两人？」

是的──乌卡这次是毫不迟疑地点下头。尽管特意不提，但他甚至感到「可怕」。

「我作为参谋将校，有著接近是缺陷品的自觉，但要说阁下是参谋将校，也太过于……」

「偏离常轨吗？」

呵呵呵地愉快抚著下巴，杰图亚上将向他耸了耸肩。

「你能理解就好。乌卡中校，我甚至是相信，帝国必须再多一点有著这种智慧的人唷。」

只不过──杰图亚上将就在这时忿忿然地发起牢骚。

「不幸的是，近来也没有人了啊。」

「战争打太久了。」

「正因如此，只要是能用的部下，我都会拚命使唤、拚命使唤，直到身心交瘁的任意指使。既然贵官是优秀的铁道家，就会被投入最前线的泥泞之中。」

轻轻叹了口气，乌卡中校接受长官的赞辞。

「乌卡中校，贵官就从即刻起晋升为上校，同时成为第一○三铁路运输连队的连队长。等到来年，就晋升到下一个职位。是在参谋本部担任战务的课长唷。恭喜啊。」

随口说出的贺词。

但要是他同时提出下一个职位与下下一个职位，就算再不愿意，也绝对不会搞错这所代表的意思。

「恕下官失礼，这是……」

「尽管传出去不太好听，但你的连队长职，真的就一如字面意思是过渡职位。」

只要是参谋将校，无论是谁都曾期待过的连队长职。毕竟，那可是连队啊。只要坐上这个位置，甚至能开启通往将官的光荣仕途。

把这种职位当成过渡。

乌卡是敬重军方传统的老派军人，于是他忍不住开口说道。

「阁下，恕下官直言，连队长职可是军队的根本。居然……这么轻易地。要不是连队长职的基准，因为太过漫长的大战放宽的话，震怒的连队学长们将会发起决斗吧。」

「是认为我侮辱了神圣不可侵犯的连队长职吗？」

宛如在说这是无聊的感伤一样，杰图亚上将嗤之以鼻。

「提古雷查夫中校可是以一句『不要』拒绝了喔。」

「……她拒绝了吗？」

「由于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觉得人事很麻烦，所以就推荐她担任连队长职。不过面对上将阁下的亲自推荐，她却顽固地断言，自己绝对不会离开部队呢。」

尽管很不可思议，但乌卡莫名地能清楚想像得到那个画面。

如果是在军大学一起学习的她，确实是会这么回答吧。

「提古雷查夫中校是能理解实战感觉的将校，想必是看出了何者为重吧。比起晋升的机会，更加重视义务的觉悟，让下官肃然起敬。」

「没错。实际上，这是一种见识。在必要之处，发挥必要的机能。帝国军人就该当如此。」

是这样吧。

即使是乌卡上校，就以一般论来说，也对这段发言没有异议。

无条件的贡献。

无限制的侍奉。

这些全都是高尚军官该作为模范的正确性……但乌卡本身却不可思议地，或许是鬼迷心窍吧，忽然这么觉得。

只有正确性的存在，难道不是太过非人类了吗？

「虽然阁下这么说，但人可以这么正确地活著吗？尽管下官也知道这是无聊的戏言……」

对于乌卡语带叹息的感想，杰图亚上将若无其事地回答著。

「无论是阶级、职位，到头来都是以职务为前提。如果是对战争达到最佳化的军官，就会变成那样吧。」

不对──乌卡想这样反驳。

然而，他同时也不容拒绝地察觉到，这在战时状况下会是一方面的事实。

对于语塞的乌卡，杰图亚上将带著满面笑容，唾弃地说道。

「贵官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不管怎么样我都期待著部下。期待他们能完美达成我视为必要的职务。你理解了吗？」

面对注视过来的视线，乌卡端正姿势。杰图亚上将微微点头，以完全淡然的语调问道。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吗？」

乌卡的回答，是早就决定好了。

他立刻点头说道。

「……善尽义务是当然的作为。即便是连队长职，只要是基于义务的要求，下官就会认为这是重大命令，做好觉悟。」

「正确的认知。贵官的工作实际上也很重大。」

是啊──乌卡心想。

「那么，上校。」

「下官还是中校。」

「先习惯新称呼也不是件坏事。」

这句话比什么都还要充分述说著，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

乌卡中校已成为乌卡上校。连队长乌卡上校这个非常出色的头衔，如果是在战前，肯定会让他感到自豪吧。

「在意外占领义鲁朵雅王都的现在，这个瞬间正是关键。」

「下官该怎么做？」

「……要通通搬走喔。」

当场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他是有关物资动员的人，乌卡自己也是。所以，才会基于不想承认的纠葛抱怨起来。

「居然说通通。」

「喂喂喂，上校。给我振作一点。要说到占领古老圣都的邪恶军队会怎么做，那当然是打家劫舍了。」

杰图亚阁下露骨说出的答覆，正是乌卡打从心底所害怕的事。

「只不过，我们是文明人。要文明地进行组织性掠夺。」

「那么，下官就是实行者……」

怀著悲壮的觉悟，乌卡上校为了接受自己被赋予的义务，把头低下。

直至今日，自己都不曾在最前线战斗过。如果弄脏自己的双手，是军方的命令，是祖国的要求……

「别说蠢话了。贵官的话，会在对方的恳求之下让步，几乎放跑一切吧。」

咦──把头抬起的乌卡本人也有这种自觉。

他无法否认。乌卡……尽管不愿意，依旧痛感到自己以冷酷的军事官僚来说，是个太过有血有肉的人类。

「……阁下很了解下官呢。」

「希望你别生气，乌卡上校。贵官就以组织人来说有著一流的能力与适合性，但要作为暴力装置的枪头，就完全无法期待了。」

是啊──乌卡上校就在这时回想起往事。

在过去建议他「就算是为了家人，也应该留在后方」的人是她。就连看似正确性怪物的提古雷查夫中校，也会稍微关心军大学的同学吧。

「……那么，下官就至少要作为组织人竭尽所能。」

「那么，就请你规划毫不留情的搬运时刻表与物流动线。徵用计画本身会由我来安排，你不用担心。只不过，要搬运的数量很庞大喔？」

「这就交给下官了。」

「很好，我对铁路运输有著很大的期待。就把我的猎物运往北部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义鲁朵雅王都

迁入义鲁朵雅王都的帝国军这些家伙，实在是很不要脸，居然一下子就徵收了最佳地段的饭店与政府设施充当占领军司令部。

也就是说，官僚主义探出头来了。

结果让奉杰图亚上将的命令出面的谭雅，在经过三次盘查与两次傻眼的官僚性交流之后，才总算有办法踏进作为「司令部」的饭店一隅。

就像要速战速决似的向值班军官询问会面手续的谭雅，就在这时碰上意想不到的展开。

「阁下呢？」

「就在方才完成视察回去了。」

「没能赶上啊。」

察觉双方擦身而过的谭雅，微微叹了口气。

关于送往东部的可能性，谭雅是无论如何都想询问长官的意图。只不过，对于垂头丧气的谭雅，杰图亚上将有好好留下伴手礼给她。

「阁下有留下这个。」

将递来的信封在饭店角落开封，确认内容，是一张命令文件。

「……归还命令？原来如此，果然是依序撤退啊。」

帝国背负著东方战线。相对地，逐渐稳定的义鲁朵雅方面，是以转移到防御态势为紧要的课题。无论如何，都沐浴过义鲁朵雅的阳光。也就是要重新投入东部泥泞的时期，差不多要来了。

东部的激战区。

而且一旦是联邦的正面战线，也会难以找到转职门路，是为难之处。

就谭雅个人来说，西方的驻扎任务会是第一希望，第二希望是义鲁朵雅方面，绝对不想被投入东部方面的激战之中。

话虽如此，但就算哭诉，事态也不会改善。

东部派遣是所给予的前提。

事到如今，也只能尽自己所能了──做好觉悟的谭雅站起身，想说至少去喝杯咖啡吧，前往饭店的咖啡厅。

因为在义鲁朵雅，最起码还有许多真正的咖啡豆。

只不过，是有太多帝国军将校想到同一件事吧。

在徵收作为司令部的饭店里，无论是休息室还是咖啡厅，全都被大量的帝国军人占据，拥挤到几乎不可能平心静气地喝一杯咖啡。

可以的话，想要个能放松的空间……正打算转身离去的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面熟的脸孔。

看似就跟自己一样，放弃大排长龙的咖啡厅的那道身影……

「喔，这不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吗？」

「乌卡中……抱歉，乌卡上校。恭喜晋升。」

「啊，这个啊。」

用手指轻抚著肩膀上的新阶级章，乌卡上校苦笑起来。

「是虚有其表的连队长啊。」

「不是光荣高升吗？」

晋升、腾达，总归来讲就是出人头地。

就算帝国是艘倾斜的巨船，要是知己出人头地，会感到羡慕是人之常情。只不过，这次也是谭雅的有力门路出人头地。这一直都是值得高兴的事。

「能稍微陪我一下吗？」

当然，她怎么可能会放过社交的机会啊。

「就请容下官陪同。」

「正好，杰图亚阁下有留一辆车子下来。我们就去兜风吧。」

乐意答应邀约的谭雅，就在乌卡的带领下来到饭店停车场，搭上像是义鲁朵雅民用车的车辆。

被劝坐在助手席上，尽管有点意外，却还是坐上去后……居然是由乌卡上校亲自驾驶的样子。

就连驾驶都不愿意带上啊。

稍微期待著之后的对话发展，谭雅就在乌卡上校的驾驶下，隔著车窗暂时眺望著义鲁朵雅王都的街景。

就这样开车在市区内逛了一会后，乌卡上校才总算是开口说道。

「美丽的大都市……占领方说这种话也很奇怪，但要是看到这种日常，就怎样都会回想起战前啊。」

伴随著这句话，乌卡上校朝谭雅轻轻微笑。

「也会让人想占为己有，贵官觉得呢？」

「恕下官失礼，乌卡上校。这是在对专家班门弄斧吧……但是义鲁朵雅王都，就算能占领，也没办法维持下去吧？」

嗯──若无其事地点头的乌卡上校，表情让人难以捉摸。尽管握著方向盘，面向前方，却仍将视线微微瞥来，催促她把话说下去。

「所以？」

「要是将王都这种巨大消费地编入军政体系之下，将会是补给上的恶梦。」

一面隔著车窗眺望义鲁朵雅街景，谭雅一面指摘。

「请看。就像途中所看到的，在进行大量的供食、配给、难民支援一样……我军投入义鲁朵雅方面的兵力，还不知道有没有超过五十万。都市人口随便就有这个数字的数倍之多吧。」

而且，都市的人口是消费者。

「我可以理解帝国军当局为了安定人心，向义鲁朵雅国民供给粮食的做法，但这种事要是一直下去，我军在开战之前就会组织瓦解了。」

补给乍看之下是平凡无奇吧。

但是，要是没饭吃，人就会饿死。

要是没饭死，人就会为了生存而战。

所以必须供养都市，没办法供养的都市，就只会是后勤上的恶梦。

基于这个事实，谭雅低声唾骂。

「这种后勤上的恶梦，我们怎样也承受不了。尽管义鲁朵雅的大地非常丰饶，但在物流已死的状况下，作物也没办法充分流通吧。」

「哈哈哈，贵官还是老样子啊。」

微微点头，乌卡上校耸了耸肩。

「虽是前线指挥官，却能够重视后勤，还真是让人感激。老实说，要是贵官这样的人能增加，我的工作也会落得轻松呢。」

「人不吃就会死。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道理。」

「是真理呢，中校。因为无论是再勇敢的军人，都还是个人。是赢不了胃袋的。」

调整铁路，而且还是帝国的铁路，从事物资动员工作的乌卡上校，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说道。

回应著他，谭雅也再度说道。

「考虑到周边全是战地，民间的自给自足就没得讨论了。关于都市，军当局是不得不进行供养，这让本来就受到限制的后勤，很可能会面临到绝望性的难题不是吗？」

「我还以为身为前线指挥官的贵官，会不想放弃到手的要地呢。」

「王都防卫所需要的兵力庞大。在东方战线紧迫的现在，下官认为要在此部署大量兵力会有困难。」

「还是老样子呢。还真是羡慕贵官的知性啊。」

说出这种不知是感慨还是赞赏的话语，乌卡上校默默转动著方向盘。

目的地是义鲁朵雅中央车站。

车站虽然警备森严，但盘查士兵一认出乌卡的长相，就直接放行让车子通过。岂止如此，在停车处待命的宪兵还以最高级敬礼代为接管乘用车。

就这样，乌卡上校在无人制止的情况下，在车站内自由阔步。

走到车站月台后，乌卡上校就突然指向货物列车。

「看看那个，贵官有何感想？」

被问到的谭雅，依她所看到的样子回答。

「满载呢。」

货物列车上满载著货物。

要说的话，就只有这样。

然而，乌卡上校就像很满意这个回答似的开始说道。

「是将义鲁朵雅的动产通通搬走了。金银财宝自不待言，资源、机械、零件，总之是将总体战的道具，全都优雅地徵用了。费用要说的话，就是些许的食粮吧。」

「可是街景非常乾净。」

贵官说得没错──乌卡上校带著苦笑点头。

「不会破坏建筑物。但有价值的东西要通通搬走。就像趁火打劫的抢匪一样，为了徵用出动部队。」

喔──谭雅点了点头。

「是组织性的掠夺啊。」

古今中外，这种最有效率的「掠夺手法」都是国家机关的拿手好戏。

一旦是帝国的话，经验可是出类拔萃。

在占领地区徵用「我方」所需物资的本领，已渐渐达到熟练的领域。只要几天时间，大致上就能将大半有价值的场所洗劫一空。

「彷佛蝗虫过境。」

「贵官说得没错。中央银行与王宫自不待言，就连美术馆与博物馆也全都是徵收对象。」

「也就是文化的破坏者啊。会遭到痛恨呢。」

乌卡上校轻轻摆手，稍微否定谭雅的感想。

「我没有要让贵官误解的意思。唯独文化资产没有列为对象。要是出手的话，就会在军事法庭之后，毫无例外地引渡给义鲁朵雅方的官警。」

忍不住，没错，忍不住地。

目瞪口呆的谭雅，忍不住向乌卡上校问道。

「这是……为什么？当然，下官也不觉得保存文化是件坏事。」

「听说是阁下的考量。」

「杰图亚阁下？」

对于乌卡上校的说明，谭雅立刻表现出疑惑。

如果是帝国顾忌舆论，表现出对文化资产的敬意，要从「软实力」的角度理解并非难事。

然而，这如果是杰图亚上将的意思，就另当别论了。

层级完全不同。

因为谭雅是知道的。

「阁下确实是位富有雅量的人物。然而就根本上来讲，却往往会以战争作为基准。那位大人会出自单纯的善意，留下文化资产吗？」

唔──乌卡上校就像有同感似的苦笑起来。

大致上，只要是侍奉过杰图亚这名高级将官的军人，都会无法否定谭雅的意见，所以这也是当然的吧。

他们是知道的。侍奉「必要」的军人，会是头道理的野兽。

「唉，只要留下文化资产，『敌人』就会对攻击感到迟疑吧。」

「的确。可是，下官觉得不只是这样。」

在想了一下后，谭雅说出忽然想到的答案。

「既然如此，这就会是毒饵吧。」

「很有趣的可能性，但怎么会想到这种结论？」

「光鲜亮丽，但空荡荡的城市。就算遭到破坏，帝国也毫无损失。目的难道不是要乾脆在城镇战中，让敌人亲手破坏掉吗？」

对于谭雅的推测，乌卡上校愉快微笑起来。

「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也是会错的啊。」

这种展开还是第一次呢──乌卡上校露出满面的微笑。

以他的这种态度来看，恐怕是真心感到有趣吧。只是在他的微笑背后，也能看出些许黯然的气息。

「一如贵官的理解，这是个毒饵。不过关于文化资产，似乎单纯只是优先顺序的问题。杰图亚阁下判断这些东西能协助战争遂行的价值太低了。」

「……咦？」

「不是没办法变卖吧。但反正能贸易的对象几乎完全没有，所以就以原物料、食粮、钢铁、机械类的掠夺优先了。文化资产单纯是因为没有价值才留下来的。」

唉──谭雅叹了口气。总之就是孤立的帝国，已经没有余裕去关心资源与食粮以外的事物了。

只能嗤笑了。

「还真是过分呢。」

「不不不，接下来的才叫过分。这话可别传出去……但阁下似乎打算让王都成为光鲜亮丽的废墟，藉此攻击敌人的『船舶』。」

「咦？」

出乎意料的词汇。

船舶？攻击？

「恕下官失礼，是指通商破坏作战吗？」

「哈哈哈，贵官今天相当有常识呢。」

乌卡上校这话让谭雅蹙起眉头。

乌卡上校到底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啊？或许有必要向他确认也说不定。不对，这终究是为了小心起见。

「上校，下官是……」

「哎呀，不好意思。我并不是在侮辱贵官的知性。实际上，我在听到阁下的意图时，也很困惑呢。不过想了一想，就觉得非常合理。因为物流网遭到截断的王都，就只会是饿著肚子的一大消费地。」

是这样没错──谭雅无条件同意这个说法。

「我想这是上校的专门，但一大消费地的维持，会是需要庞大劳力的繁重后勤业务。」

没错──乌卡上校搔抓著头。

伴随著有哪里很难受的态度，他就在这时喃喃低语。

「现在，帝国正加开著少数的临时列车。」

「临时列车？是运输用的吗？」

「就某种意思上没错。是从北部开往王都的列车唷。我们安排了引导义鲁朵雅难民过来的专门列车。」

「避难列车？加开？……我们帝国？」

不仅是消费地，同时还不适合防卫，在物流上存有重大问题的王都。

让「义鲁朵雅人」从「北部」到这里「避难」？

「恕下官失礼，上校。这是，强制性的……」

「不，完全是自发性的避难。只不过，我们在北部的军政府很惹人厌呢。预期会有大量民众兴高采烈地疏散过来。」

「喔！」

庞大的消费人口。

截断的补给线。

以及特意诱导的难民。

只要经过说明，眼前就能浮现画面。

在这种情况下，原来如此，会跑出「船舶」这个词汇，确实是极为正常的结论。

「会有大量的难民抵达王都吧。然后我们就将这些难民──是叫做同盟吗？连同王都一起还给敌人。义鲁朵雅南部虽是农业地带，不过在少了北部的肥料与一大谷仓地带后，他们还支撑得住吗？」

将北部的多余人口推给南部。

而且，帝国还能维持著「人道性的一面」。

从军政府地区，诱导人民到王都这样的地方避难。既然是自发性的避难，也就是说，这肯定也能间接削减潜在性的游击队人数。

顺便还可以将些许的负担丢给敌人……想到这里，谭雅委婉地指出这一切全是画在纸上的大饼。

「只要走错一步，就会是战争罪了。」

特别是敌人大概会供养难民的前提，要是弄错会很棘手。

「要相信合州国呢。」

「是要期待载运军需物资的船舶，会被他们的食粮压迫到载运量吗？」

乌卡上校就像承认似的，微微但确实地把头点下。

原来如此──谭雅盘起双手。

不错的计画。算是一种后勤攻击。

也能说是战略性攻击，在战争中假借人道与正义之名的战术并不罕见。

所幸，敌人会做出理性对应的大前提是可以期待的。

……就常识来看，他们是不会对市民的苦恼视而不见。进一步来说，无论是义鲁朵雅还是合州国，都是正常的国家吧。他们的良知还健在吧。至少，没有像帝国这样受到战火灼烧，也还没刷掉焦垢。总归来讲，就是面对帝国卑劣的人道攻势，敌人没办法遂行完全无视的军事作战。

但愿如此。

只不过──谭雅最后还是说出这个值得唾弃的事实。

「是要『期待』啊。偏偏是要期待敌人。期待敌人的理性与良知……上校，这还真让人讨厌呢。」

「是啊，还真是不愉快。」

啊，没错──谭雅就像抱怨似的在心中反覆说道。

但最让人可恨的是，对方可能会这么做的预期。山姆大叔（注：美国的绰号和拟人化形象）的国力还真是让人羡慕！

他们肯定能凭著一国之力，就连义鲁朵雅的主食都有办法完全供应。

甚至不用事前计画，即兴地、当场地、暴力地。靠著那过剩的国力！

「感觉还真是凄惨。」

「贵官也是吗？……这是个善人难为的时代呢。」

「是啊，上校说得没错。这对像我这种只能在现场挣扎的人来说，不觉得太残酷了吗？」

不足的物资。

不足已久的余裕。

帝国在打著贫穷的战争，那些叫什么同盟的敌人，却有富裕的赞助商直接介入。

还真是不公平的竞争环境啊。

带著些许的愤怒，谭雅不得不朝著乌卡上校唾弃地说道。

「尽管希望能一直当个公正的人，但要是置身在战火之中，就让人深深感到这个世界有多么不讲理。」

「很出色的正义感呢。」

令人钦佩──尽管这么说，乌卡上校却耸了耸肩。

「毕竟是这种战争。作为早已习惯同僚逐渐憔悴之人，我想由衷向贵官表示敬意。」

「这种心态，根本算不上什么正义。」

自不待言，就是忌妒与自我怜悯──谭雅是知道的。尽管她怎样也说不出口。而且在这个阶级社会里，要完全否定乌卡上校的意见也让她有所顾忌。

思考著妥善的表现方式，谭雅在最后低声说道。

「下官只是作为一个人，不想放弃上进心而已。」

就像在说「我明白」一样，乌卡上校眯起双眼。

「也是呢。没错，我们是该作为一个人。」

「是的，人是不该放弃努力的。」

更加聪明。

更加正确。

更加能干。

我们应该赞扬终身学习啊──谭雅对此确信不已。我们之所以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往往是因为巨人先被建造出来了。而建造巨人的，正是由好奇心与努力所支撑的文明且理智的人类社会！

「贵官说得没错。感谢你，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总是作为一个人，让我学到许多事情呢。」

「不会，下官只是说出当然的事。」

这样啊──乌卡上校就像对谭雅的发言感到佩服似的微笑起来。

「抱歉让贵官陪我这一趟了，中校。我派人开车送你，要好好保重啊。」

「是的，有劳上校关照了。再会。」

一如教科书的标准敬礼。

就这样，该称为小小巨人的提古雷查夫中校，快步离开义鲁朵雅中央车站，搭上乌卡亲自安排的乘用车，返回自己的部队。

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后，乌卡上校也回到临时分配给自己作为职场的车站大楼事务室，重新开始独自对付数字的艰苦搏斗。

「真受不了，工作做不完啊。」

实际上，这是乌卡自己招来的辛劳。因为杰图亚上将并没有说谎，他现在的位置是个过渡职位。

义鲁朵雅的货车、机关车的徵用计画早已制定完毕。

由于掌握了铁路网，所以在事前就制定好了数个假定计画。实际担任徵用的人员，也有好好从铁路部派遣过来。

尽管义鲁朵雅王都的占领，以及随之而来的「徵用」程序表是即兴创作，但只要乾脆认为这些只是额外收入，就几乎是例行公事了。硬要说的话，只要乌卡上校有这个意愿，他实际上甚至能选择悠哉度过好几天，为了能以上校身分被杰图亚上将派遣到下一个任务，在这里养精蓄锐。

然而，乌卡却严拒著这些特权。

无论是不是过渡职位，工作就是工作。

而为了让铁路顺利运行的现场指挥官所能做到的作业，他别说数日份，甚至还不惜全部承揽下来。

这是他身为铁路家的自尊。

然而──乌卡带著微微苦笑，自嘲起来。

「我们是在战争……但正因如此，才不能忘了人心。」

注视著自己的手掌，是一双纯白的手套。

不仅沾著墨水，还有点破损……是担任后方勤务才会有的乾净双手。

然而，上头究竟沾有多少看不见的脏污啊。

用作为父亲、作为丈夫拥抱家人的这双手，亲自收下命令文件，打算将义鲁朵雅人的「数量」作为武器，砸向同国的那些家伙。

就军事上，这是正确的吧。

只要考虑到帝国现状，也能知道这是必要之举。

他是知道的。

然而，这是错误的行为。

而且自己，是因为义务才晋升的。

「可是……杰图亚阁下。下官……即使是下官……也不想用这种形式晋升啊。」

忽然地，他再度说出最近急遽增加的怨言。

成为上校的自己还真是丑陋啊。

当提古雷查夫中校谢绝上校职时，自己还胡乱猜想有著战争家性格的她，大概是拘泥著最前线才拒绝的……

「是伦理观吗？」

她确实是个战争家。

然而──乌卡心想。

符合道理，能断言自己心中的正义感，是作为一个人的常识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要比只是随波逐流的自己还要高尚不是吗？这或许是对能具体呈现这种正确性的她感到羡慕也说不定。

「命令就是命令。然而，唯有心，唯有良心……是属于自己的。」

戴正军帽，乌卡发自内心怀著敬意，朝著蔚蓝的天空敬礼。

不觉得离去的她能看得到。

全都是自我满足。

即使如此，他，乌卡这名军人，依旧相信著善良之人。

第十二卷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第伍章 劳动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七日　义鲁朵雅王都

就算完美地完成工作，在到家之前都算是工作。

谭雅忽然伴随著怀念回想起来。

过去学过的教训。

在学校度过的平凡、怠惰，但是「和平」的生活之中，当憔悴的教师喃喃说著「在到家之前都算是远足。请直接回家。」时，自己是嗤之以鼻。

然而，谭雅如今却很乐意发自内心地对恩师表示敬意。

她带著苦笑承认了。自己在年幼时有所误解的知性，是无可救药地愚蠢。

而会无法认为回程是远足的一部分也是无可奈何。因为小时候的自己，肯定就只认为远足是在指「去程」吧。

这是有如单程远足的失态。

在和平的时代，伟大的恩师教导了我重要的真理。

再加上，只要考虑到在通勤与返家途中受伤也算是职业灾害，不要「绕远路」，赶快前往目的地，就会是社会人士的重要知识。

居然是在义鲁朵雅的土地上，直到这把年纪了，才回想起这个事实。

「……在人生之中，该学习的事情太多了。」

正因如此，有系统的教育系统有著极大的价值。而前世的义务教育尽管有著很大的缺陷……但也有在努力教导人们度过社会生活所必要的知识吧。这是唯有富裕的和平、进步的文明社会，才能拥有的优点。让谭雅再度深深感到和平的重要性。

要是对小孩子来说，到家之前都算是远足……那么对社会人士来说，到家之前就都算是工作了。

通勤灾害这个项目不是好好地成立了吗？然后，只要再搭配上「小孩子的工作就是学习」这句教师的教诲，就能清楚得到合理性的结论。

远足是学习的一环。既然如此，那就是工作了。尽管如此，学校生活却不适用劳动基准法。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啊。让人毛骨悚然。

被逐出法律保障的个人，还真是毫无防备啊。

然而，就连置身在这种可怕状态下的前世的学校生活，如今的谭雅都怀念不已。

因为她作为军人、作为参谋本部直属的魔导师、作为奉命一头栽进怒涛的黑心业务之中的谭雅希冀著──想过著有如学校般的文化生活。

明知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啊，和平。还真是美好啊。还真是伟大啊。

肯定就是因为这样，有如存在X的不合理，才会意图破坏并颠覆和平。因为那家伙，肯定是在忌妒著和平！

然而，没道理要屈服在这种恶魔的姻亲之下。

正因为确信著道理与市场的优越，所以谭雅清楚理解了自己的义务。

绝对要夺回和平。

然后将市场经济的胜利传遍世界。

就算是为了这个理由，也绝对要生存下去。如果是为了生存下去，只要杰图亚阁下发出归还命令，就很乐意归国。

就算前提是要前往东部重新部署，姑且也是归还不是吗？

想期待至少新年能在帝都度过。认为至少能在帝都喘口气时，闻到文化生活的余香吧。

胸怀著这种吝啬的希望，谭雅开始做著回家的准备。

所以在为了讨论战斗群的铁路分配，在前往占领司令部途中遇到雷鲁根上校时，还心想著「事情还真是顺利呢」。

谭雅打从心底后悔著这件事。

互相敬礼，聊著近况，讨论关于归还程序的实务。

要说的话，应该只是这样。

所以，谭雅就像遭遇到无法理解的不讲理，以疑问正面回应著雷鲁根上校的发言。

「咦？……上校，你方才是说？」

「取消归还。任务延长了。」

那是深感抱歉的表情。只是这样，但是雷鲁根上校却带著坚决的态度，说出对谭雅来说的残酷事实。

「派遣延长了，提古雷查夫中校。」

「没搞错吗？」

「没有。尽管很抱歉，但魔导部队要再去执行一、两道任务。」

「我、我的大队吗……？可、可是我的战斗群，有收到杰图亚阁下发出的撤收命令……」

「这我知道。尽管临时变更也让我感到很抱歉，但你就放弃吧。提古雷查夫中校，这是作战的要求。根据最新的军令，对贵官们发出的撤收指示取消了。」

命令有时是一张纸。

但是这一张纸能轻易左右人的命运。

「贵官的魔导部队有点太引人注目了。想请你们再稍微到前线大闹一下。期间就到友军重新部署完成为止。」

「这、这是命令吗？」

「没错。」

雷鲁根上校的话语明瞭到残酷。

「这是掩护本队撤退的大任。只不过，留下来的只要魔导部队就好。其他战斗群旗下部队就照原定计画撤离。我这边会负起责任让他们后退的。」

啪嗒──手中的行李掉到地上；喀嚓──有什么开启的声响，如果是平时的谭雅就会听到吧。

肯定还能摆出一副自嘲这样很不像话的模样。

不过，这全是「假如的话」。

即使是谭雅的大脑，在受到期盼已久的休假取消、任务延长的残酷咒文后，也被逼迫到超过极限的领域。

在脑中反刍的，是方才所被告知的话语。

取消。

延长

而且战力就只有魔导大队。

「中校，抱歉。但这是必要的。想请贵官扰乱敌人，帮后退中的友军争取必要的时间。」

（插图015）

连公事包掉了都没注意到，谭雅当场僵住。

脑海中闪过的是「加班」这该死的两个字。

还以为能回家了。

是以回家作为一切的前提，努力过来了！

「提古雷查夫中校？你还好吗？」

「那个，是的，这个，下官太失礼了。」

啊──总算是重新启动完毕的大脑得出结论。这是被命令了。即使是在连续上班后，感到精疲力尽时的加班命令也一样。

当下为了掩饰失态，谭雅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回答问题。

「虽然有点受到冲击，但只要有必要，下官就愿尽微薄之力。只不过，要是只有魔导大队，就只能贯彻游击，所以下官可以认为是被授予了独自裁量权吗？」

「当然。相信贵官有察觉到吧，是拟定了一齐后退的计画。尽管要看铁路状况，但只要命令下达，我军就会放弃这块土地吧。」

不拘泥于王都的方针似乎没有改变。

也就是义鲁朵雅王都会在不到一个月之内，接连更换著支配者。这说起来是很简单，但既然要放弃都市，后退的时机就会非常困难。

「上校，后退的时机是？」

「这没办法事前通知。正因如此，在命令下达后，像贵官们这样能全速反转的魔导部队正是计画的关键。」

「……要是友军的后退迟了，殿军的负担就很可能会超出容许极限。」

谭雅说出发自内心的担忧，对此，雷鲁根上校想是在说「交给我吧」似的点头。

「这要感谢乌卡上校他们吧。多亏了各位铁路家，就目前来说是一帆风顺。只不过，难以防谍是无可奈何的事。」

「有被察觉到后退的可能性？」

没错──雷鲁根上校用力点头，压低声量。

「所以才需要佯动。想尽可能长期间地对敌人隐瞒我方的意图。我们可不想遭到敌人追击。」

「是要积极进攻，不让敌人察觉到我方的意图啊。」

「没错。要排除万难，让敌人感到威胁。」

面对雷鲁根上校的这句话，谭雅很勉强地忍住了呻吟。多出来的突发工作，是非常不容易的无理要求。

为了伪装意图，担任伪装攻势的执行人。

能理解他的言外之意。

然而，谭雅早已在前阵子的野战之中，歼灭敌方的强力魔导部队，接著也与疑似残骸的敌方预备部队接战过了。

这些全都是作为佯攻作战的一环进行的。

「为了隐瞒我方的意图，前阵子才刚进行过佯攻。居然要区区的战斗群，让敌人受到在这之上的威胁……」

「要是贵官不能，就没有任何人能够达成了吧。」

雷鲁根上校的话中充满著期待，但这是命令方不负责任的要求啊──谭雅在内心小小抱怨著。无论如何，这都是有著巨大风险的工作。

居然要让早已给过一次重击，杀意旺盛的对手「感到威胁」。

谭雅的脑袋就基于紧急回避协定，开始在脑中构筑起为了反驳的理论。

「上校。只要是命令，下官就不容拒绝。只不过，还请顾虑我的部下。他们可是普通的人类。」

「也是呢。就以我的权限，在作战结束后安排特别配给与特别休假吧。我保证会直接去向杰图亚阁下要求。」

雷鲁根上校的这番话毫无虚假之意。

诚实、公正，会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帮忙安排到最好，这毫无疑问是事实吧。然而，谭雅是知道的。杰图亚阁下是即使雷鲁根上校再怎么据理力争，只要有必要，就会任意使唤自己的那种将官。

也就是说，雷鲁根上校的保证是彻彻底底的空头支票。

就算保证会极力争取，也无法保证一定会有休假。

这根本是诈欺吧。

啊──这时，谭雅的脑袋甚至想到一件无聊的事。杰图亚阁下是位非常优秀的诈欺师。雷鲁根上校也肯定是彻底受到他的美好薰陶了。

唉──一面叹气，谭雅一面思考起大概能以雷鲁根上校的权限弄到什么东西。作为奉命要实行无理要求的一方，谭雅感受不到要成为羔羊牺牲的必然性。

既然如此──下定决心的谭雅，毅然地向雷鲁根提出要求。

「雷鲁根上校，既然您这么关照我们，就想请您务必要借予下官作战所必要的机材与人员。」

「部队几乎都动不了。贵官是需要什么？」

「航空舰队的力量。想跟您借用所有的航空舰队。」

「……贵官是打算做什么啊，中校？」

谭雅咧起嘴角，特意露出自信满满的微笑。

「这是向乌卡上校学到的。只要造成阻塞，敌人就会无法动弹。」

「意思是？」

「下官打算毁掉合州国的海运航路。」

喔──雷鲁根上校露出被勾起兴趣的表情。

「不过，要怎么做，中校。是打算进行通商破坏作战吗？我认为无法期待会有多大的阻止效果。」

不──谭雅向雷鲁根上校微笑。

「要搜索船舶与船团可是很累人的。只不过……义鲁朵雅的主要港湾设施可是跑不了的。」

「……这我是没有想过。港口确实是个固定目标。」

「南方大陆的机动战，记得也有受到港湾的装载能力限制。所以只要以空降作战毁掉港湾机能，就能让敌人暂时安静下来吧。」

很好──雷鲁根上校这时就像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中校。说出你需要的东西。」

「会是相当无理的要求喔？」

对于谭雅的确认，雷鲁根上校露出可靠的笑容。

「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你要到的。相对地，能让我期待相对应的战果吗？」

就从结果来说，要求获得了满足。雷鲁根上校从军部拿回来的答覆，是一如字面意思的满分回答。就连预期会很困难的大型运输机的借用，都凭著雷鲁根上校与参谋本部交涉的的强硬手腕与门路，立刻获得批准。

调用预定归还的一部分航空舰队，让帝国军团结一致，尽全力推动著袭击义鲁朵雅南部港湾设施的计画。

就谭雅所见，大概是打击敌补给线的构想，受到杰图亚阁下的认同吧。

因此，让谭雅也能向部下夸下豪语。

「各位，帝国对各位有著很深的期待！」

在义鲁朵雅王都郊外的前义鲁朵雅军基地。背对著在跑道上一字排开的航空机群，担任袭击部队总指挥官的谭雅向部下宣告。

关于战争能予以全面信赖的航空魔导大队的部下们。如果是跟他们一起，就能办到吧。

目的是简单明瞭的破坏敌港湾机能，造成物流的阻塞。只是这样的单纯手法。是以空降前往，意图达到奇袭效果的计画。就以帝国军的魔导战术来讲，是比较偏向王道的吧。

「很好，是时候了。」

目送著接连起飞的军用机离去，暂时估算著时间的谭雅一行人，搭上停在背后的巨大的大型运输机。

途中的空路非常平稳。

也由于被托付著等同濒临绝种动物的稀有机体的机长，以及旗下组员们的本领高超，让这趟航程平稳到该说是义鲁朵雅游览飞行。是能眺望著下方的义鲁朵雅半岛，享用著组员送上的咖啡，顺便还能像是要在袭击前填饱肚子似的吃著火腿与面包的简餐，像这样的愉快旅程。

「这要是没有战争，就完美了啊。」

对于谭雅这句彷佛抱怨的牢骚，在一旁吃著巧克力的副官，就像感到有趣似的骨碌转著眼睛。

「中校要是没有战争，会在做什么呢？」

「我吗？当然是善良的市民生活了。」

一脸困惑的表情，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不可思议地歪著脑袋。

「善良的，市民，生活……？」

「怎么啦，维夏。战争打太久，忘记市民生活是什么了吗？」

「不，那个……这要说是忘记吗？就是中校偶尔，那个……」

什么啊──正当谭雅打算仔细追问时，机内的蜂鸣器响起。咦？──把头抬起的魔导师们，听到机长沉稳的声音。

「状况报告。机长呼叫全员。根据空中管制官报告，先行的友军轰炸机部队遭到敌战斗机部队的拦截。」

倏地。

在这瞬间，部队绷紧了神经。一旦是航空魔导师，对于空战情况也会有相当程度的理解。这个状况，是「敌防空能力」健在的旁证。将兵即使不想，依旧不得不感到空降作战的前景变得相当不明。

机内的气氛愈来愈沉重，机长继续淡淡述说著状况的对应方针。

「管制官们协议的结果，包含本机的护卫部队在内，决定会尽可能以航空战力进行掩护、收容。除了本机的直接掩护外，几乎所有的航空战力都会进行佯动。」

说到这里，机长就淡淡补上一句话。

「途中要是本机遭到击坠，就请各位魔导师们辛苦一点，自行飞过去了。不用在意我们。以上是机长的报告。」

魔导师能自行飞行。

机长等组员们并非魔导师。

仔细想想，这样风险是相当不对称吧。

尽管如此，航空组员们忠于职务的职业精神，实在让谭雅肃然起敬。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只是职业精神很高。直到目的地上空为止，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故、遭遇任何敌人。

听到这些组员们告知即将抵达目标上空，在做好空降准备的队员们前方，谭雅无畏地微笑起来。

「就跟往常一样。就跟往常一样地工作吧。」

上吧──跳出机外，就是蔚蓝天空。

是在非魔导依存空降后，对地面进行奇袭攻击的计画。

然而，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讨厌的预感。

基于类似恶寒的战场经验，毫无根据的确信。

谭雅是不会轻视无法化为语言的经验知识，瞧不起这头名为战争迷雾的怪物。基于当下的直觉，谭雅立刻放弃事前计画。

「放弃非魔导！全力以赴！」

就算会散发出魔导反应，也当机立断要缠上防御壳。而她毫不迟疑的判断，就经由随即倾注而下的钢铁豪雨证明是对的。

还来不及目送运输机的机影离去。

谭雅一行人就被迫面对像是等候多时的多国籍朋友们，为他们举办的盛大欢迎会。

高射炮炸开的弹体碎片遮天蔽日。

要说到机关炮嘶吼射出的子弹，甚至让天空变得狭窄。

最后，地面是还有著敌魔导师吧。飞来的攻击当中，甚至还参杂著爆裂术式与光学狙击术式。

这个防空炮火构筑得还真是恶毒啊。强烈的钢铁暴力与压倒性的规模，就几乎宛如美帝的机动部队。就连在莱茵战线见识过炼狱的资深老兵们，都是首次目睹到的异次元火力。

「这是什么啊？」「天空好窄！」「哇，这火力也太疯狂了吧！」「被埋伏了！」

就连部下们参杂在无线电里的困惑感想，也不同以往。

紧密到让人傻眼的猎杀区。

就只有谭雅曾在历史书上看过。然而，只要看就知道了，这是相当于美国机动部队，更甚至在那之上的防空炮火。

「该死，基准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了吗！」

对谭雅来说，这是想认为要等到「遥远的未来」才会出现的层级。

该称为钢铁之雨的可怕区域联防。将所有的炮弹，用所有的炮管发射到空中引爆的暴力。

不做瞄准射击这种穷酸行为。

只是将一切射向天空。

该说正因为是合州国，正因为是世界性的超级强国，才有可能达成的防空炮火。而且还从义鲁朵雅军的所有阵地，接连不断地发射炮弹。

「真是够了，义鲁朵雅的港湾设施，防空炮火老是这么强烈！而且居然连合州国的那些家伙都在这里！」

尽管惊叹著难以置信，但同时，谭雅的脑袋也注意到在低语著「这是当然」的自己。

港湾设施阻塞的情况，就连谭雅这种门外汉都预测得到。

如果是特别重视组织后勤的合州国，将会不惜付出无比的努力，让后勤机能坚若磐石，并且彻底防护吧。

就连义鲁朵雅海军风格的防空炮火，也在北部体验到不想再体验了。

两国合力，封锁天空。手法很简单，就是暴力。正因如此，这就连对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这样的老练部队来说，都非常棘手。

炮弹的爆炸声响起，化为震波拍打肌肤，同时灼烧著防御膜。然而这种程度，只不过是战斗音乐酿成的爱抚。

真正可怕的是，交错横飞的钢铁碎片。

打从方才，就袭来令人傻眼的量，烦都烦死了。

有时还会飞来甚至能削掉防御壳的钢铁物体。是塞满锐利凶器的高射炮弹。光是待在炮弹的有效范围内就够恼人了。万一不幸遭到敌炮弹直击的话，很可能就连防御壳都会被打穿。

盛大地咂嘴，谭雅持续更新著状况认知。

敌人对空中威胁的警戒，比假定中的还要严厉太多了吧。

「这群该死的新大陆人！该死的义鲁朵雅人！」

照这样下去，在降落地面之前，就会在被当成活靶轰炸之下，疲弊到无法容许的程度。为了避免状况愈来愈糟，现在就只能采取行动了。

「大队，是总体战！不用客气了！」

将魔力注入宝珠，打算用九十七式突击演算宝珠显现光学系欺敌术式的谭雅，就在这时注意到一件事。

敌人，没有在瞄准射击。只是一味地发射炮弹。

「真傻眼！居然做到这种程度！」

要是面临到就连用光学系术式欺敌都毫无意义的压倒性火力洗礼，谭雅也不得不目瞪口呆了。

聚在一起降落？

早已不可能了。

「散开！解开队列！随意组成小队单位散开！」

与其聚在一起成为优良标靶，还不如放弃集中战力。

不幸中的大幸，部下能自行思考并采取行动。

是擅长动脑，理解著目的，还能进行应用的自立个人的群体。

以个体形成群体，作为群体成为军队。既然如此，只要他们还记得破坏港口的任务内容，就会各别依照自己的自我裁量，回应谭雅的期待吧。

「各自组成小队，以降落优先！」

谭雅发出指示，就像顺便似的高声喊道。

「各位！可别慌了手脚啊？会遭到炮击，打从最初就在假定之内！航空魔导师是不可能会被这种程度驱逐的吧！」

第二○三的速度快，防御壳坚固。只要别勉强自己，就不会轻易遭到击坠。只不过，作为袭击者有必要对某处发动攻击。

让谭雅焦急的是，状况只是渐渐变得愈来愈糟。

「该死，照这样下去会被敌人的火力困住，陷入消耗战喔？敌人究竟是有多少火力……」

咦？

正在空中鼓舞部下，朝著敌人尽可能地丢出术式的谭雅，在意起某件事情，让速度稍微减缓了。

「中校！请别停下来！」

「呃！哇！」

被副官的叫声推动，谭雅连忙再度加速。

边对擦身而过的大量枪弹、炮弹的雨势感到厌烦，谭雅边像是要将肺里的氧气彻底耗尽似的持续飞行。

「这样，到底是，笑不出来啊！」

宛如怀念氧气似的吐气，不让自己太过焦急的深呼吸。

应该是以术式产生的无味乾燥的氧气，还真是甜美啊。

尽管勉强撑过，但只要迟了一秒，就会在那瞬间被敌防空炮火打成蜂窝吧。

完全是千钧一发。

「多亏有你！得道声谢呢，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还、还好吗！」

「没、问题！」

一面调整呼吸，谭雅一面嗤笑。方才做了太过危险的分心飞行是事实。

不过，也正因为差点被火力之雨击中，谭雅才能够拿定主意。

善良的谭雅注意到了。自己的工作是破坏港湾机能，就算「破坏行为」不是自己亲手执行的，也完全无所谓。

「全员，跟我前进！要冲向地面了！给我强化好防御壳啊！」

「02呼叫01！中校在想什么啊！」

对于拜斯少校宛如惨叫的询问，谭雅怀著确信叫回去。

「给我冲进他们怀中！」

伴随著这句话飞到部队前方，以最大战速将身体交给重力的谭雅，就以几乎是坠落的机动飞向地面。

敌人的火炮当然是不客气地朝向谭雅……就在这时，谭雅确信自己的策略奏功了。

对于描绘出突击机动的谭雅等人，敌阵地毫不畏惧地摆出应战姿势。

本来会在空中飞舞的魔导师，就像滑行般地贴地飞行，到处发射术式的模样，就宛如肆虐的猛兽。

意图对抗的勇者是勇气可嘉。

说穿了，对付逼近攻击的模范解答之一，就是大口径高射炮的水平射击。就连战车也能击破的战术巧思，即使是魔导师，要是遭到直击也会非常危险。

但是、但是、但是。

「跟我想的一样！他们只是乌合之众的同盟军！」

嘴角咧起，她在不知不觉中露出微笑。即使是正面挑战会很强大的敌人，也意外有著弱点。

该针对的弱点，是敌人之间的配合。

如果只是不同的军队在勉强互相配合，只要将他们之间的摩擦最大化就好。既然如此──谭雅就像要引诱敌人炮击似的，在低空贴著地面到处飞行。

这个时候，要说义鲁朵雅军有什么不幸之处……那就是他们有仔细研究过战斗教训吧。

「还真是果断呢！」

不断遭到高射炮与高射机关炮射击，一面靠著防御壳弹开敌弹，谭雅一面暗自嘲笑著义鲁朵雅军的决断。

他们有理解到在低空贴地飞行的魔导师的威胁性。

甚至该称赞他们学得很好吧。

最重要的是，在自开战以来的短期间内，他们就遭到以在帝国军中冠上游击之名的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为首的「老练航空魔导师」们，袭击到不想再被袭击了。

正确理解到魔导师的威胁，他们毫不迟疑地朝著降落到低空的敌人发射防空炮。

纵使会波及旁人也完全不管，彻底的反魔导防护射击。

极端来讲，这是正确判断。就军事上来说。

因为就连比起白银，锈银的别名正逐渐声名远播的帝国军Named魔导师，都厌恶著防空炮火之雨，拚命描绘著回避机动。

不过，要说有哪里非常讽刺，就是政治感觉优秀的义鲁朵雅军却注重著军事合理性，最终落入谭雅所准备的陷阱之中这件事了。

「谢谢！义鲁朵雅！你们的支援炮击帮了非常大的忙喔！」

带著由衷的感谢，谭雅大声吼道。

没错──她也承认。

高射炮的「水平射击」，是有效的反魔导师对抗手段。

不过，在义鲁朵雅、合州国这两批指挥系统不同的军队混在一起，准则与想法都还完全没有时间磨合的情况下，要是义鲁朵雅军进行「水平射击」的，大半炮弹都不会落在少数的帝国军魔导师身上，而是倾注在展开部署的多数的同盟国军头上。

「哈哈哈哈！那些家伙，也太不关心朋友了！」

合州国与义鲁朵雅的防御炮火，只要双方能同心协力的话是很强大。

然而，要是出现误射会怎样？要是发生友军互射呢？

结果，让试图阻止谭雅的火炮有大半减弱攻势，而且流弹还为谭雅的目的「破坏港湾设施」做出了贡献。

「这样很好！」

要是将敌人的力量作为杠杆巧妙运用，获得期待以上的成果，是要怎样才会感到不愉快啊。

「得感谢同盟的各位呢！」

一面开心地朝部队喊道，谭雅一面尽情挥著手臂。

「扰乱、扰乱，引诱他们胡乱开炮！让军港被波及破坏掉！目标是港湾机能，把港湾杀掉吧！」

缠绕著防御壳，以攻击直升机之上的机敏动作，在距离地面数英尺处到处飞行的魔导师具有绝大的冲击力，要制造混乱是轻而易举。

只要炮兵不顾一切炮击的话，就有办法对抗吧。

但是对尽管不想，依旧理解到炮弹会落在「同盟军」或「友军」头上的炮兵来说，要解开理性的枷锁是太过困难。

这以作为一个人来说是正确的，是在总体战之下的善良灵魂。

正因如此，缺乏对抗手段的一方才会惊慌失措，并在努力做出的挣扎遭到粉碎之后，正式恶化成恐慌。只要能让动摇扩大，只要能撼动敌全体的话，即使是少数的魔导部队，也能够料理大军。

然而，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就如同人类的天敌是人类一样，对魔导师来说，同行正是最为可怕的天敌。

正当谭雅一行人，少数的帝国军魔导师打算尽情破坏港湾设施时，绝对不允许此事而逼近过来的黑影，出现在上空。

「魔导反应！」

某人高喊的警告，让二○三立刻重组队列。但也由于是在贴地飞行，所以敌我的位置关系非常糟糕。

咂了声嘴，谭雅将注意力朝向新来的敌人。

「敌魔导部队吗！这是……？」

有许多在东方战线记住的波长。要是跟函式库里的资料完全一致，就是毋庸置疑了。

顺道一提，那个疑似让她印象深刻的变态波长也在其中。

「是那个变态！该死，太糟了！为什么，我又得对上那种变态啊！」

在这瞬间，要是知道自己被称为变态，德瑞克上校将会拋出联合王国风格的挖苦，尽自己所能的一切表现力，严厉且坚决地努力抗议吧。

只不过，无从得知此事的德瑞克上校，只是一味地感慨。

「为什么，我又得对上莱茵的恶魔啊……！」

啧──这时咂嘴的人是谭雅？

还是展开部署升空的德瑞克？

就以感到处世艰难的中间管理职这点来说，双方是平分秋色，苦恼的程度也很相似。

不过，这个战场上也存在著没有烦恼的存在。

「莱──茵──的，恶魔啊──！你，唯独你！」

这道怨恨之声，宛如从地狱深处喷出一般。

缠绕著诅咒，为了消灭不共戴天的仇敌，这道憎恶的嘶吼在敌我双方的无线电中响彻开来。

当然，谭雅也听到了。

往上瞥了一眼，在注意到飘在义鲁朵雅蓝天之上的污垢时，叹了口气。

「副官，我是不太喜欢把情绪带到工作上来。不过……也想对让我对上那家伙的命运抱怨一句啊。不仅是受不了，还让人叹息连连。」

在一旁看著长官表情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实际上确实是看到了。打从心底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叹了口气的长官身影。

「那可是嘶吼声加上不堪入耳的脏话呢，副官。」

「……我们也很受人怨恨呢。」

谭雅用鼻子哼了一声。

「完全是在胡乱迁怒。他们的敌人可是帝国喔？为什么会恨到我身上啊？」

「咦……那个，是……」

「我知道啦。只是在发牢骚。你是想说就算要理解那种人，也只是在白费功夫吧？那种没有逻辑性的家伙，我可不期待有办法理解。」

不过──谭雅一面发射术式，一面寂寞地笑了。

「这里是战场，无法选择杀过来的敌人。就认命一点，让我们来对付山猪武士和变态吧。」

深深觉得，今天似乎很不走运啊──谭雅一面发著牢骚，一面在显现三连发爆裂术式时，叹了口气。组成术式，扭曲世界，干涉并显现的程序是驾轻就熟。爆炸火焰焚烧世界，趁著燃烧的空档喘一口气。

还真是忙碌。同样地用术式配合攻击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却像是不可思议地提出疑问。

「变态与山猪武士是？」

「没错喔。那个敌指挥官，确实是个变态。因为那可是个会自爆，还不忌讳拿部下当肉盾的约翰牛。很变态吧？」

「……这样，确实是很变态呢。」

「然后是她。会笔直朝这里冲过来的家伙，可以说是山猪吧？」

很受不了吧──谭雅一脸苦涩的表情，看向以高速冲来的敌魔导师。

单骑冲锋。

通常的话，不管怎样都是头背著大葱的鸭子。

该死的是，这只鸭子的装甲太厚了。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精锐们显现的光学狙击术式是不用说，居然连对阵地用的贯通术式，都能若无其事地承受下来的强韧笨蛋。

不太聪明是唯一的救赎吧。

想到这里，谭雅的嘴角就扭曲起来。

「我的天啊！竟然要在山猪与变态之中挑一个对付吗！」

「中校也讨厌那种家伙吗？」

「是啊，很不擅长。无法理解的家伙，完全猜不到会做出什么事来。」

想要驱逐袭来的威胁，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但是对常识人的谭雅来说，更加不擅长执著于自己的变态，没办法对付那种家伙。

想到这里，谭雅就做好觉悟。

「拜斯少校！变态交给你去对付！」

讨厌的事，就要推给别人去做。

这是上司的特权。

「遵命！但是，中校呢？」

「我就去陪山猪武士跳舞。对了，你不用客气。要是宰掉变态，就算要来偷吃山猪肉也无所谓喔。」

「得要中校有吃剩的话呢。」

「先抢先赢。世界一直都是这样吧？」

在咧嘴笑起后，拜斯少校就传来像是在说他知道的答覆。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伴随著这句话，在低空贴地飞行的拜斯少校的中队，就开始加速升空。艾连穆姆九十七式突击机动演算宝珠在加速度与爬升上，依然保持著相对优势。试图对敌魔导部队展开游击，开始争夺位置的速度惊人。

速度、加速度，还有最重要的双发宝珠核，是干练的帝国军魔导师的好朋友。

「Engage！不要拘泥在刻板印象与经验上！」

配合著拜斯少校率领部队，开始朝联合王国部队与周围一带发射术式的时机，谭雅也朝组成小队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看去。

「我们也上吧！今天一定要把山猪打落海里！」

「遵命！」

是可靠维持著两人小组，配合搭档动作的战斗机动。

一面将港湾设施作为遮蔽物，一面以在超低空贴地飞行的航空魔导师特有的灵活机动，悄悄逼近敌人，谭雅锁定著在自己视线前方的「敌人」。

就算是要从下方攻击，只要习惯，就多得是方法。

「先发制人！统一射击，三连发！」

显现术式。

甚至用上引导式的光学系术式，进行以仅仅两人来说，有著罕见的密度与精度的统一射击。

经过精密计算的狡猾一击，确实是直击了目标。

回避得这么差劲的敌人，还真是好对付──本来的话，是能这样窃笑的结果。然而──谭雅摇了摇头。

眼前的目标，依然健在。

「啧。要说一如预期是这样没错，但太夸张了！她也太硬了吧！」

尽管谭雅等人发出呻吟，但山猪是受到刺激了吧，就像暴怒似的直冲过来。

在这瞬间，谭雅立刻把牢骚踢到遥远的彼端，不依靠小手段，选择竭尽所能的全力射击。

「变更术式！打穿她！」

这是只有在被拉近距离的这一刻，才能做出的选择。

而且还是把库存的魔力与九五式拿出来的全力以赴。

就连侵蚀大脑的不快感，只要考虑到注入术式的魔力量与显现出来的威力，这就是应该容许的风险。

「喔，此乃真理之光。永恒地受到赞扬吧，荣光的引导、久远的旋律，来吧！主的伟大荣光啊！」

收起对人用的光学系长距离术式，考虑到联邦风格的坚固防御壳，选择代替开罐器的贯通术式。配合呼吸，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齐发射。

就连战舰装甲都能削掉的一击。

怀著这种自信与决意的耀眼闪光，漂亮地直击了。就算是不正常的敌人，依旧被全力投射的术式确实贯穿了。

然而，战果却不太好。

「这、这样都还健在吗……？」

有哪里目瞪口呆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说出的这句话，完全道出了谭雅的心境。

是直击了。毫无疑问，是以最适当的角度。

明明是就连谭雅自己被击中的话，都无法全身而退的一击。就算有著以九十五式全力制造的防御壳，也一样会被贯穿才对。

但眼前的敌人，却依然健在。

遭受到别说是主力战车，就连粗糙的主力舰装甲都能确信打穿的术式直击，防御壳就只有稍微龟裂是在开什么玩笑。

「别认为对方是人。接下来，是狩猎怪物的时间了。」

打倒怪物的，是勇者？别说蠢话了。怪物是孤独的，讨伐怪物的一直都是团结一致的组织。只要翻开人类史，这就是一目了然的事。

决意要靠数量压制，谭雅立刻朝部下喊道。

「格兰兹中尉！来帮忙！在交错之际进行夹击！」

「遵命！」

无须多言。

只要呼唤一声上吧，就足矣。

以谭雅自己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组成的小队引诱冲过来的山猪，进行伪装成在压制不住后撤退的欺敌机动。

在上钩的敌人追来后，活用港湾设施的建筑物。

把人引诱到低空，费尽千辛万苦把人引诱到有许多障碍物的地点，勉强形成交叉火网。

「捉到了，中校！」

「开火！」

简短一句。然而，格兰兹中尉毫无疑问是理解了谭雅的意图，迅速实行。

由精悍的一个魔导中队狩猎怪物。

中队规模的魔导师一面描绘著空战机动，一面以一丝不乱的钢铁默契，集中投射贯通术式在一点上。

一个魔导中队怀著要打穿世界的决心进行的集中射击，即便是战舰的重要区域，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吧。

然而，该称为山猪武士的敌魔导师，偏偏是用防御壳挡下帝国军最精锐人员所投射的术式。

那道防御壳，确实是被打破了。

但是在散落的防御壳底下，里头的人却是毫发无伤。

受到冲击摇晃，只是稍微失去平衡的敌人，立刻再度形成防御壳。

「骗人的吧！」

「格兰兹中尉！废话少说，继续射击！」

「遵、遵命！」

虽然大喝了面对意外状况惊慌失措的部下一声，但谭雅自己也不是对此没有意见。

「啧，这样都还健在啊。愈来愈像头怪物了。」

朝身旁看了一眼，副官也同意似的点头。

「完全超出棘手的程度了。即使是联邦的魔导师们，也没有硬成这样。」

就是说啊──谭雅也想打从心底的同意。然而谭雅的立场，是不允许她说出「赢不了」这种话的。

「格兰兹中尉！能靠你的中队压制住吗！」

「不可能！没办法一直压制下去！」

这样啊──谭雅随即朝拜斯少校看去。

一个不行，就两个。虽是单纯的计算，但只要有两个魔导中队的集中射击，这次就一定能击坠山猪武士。

不巧的是，在谭雅的视线前方，副队长正以变态为对手拚命飞行著。

放弃无法期待的增援，谭雅耸了耸肩。

「格兰兹中尉！再一次！再来一次夹击！」

「办不到啦！完全是束手无策了。又硬、又快，而且还很勇敢耶！」

「喂喂喂，格兰兹中尉。贵官太过高估目标了。那可是判断力不如联邦，狡猾度不如联合王国，而且还是单独的敌人喔？」

「那么，有什么能一击干掉敌人的必杀策略吗？」

对于格兰兹中尉充满期待感的询问，谭雅语带苦涩的回答。

「中尉，小看敌人可不好喔。」

「……中校，你果然有成为大人物的素质呢。」

「喔，是被我的英明神武打动了吗？不枉费我总是作为指挥官，当著各位的楷模。」

就在她毫不客气地朝山猪武士发射术弹，冲锋鎗开始发出讨厌热度时，谭雅忽然感受到讨厌的感觉。

「等等，有什么来了。」

「咦？」

「从海上……那是什么？」

就德瑞克上校所见，状况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敌人视防空炮火为无物，悠哉地降落成功。

「居然要以能维持著那么密集的阵形、保持著那么紧密的配合，在敌前空降肆虐的魔导部队为敌！」

而且自己等人光是对上敌方一个魔导中队，拚命地展开迎击战，就忙得不可开交了。

半自弃地期待的苏中尉的突击力，也被敌魔导师小队轻易挡下，遭到敌方一个中队围剿。

尽管还没被击坠，但就算是她，像这样持续遭到射击的话也很危险。

讨厌起来了。

打从心底迫切地想要同伴。能帮助良莠不齐的混编魔导部队，不会失控地冲向敌人，维持住管制的我方。

「要说到敌人的魔导中队，各个都是这样！」

宛如炫耀似的发挥著管制能力，让人难以忍受。

「要是Corinth还健在就好了。」

只不过，他的这种感慨，却被出乎意料地突然出现在海上的大量魔导反应给打断了。

瞬间聚集起战场众人目光的前方，飘浮著复数有如米粒般的黑点。是穿著空战规格的蓝色军服，形成机敏的突击队列，拥有秩序的暴力集团。

是援军。

居然是援军。

掐著脸颊，因为会痛而眨了眨眼，宛如全世界可喜可贺的节日全部聚集起来，奇迹般的遭遇。

在明白这是现实的瞬间，德瑞克上校大声吼叫。

「是援军！各位！是援军！援军来了喔！」

高声大喊，挥动手臂。

就像要让所有人都理解一样、就像要点燃我方内心的火焰一样。

「是海军陆战队！海军陆战队来了喔！」

话语激起波纹。

小小的波纹，随即就像波动似的掀起由欢呼组成的巨浪。

就连在战场上被帝国军魔导师的横行霸道挫败，几乎丧失战斗意志的士兵们，脸上也露出希望，把头抬起。

相对地，至今意气扬扬地到处肆虐的帝国军魔导师们，则是自地面升空飞翔，就像要拦截似的在空中组成队列，摆出毅然的应战态势。

虽说是肆虐了一番，但也是数量劣势的敌人。就战术来讲，他们也别无选择了吧。

不过即使如此，德瑞克等人也没有理由客气。

从逼近的魔导师们手中解脱的地面将兵们，兴高采烈地拿起防空炮，就像要作为至今回礼似的拚命开炮。

在空中挣扎，为了组成队列艰苦搏斗的帝国军魔导师，尽管如此，依旧是顽强的敌人。

「啊，该死，动作真好。」

虽是敌人，但动作还真是漂亮啊──德瑞克上校苦笑起来，将自己的感激注入术式，投出作为粉丝的一点小心意。

带著满满心意的术弹。

只要封入其中的术式显现，就会在空中绽开盛大的爆炸火焰。然而，该说很可惜吧。满怀诚意的杀意被拒绝收下，敌人轻盈躲开术式的有效范围。

「喂喂喂，还能做出那种动作啊？真让人难以置信。」

「上校，他们是不是嗑了药啊？」

「战斗药剂吗？」

听到部下这么说，尽管让他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但就从敌人的训练水准与配合来看，看不出服用兴奋剂之类药物会出现的判断力低下与蛮勇的徵兆。他们是以寡击众，到处飞窜。敌魔导部队应该是激烈运动了很久，居然还这么有精神。

顺道一提，啊，刚刚冲过去的苏中尉，再度被帝国军一个魔导中队的集中射击打回来了。

「……苏中尉也很有精神呢。还真是让人羡慕。这边可是就快喘不过气来了。」

咂了一声嘴，德瑞克上校换个想法。

敌人是能与苏中尉正面交锋的怪物们。既然如此，就像个人类，堂堂正正地用数量与配合围剿他们吧。

「活用海军陆战队的掩护！趁机把敌魔导师打回去！」

就集中火力吧。

防空炮火，魔导师的掩护，然后是……在最佳时机，合州国的友人们，海军陆战队的魔导师为了给帝国军部队强烈的一击，冲了过去。

「我的天啊！他妈的太棒了！」

德瑞克忍不住赞叹。

在参战后，海军陆战队就立刻冲锋展开近身战！

勇气与胆量，以及唯有真正的海上战士才能做到的胸襟。

「掩护！掩护！不能对伙伴的勇气视而不见！」

高声喊道，德瑞克上校要求部下以掩护射击，为合州国海军陆战队的冲锋路程排除万难。为了掩护海军陆战队不断取得优势位置，不时一面牵制帝国人，一面反覆做出要发动冲锋的佯攻，这些努力的成果，就作为漂亮的一击开花结果。

化为高速集团的海军陆战队魔导师们，在近距离朝敌人投射大量火力。是新兵器吧，散弹枪规格的术弹，也由于是特别强化近距离枪战的武器，以瞬间的投射火力压制住帝国军。

尽管如此，他们依旧不服输地持续反击。尽管如此，海军陆战队的勇者们依旧竭尽所能地持续投射术式。

叫声与火力的交锋。他们就连帝国的Named们也能压制。

就像支撑不住的样子，帝国军魔导师们开始撤退。

「即使是这样，敌人的战力也依然健在吗？」

要是看到一面维持著管制，一面不留追击余地，以堂堂正正的步调，试著整齐划一后退的敌人，就只能呻吟了。

是让海军陆战队的突击部队，尽管接二连三投射术式，依旧放弃再度冲锋的组织性后退。帝国……这是何等的训练水准与纪律啊。

「能击退就算很好了吧。」

发著牢骚，感谢幸运，然后德瑞克上校没有大意的凝视敌人。

义鲁朵雅军与合州国军持续发射著防空炮火，以纤细微妙的机动一面躲避瞄准，一面后退的敌人姿态，难以说是残兵败将。

「啧，就连撤退时机都选得这么漂亮啊。还给我散发著要是松懈下来，就很可能会反转突击的恐怖感。」

居然一直散发著箭在弦上的紧张感。就像个令人战栗的强敌，光是身影就让人不寒而栗。

「德瑞克上校！敌人传来紧急通讯！」

「什么？帝国军传来的通讯？他们说了什么？」

战争总是充满著意外。所以，莫名其妙的事也并不罕见。这世上也有著难以理解的事，只要是经验丰富的士兵，这就是任谁都知道的不可动摇的事实。

尽管如此，这道通讯却仍将德瑞克推下混乱深渊。

「是的，那个……是紧急的举报。」

「举报？这是在说什么啊？」

请听──在把递来的听筒放到耳边后，只是一般广播。

没有加密的明码广播。

或是说，是帝国军的女性军官吧？

某人以稳重的语调，以不断重复的形式念著什么。

最初是帝国语，然后是联合王国官方语。最后还很细心地用联邦语念著。要是加上义鲁朵雅语，在这个战场上就没有人听不懂了吧。

重复念著的内容，总而言之，让人深深感到帝国方坚决要让人理解自身意图的打算。

只不过。

「他们在说什么啊！」

在空中，德瑞克上校一如字面地抱起头来。

「使用散弹，违反了战争法？违、违反了人道？」

瞬间，德瑞克上校认真犹豫著该不该撤回前言。帝国军那些家伙，事到如今是在说什么啊？

无法理解。

「会认为敌人没有出现判断力低下的徵兆，该不会是我错了吗？帝国那些家伙疯了！一般来讲！现在！会去在意这种事吗！」

「上校，敌人要求答覆！」

对于部下的吶喊，德瑞克毫不迟疑地吼了回去。

「回覆谁知道啊！这我哪知道啊！」

交战中上演的短剧，让德瑞克上校难掩晕眩。

「……上校？那个，你还好吗？」

「不，没事。只是帝国那些家伙，说不定是真的……？」

「什么真的？」

「是真的嗑了什么奇怪的药物吧？」

忽然想到这种无聊的事呢──德瑞克边一笑置之，边朝著撤退的帝国军魔导部队，以最大限度的瞄准，发射术式代替答覆。

「帝国那些家伙，恶毒的究竟是谁啊……」

难掩烦躁的德瑞克，他的耳朵却难以置信地被像是慷慨激昂的帝国某人，用联合王国官方语镇压了。

「告知！发：帝国军指挥官。致：同盟现场指挥官！」

是有如小孩子般，略微高亢的吶喊声。

尽管如此，内容却一点也不可爱。

「我军要在此强烈举报贵军违反了战争法！战争也有著最低限度的规则与尊严，彷佛在破坏这些一般，残酷的战时陆战法规的违反行为，是基于人类之名所无法容许的！贵军部队明显违反了规定！下官要基于人道与正义之名，抗议对人类进行散弹的军事利用，并基于进步与名誉之名，强烈要求放弃这种有如狩猎人类的野蛮风俗！」

完全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在说笑的戏言。向厮杀的对手发出这种广播，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感到困惑。

德瑞克上校陷入严重的混乱。

「是认真的吗？那些家伙事到如今在说些什么啊？这是需要在意的事吗？」

目瞪口呆地甩甩头，德瑞克上校垂头丧气起来。

具体来说，就是莫名其妙。

如果是未知的对手让人搞不懂也就算了。然而，对方是帝国。一直以来交战的对手。应该是没有怠慢要以自己的方式去努力理解敌人。

尽管如此，却是这样啊。

「总觉得丧失自信了。」

语带叹息的自嘲，甚至参杂著苦涩的滋味。

唉──他的叹息散落在义鲁朵雅的天空之上。这个世界的天空，至今到底散落了多少叹息啊？

要是有时间沉浸于哲学之中的话，肯定光是这个疑问，就能让德瑞克散漫地度过一整天也说不定。

而现实的他，面对的是有如怒涛一般蜂拥而来的大量善后工作。

要说这是击退帝国军袭击部队才有的烦恼的话，也确实如此，但要说这是救赎，现实也未免太过苦涩了。

一面为苏中尉的失控感到胃痛，一面准备著辩解与悔过书，顺便还要处理多国部队特有的麻烦手续。

哎，义鲁朵雅与合州国在地面上互相犯下误射的事，是当作没发生地置之不理。尽管如此。义鲁朵雅、合州国、联合王国，甚至还加上联邦的这个愉快的同盟多国司令部，实在是太旷日废时了。

尽管到底是活用了对联邦谈判的经验，但要是就跟东部时期一样要翻译、打点关系，顺便还有协调与无意义的官僚手续的奔流袭来，就算是习以为常的军官，也会不得不发出怒涛般的叹息。

以前还能将工作推给好歹算是多国义勇军指挥官的米克尔上校。

还真是感谢啦，那个什么政治的因素。

如今，德瑞克上校已沦落为跟米克尔上校同等的阶级。

「……这很难受啊。」

结果，让他得喝著联邦人温柔送上的红茶，两位魔导师一起关在基地的事务室里，没完没了地整理著文件。

就算在那场激战中生存下来，也说不定会被文件杀死。

就在得认真担心这种危险想像的日子里，德瑞克因为米克尔上校冷不防的喷茶声抬起头来。

「米克尔上校，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什么恶作剧吧……」

说著这种话，米克尔上校打算藏起什么纸片的举动，被德瑞克眼尖地注意到。基于立场，到底是没办法忽视这种行为。米克尔上校是优秀的友人，是德瑞克的同伴……但德瑞克也是要对联合王国负起义务的将校。

因此，德瑞克把手伸向米克尔上校打算藏起的纸片。

那是一张纸片。

是眼熟的文件格式。

是传达通讯内容时使用的标准文件。

然而，正是记载在这张纸片上的文字，将德瑞克的精神逼到极限。

「帝国人，究竟是怎么了。」

啊，胃，我的胃好痛。

发：帝国军航空魔导大队指挥官

致：联合王国军指挥官

由于贵军魔导师意外提供的极大贡献，让义鲁朵雅港湾设施破坏作战，获得帝国军当局人员从未预想过的历史性重大战果。下官考虑到这些战果以及交战状况，尽管是极为特殊的案例，却仍认为申请授勋是公平也公正的行为。但愿贵军能告知对我们提供极大的火力支援，对贵军的运输船以及义鲁朵雅港湾设施进行破坏的魔导师姓名。

下官以名誉起誓，一定会向帝国军当局申请授勋。

第十二卷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第陆章 后勤攻击

以结论来讲，我们是以「决战」的打算与帝国军开战的。打算堂堂正正地战斗……即使要这么说也行。

就承认吧。大失败。

前提是无可救药地判断错误。

帝国是在总体战这个邪恶化身上的干练「前辈」，期待堂堂正正地打一场正面决战的我们，会是「纯情的新人」吧。

要是期待激烈交锋，他们是不可能配合的。

要说是理所当然，也确实如此。

因为敌人──杰图亚可没有堂堂正正对决这种精神可佳的意图。能断言是一点也没有。

他忠于基础。

也就是「活用我方的强项，针对敌方的弱点」。

要如何产生自己擅长的舞台，把敌人拖进其中，这种在战斗开始以前的结构是决定性的重要。

在义鲁朵雅，帝国构筑了舞台。

就连主导权，也全都由杰图亚那个混帐东西独占了。

我们以为自己才是主角，闯入了战场之中。然而就连这种想法，也只是依照著敌人的剧本，担任著东奔西跑的「主演」。

无论是剧本还是导演，甚至就连演技指导也是帝国担当。

在义鲁朵雅的丑态，是同盟方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历史。而且还遭到误解，将应该学习的教训，太过随便地置之不理。

世间所谓：「帝国在战术上胜过我们，但在战略上输给我们。」

如果要总结整场战争，社会评价说不定是正确的。

帝国是败者，同盟是胜者，正是这个历史事实，足以带给我们些许的自负与自豪吧。

然而，所以呢？

不健全的自恋──我很想对此一笑置之。

要是用胜利遮掩问题，未免也太本末倒置了。

尽管变得有点像是老人家在说教，但总而言之，作为经历过那场大战的老人，我伴随著叹息回想起在义鲁朵雅半岛上的日子。

在战术上帝国军很优秀？令人惊叹的敌人本领？在「战斗」层面上优秀的敌部队？Named与王牌驾驶员？

这些全是世人非常了解的事。

每一则故事都并非是完全错误吧。也从未少过逸闻、神话，还有战场传说。这些被某人在书籍上写成有趣好笑的文章，让人在酒吧里不愁没有能嘲笑战友的话题吧。

还真是可悲，这些明明全都是旁支末节。

就来说说本质吧。

我们在那里尝到了败北……在「对总体战的适应」这个根本层面上。

当战斗方式的规则改变时，该如何去适应改变，以及适应失败的代价会很壮绝的事，我们应该要多去理解的。

只不过，该补充的事情也很多。

比方说，敌人是个混帐东西也是个重大要素。

我说不定是个老派的人，所以才讨厌那家伙。

尽管只能说是前所未闻……但杰图亚那个混帐东西，是在总体战的时代，毅然采用难民实行后勤攻击，现代史上最恶劣也最优秀的战略家。比战略轰炸构想还要恶毒，而且还是戴著「人道」的面具，在世人眼前光明正大做出这种攻击，所以才让人难以忍受。

意图用难民的肚子，将我军逼到崩坏。

光是这一件事，那家伙就值得被称为诈欺师了吧。被认为往往因为「作战至上主义」犯下错误的帝国，唯有在那个可怕的杰图亚主导的义鲁朵雅战役中，是不同次元的怪物。

自始至终，那家伙都在打著盘算。

各位知道中世纪的攻城战事例吗？

在那个魔导的利用自不待言，就连火药的军事利用都很不可靠的时代，城墙一如字面意思是坚固的壁垒，打破手段对攻击方来说，会是「该如何攻陷敌方据点」这个巨大的烦恼。

就结果来说，会想出将城塞周边的居民「特意赶进城内，攻击军粮」的战术，只会是先人为了「不战而胜」，绞尽脑汁所想出的手段吧。

无论好坏，人类的历史是战争的故事。

在义鲁朵雅战役中，帝国军的手段也只是在仿效洗练的过去事例。

就这点来讲，可以说帝国军诚然是优秀的古典继承人吧。杰图亚上将似乎非常用功的样子。

研究者指出，杰图亚上将被说是异想天开的手法，大都意外地踏实，偏向过去事例的仿效、发展，与应用。

比方说，莱茵战线的旋转门战术。一般往往会将焦点放在戏剧性的机动战上，但撬开战线的关键是由坑道战术担任。这也是在火药发达以前的攻城战典型事例。

东方战线让人傻眼的积极机动战，追根究柢，也是在追求如何在野战中达成引诱、包围歼灭的古典命题。

也有人认为斩首战术正是崭新的概念，但这只要翻开在战争中派遣暗杀者的事例就好。伴随著指挥官死去，陷入混乱的军队分崩离析的事例从未少过。

如果要认同杰图亚上将的创造性，那就是基于前例，让战术适用在现代战争中的「洗练」程度吧。

这也可说是帝国整体的特性。

那群混帐东西的品味很好。

恶意的品味，或者该说是「合理性之兽」之类的。

即使是我们的海军陆战队，与这种家伙们为敌交战，要说能赢也确实能赢。如果这是祖国的要求，我们就会办到。

只要敌人在眼前的话。

总而言之，对手偏偏是杰图亚这个该死的诈欺师。

那家伙就连要与我们交战的意志都没有。

那个家伙，那个诈欺师，肯定打从最初只是把义鲁朵雅战区当成是「玩具箱」。

只是为了帝国想做的事、帝国的自私自利、帝国的方便。

所以，那家伙在义鲁朵雅尽情玩耍、尽情翻转局势之后，就像事不关己一样地返回北方。留下来的我们，不过是被迫担任帮那家伙把散落一地的玩具收拾乾净的大人角色。

那家伙对义鲁朵雅毫无兴趣，只是作为争取时间的场地，作为强迫我们收拾善后的场地，选择了义鲁朵雅作为玩具箱。这种一针见血的观点也很有道理吧。

在这之后，只是不断记述著后勤与物流的纪录。

不幸的是，大众往往只会关注「勇敢」且「白热化」的事件。

假如是会战，就有无数的历史学家耗费了无数的墨水，这就连主要的海战也是一样。撷下会战的瞬间，光是这个瞬间就能写成一本书了吧。

相对地，补给是平凡无奇的领域。没有亮眼之处，是脚踏实地的世界。

所以只要翻开历史书籍，一方面能看到写满著运筹帷幄，以「决战」达成胜利的无数英雄传记，另一方面以「补给线」为主的攻防胜败却极少有人描写。

的确是会记述对敌方补给线「打击成功」的作战没错。也不是没有因为补给不足，决定了伟大作战的成否。

然而，这完全是专家的偏好。

因为很难理解吧。相反地，少数士兵以智谋与勇气，果敢地挑战压倒性的大军，要是能克敌制胜，看起来就会很光荣。

当然，能达成这种伟业的指挥官值得赞赏。

然而，迫使指挥官这么做的国家是多么不负责任啊，欠缺了原本该有的支援。如果要赞扬达成义务之人，也得谴责怠慢义务，强迫进行无谋战斗的国家。

必要的不是花言巧语，而是适当的训练与补给。

就算是一杯水，在战时如果想在前线喝到，就必须由哪里的某人，从后方运送到前线去。

战争便是这种世界。

如果是和平、富裕时代的人，只要转开水龙头就好。但是在战地，不是要从遥远的后方水源运来，就是要设法净化遭到污染的水，或是做出强迫士兵忍耐的残酷选择。

军队是人类的集团。

喉咙会渴，肚子会饿。要对受到饥饿所苦、口渴折磨的士兵，更进一步地要求他们流血，也太无情了。

想要防止这种事，就只需要组织的力量。即使一名英雄尽所能地扛起饮用水、粮食与弹药，能搬运的量也是杯水车薪。

正因如此，我们需要的是团队的胜利；正因如此，我们必须与只关注枪头的无意义风习诀别。

不能忘记在背后支持的庞大人群，以及他们惊人的牺牲奉献。

在必要的瞬间，将必要的事物，送到必要的地方。

这本来并非理所当然的事。

伟大的是让这变得理所当然的人们的努力与投入。

在义鲁朵雅半岛，我们彻底学到了这个事实，并在义鲁朵雅半岛上，回应了为合州国带来不朽名声的宏大人道义务。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帝都参谋本部

对于大量难民，义鲁朵雅当局做出收容声明。受到以合州国军为主的同盟各国的组织性支援，大致上避免了大规模混乱，在确认到这个事实后，杰图亚上将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相信『他们的理性』真是太好了。」

他不觉得自己是个赌徒。

但是，他赌赢了，赌赢了用尽全力的赌博。

运用义鲁朵雅难民这枚禁忌的筹码，以针对理性与人性这种对方弱点下手的形式胜利。

「作为该厌恶的邪恶，杰图亚再度在世界史上留名。就是说，我也终于以恶行在世界留名了啊。」

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杰图亚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就算骗过了其他人，但要是欺骗自己无情的一面，可就本末倒置了吧。

所以很奇妙。

他理应做好了觉悟，但发自内心想要救赎的想法，却是怎样也难以抗拒。

「真是的……所谓的感伤啊。」

灵魂的释怀、罪恶感的免除──是该这么说的那种想法吗？

就在他叹了口气，为了让肺腑摄取香菸烟气，伸手拿起军菸时，杰图亚想到奇妙的疑问。

就跟他方才喃喃自语的一样……想要救赎的想法是感伤的。

但是想获得救赎的，是作为一个人的良心吗？还是帝国的战略得失？

用鼻子哼了一声，杰图亚自嘲起来。

「如今的我……就连个人也不是吗？」

只要索性认为朕即国家就好了，但不肖的自己只是个职业军人。

尽管逐渐成为国中国的首脑，所谓的军阀头子……却也只是个在夕阳照耀下的可怜个人。

自己是无法成为太阳的。这种事，杰图亚自己也已彻底自觉到。

顶多让世界这样认为就好。

就是为此而来的地位，为此而来的恶名。

将「义鲁朵雅难民」整批大量送往「义鲁朵雅南部」。是以古代的攻城战为范本，促使消费人口增加的极为简单，只是卑劣卑鄙的手段。

起草者为杰图亚。

下令执行者也是杰图亚。

总之就是杰图亚。不是帝国，是杰图亚。

「这是因为那个叫什么杰图亚的良心，有高尚尊贵到会去做出关怀难民的欺敌行为吧。」

哼地发出自嘲……这是跨越军人界线的自己，唯一能被允许的态度吧。

「这就是我的人海战术呢。没想到会是攻击胃袋的下流策略。哈，很了不起的邪恶不是吗？看来我也相当受众神讨厌。」

身为主犯的自己没有陶醉的权利。无论是作为军人的名誉，还是作为帝国军人的荣耀，最终都会腐朽。

这种事他也知道。

合理性的结论──难以避免的败北阻挡在未来之前。

如今是祖国的根基动荡不安的时代。

「能走完这条钢索吗？就连苛责自己的不安都是重担了，就算想背负起更多负担也没办法吧。」

带著微微苦笑，杰图亚伴随著香菸烟气一起吐出感伤。

「我想当个好人。」

甚至还曾自以为是个好人。

「毕竟是这种时代。」

挂在腰间的手枪。

只要含住枪口。

……只要扣下扳机。

「就能乐得轻松吧。」

与责任作为交换──杰图亚甩了甩头，把依恋一笑置之。自己还有著会去想这种事的软弱啊──同时苦笑起来。

同时期　遣义鲁朵雅合州国军司令部

在帝国军与同盟军持续对峙的义鲁朵雅战区，所消耗的物资、弹药、人命，全都得从外部补给／补充。

所谓的战争，总之就是贪得无厌。

兵器只要使用就会坏，弹药会消耗也是当然的吧。而且，士兵们是生物。即使是在斗志高昂的特鲁格中将的指挥之下，合州国义鲁朵雅方面远征军也无法无视物理法则。

因此，他们向本国要求补给。

因为奋战中的男男女女需要武器弹药，为了维持他们的生命，每日的食粮与消耗品，还有嗜好品也是不可或缺的。

没错，嗜好品也是不能少的。

赌命奋战的他们，符合人性渴望著故乡寄来的信件，在嗜好品上追求著些许娱乐与慰藉，会是奢侈吗？明明就是在这些的累积之下，才带来坚定的士气吧？

就这点来说，合州国有认真且健全的研究过军队过去的战斗教训，甚至保证会提供远征军精心的全面支援。

「一切都万无一失。我们的士兵那怕是在最前线，也能享用著冰淇淋跟牛排吧。」

不仅做出这种发言，补给负责人甚至还担保了包裹与军事邮件会万无一失。

当然，关于武器弹药更是自不待言。为了对世界提供租借法案，不断大量增产的储备物资，早已准备好对远征军来说十分充裕──对帝国来说是无法指望──只能说是压倒性的数量。

就连关键的流通也没有疏失。

部署了大量的船舶、护卫航道的护卫舰，还有遮天蔽海的航空战力，并确立了能提供充裕燃料的体制。

在后勤基础这点上，只能说是空前绝后吧。

到底是合州国豪语的「万无一失」，实际上，对于暴露在铁量之下的谭雅来说，是足以让她大喊「太卑鄙了」的压倒性后勤基础。

在大半帝国军都还在靠马匹载运货物，就连装甲师团都得让魔导师牵引小船的时代，合州国的运输网却早已完全机动化完毕。而且，甚至还有余裕提供物资给同盟各军。

这只能说是卓越了。

在后勤面上做好必胜的准备，是严拒靠小聪明敷衍了事的伟大王道。正因如此，精打细算著有限物资，致力于送往前线的作业，伴随著英雄般的努力。

无论是人，还是物资，都是所能期待的最好的最大极限。

然而，命运却天真无邪地将这一切给毁了。

因为在义鲁朵雅战区，合州国就藉由可怕的杰图亚之手，无比地、毫不留情地、束手无策地，在令人作呕的层级上，受到邪恶且辛辣的总体战洗礼。

这是当局人员的无能吗？

不。

无论是义鲁朵雅，还是合州国，都有仔细研究过「诈欺师杰图亚」这名人物。

他们为了在作战、战略层面上对抗恶毒的敌人，甚至还推导出追求王道的数量优势，这种脚踏实地──有时看似平凡──的最佳解答。

举合州国、联合王国、义鲁朵雅等海军国家的全力确保制海权，地面部队的展开，空中优势的追求，魔导部队的联合运用努力。

就算说这些全都万无一失是夸大其辞，但即使是帝国的杰图亚，想要对抗的话，也得被迫付出相当的辛劳吧，他们有著这种自信。

实际上，据说与其对峙的杰图亚上将，是曾一针见血地这样低语过。

「还真是羡慕敌人。充裕的兵力、充裕的物资，最后是万全的后勤。实在是难以说是公平。还真是一群没大人样的家伙呢。」

可怕的杰图亚是受到世人公认的稀世战略家，也是恶毒的作战家。足以让这样的杰图亚板起脸来，做好万全态势的合州国当局人员与参与产业基础建设的全员，是该感到自豪吧。

以数量辗压敌人。

这就是王道。

身为胜者的他们有资格这样相信吧。

「只是输给数量」这种败者的不服输，只是「连足以对峙的数量都没有，就发起战争的牢骚」。

因此，历史将杰图亚作为败者述说著。

只不过，可怕的杰图亚也作为「诈欺师」垂名青史。不仅是在东方的历史上，就连在西方的历史上也毫无误解余地地明确留下名号。

就在合州国军完成重新编制，为了对帝国军展开某种反击，战意激昂的瞬间，总体战高手所准备的炸弹就在他们的脚边爆炸了。

在这瞬间，合州国的官僚们差点因为当地传回的报告晕厥过去。

「船只不够！物资也不够！这是怎么回事！」

令人作呕的现实。

合州国当局人员们，就因为绝望的载运量情况而抱头呻吟。

心想著，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对，即使是他们也很清楚理由。

全是因为意料外的需求。

理由主要分为两点。

首先第一点是义鲁朵雅军的物资不足。再来第二点是「总体战与义鲁朵雅的地理特性」。

如果只有其中一点，伟大的合州国想必能轻易克服吧。

问题是，这两点理由同时在最糟糕的时机一起引爆了。

在杰图亚上将闪电般地侵略义鲁朵雅之下，让北部重工业地带遭到帝国军占领的影响，就连在同时代都被评为是毁灭性的。

丧失主要的产业基础、兵工厂，甚至是储备物资的义鲁朵雅，不仅处于怎样都无法自行「重新武装」自军的状况，还必须仰赖外部的支援──这边是指合州国──甚至到攸关生死的地步。

当然，若是这样，合州国是有对策的。

只要运送武器、装备、弹药过去就好。

如果不是合州国的年轻人，而是义鲁朵雅的年轻人为他们与帝国交战，对合州国的政治家来说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就长期来看，将义鲁朵雅军武装投入前线的选择，山姆大叔是打从心底的欢迎吧。

当然，就短期来看会有问题也是事实。一旦不只是数个师团，而是要让动员的数十个师团的士兵武装起来的装备……就甚至得要减少分配给合州国军的分额吧。

更进一步来说，如果要载运这么多装备，运输也会是一场恶梦。奉命筹措、计算的合州国军某后勤家很贴切地唾骂道。

「是当我们有会无限涌出武器的魔法壶吗！」

无论武器还是弹药，虽说丰富但也有限。

即使是合州国的巨大产业基础，要一面进行自军的扩张，一面支援联合王国与自由共和国，而且还要提供联邦救援物资。

要是承受到这么大的负担，就不会是件轻松的工作。

此外还要再加上义鲁朵雅军数十个师团份的装备、弹药。

光是筹措就是个难题了，如果还要迅速送达，无论对谁来说都是恶梦。

啊──某人喃喃自语。

「提供给联合王国、联邦的救援物资是当然得要减少，就连自军的扩张也不得不放缓啊……」

你说得没错──据说协调负责人全都一脸凝重。

心想著，事态变得非常严峻了。

只不过，减少方只是「严峻」，但被减少方可就不只是严峻的程度了。得知自国分配到的分量减少的联邦、联合王国，最后是自由共和国的相关人员，全都立刻为了确保自己等人的分额动了起来。

本来就强烈地互不信任的他们，就宛如囚犯困境游戏一样各自采取行动。

恳求、请求、哭诉是自不待言，以不顾颜面的接待攻势为开端，甚至还发觉到私下的行贿与胁迫。

无数的暗中交易、工作十分丑恶。

光是这一点，就十分足以让他们意图作为一个同盟团结起来的脆弱关系粉碎掉了。尽管是在明确分成东方集团与西方阵营之前，但也确实是在他们之间埋下分裂的种子。

但是在战时状况下，共通且明确的敌人，遏止了众多的对立。

而面对众多的利害关系者，合州国成功办到了。

那就是优先顺位的明确化。

决定以义鲁朵雅的危机状况优先，可说是个尊贵的决断，但光是要提出来，就得投入非比寻常的无益劳力。

而且就算做到这种地步，「义鲁朵雅军」也缺乏后勤基础。即使是一颗子弹，在新的供应链整备完成之前，都不得不依赖合州国的供应吧。

然而，义鲁朵雅军的重新武装问题……对合州国来说，就连「这个」都是相对好解决的那种问题。

决定性深刻的是，对于义鲁朵雅的「食粮供给」问题。

食物。

生存所需的食粮。这完全是个盲点啊──让合州国当局人员得抱头承认这件事。

当然，若是在一定程度内，他们的确有考虑过。即使是合州国当局，亦曾考虑过要在占领地区设置军政府，不同于选择当地筹措的他国，也准备了足以达成「从外部输入」这种暴力的物资数量。

那是在侵入帝国本国区域时，甚至能在军政府的管制之下提供配给的体制，或是在排除法兰索瓦共和国区域的帝国军后，也假定过在交接给自由共和国的共和国官僚机构之前的过渡统治。

所以他们的确有预见到，伴随著战局的进展，有可能会需要对应暂时性的民生需求。

然而，他们依旧想都没有想过。

在登陆的同盟国土地上，居然得准备大量的民需谷物！

要说到有假定过的东西，就只有「援军与装备」。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订出义鲁朵雅优先的题目。

即使减少对他国的支援，也只是程度上的问题。能一面支援义鲁朵雅，也能一面在某种程度内照顾到其他地方，这是合州国当局人员的判断。

……直到驻义鲁朵雅大使馆传来「可能需要大量食粮」的通知为止。

据说在听到这道通知时，无论是谁都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要说起来，也是当然的事。

「那可是义鲁朵雅耶！」

爆发出疑问的叫喊。

「他们是农业输出国吧！」

「究竟是要怎样，才会发生粮食危机啊！」

就如同官僚们惊慌失措的吶喊……义鲁朵雅是以生产各式各样食粮的丰饶国土闻名。

无论北部、南部，受到富饶农地支持的饮食文化，可说是传说性的吧。

只不过──这边得稍微做出补充。

义鲁朵雅北部与南部的气候差异很大。因此，栽培的作物也微妙地不同。

具体来说，就是相对于北部是生产大量的主食谷物，南部则是除了「自给」用的谷物外，是以作为经济作物的树木作物为中心。

是不会缺少橄榄、葡萄、柑橘类的作物吧。

以这些作物为原料的葡萄酒、加工食品，或是绵羊、山羊等等的乳制品、肉类，也有著丰富的品项。

从来就不缺名闻遐迩的名产品。

农业输出的规模，甚至不得不说是世界名列前茅的。要说有什么小问题，就是经济作物难以作为主食吧。

平时的话，是一点也不致命。

是李嘉图（注：大卫·李嘉图，英国政治经济学家）也会大为满足的分工道理。

然而，这是总体战的时代。

在不太可能极为普通的选择进口时，从北部流入大量的难民。

由于决定调用因为战争而变得门可罗雀的住宿设施，所以能提供住所。就连互助精神也不是没有。

然而，物资却生不出来。

供给减少，需求增加。食粮价格开始飙涨，甚至比恶名昭彰的帝国军魔导师的上升速度还要迅速。

尽管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但军队的到来，造成决定性的缺口。

当逐渐以合州国、义鲁朵雅为中心的多国部队，为了「防卫」目的展开部署时，义鲁朵雅当局就像当然似的将储备粮食提供给军队，并试图从市场筹措补充。

同时，合州国军也基于这种习惯在意起「补给」……想用外币追加确保自己等人的食粮的话……义鲁朵雅南部的食粮价格就飙涨到天文数字的水准了。

等到他们注意到事态严重性时，物价水准已经失控成为无人能阻止的怪物。

明天会比今天卖得还要高价。

后天会比明天卖得更加高价吧。

这样一来，就必然会因为涨价预期，产生不舍得卖的心态。

加上关键的主食谷物，也连同北部的储藏设备一起落到帝国手中，导致了本来就过小的库存与过剩的需求。结果，让义鲁朵雅合州国联合司令部面临到前所未有的强敌──名为难以置信的食粮价格飙涨的生活战线。

而义鲁朵雅与合州国两国的国民，在大战爆发之后也能享受富裕的市民生活这点，也带来了坏影响。

总而言之，食粮不足的总体战冲击是无比巨大。

让得知事态的本国当局者们大吃一惊、脸色大变、诅咒老天、猝倒在地。

「义鲁朵雅南部很可能会陷入饥荒状态吗！」

就从客观且俯瞰的观点来看，合州国军的展开并非主因。

只要确定粮食匮乏，食粮价格飙涨就是时间上的问题吧。或是说，只要帝国军侵略南部的不安蔓延开来，市民为了确保食粮的行动，就自然会让价格飙涨也说不定。

是有这种可能性，但这也只是没有发生的可能性。

就事实来讲，义鲁朵雅的人们与世界所看到的是，在合州国军展开部署的同时，飙涨的食粮价格。

「合州国军将食粮搜刮一空」的恶评。

顶多数万人的先遣队消耗的食粮，就数百万人口的消费量来看是微乎其微，但印象决定了一切。

但他们对于留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可是无计可施。而就在目瞪口呆，惊慌失措之际，收到更进一步的恶耗。南部的一座海港都市，在帝国军的攻击之下，实质丧失机能的可怕通知。

南部的大型港湾设施全在帝国军攻击范围内的事实，也在确保运输路线安全这点上，让同盟各国面临到深刻的问题。

当然，只要将帝国军驱逐出义鲁朵雅北部，就能一次解决所有的问题。

「但也要能做到啊。」

就像官僚一针见血的牢骚所指出的。

「要是做得到，哪还用这么辛苦啊」。

于是，特鲁格海军陆战队中将所率领的义鲁朵雅远征军，就被卷入后勤的大混乱之中。

基于紧急展开部署的陆军，在义鲁朵雅王都郊外遭到帝国军攻击，所以海军陆战队要立刻加强他们的现有阵地，并为了稳定义鲁朵雅情势，迅速向北部发动攻势……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直到在义鲁朵雅南部的都市展开部署，设置临时司令部为止都还好。

但在途中，由于军港受到帝国军魔导部队的长驱袭击，所以紧急投入负责舰队护卫的海陆魔导部队赶往增援，严重打乱了他们的计画。

魔导部队的疲弊，有限的补给。

根本不是展开战略性反攻的时候啊──就在特鲁格海军陆战队中将抱头苦恼，在司令部勤务室忙著处理事务手续时，部下的军官带来这道通知。

「阁下，是本国的最优先通知。请您确认。」

「这是什么？」

看著堆在勤务室里的文件堆，特鲁格中将提出疑问。

「没见过的格式。或者说这是什么？这个一号统一格式。」

「伴随著国家战争部改编为国防部，陆、海军部也整合运用的样子。说什么要更改文件格式之类的。」

这样啊──他边摆摆手把部下赶走，边把叹息吞了回去。

「本国那些家伙，把这种文件用最优先送来啊。」

补给没有送到，只有麻烦事以最快速度飞来。

总是这样──特鲁格海军陆战队中将狠狠瞪著手上的文件。

主计负责人恭敬寄来的说明，要乾脆说是太过率直的直白述说著「补给困难」这件事。

「只要正面对决就有把握获胜，但离正面对决也太遥远了啊。」

有火力。

有大炮、炮弹、观测机材与搬运卡车，就连燃料都一应俱全

只要命令下达，勇敢的海军陆战队同伴们就能北上。如果能依照海军陆战队的行事风格，就完全没有停留在这里的军事合理性。

但要是出动，义鲁朵雅的人们就会陷入饥荒。

「我们应该是来跟帝国军交战的。尽管如此，这算什么啊？」

唉──特鲁格小小声地叹了口气。

「载运量的问题太严重了。要是能不用载运提供给义鲁朵雅的主食啊……」

咬著嘴中的菸屁股，男人看向留在勤务室办公桌上的作战地图。

「现状下，帝国军是十三个师团＋三个装甲师团。」

顺道一提，就特鲁格所知是装备状况良好。

相对地，他们同盟各国的状况很微妙。

帐面战力虽然有义鲁朵雅的三十二个师团，以及我方的三个陆军师团与一个海军师团，但除了义鲁朵雅近卫师团外，义鲁朵雅军几乎全都赤手空拳。

「尽管有可能重新武装……」

是用来载运的船只问题。

虽说本国早就在推进船舶的大量建造，但即使如此，也没办法在瞬间提供无限的物资。

旧大陆与新大陆相隔遥远。

要越过大海的波涛，在投射军队的同时，无限量载运大量粮食的话，就将会超过某种极限。

「只要不将载运量分配给小麦运输，我军就能让二十个师团展开部署，甚至就连让数个师团登陆义鲁朵雅北部，包围歼灭帝国军主力的B计画都有办法实行啊。」

二选一。

是要载运小麦？还是载运军队？

而他虽然是名战士，但有良知的军人是别无选择的。

「……如果以军事优先，我们就会受到导致饥荒的批评啊。」

应该要牺牲可以拯救的人们，追求军事上的胜利吗？这恐怕可以说是民主军队所不想面对的那种两难困境。

「不觉得本国会准许……最重要的是，不能对民众见死不救啊。」

把香菸塞进菸灰缸，顺便在文件上签名，即使看起下一份文件，内容也依旧充满著匮乏与限制。

有船。

也能载运物资。

「明明是这样，却是这副德性。」

背负著义鲁朵雅南部，让合州国被迫承受著苦不堪言的辛劳。

既然如此──特鲁格就只能苦笑了。因为他早已预测到，帝国可能会做的事。

「……在这种状况下，一旦夺回义鲁朵雅王都或北部的主要都市，就必须有会在这瞬间对补给线造成莫大负担的觉悟吧。」

莫大的人口密集地带。

首都或大都市。

当初，合州国虽然认真忧虑著城镇战的情况，如今却基于补给站的观点，不得不担忧著北进攻势。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在应该倾诉爱意的季节　于爱巢

约会。

也就是同伴出游。

能跟妖精这么做的，没有别人，就只有自己──罗利亚是知道的。

阻碍恋情的家伙，就只能杀掉了。明明是这样，但他就只能在此纠结著自己竟会如此的无能为力。

因为，要说到杰图亚那个混帐东西啊！

所以对罗利亚来说，杰图亚这个不共戴天的敌人是该扑杀的狗屎，是该从历史上驱逐出去的污泥，但这个不可原谅的罪人，又多了一道不畏于天的不正义。

在义鲁朵雅方面。

得知到杰图亚那个不可原谅的贱货，在深深疼爱著他的宝贵妖精这件事，让罗利亚打从心底、发自灵魂的震怒。

只不过，如果只是敌人，只要杀掉就够了……对于这么明确地想阻碍恋情的邪恶，就唯有专心一志的斗争了。

因为爱。

然后是因为纯情。

岂止怒发冲冠。

已经就连一道呼吸，都是对世界的不讲理与不公正做出的明确抗议。

在罗利亚的主观中，每一道呼吸，都是对成为不共戴天仇敌的杰图亚发出的诅咒，都是对远离身边的妖精发出的爱的告白。

他只是这样涂改著世界。

就某种意思上来讲，罗利亚是个纯粹的人。

姑且不论这该怎么称呼，对于在主观中谈著纯情、纯真、纯正恋爱的罗利亚来说，罗利亚是在朝著恋爱的成就迈进。

身为联邦的高位高官，他有著好几种选择与可能性，对于这一切，罗利亚都不打算自重。

当然，为了恋爱他也会努力工作。

这是为了未来。

为了两人光明糜烂的未来！

罗利亚以毅然的态度，努力在联邦内部进行协调，最终还担任起一手拿起报告书，敲响盛大警钟的角色。

「因此……只能说义鲁朵雅方面迎来了最恶劣的展开。这是帝国恶毒残暴的策略。杰图亚那个混帐东西，那个反动精神的化身，偏偏舍弃了道理与人伦，意图欺骗世界的不义不正……」

「罗利亚同志。感谢你的提议。只不过，发言的主旨不明确。」

「这个，总书记同志，真是非常抱歉……太过不讲理的事态，好像让我稍微激动起来了。」

罗利亚甩甩头，为了面对这个该死的世界，暂时调整著呼吸。

党书记局的密闭会议室里虽然空气冰冷，但要让发烫的身体与沸腾的脑袋清醒过来，无论如何都必须花上一段时间。

「……来整理一下吧。帝国将义鲁朵雅作为舞台，试图进行诈欺。」

啪地敲著手上的文件，罗利亚唾弃地说道。

「这是为了将合州国拖进义鲁朵雅方面的恶毒且合理的策略吧。虽是敌人，但还真是一坨干得漂亮的狗屎。」

只要看就知道了。

甚至不用去感受。

但由于同志们无法理解，所以让罗利亚必须不甘不愿地传授这些不懂恋爱为何物的家伙们，因爱而来的见解。

「啊，请肃静。还请各位同志肃静。没错，由于合州国的参战，让帝国乍看之下是犯了有如自掘坟墓般的蠢行……但要是以极为短期的计算来看，帝国的利益也意外地并不少。」

首先第一点──罗利亚高声喊道。

「为了救援义鲁朵雅，还有最重要的『人道救援』，合州国的船舶需求将会受到『民生用品运输』压迫吧。就结果来说，会让对于我国的外部援助，因为船舶问题受到限制。即使是帝国海军潜舰的通商破坏，也没办法对我方带来这么大的限制吧。」

有数人在恍然大悟的抬头后，随即露出苦恼神情表示理解。

联邦也一样需要「物资援助」。当然，就算没有也一样能交战下去吧。不过，一旦是痛苦的总体战，「有援助就总比没有的好」。

罗利亚特意装出开朗的声音。

「就从好处来看，就是我们的新友军『在义鲁朵雅形成』第二战线了吧。没错，第二战线确实是能减轻联邦军的负担。我们至今也一直向联合王国等同盟诸国这样再三请求了。」

但是──罗利亚在吸了一口气后，喃喃低语。

这就像伴侣外遇了一样。

尽管难受、痛苦，但还是不得不说。

「所带来的结果，和我们所希望的相差甚远。这是因为义鲁朵雅的战区狭小。要说的话，就是以要绊住帝国军来说，地幅太过不上不下了。」

不需要一一翻阅地图。

地形就是一切。

细长的半岛。

南北狭长，东西狭短。

只要跟联邦军与帝国军的广大正面图相比，就知道分成南北的两军共有战区是太过狭窄。

半岛的横幅，就是最大幅度。

是最适合集中构筑防卫线的地形。尽管如此，却很容易取得纵深。是易守难攻的地形。

罗利亚只能语带叹息的感慨了。

「真是过分的诈欺啊。无论是联合王国、合州国，就连义鲁朵雅都会在这里与帝国交战吧。英雄般地、勇敢地，彷佛自己等人是主角一样。」

肯定会重复著一进一退的战局，得意扬扬的向联邦摆出我们也有在与帝国军交战的战友嘴脸。

不过，实际上呢？

罗利亚语带傻眼的唾骂道。

「他们只是在陪打算『茧居不出』的帝国人，跳著笨拙的吉鲁巴舞。我们这边可是在拚命跳著移动性舞蹈，渐渐感到精疲力尽，相较之下，他们是在原地踏步吧。」

与妖精共舞是很让人雀跃。

即使是罗利亚，也想在他心爱的妖精过期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让她跳舞、让她歌唱、让她叹息、让她娇喘，与她互诉著爱意。

然而，好死不好地。

自己所在的联邦方面居然这么无趣！

作为爱情猎人，作为导师，罗利亚可以断言。如果这世上有邪恶存在，那就是杰图亚。

为了让党内同志们对这个不知羞耻的家伙感到气愤，罗利亚进行了告发。

「因此，各位同志。我们面临到应该是送往新形成的第二战线的资源与兵员被夺走，而且这次大战的成果还会尽数被西侧的同盟各国抢走的危机。」

满怀怒火，罗利亚一一注视著列席者，诚心诚意地说出对不正义的谴责。

「他们就像是在我们所准备的床铺上，睡走了我们的恋人。」

光是想像，罗利亚的内心就骚动不已。

啊，妖精。

啊，妖精。

啊，把我的，把应该跪在我脚边啼叫的妖精还来啊！能摘下那朵花儿的，能在她凋谢之前玩弄的人，明明是我啊！

「这是不可原谅的事！坚决地、绝对地、无论如何地！没错，无论如何地！都必须拒绝这种事！」

「罗利亚同志，你最后的意见……有点非常不冷静的样子。」

「我是心系著联邦的未来，建设社会主义的理想，世界应有的姿态，不得不变得太过担忧。总书记同志，还请您谅解。」

「原来如此？那么，我就请教我们的内务人民委员吧。你有预测到接下来的局势会变成怎样吗？」

既然被问了，那就回答吧。

这对罗利亚来说是当然之举。

「我担心占领义鲁朵雅王都的帝国军，会在很早的时期放弃占领。」

「……这是指被合州国军夺回的情况吗？」

「是的，总书记同志。当我们在苦战中一步步地推回战线时，要是『刚参战的合州国军』在义鲁朵雅方面戏剧性的战胜，并取得『外行人』也看得到的成果时，就会在宣传战上产生非常严重的问题吧。」

爱是全能。

所以爱会胜利。

正因如此，为爱而生的罗利亚也能预见到，杰图亚这个帝国的邪门歪道，以义鲁朵雅为舞台描写的陈腐、廉价的三流戏剧，会有著怎样的结局。

「杰图亚这个混帐东西是一流的诈欺师。」

「这我知道。」

总书记同志──罗利亚说出发自内心的建言。

「我们必须贯彻将诈欺师伸出的手砍掉、喋喋不休的舌头拔掉、挖掉眼睛不准他使任何眼色的态度……不然就无法抹去世界『遭到欺骗』的可能性。」

「同志，你说得有道理，但太过观念性了。」

会无法理解，是因为他心中无爱吧。假如没有饮尽恋与爱的鸡尾酒，有过心花怒放的经验，是不会懂的吧。觉醒真实之爱的罗利亚，不得不对工作狂的上司感到些许同情。

伴随著谦虚的心情，罗利亚端正姿势。

在直视著对方的眼睛后，罗利亚才终于开口说道。

「是我失礼了。就以实际上的威胁来说，无法轻视义鲁朵雅战线受到过度注目的弊害。现状下，与『帝国大使馆』息息相关的家伙们，在第三国将义鲁朵雅人民的困境散布出去的可能性浓厚，这样很可能会让救济活动的主轴移往那边。」

在运用媒体的手法、宣传战上，帝国至今以来都毫无威胁。然而，这是因为帝国想「为自己辩护」的关系。

抨击帝国的论调是完美无缺的。

正因如此，要不让「帝国的暴行使义鲁朵雅的人们饱受饥饿所苦」的话题甚嚣尘上，就以至今累积的反帝国舆论来看是不可能的任务。

啊，竟然打算白白利用我们的努力，杰图亚那个邪门歪道。

「就结果来说，对于担任帝国军主战线的我们联邦，所提供的支援将会骤减吧。加强后的合州国军会陪著帝国军争取时间，而且还会摆出主角的嘴脸。」

这是不可原谅的事。

为了阻止伴侣外遇，自己等人要在这里、罗利亚要在这里，作为联邦的意志，坚决地向帝国说不。

「我们必须在东部发挥主导权。要向世界证明，联邦才是打倒帝国的主角。必须不断表明，党才是胜利的中心人物，也是最大的贡献者吧。」

所以，他做出提案。

「我们应该要发动冬季攻势吧。」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义鲁朵雅王都郊外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率领的帝国军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作为帝国军最后卫集团的殿军，一手拿著宣称是耶诞节特别配给的甜蛋酒直打寒颤，在义鲁朵雅王都前方广泛、薄弱地展开部署。

军队主力早已后退完毕。

岂止如此，就连帝国军沙罗曼达战斗群的大半人马，都在梅贝特上尉的指挥之下，以及乌卡上校的关照之下，连同所有重装备一起踏上铁路之旅。

谭雅等人真的是最后撤收的看门狗角色。

严格来说，义鲁朵雅王都是还有留下一些担任著「占领者」的帝国军部队。只不过，就谭雅所知，这些部队也都早已做好「全面撤退」的准备。

根据命令，他们就会立刻返回北部吧。

而彻底守住他们，是谭雅等殿军的使命。是在最坏的情况下，得要坚持后退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残酷配置。

当然，像维斯特曼中尉这样经验尚浅的军官是露骨地表现出紧张感。就连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与拜斯少校这两个谭雅的副官与副队长，都露出「凝重」的表情。

然而，就只有谭雅歪头困惑。

要假定「敌人攻来的情况」，做好后退的准备的确非常好没错。然而，有必要非得等到敌人行动吗？

「喂，拜斯少校。」

「怎么了吗？中校。」

「我在想，友军几乎都撤走了。所以想慎重地把敌兵带领过来。」

愣了一下的副队长板起脸来。

「我们的任务是要防止敌人袭击。」

「这是目的吗？分配给我们的任务，是要守住友军后退的时间吧？」

「那个，是的，诚如中校所说。」

对于浮现在副队长脸上的数个问号，谭雅直接了当地回答。

「我们就主动去迎接他们如何？」

「……可以吗？」

「反正，计画都是要放弃义鲁朵雅王都。既然如此，等待著不知何时会来的敌人，把主导权让给对方，也很让人不爽不是吗？还是伪装成耶诞节的派对或骚动，趁机后退，要来得有把握多了吧。」

谭雅轻敲了一下手，说出计画。

「在郊外驻扎的是同盟军吗？」

「是的，好像是合州国、义鲁朵雅、联合王国的联合部队。」

「只要装作是在对他们武装侦察，让他们察觉到这里是座空城……就能把他们带过来了不是吗？」

对于谭雅说出的计画，拜斯少校盘著双手，闭上双眼。暂时沉思了一会后，他随即点下了头。

「下官觉得可行。如果是义鲁朵雅军，要诱导也很简单吧。」

「可以的话，最好是合州国军部队。」

拜斯少校不可思议地歪头不解。

「能请教理由吗？」

「是政治唷。想让合州国来拯救义鲁朵雅呢。」

咦──回应得就像是不得要领的拜斯少校，就像想起什么似的摸起下巴。

「我记得，有在附近……确认到合州国的海军陆战队。由于有魔导部队跟著，所以只要我们出现，我想就会出来迎击吧。」

朝著就某种意思上做出正确答覆的部下，谭雅叹了口气。

「他们可是一群违反国际法，还无视我的抗议的家伙们呢。」

对于像谭雅这样的人来说，像海军陆战队这样的类型是最难理解的。

是基于爱国心志愿从军，而且还会对人使用散弹枪的一群人。

在帝国军的法律解释上，可是「明文规定」这是不必要的虐待，无法容许的非人道兵器耶。

「让他们成为英雄也很讨厌啊。」

「居然说讨厌，中校……」

对于副队长傻眼的视线，谭雅以毅然的态度宣告。

「听好，我们需要的是血气方刚的小丑。虽然海军陆战队也很血气方刚……但要依照我们的意图，将那种严守军纪的战争家诱导过来，会很麻烦啊。」

唉──叹了口气的谭雅，甩了甩头。

「要抢走合州国的国旗，陪他们玩一场夺旗赛吗？」

「夺、夺旗赛？」

「只要从海军陆战队的阵地里抢走国旗，他们也会追过来吧？」

宛如在红布的煽动之下，一头冲来的斗牛般的海军陆战队们。

远比斗牛危险，远比斗牛士还要稀少的名誉与报酬。这肯定就是黑心工作吧。

啊──谭雅将差点又要发出的叹息吞了回去，放弃等待。

「去通知首都的残留部队。我们要把敌人诱导过来了。」

「遵命！」

「好啦，来举办耶诞派对吧。」

当天　同盟军魔导部队

正义必胜。

因为，这就是正义。

所以到最后，正确的我们一定能够胜利。

绝对会的。

世界得要是这个样子。

这没有逻辑，也没有道理。

就单纯只是以「但愿如此」一事，她，玛丽·苏中尉，知道了正确的自己所该去做的事情。

「友军遭到袭击了吗！」

听闻恶耗，玛丽立刻起身。

作为多国义勇军的魔导师，以及作为联合王国军所属的魔导师，她欠了合州国的海军陆战队一笔人情。在前阵子的港湾防卫战中，合州国海军陆战队的魔导师与多国义勇军并肩作战。是让帝国人发出哭诉的可靠伙伴们。

一回想起他们的脸，玛丽是怎样也没办法待著不动。

在内心冲动的驱使之下，当场冲出的她闯进司令部里。

「德瑞克上校！请下令出击！」

「……是苏中尉啊。」

一脸不悦的指挥官。他露骨地冷冷注视过来，轻轻叹了口气。

「听好，中尉。现在还只有收到海军陆战队接敌的报告。也没收到增援的请求。」

「是在友军遇袭的时候，坐著冷眼旁观吗！」

朝著一脸认真在抗议的玛丽，德瑞克上校依旧叼著香菸，以慵懒的态度点头。

「中尉，我们是预备部队。」

「所以就对友军见死不救吗！」

「我说啊，中尉。我们可是同盟在义鲁朵雅半岛的战略预备部队喔？」

德瑞克上校呼地吐出烟雾。

「你知道吗？我们是不能擅自出动的。在军官教育时，难道没教过保留预备兵力的必要性吗？」

宛如向小孩子解释道理一样的态度。就算玛丽露出抗议的眼神，德瑞克上校也一副不想认真理会，深深抽了一口菸的态度，严重刺激著玛丽的情绪。

「上校在成为上校后，就变得更加不肯动了呢。」

「……你想说什么吗，中尉？」

「立场就这么重要吗！是要对同伴见死不救吗！」

面对玛丽的谴责，德瑞克上校微微蹙起眉头，把叼著的香菸塞进菸灰缸里，缓缓站起。

「中尉，你有理解到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是在问你知不知耻！」

「我不会要你理解政治。但你给我搞清楚，军队可不是玩英雄游戏的地方！要是不懂，就给我滚回国去！」

「我就是为了夺回能归去的故乡而战的！」

咚地敲响桌子，德瑞克上校喊道。

「那就给我搞清楚！办不到的话，就给我滚出这里！」

「下官失礼了！」

砰地甩上门，发出就像在说真是傻眼的叹息后，玛丽一面受到无处宣泄的怒气煎熬，一面冲出司令部。

上校要她滚出这里。

既然是要她「滚出这里」，那她就「滚出去」吧。

该与做正确事情的同伴，一起去做正确事情的时刻来了。

调整呼吸，恢复冷静的玛丽，就在这时前往伙伴们聚集的宿舍。

该怎么说才好？

会有谁愿意跟来吗？

能让大家理解到我是正确的吗？

然而，只要诚心诚意倾诉就没问题。

真正的伙伴们一定会明白的。应该是会明白的，因为这是要去做正确的事。

所以──把手放在门上的她鼓起勇气，大声喊道。

「各位！请听我说！」

首先，就从话语开始（In principio erat Verbum）（注：约翰福音第1章第1节）。

述说的话语缠绕人心，不久后将热情注入灵魂。

他们是善良的。

志愿参与，为了行善。

为了去做正确的事，让内心充满勇气。

这是诅咒？还是祝福？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接受了她的话语；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抵抗她的话语。

无论如何，他们大多数的人都选择了相信。

有人毅然地选择与玛丽一起救援伙伴。

有人尽管对玛丽的邀约感到迷惑，依旧拒绝了她。

就只有一件事是确实的。

玛丽·苏的话语就有如术式一般，是足以缠绕上诅咒的声音，述说话语的本人很纯粹，而且最重要的是充满著对世界的牺牲奉献。

挺身而出的那道身影，足以让人跟随。

正因如此，她起飞了。

在听到「滚出这里」的要求后，就依照这句话去做。

一路朝著遭受袭击的友军前进。

与伙伴们一起，朝著濒临危机的其他伙伴前进。

「找到了！进行掩护！」

朝著帝国军发动攻势，海军陆战队展开反击，双方陷入胶著状态的战场，玛丽毫不畏惧地冲了进去。

早已做好苦战的觉悟。

然而，寄托著他们意念的一击，这正义的一击，却让过去的艰辛战斗就像骗人似的，轻易撕裂帝国军的抵抗。

至今以来都难以对付的帝国军。

这些仇敌们，这些邪恶的爪牙，就在正义的吶喊与光辉之前，不像样地让队列分崩离析，四散开来准备逃跑。

瓦解的敌人还真是脆弱啊。

玛丽等人在怀著惊讶发射术式之后，就见敌人东逃西窜，只顾著拚命地躲避攻击。哪怕敌方指挥官发出怒吼，大喊著坚持下去，帝国军魔导部队终究还是害怕了吧，瑟瑟发抖著。

以配合海军陆战队反击的形式，玛丽无所畏惧地开始冲锋。就连如果是在平时，就会听到德瑞克上校啰哩啰唆的冲锋，如今也能作为撕裂敌阵的正义枪头，带领著伙伴向前迈进。

到最后，帝国军就落荒而逃了。

途中，是打算作为战利品吧。

将卷起来扛在肩上的合州国国旗丢弃，不像样地落荒而逃的帝国军背影，玛丽不停地追逐著。

是在担心她吧。

尽管受到海军陆战队的挽留，但玛丽还是一面感谢他们的好意，一面认为机不可失的持续追逐著敌人。

跟著可靠的伙伴们一起，为了义鲁朵雅的人们、为了正义、为了世界。

明白目的的战斗，还真是轻而易举啊。

如果是在平时，甚至会感到烦恼、烦闷、苦恼啊。

在少掉德瑞克上校这个障碍后，世界居然会变得这么单纯。

玛丽向前冲著。

冲过义鲁朵雅的天空、冲过蔚蓝的天空，向邪恶的帝国挥下应有道理的铁锤。

尽管帝国军有好几次坚持下来，停下脚步打算反击抵抗，但他们光是看到玛丽的身影就想要逃跑。

「不准逃！你们这群不信者！接受正义的制裁吧！」

伴随著怒火，多重显现爆裂术式。

世界遭到扭曲，扭曲的世界化为真实世界，紧接著崩溃瓦解。

在爆炸火焰之前，帝国军人们就像遭到火焰驱逐的野兽般惊慌逃窜的模样还真是痛快。

追击逃跑的敌人。

为了将他们逼入绝境，只是毫不迷惘的紧追不舍。

然后，是指挥官也终于放弃要帝国军坚持下来了吧。就连莱茵的恶魔，那个该死的仇敌，都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挥舞著手，就像贪生怕死似的落荒而逃。

不顾一切的加速，充分述说著敌人的逃跑速度。

相反地，飞过来的玛丽的伙伴们已濒临极限。这是专心逃跑的敌人与追击方的差别吧。

尽管如此，依旧赶跑了敌人……这个事实在玛丽心中点燃了希望。

达成正义的实感，让她的视野缓缓扩大。

等注意到时，她俯瞰著地表。

都市。

而且是巨大的都市。

连忙从怀中拿出地图确定，不会错的。

「……义鲁朵雅王都？」

应该是被占领的都市。

就在上空，玛丽他们将敌人驱离了。

但是，这里是被占领的市区。

尽管如此，为什么自己等人没有遭到敌方的防空炮火射击啊？

突然感到疑问的玛丽，就当场把伙伴们叫来，绕著市区盘旋飞行，看清楚地面上的情况。

然后，她察觉到了。

「……没有敌人？」

空无一人的地面。

就像漏夜潜逃般散落一地的帝国军文件，还有遭到弃置的车辆群。而该死的帝国军则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微的实感，在绕著市区往返飞行好几后，渐渐转变成确信。

在理解到自己达成的事情后，玛丽脸上终于露出喜色。

没有驱离帝国军的实感。

那些邪恶的家伙们，一直、一直都很狡猾。

是无可救药的卑鄙，恶毒。

而自己的这双小手，要对抗邪恶是太过无能为力了。

明明总是一直懊悔著不应该会是这样，过著独自泪湿枕头的日子。

「……解放……了吗？」

尽管如此，只要有正义就能做到。

伴随著荣耀、伴随著自尊、伴随著决意。

只要做正确的事，无论是再怎样别人认为做不到的事，自己，还有自己的伙伴都有可能做到。

话说回来──在与伙伴们互看一眼后，注意到手上有著从敌人那边夺回的合州国国旗。义勇兵之中，也有许多来自合州国的伙伴。

「我们就将这面旗帜，我们夺回来的旗帜挂起来吧！」

（插图017）

玛丽决定了。

拿著合州国的旗帜，玛丽冲向市区的中心。

杳无人迹的静谧街头。明明是耶诞节却一片寂静的街道，还真是寂寞吧。原因明显是因为占领者的存在。

只要看就知道了。

因为到处都能看到像是帝国军的海报与标志，令人不愉快地主张著存在感。而怎样都难以原谅的是……那面格外醒目地高高挂在都市中央的帝国国旗。

邪恶的象徵。

彷佛君临在人们的平稳生活之上的傲慢旗帜，让玛丽的情绪在这瞬间深深地沸腾起来。

「那是错误的。那个是……错误的。」

错误就必须更正。

错误的存在是不可饶恕的。

不可饶恕的事物，是不能存在的。

必须让帝国、让邪恶，从这个地面、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必须让它们消失。

这正是更正错误的唯一之道，是让世界取回秩序与和平的稳健方法。

所以，玛丽挂起旗帜。

正确的旗帜。

将错误、将不正义、将虚伪驱逐的旗帜。

作为义鲁朵雅广场的解放者。

啪地拿起旗帜。

宣告帝国时代结束的旗帜。

宣告义鲁朵雅王都解放的旗帜。

「我们决不会输！」

向世界，宣告正义。

「向帝国，宣告毁灭！」

当天　帝都

电报的电磁波，将远方发生的事情，轻而易举地传送到帝都。

当这则通知送达帝都的心脏部位，在帝国军参谋本部里摆著架子的杰图亚手上时，正好是他在与康纳德参事官一起愉快抽菸的时候。

不幸闯入这个在吞云吐雾地品味著已故卢提鲁德夫的珍藏雪茄，一手拿著咖啡谈论外交的空间之中的闯入者，是副官长乌卡上校。

「阁下，有急报。」

对烟雾弥漫的室内微微蹙眉的乌卡上校，递出一张纸片。一面收下，一面说著「连看都不需要呢」的杰图亚上将问道。

「是义鲁朵雅王都被夺回了吗？」

朝著微微点头的上校，杰图亚吟吟微笑起来。

「辛苦了。」

「下官先告辞了。」

目送著理解状况的部下乓地关门离去，杰图亚上将缓缓地换脚跷著。他那享用著雪茄，不时仰望著天花板愉快嗤笑的模样，姑且不论历史书籍，如果是小说，的确足以作为邪恶首脑在后世声名远播吧。

「……义鲁朵雅王都会是很棒的耶诞节礼物吗？相当恶毒呢。」

「并不是特别选这一天的呢。」

「姑且不论日期，而是意图如何。」

「康纳德参事官，听你这么说，让我感到很遗憾。」

抚著下巴，眯缝著眼，杰图亚上将夸口说道。

「世界想要作一个美梦。」

「你难道不会是恶梦吗？」

面对康纳德参事官就像喃喃自语的指摘，杰图亚上将露出自然的苦笑，同意似的点头。

「你说得没错吧。就连我也这么觉得。」

「那么，自称是同盟的那些家伙为何会上这种当啊？」

「你搞反了喔。不是我想欺骗他们。是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被欺骗唷。无论是谁，都想要一个简单易懂的构图。」

因为──缓缓放下雪茄，杰图亚上将敞开双手。

「正义战胜了邪恶的帝国。真是简单易懂的构图……因此，他们是在欺骗自己，自己要被欺骗的。」

我没说错吧。

笑咪咪地。

温柔地。

乾脆开朗地。

就像在歌唱似的，杰图亚上将窃笑起来。

「既然世界想被欺骗，那就让我来欺骗吧。」

（《幼女战记⑫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结束）

第十二卷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感谢你一口气买了十二集。你正是真正的勇者。

然后，各位好久不见。

久疏问候了。没想到居然能达成在二月连续出书的伟业（注：此指日文版出书状况），我是カルロ。

这可不是错字唷。

是事实。

我在二月连续出书是客观的事实，这当中不存在著任何谎言，没有任何错误。虽然不是在同一个二月连续出书，而是隔了一年。

当然，这当中存在著迫不得已的事由。

我是会善尽说明责任的カルロ，就连使各位久候多时一事，也会让各位能够理解地在此进行适当且详细的说明。

就官方说法，我想表示二○一九年太热了。

尽管想在夏季结束之前写作，但天气太过、太过炎热了。由于只觉得是夏天的酷暑持续不断，所以要是朝著名为夏季结束的截稿日工作，就会变成这样了。

我确信在经过这番说明后，大多数的读者都已经能够理解了。但要进行非官方说明的话，那段期间有点忙也是事实。

虽然所有的创作者都能这么说，但我们就像是天鹅这种优雅的生物。所以，很少有机会让外人看到我们在水面下拚命划水的模样。

然后，往往是以翱翔天际的形式……或是根本飞不起来，所以非常辛苦呢。

要是像这样为了不抵触保密协议写得暧昧不清，就会有出现「幼女战记动画第二季无望了吗！」的奇怪反应吧，这我早就预测到了。就算要我为证词宣誓也行，但这是两码子的事。

在Twitter等社群网站上听到有人问「后续呢！」是我最开心的事，也是让我心急如焚的事。

因为幼女战记的动画，我也只是苦苦等待的其中一人。为了总有一天，能再度在动画上向各位读者问好，我会继续一步一脚印地在小说这方面上努力。

由于自己也忙得不可开交，以这种预定非常不明确的形式告知，真是非常抱歉，还望各位读者能不要嫌弃。

那么，虽然都写到这里了，不知各位读者觉得第十二集如何？

是很有轻小说风格的王道展开。一下子与朋友约吃饭，一下子打电话询问香槟品牌，作为有缓有急的日常篇幅，还望各位读者能够喜欢。

同时也有种大叔们稍微抢走主角戏分与的印象，虽然我很喜欢帅大叔，却也深深反省了。

自下一集起，我会做好心理准备，以幼女担任主角的轻飘飘日常故事为目标，埋首工作的。

此外，本集在与责任编辑的商量之下，让カルロ的说明文恢复到四页了。要是受到好评，我打算从下一集起继续扩张。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最后，我要在此向提供协助的众人表达谢意。

担任设计的桐畑大人、校正的东京出版服务中心、责编藤田大人、玉井大人，还有插画的筱月大人，这次也很感谢各位的协助。

然后，对于各位读者们。

我要在此表达由衷的感谢。各位支援的话语，还有最重要的一句「好有趣！」不晓得带给我多大的力量啊。

最后，我要为让各位久候一事赔罪，并再次感谢各位读者的关爱。

今后还请继续多多指教。

二○二○年二月吉日　カルロ·ゼン

第十二卷 Mundus vult decipi, ergo decipiatur 插图

第十三卷 Dum spiro, spero 上 第零章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五日　参谋本部

汉斯·冯·杰图亚心情十分愉快。

非常、非常、非常地愉快。

可谓神清气爽，意气风发。几乎要唱起击壤歌note般轻快踏响参谋本部枯燥无味的地板，踩着雀跃俐落的步伐，满腔喜悦爆发得好比目睹了三千年一现的优昙华。

注：相传为夏商农歌，反映社会太平

「哎呀呀呀，哎呀呀呀。」

他知道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这样，有失身分。不过新年以来的郁闷全被这阵清风给吹散，使他神色任心而开，口中织出欢欣之言。

「有活路了。这实在……哎呀，实在是太棒了！」

在如此全身闭塞，肩上重负如山，仿佛一口干下虎钳夹胃之苦，喉咙除了呻吟什么也出不来的困境下，他化身暴力机械，将自我磨利再磨利，终成为必要牺牲奉献的参谋将校，对故乡鞠躬尽瘁，扮演可以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大魔王杰图亚」，瞒天过海。

「有活路了。」

如此，他抓住了一线生机，一条细如悬丝的路。

「对，一点也没错。有活路了。」

这条路为何如此细小？老人明白这是自己的过错。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因为杰图亚错判联邦军攻势战略时机所致。

「会有此危机，都是我不好。我承认这是我的失误，是我严重低估了联邦的决心和同盟的物援力。以一个参与过物资动员的人来说，简直丢脸到极点。」

错这一步，就让他直线跌至破局边缘。被自己的失误逼到眼看一心守护的世界就要崩溃。

杰图亚在悬崖边缘抓住的奇迹，究竟是神的保佑，还是智慧的结晶呢？

「……什么神与我们同在？空虚至极。如果有这种事，怎会有今天的惨状？但是，距离神背弃了我们还差得远吧。」

与世界为敌的男人哼地嗤笑一声，面对世界。

要竭尽人类智慧，挑战人类极限，一脚踢开全世界的怨怼，强迫世界接受意图。

而如今，他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

在打从心底涌上的狂喜冲击下，要他如何能冷静保持微笑？杰图亚甚至好想好想为这惊人的发现高喊万岁。在他主观之中，自己现在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没人比得上。

发自内心的笑，就是这么回事吗？

不过这些问题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笑得出来。不为别的。

只为有人替他带来了一缕蛛丝。杰图亚笑盈盈地和捎来这好消息的信使分享喜悦。

「格兰兹中尉，你究竟是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

这行事一板一眼的航空魔导军官脸上表情，说起来就是一个惨字。即使事不关己，身在狂喜漩涡中的杰图亚也几乎要为他流下同情的泪水。

「接下来不能听贵官报告状况，说起来是颇为不便……不过在这一刻，我的心情可说相当好。」

杰图亚知道自己是个严律将士的上司，对参谋将校总有数不完的要求。尽管如此，他依旧懂得亲切对待甫返自前线的魔导军官。

更别说这份喜悦、亢奋，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宽容。

即使今日贵为上将，他也有过尉官时代，深知年轻军官总是被上级呼来唤去，不会吝于施点恻隐之心。

「这份喜悦呢，恐怕是很难让人完整体会了。但哪怕是我，也是能分享一点幸福的感觉的。」

杰图亚上将面带和蔼笑容，将手按在格兰兹中尉肩上，像个慈祥的老爷爷，对他曾在义鲁朵雅地区威吓过的对象表示体谅。

「不必客气。都回来了，好好睡上一觉再走如何？对魔导师来说，长途飞行想必很吃不消吧。别担心上司那边，我会替你说一声的。」

杰图亚上将心情好到恨不得再送他一瓶新年宴会没喝完的义鲁朵雅香槟，爽朗地说下去。

「真是的，可惜作战还没结束，不然就拿联合王国大使馆最骄傲的香槟出来跟你干杯了。真是太可惜了！」

「阁、阁下！请您振作……！」

「嗯？」

「抱歉，杰图亚阁下，请保持冷静。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我们只能靠您了……」

年轻军官急得脸色发青。

看这位军官一脸以阻止世界毁灭为己任的模样，杰图亚上将才总算从天堂返回人间。

「怎么，格兰兹中尉，你在担心我的心智吗？」

「阁下？」

应了声「嗯？」之后，杰图亚上将没入幸福洪流的脑袋也不由得开始回归可恨的现实世界。

「喔，这样啊……」

喉咙忽而一哽。

传令接到特别命令而从前线带回战报，将这颗堤古雷查夫中校交付的炸弹扔给上将阁下，又看到上将阁下被炸得哈哈大笑，心里想必是怕得要死。

说上司崩溃了或许略显直接。

「格兰兹中尉，我可没崩溃喔。」

即使是身处参谋本部核心，以参谋本部首脑身分化为帝国中枢的怪物，也能笑得像个人类。

「只是出了一点小小的丑。」

其实一点也不小就是了──还附带如此打从心底发笑的自嘲。

真不像样。杰图亚上将感到堪称不曾有过的害臊，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了，不禁以微笑遮掩。

回头想想，年纪这么大的人实在不该乐成这样，甚至有螺丝松了的感觉，只有苦笑的份。

老实说，还真是颇难为情。

「哈哈哈，见笑了，中尉，害你替我操这个心。不过呢──」

杰图亚上将以掩不住喜悦的表情，刻意说下去。

「格兰兹中尉，真的很谢谢你带来这最棒的消息。我啊，在这一刻，十分肯定自己赢得过全世界。」

战后

东部的官方说法

「南方同盟国」危机当前，联邦军被迫于一九二七年末作出重大抉择。即使明知帝国军于南方同盟国的活动增加是「杰图亚的陷阱」、是企图诱出「联邦军主力」，逼迫他们在准备万全之前出兵反攻的毒计，却仍得决定应该对同盟军的危机视而不见，还是跳进陷阱，付出大量牺牲解救同盟军。

最后联邦人民基于国际道义与民主连带观点，无法坐视同盟诸国于危难，甘愿承受战略上的牺牲，于一九二八年一月发动攻势战略「黎明」，正面迎战顽强抵抗的帝国军，付出庞大牺牲，成功压制杰图亚上将所率领的帝国军战线，使帝国军无法对南方同盟国进一步恫吓、施压。这是一场出于政治必要性，为救援同盟国而承受牺牲的典型战术性苦战，同时也是一场漂亮的战略性胜利。

东部的非官方说法

即使发动了黎明攻势这般万无一失的战略性奇袭，帝国军仍能迅速且灵活地予以应对。经过军事专家缜密检讨，认为「除非敌方事先掌握情资，否则不可能反应」。换言之，最合理的假设就是整套战略很可能都已泄漏，杰图亚上将是在掌握我方攻势战略黎明的情况下，做好严格情报管理，塑造出「东部空门大开」的陷阱。而且时至今日，依然无法得知究竟漏了多少水出去。假如真不是「漏水」，那么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恶魔吗？难道，情报是由西部泄漏的？

西部的官方说法

一九二七年底，「南方同盟国」掳获了帝国军的所有战略后备部队，吸引杰图亚上将注意力时，联邦军在尚未与同盟调整完全的状态下，于一九二八年一月发动号称「能为大战闭幕」的攻势战略黎明。但尽管这场战略性奇袭成功突破帝国军的意料，却受到杰图亚上将的猛烈反击，战略打击力严重削弱，只换来些微土地。这是一场典型因操之过急而痛失良机的战术性胜利，同时也是战略上的失败。

西部的非官方说法

这是可怕的杰图亚上将设下的毒辣陷阱。如果一九二七年后半，于义鲁朵雅南部发生的怪异军事作战是诱使「联邦军躁进」的战略性佯攻，打从一开始就是以削弱联邦军「打击力」为目的，那他必定是个前无古人的战略奇才。从一九二七年末到一九二八年初的战争，完全能以诱发黎明、拂晓反攻来解释。恐怕杰图亚早已看透了一切，否则无法解释。这对今天的国际关系造成了极大影响，不知他究竟算到了哪一步？他的手也未免太长了！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一日　柏克大桥

战争是残酷的。

却也仅是如此。

就算每个人都认同批判战争残酷的这句话也一样！

然而即使残酷，依旧鲜少有人会在战斗中主动放弃，往往到了事后才会有此感叹。或许不是所有人都认同接下来这句话，但这表示残酷是生存下来才能体会到的事。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来了！」

是啊。这时，谭雅低声咒骂。

「可恶，愈来愈近。」

是炮弹翔天的声音。

会砸在哪里呢？

光凭声音就能判断。人是善于适应的动物，环境适应力可说是人类的特征，战场即是这点表现得最淋漓尽致的地方。但习惯归习惯……在战场上，战斗以外的念想都纯粹是奢侈品。

人类能有人性，是一件文明的美事。这里绝不是说文明不好，然而文明并非随时都能无上限地假设它存在的东西。

世情如此，何其悲哀。

占领联邦军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战壕后，战壕原主一抓狂就下令炮击，要用炮弹将「己方阵地遗址」和帝国军空降部队一起夷为平地。

挖了洞，又用自己的手埋起来。

这种事，是不是在课本上看过呢？

要是共产主义者也能涉猎点凯恩斯主义，转型为市场经济不就好了！只要能平平安安盖房子，生产力自然就提升啦！

谭雅趴在地上，在脑里半开玩笑地玩转这样的想法，同时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时候除了「活下来」以外，什么也无法奢求。

因此，她也期盼和平。

凉州词有言──醉卧沙场君莫笑。尽管这东方战线没有夜光杯，醉卧沙场也只会冻死而已。

结果都是一样的。

古来征战几人回。

没错，这就是战争。

但谭雅仍得竭尽一切所能。

这里没有琵琶，只有联邦军军团炮兵以效力射奏出的震耳战场音乐，吓得经验尚浅的新兵趴在地上穷发抖，动也不敢动。可悲的是，这些人都是专为这场作战而塞进参谋本部凑数的人力资源，原本都还有大好前程。盼望他们能在未来继续累积人力资本，是应该的事。

于是谭雅一面和副官等人祈祷炮击赶快结束，一面秉持纯粹的利他精神，好心好意地猛踹新兵屁股，口吐「不想死就给我动起来！」等温情激励，一次次小幅改变位置。

该说是走运吗？

无论是帝国挖的还是联邦挖的，战壕就是战壕。

联邦军工兵队作工挺实在，这座刚占领的联邦手工战壕十分稳固，面对旧主联邦军的重炮也坚毅不屈。

谭雅不禁苦笑。简直跟以前没两样。

「莱茵战线重演了呢。」

冲进敌方阵地，在夺来的阵地沐浴反击的炮火！

实在难熬啊。谭雅不由得五味杂陈地苦笑。

常言道，战到最后，靠的还是步兵。这或许是真理，但站在步兵的角度，很难不怨一声：「为什么最后要靠步兵？」

更别说谭雅的兵科是「魔导师」了。

再怎么说也跟步兵扯不上关系。然而──

「……嗯……恐怕有得炸了。」

看来东部一月的天气是炮时多云。很不巧，战争这种事不是天气不好就能取消行程回家睡觉的。

「不过这未免太狠了。莱茵战线都还能轮流退回预备壕呢。」

空降联邦军后方，像「桥上的豪拉提乌斯」那样固守大桥，切断敌军补给线要冲，在赤红奔流中力撑孤垒──对于接到这种命令的我们来说，只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份。

不会有增援，也没有救援。

只因我们是魔导师的空降部队。

是一群能像空降步兵一样从运输机跳下来，撤退时「理论上」不需烦劳运输机，能够自力归还的投射战力，方便得很。

这样的部队，是不是正适合切断后勤呢？好极了，果然是迷人又有效。「不过这是对用兵的一方来说。」谭雅身为实际卖命的一方，只能这样怨叹。

「中校，敌人有动作了！敌袭！敌方步兵开始行动！」

拜斯少校警告意味浓厚的报告，使得谭雅为该来的还是要来而叹息。

「用抢来的轻机枪扫射！保留术弹，别忘了这会是长期抗战！」

「虽然早知道会这样，但这也太乱来了吧？」

「说得对，少校。不过这可是十分合理啊。」

但也仅仅是合理罢了。谭雅暗自叹道。

答复拜斯少校后，她低声呢喃。

「再怎么说，这都太强人所难了。」

唉。

就在谭雅小发牢骚的瞬间，一颗敌方重炮弹在几步之遥外炸得天摇地动，仿佛诉说着她连发牢骚的余裕也没有。防御膜直接粉碎，还有破片击中防御壳，惊险万分。但是──

最危险的是，炮弹根本没有瞄准她。

正因课本上的面压制一如课本轰了过来，挨打的一方一点办法也没有。最恨的就是这种。

「哎呀呀，两边都很合理。很好很好。」

都到了这地步，除了笑以外实在没别的事好做了。

毕竟空降、死守在这个后勤据点，他们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杰图亚流三维立体作战的重中之重。

即是以师团等级的航空魔导师朝敌军后方补给站大规模空降。

光论道理，确实是简单明快。

然而实际情况下，帝国军始终为魔导师不足叫苦。都如此拮据了还要硬挤出三个师的急就章魔导师投射进敌阵这种事，用含蓄再含蓄的说法也不过是「妥当的提案」而已。

不过某些效果，正是因为这极端计策如此极端才达得到的。

他们确实镇压了地点。

航空魔导师有一定水准的火力和装甲，同时基本具备步兵的镇压能力。

那么，只要准备三个航空魔导师团，必定能成为镇压重点区域的强效尖钉。在联邦军的动脉打下了三根这么粗的钉子，会发生什么事？就连联邦的巨大后勤机构也要窒息吧。

如此感人的结论，联邦军也彻彻底底地明白。在谭雅看来，受务实主义操控的联邦军倒是「切割」得十分干脆。

「可恶的共产主义者，怎么不再加把劲啊！」

到底在搞什么？联邦共产党不就是该扯联邦军的后腿吗？怎么不再用力扯扯看？是不是在混啊？

意识形态就是要扯自己人后腿才是意识形态吧！重炮弹霎时吞没了谭雅的牢骚，扫荡他们刚占领的补给据点遗址──没错，联邦军彻底轰出炮弹，不惜将自己的补给据点化为遗址。

谭雅一瞥四周，在心中窃语。

和亚雷努一样吗？

那是敌方针对重要铁路枢纽的敢死空降作战。

在亚雷努，帝国被摆了一道。

如今，帝国成了空降的一方，靠的还不是民兵那种杂牌军，而是师团等级的航空魔导师，纯以魔导师数量硬抢据点，截断敌方补给能力。

啊，从军事角度来看，任谁都不会犯下将「少量资源」看得比「物流受阻」还重的错。

因为差距明摆在那里。

但谭雅一点也不希望上级用这盲点打起「这等于能就地运用敌方物资与装备，抗战到底」的如意算盘。

「毕竟杰图亚阁下……阁下您自己不也放了火吗？」

谭雅冀望重炮轰鸣能盖过她这句牢骚。

即使是纷争地区，亚雷努市仍不折不扣是帝国领地。

那里反帝国情绪强烈，是帝国宪兵队的头痛来源，甚至曾发生过反帝国起义，但总归是自家都市。结果一有军事合理性，就下起了弹雨。

谭雅明白那是合理性的问题。

正因为明白，即使决策者表示过「可以突击」，但当他实际说出「请准备突击」时，她这样和平的文明人还是很想说「这个人有够残酷」。

然而说了也不能终结战争，就不白费唇舌了。

不过，杰图亚阁下也表示──

炮弹必定会来得铺天盖地，届时就是「往那里面冲嘛……这个、这个……怎么说呢？别开这么吓人的玩笑啦，阁下」。

而对方八成会用一句「有这个必要」全部打消吧。

「啊，战争真是太野蛮了！」

谭雅又低声发了句牢骚，猛地注意到壕沟地上有个东西。

是口木箱。

不，是纸箱？里面有圆锥状物体……刹那间，谭雅怕它被诱爆而面色铁青地伸出手，随后肩膀又放松了力气。

或者说，力气自己泄光了。

「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那全是瓶装饮料。巧的是，商标和标签纸都跟地球上某个牌子很相近。

是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千里迢迢送过来的吧？这样的「援助物资」多半是来自合州国，资本主义的大本营给共产主义的大本营送汽水了。

然后某人将它放进战壕储备，联邦军的重炮毫不留情地要将它与谭雅等人一起炸碎，强行解决问题。

谭雅再往壕沟周围瞄一眼，简直形同月球表面。

凹凹凸凸，坑坑洞洞，弹坑、火焰，再加上原为人类的残骸，以及资本主义所提供，应曾大量囤积的「联邦军储备物资」碎渣。

别说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大量弹药、燃料，从粮食到烟酒都炸得干干净净，就连沙场老将谭雅都没见过几次。问她高兴吗？正好相反，心寒如北境。

若不趁机享受一口资本主义的滋味，实在很难撑下去。

谭雅抱着这般心情拿起汽水瓶，显现魔导刀当开瓶器。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要不要？我请你喝一杯！」

「中校？」

不知那是用来过年还是单纯庆祝进攻成功的？总之这些灌满情义的汽水，在帝国人喝来一样可口，所以不喝白不喝，谭雅露出该及时行乐才对的笑容。

「联邦发饷了！不，是合州国发饷了！怎么这么贴心，大老远从这星球另一边送果汁慰劳我们！」

「这可是大餐呢。」

那当然。谭雅堆起笑容，以轻缓的动作将饮料瓶抛给同样笑盈盈的副官。

就在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要接下它的那一刻──

有个榴弹在他们躲藏的壕沟上炸开，弹片凌空四散，不偏不倚命中谭雅抛出的瓶子，连瓶带汽水洒了一地。

也就是说，白白糟蹋了一瓶果汁汽水。

「……死共产主义者！连个劳军品都不要我们分享吗！」

这还用问吗？谭雅跟着苦笑。

「他们『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这句标语倒是说得很棒呢。」

「一点也没错，维夏，这句话很有文化。要不要再来一瓶？」

「那我不客气了。」

谭雅又一把扔出饮料瓶，顺便看看天空，满天尽是恼人的爆尘。谭雅没有气象预报士执照，但外行人也看得出当前天气是多炮弹偶照明。

看样子，再不久就会出现烟雾弹掩护突袭了。

会有这种不太可能长久持续的异常气象，全都是战争的错。

不过，她是个会经常留心鞭策自己保持公平的人。

都让联邦一个开炮太不公平，实在过意不去。谭雅用汽水过足了瘾似的对天空击发一个粗俗的响嗝，为平衡联邦炮兵轰个不停而严重偏差的收支略尽绵薄之力。

当然，这是因为无事可做。

没有月光杯，唯有照明弹代替月光照亮天空。想要优雅的音乐，便只能聆听敌方炮兵演奏的战场乐曲。更别说这里没有沙漠景致，只有令人窒息的壕沟底。

这就是战场。

然而倘若战场尽是如此──

那我可不想搞什么战争。

能够笑嘻嘻玩战争游戏的上级，全都有病。

第十三卷 Dum spiro, spero 上 第壹章 斜阳 End of the beginning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一日　帝都

这天，康纳德参事官进宫参加了新年宴会。这是解决社会需求的一部分，对高级官员来说必不可少。

像他这样的务实主义者，根本不想在虚荣的宴会上喝什么社交酒。如果可以，他宁愿找个借口推掉。

毕竟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更遑论要在这个战火未歇，帝国阴云罩顶的情况下，笑呵呵地参加这种金碧辉煌得如梦似幻的酒宴了！

梦幻与现实的反差逼得他不反胃也难。可以的话，康纳德还真想问问主办人，这是不是他精心策划的拷问？

然而，伴随职位而来的义务总是难以避免，好比说要承担外交部大楼专用办公室里那些大官爷的期待。换言之，出席宫廷的年节活动也是他的职务之一。

因此，康纳德还是不情不愿地顶着笑脸，到那里去喝闷酒，吸脏空气了。

而军人也免不了这样的义务。

不，再加上战时二字，军人的存在感更为巨大，受邀频率必然只会更高。

所以情不情愿都得出席。无论多么讨厌参加宴会……这个元旦之晨都会平等落到每个人头上。

就连以人身成为「系统」而备受外交官畏惧的帝国军魁──伟大的副参谋长汉斯·冯·杰图亚，也得在这天下午来一趟。

他同样像个有先见之明的帝国人，带着臭得可以的表情迎接元旦之晨。

不过身为将官，免不了在乎下属的眼光。何况他还是参谋本部的首脑，自然明白自己的言行备受瞩目。

位居高位者，必定时时刻刻受人关注，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是否有任何变化。因此军旅生活已久的军官，大多循规蹈矩。

即使逢年过节，也是按平日时间起床，看着值班军官呈上的报告，喝杯从义鲁朵雅带回来，品质顿时大幅提升的咖啡醒醒脑，展开一天的行程，与平时大同小异。

平淡无奇的日子就要开始。

这一切已深入他每个细胞。

尽管如此，想到接下来需要出席「宫廷例事」，仍使喜怒不形于色的杰图亚感到「今天会是郁闷的一天」。

在这个帝国命脉如同漏中沙一颗颗往下坠的情况下，还开什么铺张浪费的大宴？

可是……不，也许是多少能了解为何要挑这种时候如此铺张浪费，才使得他更为不悦。

「懂得体谅，实在是件可恶的事。」

最能侵蚀人心的是什么呢？是不安。

不安造成恐惧，恐惧使人思虑受限，丧失自我肯定能力，最后陷入自我厌恶的漩涡。

即使是时时注意下属眼光，有责任坚强挺直背脊的参谋将校，想直视一度侵蚀内心的「恐惧」，也是难如登天。

「……岁月不饶人啊。」

杰图亚上将把送到嘴边的雪茄收进怀里，仰天一叹，为挤出胸中盘旋的不安做点无谓挣扎。

呼吸困难。

每一次吸吐都是酷刑。好想逃离这个「会场」，重获自由。

若非职务所逼，他早就这么做了。

如今他的表情肌却为了保持笑容而绷到极限。

不然呢？无论发生怎样的事，在帝室主办，如此隆重盛大的新年宴会上，参谋本部的大人物岂有愁眉苦脸的道理？

这里需要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虚矫、虚荣、虚无。

这也太夸张了。杰图亚上将甚至在心中苦笑。新年的帝都就是如此绚烂。

该说是因为有这样的光，才会看见毁灭的暗影吗？

值此帝国日暮西山之时，新年宴会气氛却与战争之惨状成反比，欢欣得诡异，说不定还兴奋过头了。满场雍容华贵的绅士淑女，气氛与宫外截然不同。充满了希望放松与会者心情，请他们享受这段时光的善意。

辉煌的宫廷仪式。

华服、珠宝、水晶大吊灯。

「帝国之美尽现于此了吗？」

一切都是那么璀璨，无穷地光明。

就连匆忙侍者盘上的香槟，泡沫都细得像在选美。诸位公子千金的表情也洋溢青春的光辉，欢笑一波接一波，仿佛此刻无比幸福。

当然，主角不全是年轻人。

众多达官显贵也各展其趣，为这特别的日子穿上最正式的服装。

即使是杰图亚上将自己的打扮，看上去也无疑是愉快宴会的一环。

直挺挺的第一礼服不过是序曲。

磨亮的勋章胸前放光，腰间的军刀装饰琳琅，更添灿烂。

双足同样滴水不漏。军靴一尘不染，擦得比镜子还亮。

如此威风凛凛的帝国军大将，简直犹如从画框里走出来似的。

任谁见了，都会盼望帝国军人能个个那么威武。这样的穿戴其实从上到下都充满心机，希望见者对帝国、帝国军、帝国将校也有那么威武的印象。

不用说，肯定极为上相。

杰图亚上将把清醒的自己藏在笑脸底下，放缓一不小心就会急促起来的腿，在宴会上到处敬酒。

时间宝贵。

说真的，每分每秒都价值连城。

南方的处置、东方的防线、西方的空战，三方各有其患。

本来就没有在新年宴会上忙社交，浪费整整一天的闲工夫。

但在帝国上下弥漫「不安」，人人渴求胜利的这个当下，帝国军重臣又怎能表现出坐立难安的样子？

真心话一个字也说不得，只能威风凛凛地整场夸耀帝国必胜。如此到处敬酒，必然会有意外的遭遇，见到识面的显贵围桌欢谈，可不能视而不见。

「哎呀哎呀，各位新年快乐。聊得开心吗？」

正因处于战争时期，高级将领、帝室、官僚和贵族，都必须在宫廷宴会上表现出齐聚一堂、和乐融融的「余裕」。

「难得这么多熟面孔都在，让我这把老骨头也过来叙一叙吧。」

必须融入各个圈子，同桌而席，谈笑风生。

要让与会者记住他从容不迫，乃至游刃有余的印象，宛如胜利的体现者。再怎么失态，也不能变脸苦恼，透露出败战的预兆。

说穿了，就是彻底扮演散播空虚希望的小丑。

毕竟无论是谁，都会在发现自己深陷困境时，期盼己方能出现一个妙解难题的强大救世主。

而既然担下了这个承担众人期盼的角色，他便非得将浮夸的杰图亚演成单纯的杰图亚不可，以扑灭众人深深压抑的不安。

「请让在下敬您一杯。」

「敬杰图亚阁下！」

路过的人们纷纷送来欢快的致敬，一刻也不得闲，风度翩翩地举杯回礼亦为军务。

「感谢各位、感谢各位。」

将校总是万众瞩目。

这是幼年学校教给他的第一件事，但那里没告诉他盯着将校看的可不只有「士兵」。

可恨的教官。

可恨的时代。

可恨的现实。

「去年的义鲁朵雅战役，实在让我神魂颠倒啊。只要阁下重拳出击，帝国周边的威胁都算不了什么吧。」

「哎呀呀，杰图亚阁下在物资动员上的调度实在太厉害了。没有阁下的时候简直一团乱，现在帝国却是一片通畅呢。」

「联邦那边在阁下出面以后也安分许多了。阁下正可谓承揽胜利之人啊。」

然后，盼望。

盼望天赐救国之策。

盼望自己能始终笑咪咪地应对每个向他寄予厚望的人。

「阁下，看你的喽。」

「阁下，祝旗开得胜。」

「阁下，明年必胜。」

盼望前途一片黑暗，为命运不定而恐惧的自己，能遇见一个机器打造的神，来为他这么一个众望所托的偶像拭去恐惧。

001

杰图亚上将举起酒杯，悠悠稍候片刻，开口说道：

「敬帝国必胜！」

「「「敬必胜！」」」

想必每个人都衷心相信吧。

相信着胜利。

相信帝国终将得胜。

杰图亚上将无法嘲笑那是懦弱的表现。

对人性了解之深，使他笑不出来，毕竟他过去也曾巴望过「胜利」这帖万灵药。

这帖药的成瘾性非同小可。

不如就紧咬牙关，爬出这场胜利成瘾症营造的幻梦吧？世界如此残酷，处处有扭曲的乐趣可以替代。

于是他以乐在其中的样子起身离席，全场到处漫步。眼中男男女女，各个都是那么地昂扬。

对于这战争时期的盛大宴会，没有一丝丝罪恶感。

但是，当初可不是这样的。

大战初时，帝都每个人对新年宴会的态度均是「战时一切从简」，那应该是他们发自内心的想法。

直到帝国的覆灭近在眼前时，这些人反而开始认真地说：「正因处于存亡之秋，才需要这样的贵气来吹散阴霾。」实在是很难以此嘲笑他们。

「正因处于存亡之秋啊……」

或许内心拒绝理解。

或许大逞口舌之词。

人就是会想用某种方式驱散不安。

「想不到人类这种动物这么有意思。」

若不这样讥讽一句，他的心会撑不下去。人类这种动物，似乎是种看似能坦然面对现实，却又不够坦然的奇妙生物。

「享受今日，用这股活力迈向明天是吧？哎呀呀，是因为过年吗？还真是不容小觑呢。」

倘若连代价都未曾知晓──

杰图亚上将如此埋怨，并暗自小酸一句。

虚掷今日。

时间是种极度稀少的资产，再怎么吝啬，想挤出一时半刻仍是痴心妄想。然而全帝国的达官显贵却聚在这场新年宴会上，一起浪费时间。

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呢？

至少有一个人知道。

无论是好是坏，他都是个有先见之明的人。

在这天不情不愿进宫出席新年宴会的康纳德不仅身为参事官，也是外交官，还是个地位颇高的参事官。

这般系出名门的道地官僚，都会具备一种在莱希满地都是的典型生活技能。

亦即与内心无关，早已钉在脸上的完美笑容，以及在另一套动力下运作的三寸不烂之舌。

「新年快乐。」

无论与任何人见面，都少不了季节性的问候。

人心往往是敏感纤细的，就连一句「近来可好」，在某些时节或场合下也会沦为「涉入过深」，需要避讳。相反地，「我不介意」同样可能使人觉得疏远。

因此，说话方式不得不因人而异。

必须有一颗变色龙的心，同时又得像树懒一样，与环境融为一体。

不损及同席宾客的心情，只是社交的基本功，能够贯彻这点的，才是真正的外交官。

以待人和气为本，谈吐优雅且夹杂喜色，精神奕奕。

哪怕是不愉快的场合，或者说正因为气氛不愉快，更应该如此。

现在他要藏起清醒的脑袋，扮演悠哉的社交好手康纳德，愉快徜徉在这豪奢的宴会之中。

不时遇见带有相同微苦笑的人，就探探对方究竟做了多少预判。这是他唯一能放松的方式。

因此，每当见到认识的人，康纳德总觉得跟照镜子没两样，忍不住想苦笑。

眼前人群的中心人物，即是帝国必胜的体现者汉斯·冯·杰图亚上将阁下本人。将他彻底包围的，全是一些脑子装木屑的笨驴。

恪守上将阁下颜面的社交脸孔有多完美，自然是不在话下

接着──

康纳德一瞥四周，又不禁苦笑。

「那里有张好久不见的脸啊。啊，那里也是。」

在缅怀旧日的表情底下，他暗地埋怨：

「遇到同行啦，这下头痛了。」

当然，视线另一头的「中立国外交官诸公」勤于社交并非坏事。参与社交场合，不让他国政要遗忘，本来就是外交官的分内工作。

除此之外，「中立国外交官」往往是「交战国」的「代理猎犬」。到处嗅到处闻，「卖人情给交战国」的事，他们是眉头也不会皱一下的。

而若想建功，要的当然是最好卖的情报。

所以与其强行刺探只有在宴会起初露一下脸的皇帝陛下，在「实务」总指挥杰图亚上将身边慢慢地闻，更能扎实拿到该拿的东西。世间万物多是如此。

因此，杰图亚上将也很受外国贵宾欢迎。他们大多是等着看杰图亚上将与帝国人应酬得心神疲乏，应对能力下降时，这个「帝国的重要人物」会泄漏出什么东西。

外交官本务如此，这是无可厚非的事。而对职业军人康纳德而言，则是值得同情的杂务。

于是，他立刻决心扮演小丑的搭档。

更进一步地说就是，康纳德在这样的一刻发挥了人性，对杰图亚上将表示同情。

「哎呀哎呀，各位聊得开心吗？新年快乐。原来这边有这么多老朋友，应该早点过来的。」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也让我一起聊吧。

模仿外交官之间的应对，朝那群只有识面的诸位驻地外交官大声招呼，对方也不得不应话。

「这不是康纳德参事官吗？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喔，这杯香槟的泡沫不太行啊。竟然提供客人没气的香槟，给帝国丢脸了。」

「康纳德参事官太客气了。其实我们都好怀念这里香槟的芬芳，一不小心闻得出神，也聊得忘了其他部分，就别怪罪酒侍了吧。」

刺拳、刺拳、刺拳。

要是能听见心声──「香槟拿到都没气了，各位是在打听什么啊？」康纳德击出快狠准的一拳。「没有啦，只是很想念而已。」驻地外交官装傻回答：「最近帝国市面上都买不到香槟嘛，是不是脚步酸软到连烟酒都无法稳定供应啦？」慎重回击。

优雅的文字游戏玩到最后，双方都保持风度，向对方的「情谊」郑重道谢并互相寒暄，最后以一句「那我先告辞了，待会见」圆融散场。

以战术来说，算是两败俱伤，不过看在赶走杰图亚上将周围外交官鬣狗的份上，对康纳德来说已是战略上的大胜。

杰图亚上将随即像是看准这一刻似的，以嘹亮得匪夷所思的声音亲切挥手。

「唉，那里也有熟面孔。这不正是康纳德参事官吗？」

虽是逢场作戏，但既然将军阁下如此亲切地表示他注意到了，康纳德也心领神会，陪他演一出。

「哎呀！这不是杰图亚上将吗！」

康纳德表现出唯恐接待怠慢的样子，夸张又不失礼节地按规矩致上最敬礼。

「杰图亚阁下，新年快乐！」

「喔，康纳德参事官，今天就配合宫廷礼仪，叫您康纳德阁下了，可以吧？」

宫廷礼仪以爵位为主，故有此询问。在这种场合反倒像是幽默。正因如此，康纳德更该尽上贵族子嗣的义务，优雅地行礼。

「这种时候，就任凭阁下所愿了。」

「哈哈哈，不是这种时候就算了吗？」

话说得像是随口抬杠，事实上却是锐利无比的回答。

「是啊，过新年嘛。平常天天耍无赖，好歹该在这时候尊重一下我们美丽的传统。在这种时候夸张一点，也是一种乐趣。」

「说得对，在这种时候玩玩无妨。」

笑咪咪的将军阁下向路过的侍者拿把军刀，以可谓古典的「刀削香槟」开上一瓶。动作之精湛，展现出老练军人的极致风雅。

围观群众爆出惊叹，一旁侍者早有准备地发下玻璃杯，随后杰图亚上将举杯一呼，邀群众向康纳德参事官致意。

「敬康纳德参事官！」

将军阁下的敬酒之呼，没有一丝做作。

表示严肃老人喜不自胜而一时纵情的微苦笑，也有着极其自然的样式美。

「感谢阁下抬爱。尽管同样很想为阁下举杯，但我想您今天恐怕受够了吧？」

「谢啦，康纳德参事官。看样子是让年轻人替我操心了。」

「不敢不敢。」几句如此拘谨的对话后，康纳德伴着一句「抱歉打断各位谈话」行礼，为「叨扰」而道歉。见状，杰图亚上将伸出表示「别放在心上」的手。

「……再三占用您宝贵的时间，实在惭愧。」

「哪里哪里，机会难得嘛。今天就暂时忘了军务，好好享受新年气氛吧。与其来关心我们这些老头子，不如给自己犒赏一下。」

话虽如此，杰图亚上将仍稍稍点头，表示收到了这份关心。

并将见底的玻璃杯交给侍者，主动握起康纳德参事官的手。

「谢谢你，Mr.康纳德。祝你今年一切顺利。一定要保重好身体喔？未来必定在我们手里。啊，对了──」

杰图亚上将笑呵呵地掏出钢笔，往一旁的餐巾纸振笔疾书。

写的是：「黎明将近，然而拂晓。」

……眼见这不能成声的呼喊，康纳德用尽所有精神维持住表情。

「然而」。

距离祖国的太阳升起，不知还需要多少时间？

但总会有那么一天……无论自己是否能见到那一刻。

「阁下也务必保重。」

听了康纳德这句话，交来餐巾纸的将军笑咪咪地握紧他的手。

就只是普通的握手。

可是康纳德深深感受到，那只手里握着这一天最真诚的话语。

无聊的虚礼。

空泛的道义。

那赤诚的感谢，远在此之上。

能有此充满人性的交陪，使他备感荣幸。或许正因如此，康纳德难得以不求回报的善意，暗自希冀自己能成为杰图亚上将的蚊帐。

就在他不由得自发性地想刻意吸引目光，诱开不速之客时──

「Mr.康纳德，新年快乐。希望今年帝国也能与我国维持良好和平。」

喔？康纳德稍微转头，立刻堆起笑容，掩饰讶异。

心想对方竟然特地以Mr.称呼，然而发现视线另一头的脸孔是能那样称呼他的人时，他也不得不强装镇定。

「这不是托鲁姆名誉领事阁下吗？夫人也在！」

康纳德以夸张反应表现出「刻意」的样子，让对方看不出他实际的惊愕。但对方可不是省油的灯，这样的心机可能已经被他看透了。

「幸会幸会。」面对配合着浅浅苦笑的早年强者伉俪，康纳德自知抵抗无用，当场卸下了头盔。

「二位新年快乐。我也非常期盼两国的友谊在今年能够更加深厚。」

「谢谢，Mr.康纳德。即使我们之间有那么点不同，不过既然邻居做了那么久，就别顾忌太多，放开心来聊吧。」

「在下与托鲁姆名誉领事的这段缘分，就是两国美好关系的基础吧。」

礼貌性的对话。

在外交人员之间的互动中，一点也不足为奇。

面对「但愿能风平浪静地解决一切言语造成的问题」表示「中立」态度的小国领事阁下，帝国的外交官的回答却是「我们是老交情了，你会站在我这边吧？」这般裹着糖衣的问候。

然而话说回来，这一开始就是件怪事。

毕竟托鲁姆名誉领事并非「领事」。

如名所示，他是「名誉领事」。

这样的名誉职，基本上是当地人会拿自家菜嘘寒问暖的位子，是以照理说，康纳德与托鲁姆夫妇都该是帝国籍。

但尽管身为帝国内极为有力的名家，托鲁姆名誉领事夫妇却是不具「帝国国籍」的「旧大陆贵族」。因此，托鲁姆家处在两国的缓冲位置上，是个既为「帝室封臣」却非「帝国臣民」的特异贵族。

「敬莱希的皇帝陛下。」

康纳德也举杯，回以特殊的答复。

「敬我们的皇帝陛下。」

对，「我们的」。

互道干杯，对饮新年酒之际，双方仍有细微但决定性的差异。

帝国臣民与帝国之友的差异。

要笑「虚礼再远，只到北境」不是不行，但应该要充分了解该礼仪的历史意义后再笑。

帝国建国时，贵族中血脉特别高贵者，往往选择保留「基于封建契约的臣属关系」而拒绝「皇帝与臣民的君臣关系」。

一旦嘲笑这件事，势必会引发外交问题。

值此战时，若有哪位勇者胆敢嘲笑他们「不过是弹丸小国」在「死要面子」，就要准备和渴望这些小国提供善意与关怀的整个外交当局厮杀了。

但凡有点常识，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尽管如此，基于外交考量的对话依然迂回得很。

「谢谢你，Mr.康纳德。我这有点小事，不知能否占用帝国外交部的精英一点时间？」

「只要阁下需要，在下定倾力而为。」

「真是太可靠了。谢谢你，Mr.康纳德。不过在贵国的新年宴会上问起这么个煞风景的问题，实在……」

托鲁姆耸肩表示「不太识趣」，甚或夫人也优雅苦笑道：「有点严肃。」在耳目如此众多之处，康纳德也绝不会说「那就算了」。

与「想像的共同体」边缘部分接触时，如何适时变换礼貌用语、场面话与真心话，对高手而言依旧是难中之难。个中机微，实在难以拿捏。

或许正因如此吧──

康纳德对托鲁姆夫妇的请托一点也不意外。

「老爷，我看您差不多也该喝腻了吧？」

听夫人兜这样的圈子，托鲁姆名誉领事自然明白。

「是我喝多了吗？给Mr.康纳德见笑了。」

「说到喝多，我也差不多。和各位预祝新年太开心，不小心就多喝了几杯。」

「哈哈哈！那我们是同病相怜啦！」托鲁姆爽朗的笑声为双方暖了场。夫人同样一刻都不浪费，在极其自然的时间点提议换个地方说话。

「那我们去透透气，醒醒酒吧？对了，最近我们领上收到一批上好红茶……不知您是否有意一道品尝？」

「夫人客气了，在下受宠若惊。能尝到托鲁姆家特调的茶可是天大的荣誉，在下十分乐意与二位作伴。」

「很好，那就走吧。好了，老爷，该回神喽。」

随托鲁姆夫妇走入宫中，带给康纳德十分奇妙的感触。

即使宫中办起这样的大活动，路上卫兵仍只是一声：「托鲁姆阁下，您好。」拦也不拦。康纳德每次进宫，都会受到侍从一脸理所当然地拦阻。

而这对托鲁姆夫妇，连帝国国籍都没有。

并非帝国国民，托鲁姆夫妇却代代定居帝国，甚至与帝室有亲缘关系。况且不论是好是坏，他们是亲莱希派的。

非帝国人的托鲁姆夫妇将康纳德领至他们在宫中的「私人房」。为此道谢时，康纳德也体会到彼此的位置有多么「特殊」。

在托鲁姆夫妇的主观里，自己依然是旧帝国的护卫，而非这几年才成立的莱希臣子。

而且他们在帝国宫廷是客人，是尊贵的绅士淑女，必须视为帝国的一部分。纵使官方职称为「名誉领事」，仍因为「莱希统一前」的权贵身分而自然而然地保有相当于侯爵的待遇。

在他们看来，康纳德不过是朋友的仆从。

在旁人眼中，这样的组成想必极为复杂怪异，不过在帝国这样的系统下，却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帝国──莱希在统一之际，运用了「帝室」与贵族社会的系统。说穿了就是贵族特权、权利等旧时代的遗绪也留下来了。

在这样的间接影响下──

身处帝国，却与帝国并非命运共同体的「异邦人」托鲁姆夫妇，在新年宴会这样的场合上，寻找康纳德这样的「实务家」并找上他，带到避人耳目的私人房请茶……这种事，实在很不寻常。

「那么，托鲁姆阁下，您这杯茶有何指教，不妨就直说吧？」

干脆直接一点，速战速决。

康纳德如此切入，得到的是侯爵阁下的微笑，似乎根本不把小小臣民的挑战放在眼里。

「好的，康纳德参事官。我对帝国的状况有个疑问，方便的话，还望指点一二。」

突然拿掉Mr.以及那样的要求，使康纳德提高警觉。

「需要我尽上最大的外交礼仪吗？」

「不用，一点也不需要。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可以说是人，也能说是人事……那个……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是关于『后继人』的事。」

「后继人？」

「这个嘛，该说是人吗？我不太会形容，或许的确该说是想问问某个人的事吧。」

康纳德听得一愣，不免有些疑惑。

隐藏本意而闪烁其词，乃是贵族之常。

但贵族打算敞开心扉，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才好就相当少见了。是对我有无比的信赖，才如此表现自己尚未厘清的思绪？怎么可能？见康纳德疑惑不已，托鲁姆名誉领事想要点时间构思似的叼起雪茄。

就这样沉默了几分钟，雪茄燃起青烟后──

「康纳德参事官，我想问点杰图亚上将的事。」

「啊，上将的事吗？」

康纳德拿出外交官应有的样子，察觉对方打算刺探杰图亚上将的情报而做好准备时，托鲁姆名誉领事却摇了摇头。

「老实说，杰图亚上将的人品、才学，以及打什么算盘，我都很想知道，却说只想问一件事。那么，应该问个特别一点的。」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是什么都答得上来啊。」

「康纳德参事官，如果你不行，我看今天这场宴会上也没人可以了。」

「嗯……」康纳德在心中侧首。

这件事说来古怪。

像托鲁姆名誉领事这样在宫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想打听杰图亚上将的种种，理应轻而易举。

若是相当私人的事，就该找上军中的贵族将校或高阶皇族才对。

……对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康纳德决心一试，摆出不明所以的脸，对托鲁姆夫妇做了个幌子。

「我应该说些杰图亚上将的什么呢？」

「不是他的事……喔不，的确与他有关啦……」

托鲁姆名誉领事仍显踌躇，视线甚至投向夫人。

无论两人眼传了些什么，当托鲁姆名誉领事夫妇点头时，心中都有了答案。

最后，托鲁姆名誉领事以心意已决的表情开口：

「你们莱希人……对于杰图亚上将的后继人有什么想法？」

「抱歉，托鲁姆阁下……您说杰图亚上将的后继人？」

之所以有这样鹦鹉学舌式的反问，是因为康纳德真的不懂这究竟问的是什么。在紧盯着他的两双眼睛前运转大脑，摸索言下之意后，他恍然大悟地双手一拍。

「啊，我懂了。」

莫非是担心杰图亚上将会重蹈前任首长卢提鲁德夫将军的覆辙？

「失去前任首长卢提鲁德夫阁下那样的栋梁，实在是帝国的不幸啊。」

康纳德怀抱由衷的悲痛，摆出一如预想的表情。然而演出满满失落的他侧眼一瞄，见到的却是焦虑难安的脸。

「托鲁姆名誉领事阁下，请您放心。」

「参事官先生，您这是……？」

刻意称呼职称，会是想制造某种接点吗？

但康纳德自若地笑道：

「即使有个万一，杰图亚上将遭遇不测，也会有参谋将校接任他的工作。」

「真的是这样吗，参事官先生……不，这是做得到的吗？下一任是谁？」

「抱歉，阁下。这毕竟是军方的人事，直接问军方比较好吧？」

康纳德暗自冷笑，不认为参谋本部会大方说出今后的安排，下一刻却完全愣住了。

为何托鲁姆名誉领事，会用无法理解这个生物般的眼神看着我呢？

「我想问的是康纳德先生您。如果这损及您的尊严，我很抱歉，但我还是想了解事实。您对这个万一是不是有什么头绪？」

喂喂喂，这是宁愿放下身段也想询问吗？康纳德一时说不出话来。而托鲁姆名誉领事只是默默看着他。

「说来惭愧，我不太懂您的意思。如果失去杰图亚上将这样值得尊敬的绅士，我当然也会心痛不已……」

「我想您不至于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拜托您──」

托鲁姆名誉领事神情严肃地丢出炸弹。

「别再扮戏子了。能好好谈谈您的看法吗？要是杰图亚上将倒下了，帝国会怎么样？」

「……这实在很难回答。」

状况颇为古怪。

「阁下，我就直问了。倒不如说您为何如此执着于杰图亚上将呢？他无疑是个能力高强的军人，或许堪称为杰出军人，却也不过是帝国的一个齿轮。」

「倘若参事官您并非在装蒜，那我想说，您这样内部的人或许能笑说这只是『应该被注意的人被注意了』而已，可是对我这样外围的虚位领事而言，就连『该注意哪里』也看不出来。」

从外部难以看出谁是关键人物？

的确如此。

不过啊──康纳德开口道：

「像杰图亚上将那么能干的人，想必非常引人注意。而在军队这样的组织里，也一定会安排后继者。」

「所以说，他倒下了怎么办？帝国里还有谁能接他的位子吗？」

「嗯？……所以阁下才会问『一旦他倒下了，帝国会怎么样吗』？」

「对，我就是在问这个。」托鲁姆名誉领事的态度转变成「你好像终于懂了」而放松下来。

「哈哈哈，肯定会一团乱吧。不过不打紧，军方绝对会妥善处理。我们这样的官员会被拖着到处跑，政府也要忙上好一阵子，然而帝国这系统就是这么回事，一定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如此夸口的康纳德，心里想的却完全相反。康纳德参事官已经开始明白托鲁姆名誉领事意图表达的严重性。

对「会怎么样？」难以自觉的托鲁姆名誉领事，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

看着船下沉的人，与船上的当事者所见不同。

从外部观点来看，杰图亚上将正逐渐化为帝国本身。

假设是「系统的零件」，一旦故障，问题将集中于「如何交换──亦即寻找后继者」。

但倘若问题是「系统」会「怎么样」，则是系统故障当下能否修理了。

先将究竟能对托鲁姆名誉领事透露多少摆一边，他的问题关系到系统整体能否存续，也点出了杰图亚上将正逐渐化为系统的事实。

接下来到底是如何应付的，康纳德已记不清了。

他所受到的震撼就是这么大。

被征调进一场惊心茶会的康纳德参事官，总算拖着身体回到外交部。

一进门，他就板着脸大步前进。几乎所有外交官员都知道他去干什么，没人会傻到故意问他怎么了。

这对康纳德来说算是小小的救赎。

在横幅无谓地宽，墙上画作无谓地大的走廊上，他感觉自己走得像爬一样痛苦。好不容易进入自己的办公室，直冲配得上参事官头衔的气派办公桌，他取出角落暗格里头的小瓶威士忌。

经过长时间酿造堆陈的烧喉烈酒，不该像灌得像便宜货一样。若是平时的他，应该会这么想。

若是平时的他。

怎么可能？杰图亚上将也是人类零件啊！

现在，他只想把这句话冲下肚。

优秀的外交官，必须懂得面对现实。

以一厢情愿的想法错判情势，别说连二流都配不上，根本只是个自以为「有脑袋」的蠢蛋。

身为国家的优良公仆。

身为受过严谨教育，财产清白的知识分子。

康纳德经常提醒自己，要时时拥抱现实。

尽管如此，今天的事却让他头一次怀疑自己是否具备这个能力。对他而言，这震撼简直是晴天霹雳。

好不容易才没让自己在宫中失态。

年一过就开起如此盛大的祝宴，再加上酒精作用，又这么久没有这样的社交场合，人们的情绪变得比较亢奋，不太可能有谁察觉康纳德的异状。

……难道这样想才是一厢情愿吗？

不，悠游宴会的法门，在外交上是基础中的基础。

即使荒废再久，这把宝刀都不会生锈。纵使有程度之差，也不至于溺水了还不自知。

理应察觉得到才对。康纳德立即谦虚地调整自我评价，因为在这般状况下，或许话不能说得太满。

「……我似乎吓得不轻啊。」

没错，自己这不就狠狠溺了一次而不自知吗？

已是老练外交人员的康纳德参事官，在新年宴会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大到甚至摒不开这种疑念。

「……先整理一遍。对，杰图亚上将也是人。」

在宫中遇上他时，他会呼吸，也会眨眼。

那是当然的，活人就是如此；人类就是如此。不会的，唯有法人那种概念上的人罢了。

「戏里的演员一旦上了台，便不过是『扮演系统』。写剧本的剧作家也好，演技导演也罢，不管舞台搬到哪里，戏里的每个人都不是系统的格。」

无须忌惮任何人，说出自己的想法并加以检讨、整理，为不时之需而收进脑中抽屉，是康纳德参事官多年的习惯。

他喃喃自语地试图将自己所受的震撼化作言语，不断地罗列组织。

「怪物，那根本就是怪物……提古雷查夫中校？」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披着幼女外皮的怪物。康纳德明白，她是个费解的怪物。

尽管值得敬重，对她感到畏惧却也理所当然。

「提古雷查夫中校的存在同样令人难以理解，所以他们类似？不，他们像吗？」

光是才那么高的孩子拿到银翼突击章，就够奇怪的了。

「任谁都知道这种事很奇怪吧？这很好没错，可是好过头了，根本无法以此否定她的诡异。可是……」

有哪里不对劲。

正因怪物般的人使康纳德立刻想到提古雷查夫中校，他才会发现杰图亚上将与自己所知的怪物形象根本对不上，况且这感觉愈来愈强烈。

「那生物──提古雷查夫中校──虽然非常非常勉强，但总归算在可以理解的范畴里。即使是我这样的秀才，依旧能够目测那样的『鬼才零件』能夸张到什么地步。」

但这称不上是理解就是了。康纳德在这时往小瓶威士忌伸手，倒不是想用酒精麻痹自己。

只是因为寒冷。

背脊冷得不得了。

浓烈酒精流过咽喉，落入胃里时，他的思路才终于进入下个阶段

「……杰图亚上将……那种东西……是什么？」

不是「那种人」，而是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是什么？

康纳德自问自答，道出紊乱的思绪试图整理。

「我从一开始就搞反了，应该是这样吧。」

他始终以为，提古雷查夫中校是披着幼女外皮的怪物，杰图亚上将则是怪物般的天才。然而望见眼下的景况，到了这一刻，康纳德参事官才不得不察觉自己的错误。

「啊，没错，原来是这样。」

前者或许真的是披着幼女外皮的怪物。

但仍旧是个生物。

提古雷查夫这怪物眼神虚无，无机到了极点──随处可见的义眼搞不好更有人情味──即使如此，她对外交官而言仍是「能够尝试理解」的对象。

相对地──康纳德参事官在心中两手一摊。

杰图亚上将根本不行，实在没有能够理解那种东西的感觉。

纵然经过精巧无比的拟态，表面上举手投足尽是帝国军人的典范，一旦长时间近距离入微观察，自然而然就会发现──

那位可怕的将军──

杰图亚上将的真面目──

是披着人皮的系统。

应该是人，却几如系统。

「可是……这种事，有可能吗？」

若是国家法人说与君主机关说等行政中的学说概念，康纳德很容易就能理解。即使是目标成为行政官的学生，也会从课本上学到一点皮毛才对。

那些学说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特定个人因其立场、职务、爵位，被君主视为和议会、政府同样的系统，是很常见的事。

「但那只是视为系统的一部分。」

帝国皇帝陛下拥有强大权力，可以插手政财务官员的领域。而就算是这般帝国的中心，也不过是系统的一部分，让人可以伪装成系统。因此，皇帝不过是虚拟的系统，本质上仍是零件，既然是零件，便可以替换。

就连皇帝也绝对算不上是伪装成人的系统。

正因为康纳德自诩为国家的优秀齿轮，对自己尽忠职守怀有强烈自负，才能有此肯定。

人，哪怕光是想成为系统的一部分，都弥足困难。

人，就是人。

再怎么钻研官场之道，终究是其中一个齿轮。

的确有可能被纳入系统的一部分而消化掉，却也像是人类吃进的营养素，化为身体的一部分而已。

没错，食物会化为血肉。

在这层面上，饮食是能成为人体的一部分，但这当然不代表人类吃的肉、乳酪、面包、红酒，会成为人体系统的一部分。

手脚或许也是人体的一部分，不过人不会把食物看得和手脚一样重要。

然而！

杰图亚这样的个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大副参谋长杰图亚阁下这般不可思议的人物，然后宛如战争执行系统的一部分行动，实质上化为系统。

明明对帝国这国家而言，即使是杰图亚上将，也应该只是手脚地位而已。

不，位处组织中枢的卓越行政官，或许仍有可能在极为罕见的状况下深深影响组织。

然而，康纳德从来没见过──

帝国这国家在采用个人之后，反被其融合的事。

「……还不如直接篡位来得单纯。」

篡夺帝位──

以系统零件身分取代系统。若只是如此还好懂得多。尽管难以认同，却简单易懂。

但是……

但是！

自己长出来的手脚使身体自然地改变方向，不往危险前进，所有人甚至一致认同，将「杰图亚上将的手脚」视为「帝国的手脚」！

难道在这个年头，理智已经是稀有资源了吗？

更别说自己还是当中的一员，做什么都力求提供更多更好的帮助。此时的康纳德，只能为身处一点都不现实的现实而惊愕不已。

「这就是现实吗？这是现实？」

原本，他只能拥抱现实。

然而在康纳德心中，比起活在现实当中，怀疑自己的理性──或者该说理智──还比较容易。

因此，在康纳德参事官看来……眼下像雷鲁根上校这样「可以理解的正常人」，实在可爱得不得了。

或许他成不了救国英雄。

可是相较于将希望「赌在」看不出想要救国、灭国，甚至欲将帝国导向何方的拟人系统上，他好懂得太多太多，令人放心。

「……虽然我也知道有需要赌啦。哈哈哈……」

控制不住的困惑苦笑自口中溢出。

康纳德只能笑了。

到底是放弃思考、是感叹，还是自嘲呢？即使被问起，他也是属于答不出来的那方。

「搞得跟刚过年就被猛灌劣质酒一样。」

干个瓶底朝天是很好，太烈却容易醉倒。说起来，杰图亚上将开的还是香槟呢。看来是被系统请的酒醉得一塌糊涂了。

「总体战总体战……啊，可恶的总体战。」

恼人、骇人，将无可救药的一切全部烧为灰烬的怪物。

像你这样的存在──

「干脆被系统吃掉算了。」

啊，要是能这样就好了。真希望能够如此。

即使明知祈祷无用，身为人的康纳德依然无法不去祈祷。神啊……

「让杰图亚上将这个系统成功吧。」

假如祈祷的内容──那套系统的结局──真如康纳德所想像，那他完全成了自己应该唾弃的卑鄙小人。

让另一个系统，取代帝国这个系统。

……啊，这想法实在太可怕了。更夸张的是──

「……人真的做得到这种事吗？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正因他是个爱挖苦又虔敬的人，才会祈求慈悲。

拜托，至少给点祝福。

同时，康纳德甚至抓到了点细微的头绪。

「假如真的办得到？假如个人真的能替代国家系统？」

但凡世界误认为杰图亚上将「这个人」才是帝国系统──

就「办得到」。康纳德只能发抖。

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恐怕只会落在以一句「我就是帝国」欺骗世界的老军人僭主头上，而非高踞宝座的皇帝本人吧。

「……我们能够抓住我们的胜利。打得赢……不，已经赢了。」

失败中的胜利，可悲又微不足道的精神式胜利。

然而比起丧失主权、拥抱必然的败北而唯唯诺诺地遭到毁灭，这值得骄傲多了。

即使无法得到有尊严的败北，还是能赢得未来。

「光是有这种可能，光是凭借血肉之躯一步步提高这个可能──」

啊……康纳德刻意对天空吐出不知如何收拾的话。

「杰图亚上将实在太可怕了……」

即使上头悬了利剑，宝座仍是宝座，是个可以享受傲视四下之乐的头等席，周围又堆满金银珠宝，足以让人暂时忘却它的冰冷。

不巧的是，帝国在这方面，就连用质朴刚健来形容都是极其过分的赞美。

自皇宫返回巢穴的车上，杰图亚上将对此深有感触。

参谋本部派的接送车远远称不上华美，务实本位的后座有多不舒适，他早就很熟悉了。再加上不知是疏于保养还是路况不良，抑或两者皆有，坐起来实在糟到不行，对老军人的腰骨简直是酷刑。

何况现在行程排得满满满，勉强在无法令人放松的座椅上喘一口气后，参谋本部还有一堆文件等着盖章。尽管杰图亚早已精于军务，事务处理能力超群，但总归是血肉之躯，想取代系统无异于螳臂挡车。

需要裁示的案件堆积如山，跳进去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从欢欣梦幻的非日常返回刻薄现实的温差，甚至让杰图亚觉得脚步沉重。

不过年初而已，就被压得喘不过气。

一抵达参谋本部的私人房，少了他人视线，杰图亚上将随即垂下肩膀。

斑斓的第一礼服和一排排闪耀的勋章沉沉地压在肩上。卸下仪式军刀，坐到椅子上后，双脚便生了根似的黏在地上。

「……累死我了。」

杰图亚靠上椅背，吐出肺腑之言，取出始终收在胸前内袋里的雪茄，默默点燃。

「岁月真是把杀猪刀，身体都不听使唤了。」

呼～地吐出的气混杂青烟，浓度与雪茄品种颇有关联。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一位老朋友。就连卢提鲁德夫留下的雪茄，脾气都跟他一样怪，他就是特别喜欢这种有嚼劲的。

「真有他的风格，连这样一个喜好都染上他的味道……我也同样根深蒂固，改不了自己的习惯就是了，同一欉啊。」

独白说到这里，杰图亚上将失声苦笑。

究竟是何时开始注意到帝国军参谋本部从帝国夕阳西下后，逐渐化为帝国本身的呢？由于这样的变化自然且必然，差点让人以为那不过又是一个系统取代系统的案例。

没完没了的总体战与有限的选择，不给帝国摸索「国家战略」的余地，只会不断基于「军事合理性」强迫帝国「应急」。

简单地说，就是虚耗；讲白了，就是进退维谷。

在这样的局面下，当事人很难察觉国家与军队，乃至于政府与参谋本部的分界正日渐融化。

然而一旦俯瞰，就不难明白参谋本部正化为系统。

于是老人开始想像，倘若这时利用「参谋本部」作支点放杠杆，是否便能造就个人推动世界的系统呢？

「……幻想成这样未免太夸张了，问题是这种事还真的逐渐实现。真是的，仿佛表示这个世界有多么不讲理。」

参谋本部一直持续着这种奔向末日的虚无长跑，在那里……杰图亚自己这个首长即是旗手。

究竟是举旗带头，还是被迫举旗呢？

杰图亚身处帝国中枢，比谁都更知悉客观的内情，对此也只能冷笑。但重点并非实情，而是在于「世界」这观众怎么看。

如果骗得过呢？

纵然会留下「拦不住夕阳西沉的饭桶、没资格站在亲友墓前的混帐王八蛋」等骂名，但还是做得到的话呢？

必要的请求令人厌恶至极。虽然必要，却搞得心里很不舒服。若是可以，谁不想打赢这场仗？正因免不了涌现那些情绪，他才骗不了自己。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明天的太阳好遥远的？」

杰图亚上将轻吐叹息，微微摇头。

尽管无益的感伤、人性的残渣只不过是可笑的一时情绪，但它们能像挫刀一样，硬生生挖开心底的伤口。

「苦啊。」

直到牢骚脱口而出，杰图亚才发现自己正喃喃自语，于是诧异地皱起眉头。

「真是的……嗯？」

他想离开椅子，却站不起来。打野战上前线时年纪虽然一大把，身体倒还很灵活，结果现在却使不太上力了。

「太糟糕了，这就是变老吗？」

杰图亚上将在烟灰缸搁下雪茄，手往脸上一抹。

即使只有薄薄一层，他仍承认自己流了冷汗，摇了摇头。

「……哎呀哎呀，看来真的到了极限吗？」

不自觉的牢骚下藏着自身的弱点。

虽然想逞强，杰图亚终归是人类。即使有个经豪情壮志巩固的灵魂，肉体仍与常人无异。

胃会痛，肩会酸，视力也会模糊。

「实在是……太可悲了。能不能演完这角色都很难说。」

与世界为敌──或者该说夸下如此海口的气势──都只是表象。再怎么鞭笞，极限终会造访疲惫至极的肉体。

却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不累了以后，是不是就能站起来了呢？……光站着也没意义就是了。」

到头来，看的还是心。

在这份上，享有「鬼谋」之誉的杰图亚上将也只能拿出一点也不鬼的愚直，站稳双腿，用力苦撑。

他再度叼起雪茄，回想老友那张脸而苦笑。

「还真该跟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学学怎么死缠烂打呢。」

不然──接着吐露的，是无可奈何的真心话。

「当个为抗拒毁灭而死的掷弹兵，不知道有多快活？」

但是──他接着自嘲。

「背叛祖国信赖的人，哪还谈得上这些？」

这样婆婆妈妈地悔悟，实在太难看了。

简直可悲之至。

倘若卢提鲁德夫那个笨蛋在场，肯定会毫不犹豫，豪爽地赏他个一拳吧。

「他笨虽笨，人倒很正直。反观我呢？」

杰图亚哼了声，往桌子伸手，终于让臀部离开椅面。站起来轻轻走两步后，脚总算能行动自如了。

「只要不坐得太深，就起得来吗？」

总之是一个真理。

「能站就能走，能走就能前进，能前进就能到达目标。我得继续努力才行。」

伴随这样的话语，杰图亚苦笑盯着镜子。

故乡与祖国──

不该相比的两样东西摆在秤上。

佯装傲慢的神，决定只选其一。

这样的人还想悠哉休息筋骨，未免过于狂妄。毕竟就连那样的超常存在，也是在创世之后才享受安息日的啊！

「这般一厢情愿早已病入膏肓，居然试图开创帝国的未来……该怎么向皇帝陛下、帝室列祖列宗，还有那些学长道歉呢？」

真伤脑筋。唉，怎么会这样？

「无言以对啊……」

杰图亚上将双手环胸，认真思考，努力在心中觅寻小小的罪恶感。不过这个帝国的守护者，载誉全国的年迈帝国军人，到头来只为难地苦笑。

「还真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他自认赤诚之心不落人后，是帝国的优良军人，冠上「冯」的军人，传统的忠实体现者。然而──

「走到这般田地，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这种异于虚无感的价值观颠倒，感觉相当奇妙。

在祖国日暮西山，身边世界步向毁灭的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已非向祖国与帝室宣示忠诚的帝国军人。

真的。

啊，真的。

只能惊讶地说「怎么会这样」了。

杰图亚只手拿着烧短的雪茄，慢慢地任青烟如情绪般飘散在空中

「……几年前的我要是看到现在的我，想必会直接要求决斗吧。那样才合理呀。」

当年的他，还是懂得名誉与正道，善良的杰图亚准将。

好友仍在身旁。

如今却已化身为奉必要二字为圭臬，邪恶的杰图亚上将。

身旁的好友也不在了。

「所谓人类，原来能为了必要堕落至此。」

战争是件悲惨的事，无法终结战争的负责人等同祸害。

「我们的头一步……就错得离谱，甚或恶性循环。」

国家的守护者，莱希之盾，帝室的屏障

直到今天，人人称颂的帝国军依旧无法订正「帝国军要保卫祖国」这个天大的误解。

纵使今天迎来了眼下的局面，似乎还是想都没想过。

「这正是整天灌输以胜利解决问题，胜利就是一切的解药所欠下的债吧。那些伟大过头的先人，都还知道怎么活用胜利呢。」

保家卫国，并非只仰仗军事上的胜利

除非能统治全世界，杀尽一切反对势力……否则就得为政治活用胜利。有必要的话，甚至连失败都得利用。

「残酷的现实却要我们不断与世界妥协。」

杰图亚很清楚。

犯错的就是自己。

军事不过是政治的手段之一，他却愚蠢到只想用军事卫国。

该用上「所有手段」保卫国家之际，却只选择军事一途，根本是自限手牌，蠢得可以。

因此，全部都要──

一如字面所示，所有选择都得考虑。

把祖国、这帝国全都扔进选项，如此增加手牌，在这张乌烟瘴气的牌桌上拼到最后。

「再会了，我美丽的情绪。」

现在已经不容流泪，不容回头了。

「身处关键时刻，今年的我，必须与全世界为敌。」

既然做到这种地步也要赢，那么赢就对了。杰图亚上将轻笑出声。

「太有趣了。知足就是这么回事吧。」

世界公敌，杰图亚上将。

帝国首恶，杰图亚上将。

说穿了，就是欺骗世界。

把自己当作齿轮。

当作小丑，当作怪物，当作非得打倒不可的「象征」。

第十三卷 Dum spiro, spero 上 第贰章 沙上楼阁 House of cards

纪录片《杰图亚上将的决断／历史剧》

世界大战存在着许多谜题。

就算补上一句多到数不清也不为过。

尤其是当时的东部资料大量亡佚，战后向关系人取得的证词也模糊不清，差异甚钜。

然而有时会意外出现来自过去的时间胶囊，为我们展示意想不到的答案。

今天的影片，就是从前帝国高级外交官的保险柜冒出来的。

要不是伦迪尼姆大学的研究团队接到这位外交官遗族的委托，在整理资料时发现这份重大字条，它肯定会埋没在历史当中。

没错，今天这段全世界首度公开的，便是杰图亚将军亲手写给身边外交官的字条。

事实上，这份字条的存在是已知的事实。

曾有人声称在某年的新年宴会上，这位外交官与杰图亚将军有过热切的对话，将军突然在餐巾纸上写了点东西塞给他。在学者之间，这是件满多人知道的相关事实。

然而大家着眼的是，杰图亚上将与这位外交部的参事官，在新年宴会众目睽睽下亲切交谈的关联性。过去的研究从未重视过字条，再说也不曾发现这张字条。

某位专家表示：「我以为那不过是新年祝词而已。」

那么，这张字条究竟写了些什么呢？

是季节性的问候？简单的业务联络事项？抑或平淡无奇的对话？

都不是。

上面不过是几个字词，当时的人看了只会以为是「卖弄文采」而已。唯有通晓历史的现代学者，才会看到瞪大双眼。

顾及这项发现的重大程度，真伪需要审慎鉴定。

是以伦迪尼姆大学当局为期鉴定万无一失，除了笔迹外，连餐巾纸和墨水都做了彻底调查，仔细到请求联合王国情报部协助，得出的结论是「无法否定其可能为真品，至少找不到作假的证据」。

出现在画面上的，就是那张字条。

写的是「黎明将近，然而拂晓」。

当时的人只会以为那是将军在新年宴会上写的玩笑话之类，不当一回事吧。

或许这字条本身并没有传达什么。

然而，为何当时的高级外交官会将它保存下来呢？

现代专家说不定握有足以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

第一，这场帝都举办的宴会，发生在攻势战略「黎明」前不久。

第二，帝国军迎击作战的代号，就叫「拂晓」。

当然，黎明与拂晓的奇妙关联性是已知的事。

联邦军的攻势战略「黎明计划」颠覆所有人的想像。或许是为了重整严重混乱的帝国军，杰图亚将军才紧急提出「拂晓」防卫计划？

就算这两项计划双方暗中谋筹已久，彼此依旧具备奇妙的关联性。

不过感到奇妙的同时，学者们基本上仍视其为一种巧合。

如今，「拂晓」却成了为抵抗「黎明」而准备的计划。

在联邦军攻势战略「黎明」悄然近逼之际，帝国这边，杰图亚将军本人写了张字条，要肩负外交重责的高官「别紧张」──如果事实是这样呢？

于是我们准备了一段VCR，要重现这历史之谜发生的时刻。在那个当时，历史究竟是如何决定的呢？请看我们基于最新学说拍成的VCR。

历史剧──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二日。

参谋本部深处，过去曾震撼世界的「帝国军参谋本部」心脏。

君临战务副参谋长室的汉斯·冯·杰图亚上将，在刚过新年的这天，扫视为「重新构筑东部防线」而召集来的诸位参谋，以询问晚餐菜色般的轻松口吻丢出炸弹。

「不用说，联邦军一定会攻过来，问题是什么时候。」

只看语尾的话，是问句。

说话的人却在环顾整个房间后，摆出一张「你们怎么不懂？」的脸。

「听好了。」杰图亚上将起身说道：

「我们对联邦军的后勤状况有诸多推测，然而综观全局，在冬季进攻是唯一可能的选择。他们就要来了。」

「既然是可能，就算不上是百分之百吧？」

反驳的声音响起。

为何您能如此肯定呢？

面对部下的提问，杰图亚上将叹出一口「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气。

「我军当着他们的面，从东部调了一大批人力物资到义鲁朵雅。接下来就是些简单的算计。」

眼看新的泥泞期即将到来，杰图亚上将继续说道：

「……在我军面临泥泞期而露出破绽的这个当下，对联邦那些人可说是大好机会，没有不把握的道理。倘若他们有不成功便成仁的胆量，肯定会赌在这一刻。正因如此，我轻轻推了他们一把。」

懂了吗？杰图亚上将取出雪茄，悠悠地点烟吸吐，使话语沁入参谋本部的深处。

「而现在这一刻最为危险，所以敌军会攻过来。换作是我就会这么做。」

众参谋的表情全都为之一僵。

相形之下，唯有杰图亚上将带着满满的稚气，嘴上说着「恐怖喔～」却看似一点也不害怕，云淡风轻地说道：

「不过危险还是有的。说穿了，就是得与时间赛跑，要是不让他们现在攻来，以后会更糟。倘若不制造一个能痛打我们弱点的好机会引蛇出洞，联邦军就会在春天整备出必胜之师，以物量辗压我们的防线。」

与会者对他「不引出来，怎么让他们掉进陷阱」的模样怎么想，没有留下任何纪录，但日后被问到这天时，雷鲁根上校（当时军阶）只回了短短一句：「他真的不愧是世界公敌。」之后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就这样，杰图亚上将抛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重点是，我们这个防卫计划必须彻底保密。现在这个秘密计划，奇袭占了很大一部分，一旦准备状况被他们看透就完了。」──

关键在于彻底保密。

面对侧重于战略性奇袭的敌方攻势，我军的「战略性反击」必须以奇制奇。由于无法把敌军直接打回去，必须将「等候时机」的意图隐藏到最后一刻。

「这个冬天正是转捩点。各位，我们现在的每一天都非常宝贵，但还是得适时放下肩上的重担。话虽如此，接下来会特别辛苦，今天就好好呼吸新年的空气吧。」

以后会很忙喔。

说完，杰图亚上将便给参谋本部的所有将校放了一段小假。

过去的研究认为，批下这段新年假期是杰图亚上将没有预期到「黎明」的间接证据，表示他在新年时期疏忽大意，误以为联邦军不会进攻。然而……一夕之间，过去「准确预判『黎明』的发动时刻才有这样的余裕」的小众假说反倒成了「主流」。

然后，杰图亚上将说道：

「只要有我在，帝国便不会输。就让我们帮共产主义者上一课，使他们知道现实也会凌驾于意识形态吧。」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二日　参谋本部

将参谋本部深处化为巢穴的杰图亚将军心里在想些什么，肯定是全世界都想知道的事，可说是「无论汉斯·冯·杰图亚在想什么，全世界都想知道，全世界都想知道」。

然而，全世界都希冀参透的这颗心，却被唯一的烦恼所占据。

会见沙罗曼达战斗群指挥官，讨论重返东部事宜时，杰图亚上将直率地吐露心声。

「不用说，联邦军一定会攻过来，问题是什么时候。」

这句话说得很郁闷，因为主动权握在联邦手里，残酷地点明这使得帝国居于劣势。

雷鲁根上校、乌卡上校和谭雅三人即使再不情愿也立刻听出其言下之意，苦涩地吞下很不乐观的现况。

不带丝毫一厢情愿。

眼下情势使他们各个不得不面露强忍头痛的表情，凭各自作风发出无声的呻吟。

乌卡上校仰首望天，善良的他，仅止于向天求救的程度。

雷鲁根上校抱起肚子，因为他已经跟现实打过太多交道。

而谭雅则是闭上眼低着头，暗自埋怨。

以三人的交情，不必多看彼此也知道对方正为现实苦恼，否则杰图亚上将在下一刻说的话，可不是他们能单独承受的。

「我们对联邦军的后勤状况有诸多推测，然而综观全局，在冬季进攻的可能……应该可以排除……大概。」

后勤专家。

返自前线，多次在第一线与联邦交手。

这样的人却用上「有诸多推测」、「应该可以」等言词，随后居然还补了个「大概」！

在立场上只能听令的三人中最资深的雷鲁根上校，也不禁反问：

「机率无限低，并不等于是零啊。」

「是没错。」杰图亚上将轻笑道，并往摆在桌上的雪茄盒伸手，但不知哪里不对，拿起又放下。

「阁下？」

杰图亚摇手表示别在意，以罕见的迷惘表情说出对现况的认知。

「我军当着他们的面，从东部调了一大批人力物资到义鲁朵雅。简单算来……但凡联邦军有在冬季进攻的构想，我们一有动作，他们就该上钩了。再说──」

他做出总结。

「或许他们打算来个不成功便成仁……但在义鲁朵雅赢的人是我，是以他们非常慎重，直到胜率够高为止，脚都不会伸出半步。」

该说是「忍不住」吧，谭雅直勾勾地凝视杰图亚上将的脸。

「现在这时候什么都说不准。可是泥泞期后的春天，或是夏天，必然有苦战要打。」

这番想法算得上合理，是具有理性、根据与常识的分析。

然而雷鲁根上校和乌卡上校依旧缄默。

事情不太对劲。

「不过危险还是有的。说穿了，就是得与时间赛跑。要是他们现在攻来，事情就糟了。倘若出现能痛打我们弱点的好机会，很难保证他们不会动手。如果联邦军愿意等到夏天，我们也会有时间彻底巩固防线……」

不……这时，谭雅先搁置脑中的可怕想像。

话要听到最后才行。

「重点是，我们必须彻底拟定防卫计划。提古雷查夫中校，你应该知道吧，我在东部秘密准备的计划，也不过是笔记程度的概要。说什么都不能被他们摸清我们的准备状况。」

原来如此。谭雅点点头。

杰图亚上将任职于东部时为作战提供了许多指导，也从头制定过作战计划，谭雅自己就参与过其中几项，所以明白这些事……然而杰图亚阁下当时的职务是检阅官。那几乎是处于研究阶段，称不上真正的计划。

要在敌人发现这边状况克难前做好准备？

「泥泞期过后想必就是转捩点吧。各位，现在还能勉强放下肩上的重担，接下来会特别辛苦。今天就好好呼吸新年的空气吧。」

很好。谭雅颔首等待下一句话，然后为他没提及「具体上会怎么做」而按捺不住，不由得开口问道：

「……赌上帝国命运的战役就快到了，您没有其他的想说吗？」

「这个嘛……」杰图亚上将神色为难地说：

「只要有我在，帝国便不会输。就让我们帮共产主义者上一课，使他们知道现实也会凌驾于意识形态吧。」

说完后，上司的表情显得有些疲倦。身为参谋将校，自然会在这一刻明白该退场了。

然而这位精明干练的上司突然含糊其词，给他们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三人不禁噤声，伴随沉默一起告退，走过参谋本部的走廊。

既然没事，一般就会各自解散。

就在谭雅打算尽快离开参谋本部，早点料理残务早点休息时──

雷鲁根上校搅乱了迟缓地流向解散的气氛。

「提古雷查夫中校，要来根雪茄吗？我这有义鲁朵雅产的上等货。」

态度像酒会后邀续摊一样直率，这是社交邀约的定型句吧。

问题是，怎么可以邀未成年人抽烟呢！

说穿了，这可是犯罪行为。难道只要仗打多了，像雷鲁根上校这样的好人也会忘记这种常识吗？

未免太离谱了……正想开口对此邀请提出抗议时，谭雅注意到身旁的乌卡上校有动作而闭上嘴。

中校拒绝上校的邀请恐怕会造成不愉快，若有同阶级的人来劝阻就谢天谢地了。谭雅对乌卡上校的贴心心怀感激。

甚至觉得他真是个察言观色的高手。

「雷鲁根上校，她可是提古雷查夫中校耶？」

没错没错。谭雅在心里点头认同乌卡上校。对方或许是有话想说吧，然而无论如何，只要想到谭雅的身体年龄就该懂了。

「提古雷查夫中校是航空魔导士，吸烟会对肺部造成很大的负担。要是在空中窒息未免……」

「这样啊？一根而已耶？喔不，二手烟更糟吗？」

002

雷鲁根上校和乌卡上校都很优秀，就某种层面上来说进取心也高，无论作为组织人还是个人，都由于时代的因袭而保有相当的自由，对话在这一刻却严重脱靶。

看来是因为他们的经验没有谭雅丰富吧。

这样下去实在没完没了，于是谭雅很不甘愿地开口。

「两位抱歉，问题是下官根本未成年，未成年人抽烟是法律禁止的行为，即使管束我们的是军法，依旧无法免责。」

未成年人不得吸烟饮酒。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毫无议论空间。

但不知怎地，事情不太对劲。

这两位能力优秀而得以自由出入参谋本部深处的参谋，足以辅佐杰图亚上将的高级军人，竟僵直得宛如被雷给打中，连用个表情掩饰都做不到。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雷鲁根上校和乌卡上校一个震惊，一个错愕。

他们似乎对自己交流圈狭小，常识容易出现偏差有所自觉，然而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无论如何，谭雅都觉得他们的表情实在夸张，有些不敢领教。

极端到如果能将他们现在的表情拍下来，肯定会被人笑上好一阵子。

「中校，贵官……对喔……中校，贵官是中校……」

甫重开机的雷鲁根上校似乎是想说「未成年」，却语无伦次地反复说成「中校」，毫无未成年的含意。

看来全心全力投入军旅的人，脑袋里只会剩下阶级章的事。

「对，要是下官吸了烟，我们三个都要受到惩戒。」

未成年吸烟饮酒很不好。

阻碍身心健全发展，进而损及社会整体。当然，在谭雅看来，战争的实际灾害更大就是了。

「抱歉了，提古雷查夫中校。扣掉在学校上课那时，最近的贵官变得相当可靠，背影显得十分巨大，不小心就──」

「乌卡上校，受您称赞是下官的荣幸，但身高一直是下官的烦恼之一。」

尴尬的沉默笼罩全场。雷鲁根上校随即看似发挥智囊的本领，完成了精神重组，急着想转换局面般开口：

「……呃，那么中校，喝个茶怎么样？」

茶就没问题了。谭雅乐意地点头。

实务人员的磨合很有帮助──至于惰性的第二摊就免了──谭雅并不想因为轻视有益的联系而在前线孤立无援。

于是雷鲁根上校不费吹灰之力地在参谋本部借到一间房，乌卡上校理所当然要勤务兵去打点在这时期极为贵重的茶点──利用在中央后勤部门也很吃得开的组织人主流菁英专属特权──在老跑外勤的谭雅羡慕不已的当下，一转眼就腾出了空间开茶会。

而与会者谭雅的嗅觉，在这种时候也闻出了一件事实：参谋本部餐厅烂到成为传说的风评，至少不适用于这些茶和茶点。

「开始吧。」雷鲁根上校如此为茶会开场，并注意到谭雅的表情。

「这茶叶不错吧？难得开茶会，我就请有经验的勤务兵去打点了。其实喝咖啡倒也不错，偶尔也想喝点义鲁朵雅以外的咖啡。」

喔？谭雅抬起头来。

「不好意思，这不是缴获品吗？」

「是我自己的，走正规方式入手的啦。尽管在乌卡上校面前这样说好像有点刻意，然而战务本不该马虎，战场上获缴的物品必须严格控管，组织就该如此。所以说，这是我自己买的。」

自己买的？谭雅疑惑地喝口红茶。

的确十分香醇，无论香气或滋味都属于彩色的世界。

谭雅并非专家，只知道这茶叶是「好东西」，不过外行人的舌头还是一口就分得出泥水和红茶的差异。

帝国又不是茶叶产地，怎么能在总体战期间弄到这种东西？

「这是我在昨天举办的宫廷新年宴会上，跟某位官夫人买来的。好像是人家送她的。」

「内勤才会有这种管道吧。那么，原本是哪里来的呢？」

总是被丢到前线的谭雅打从心底羡慕内勤，随口应话。

「你对后勤有兴趣吗，中校？说穿了，八成是留在帝都的各国大使馆职员，用外交邮袋note带进来的啦。」

注：外交使团与其政府或其他官方实体间携带官方信件及其他物品之容器，受法律保护，没有固定形式

「既然雷鲁根上校这么大方，那么中校，我们就好好享受享受吧。」

乌卡上校说得不错，这茶着实是享受。

清澈的红茶。

杯具清新脱俗，茶香丰润。含在嘴里，能感受到微涩与滋味的卓越平衡。

代用品绝不会有这样的深度。

谭雅一边品茶，一边感叹茶会之优雅，并为锦上添花的茶点咂嘴时，忽然想起一件事而转向雷鲁根上校。

「所以是要谈些什么？」

「……喔，贵官也想谈吗？」

「既然下官受邀喝茶，礼貌上就该喝茶。然而不仅如此吧？」

在乌卡上校「都是你邀得太差劲了」的目光下，雷鲁根上校垂下肩膀，切入正题。

「是关于杰图亚上将阁下。」

「关于阁下？我们？在背后讲他？」

根本是在玩火吧？见谭雅神色为难地警戒起来，雷鲁根摇手表示没什么好内疚的。

「这也是为了扶持杰图亚阁下，别搞错了。」

「提古雷查夫中校，我也想拜托贵官一同谈谈。」

「连乌卡上校也这样说？那好吧，愿闻其详。」

雷鲁根上校嗯地盘起双手，慎选言词似的皱起眉头。

「……状况有点难描述。总之刚才的杰图亚阁下……该怎么说？不可怕了。这个事实让我怕得不得了。」

不可怕反倒令人害怕。一理解这番话的意思，谭雅便直盯着雷鲁根的眼睛。

乍看之下，那眼神十分正常，极为认真而理智。

「这有可能吗？日前我们伟大的副参谋长阁下在义鲁朵雅状况还那么好，我来我见我征服。难道我都记错了吗？」

「我也在前线目睹了他的到来。打赢之际那让我背脊发凉的战栗，一辈子都忘不掉。然而就算有这样的记忆，现在的阁下却一点也不可怕。」

「真有这么夸张？」

是啊。雷鲁根每一个字都带着十足肯定。

「相比东部那时尤其不同，阁下变得『普通』了。」

「我懂。」就连乌卡也赞同雷鲁根的话，他平常明明很少批评旁人啊。

「抱歉，乌卡上校，此话怎讲？」

「站在杰图亚阁下面前时，原本……一般都会因为敬畏而下意识挺直背脊。以贵官的精神力来说或许不至于，但普通人很难不紧张。而阁下那样的气势，现在却变得十分稀薄……」

雷鲁根完全赞同般地向前倾，接着说下去。

「说得夸张点，就是少了那股气场──让阁下是阁下的东西。只能以某种恐怖来形容的那存在，不知道跑哪去了。」

接收到雷鲁根上校的悬念，谭雅忽感疑惑，回顾先前的对话。

这么说来，杰图亚上将对东部的各种见解的确一点气魄也没有，然而谭雅仍有所不解。

「这么说来，那种精悍过头的感觉或许是不见了没错……但所谓犹豫不是人之常情吗？」

嗯？谭雅接着摇了摇头。

无论是好是坏，雷鲁根和乌卡二人与杰图亚这名军人有许多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对他深有了解。而谭雅自己也隐约有点感觉……

「……难以笃定表示完全不需要在意呢。」

「贵官也这么想吗？」

「是。那乌卡上校您觉得呢？杰图亚阁下是不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

「疲劳肯定是有的。昨天那场宫廷新年宴会似乎让他相当疲累。」

「是这样吗，乌卡上校？」

「是的。阁下回来的时候，脸色就已经很糟了。」

不过乌卡上校的证词，反令谭雅的疑念有增无减。

「不好意思，下官有件事想确定一下。」

什么事？在乌卡促请的视线下，谭雅说出疑问。

「那场宫廷新年宴会，是会让人消耗那么多心力的事吗？」

很不巧，谭雅与那样的场合无缘。

她对军队与宫廷的联系，懂的就是比人少。像这种时候，谭雅总会不由得感受到自己与走升迁路线而做不了自己的主流派差距有多大。

在这份上，乌卡上校好巧不巧是「资历扎实」者。身为内勤菁英，他对这方面的行事自然也了若指掌。

该说是这个缘故吗？

对于谭雅这个说来有些无知的问题，仔细思考该如何传达实情后，乌卡拣选合适的用词合理解释。

「是啊，中校，那是很费神的事。」

先说结论，接着也不放过细节。乌卡上校以堪称范本级的顺序仔细解释：

「那种宫廷行事非常累人，不只让人肩颈僵硬，温差甚至比前线与后方更为巨大。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也一样吃不消。」

客观评述后，乌卡上校再补充个人见解。

「接下来是我个人的想法……就我随侍在侧的经验来说，在大会战上带头指挥前线，说不定相对轻松很多。」

表情严肃的他嗟叹补充：

「阁下的军务已然十分繁重，还要参加这种聚会，未免太强人所难。他身兼副作战长和副参谋长，实质上又是参谋总长，等于一人分饰三角，还在义鲁朵雅带头督战。身为军方头脸的他新年期间又要与各方应酬，根本不是人扛得起来的工作量。」

乌卡的牢骚惹来谭雅苦笑

活生生是个有能现场管理职为组织擦屁股的案例。只因为有个能力范围广袤的管理职，就以一句「你做得到」将无理的要求常态化……况且不知幸或不幸，这类人即使明知「该休息了」也无法休息。

再来就很单纯了。要是不休息，人类迟早会故障，就算是品质挂保证的人也不例外。

扛了一堆工作的有能管理职倒下后，那场面一定很有看头。

谭雅绷着脸不平地说：

「无论如何，先后顺序都不该弄错。天底下可没有第二个杰图亚阁下。难道因为管理职本来就该卖力，便要这个能力强劲的选手负责所有位置吗？」

谭雅认为自己说的是天经地义，可是见到雷鲁根上校困惑的脸，她不禁在心中皱起眉头，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弄错了。

不过下一刻，她连嘴角也歪了。

「啊，对喔，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因为太优秀又不够优秀，没在参谋本部当过作战智囊嘛。」

在参谋本部管事的雷鲁根上校，竟然说出了这么像内部菁英大人的话！

那悠扬自然的语气，若有似无又畅顺无阻地逆向拂过谭雅的神经。当然，她早就知道说话的人并无含沙射影之意。

路线成不了「主流中的主流」的谭雅，深知雷鲁根上校是个走在军方主流，位处组织中枢，「资历辉煌」的人，才会极其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

再不情愿，也会感觉到那堵看不见的墙！

雷鲁根上校和乌卡上校担任连队长都只是「形式上」，转眼便盘据于中枢。准确来说，他们还是会不时外出，却仅止于优秀人才为掌握现地感觉所做的努力，本籍还是中央的中央的中央。

毕竟出身不同。

她原本就觉得军大学同梯乌卡上校未来将是晋升上的强劲对手，于是故意引他偏离菁英路线，结果最后还是进来了，是以这样才可怕。

不，谭雅可没有殉国这种难以理解的想法。动不动就为了迟早要跳槽离开的职场阶级操烦，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她仍自诩是个善良和平自由的文明人，帝国军的人事风评恐将等于自己的市场价值风评，终究难以忽视。心中的纠葛可说全来自对于市场的信赖。

然而这并非永远不变。

将意识拉回现实对话后，雷鲁根上校正好揭露了一个谭雅所不知的「内情」。

「传统上，帝国军参谋本部走的是相当极端的少数菁英主义。参谋本部威名虽大，作战智囊却成反比，只有少少几个人。」

「是喔？所以……人员容易疲劳，也有其极限──」

后面的「这道理我懂」没说出口。

因为谭雅从雷鲁根上校的脸色察觉到，这里的钮扣似乎也扣错了位置。

「不是那样。中校，不是那样。」

刻意说了两次「不是那样」，让谭雅明白自己真的是误会大了，闭上嘴等他解释。

「我军的作战智囊，原本是管理职也不用做管理职的事，毕竟人数实在太少了。像副参谋长这种职位，也因为人选本身能力就强，内部基准是只要能抽空处理职务即可。」

「啊？那制定作战计划又要怎么……？」

「总之就是只论『必要之处』，计划什么的，有个大纲就行了。唯有铁路时刻表那种实务才会排得很紧密，根基的部分其实很随便。」

「上校，那个……严格来说，实际上了战场以后，所谓计划大部分都是白排的。正因如此，下官认为起草完善的初步方案有其必要。」

在对方「但说无妨」的视线下，谭雅有种重回军官学校口头审查的感觉，不胜唏嘘地开口：

「的确，计划与现实会产生冲突。无论技术再怎么进步，将士训练得再精实，战争迷雾依旧非常棘手。纵使世上存在于立案之际堪称完美的计划，也不可能完美执行。」

唯有纸上谈兵才有完美可言。

尽管如此，正因如此，未雨绸缪与立定计划才会如此重要。

但凡设想事情会怎么演变，就能做好必要的准备。军官学校也好，军大学也罢，都十分强调计划的重要。而谭雅对此心存疑惑，继续说下去。

「没有计划可以完全按照预定实现。战场每个角落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然而你却说需要计划，这又是为什么呢？」

谭雅微笑回答雷鲁根的问题。

「诚如上校所知，计划大多是白费力气。在野战上，与其执行下周才能完成的完美计划，不如彻底执行现在就能准备好的次佳计划，但这个架构同样需要计划作为骨骼才能成立。光是能比较出最佳方案和最差方案，检讨使用哪一种，事前计划就有其意义了。军官教育也不断再三反复地灌输这点。」

「正确。同时请容我补充，实际上是大多要到前线战斗的层级，才会有这样比较的必要。」

「若说我能替雷鲁根上校补充什么呢……提古雷查夫中校，贵官经常和杰图亚阁下直接联络吧？这是一种特例，不过以这种特例为主轴制定作战计划，在帝国军并不罕见。我们的计划是非常个人化的。是以贵官会有那种误解也无可厚非。」

听乌卡这样讲，谭雅不禁眨了眨眼。

「就算参谋本部的作战是工匠的艺术品，而非组织性的立案，这也……」

「那是误会。我们参谋本部的作战制定能力，在个别层面上并没有粗糙到那么夸张。中校，要记得，我们总是只论『必要之处』。」

面露忧郁神情的雷鲁根触碰镜框，眼神飘渺地说：

「回想看看。旋转门或铁锤作战都行，想想帝国的大规模攻势计划。」

对共和国，对联邦。

「即使换了对手也一样。」雷鲁根上校道出重点。

「传统上，我军在这种攻势并不重视准备B计划。但或许该说是没有余力准备B计划吧。」

「……并非只是没告诉前线而已吗？」

「安朵美达作战那次挫败，就差点害我军白白送命了。」

那是进攻联邦时的一次失足，或者说是致命的失败。

谭雅也深感自己为那场作战造成的影响吃了不少苦，对这样的举例只答得出：「这样啊……」

疏于准备B计划。

抑或因为根本不能失败而「不考虑失败后的事」。谭雅认为这就是问题所在。

「胜利依存症实在可怕啊。由于不能失败，便以不会失败为前提拟定计划，义无反顾地向前冲，就某方面来说算是简明易懂。难怪给第一线人员的目标总是单纯又强人所难。」

作战指导时给予的目标总是意图明确，但仔细想想，每次都只有猛攻的A计划一条路。

谭雅的话却使雷鲁根表情一沉。

「这我同意。然而贵官该不会也得了前线症候群吧？」

「雷鲁根上校，话说得太过了。」

雷鲁根对乌卡摇头表示并没有，然后说：「听好了。」对谭雅段落分明地阐述：

「我军的指挥官会彻底明白命令的意义，伴随适度自由去行动，达成目的。我们一直都很重视让指挥官以各自裁量达成所托目的。」

「是的，我军军官都是以达成任务为己任。这样不是很好吗？」

「当然不差。但我军在这方面特化得太多，换言之，我们不懂怎么下达其他类型的命令。而计划细节那些又都交给执行者裁量。」

「这样有问题吗？下官觉得这样的系统还满有效率的。」

各级指挥官不需要上司时不时沟通监督，就能自律性地追求最佳判断。倘若维持这种理想性的运作，就会是最强的系统。

企求这样的组织文化想必极其困难，然而一旦完成，无疑是所向披靡。帝国正是塑造出这样的系统，且运用成功，这会有什么问题呢？

像谭雅就觉得维夏能迅速了解自己的意思，节省了很多时间和心力。如果事情能交给拜斯少校来办，她当然也是双手欢迎……对此感到疑问之际，面前的两位上校给出了答案。

「我军在各战略层级上的防卫计划，基本上都以内线战略微前提，然后在这个框架里，往如何尽善尽美的方向特化。」

「内线战略真是阴魂不散呢……」

乌卡对雷鲁根表示赞同。结果负责后勤的两位上校立刻心领神会，谭雅却一时理解不及。

为何会提到内线战略？

他们研究过无数兵要地志，调整出致密且富弹性的时刻表，准则也将委任战术的精髓──想到这里，谭雅的脑袋总算抓住了问题的端倪。

「既是内线战略，以及为迎击彻底而作好准备的环境，将士从上到下想必都精通兵要地志，至于防卫目标的先后顺序也不需要指挥官多讲。」

雷鲁根以「你总算懂了」的样子对谭雅苦笑。

「一点也没错，中校，我军在自家庭院是最强的，而且只专注于研究这种战法。即使镇压了敌方土地，本质仍是如此。」

「我想为雷鲁根上校补充的是，将防卫计划交给现地人员时，我们并不需要针对在『自家庭院』以外该怎么行动，要求将士强记同一套做法。懂吗？」

谭雅的脑袋终于在此捕捉到两位上校的言下之意。问题的本质在于组织文化。

在这一点上，帝国军组织文化的优缺点算是一体两面。

帝国事的作战指导，是对指挥官下达「目的」。

说得极端点，帝国式命令就像是「因为晚餐要招待客人，请贵官准备四人份牛排」。

至于「如何准备什么类型的牛排」，全是指挥官的自由。

想买自己喜欢的肉，煎到自己喜欢的熟度也行；觉得这样滋味不够，请牛排馆外送也可以；抑或是相信邻居的厨艺，全交给对方处理也在容许范围内。

甚或重视道统，认为招待客人就是要自己打猎才对也没问题。

这些都还是外人能够理解的，然而帝国式命令的真髓还在后头。上级会以必要之名，看似理所当然地提出更深入的要求。

好比说认为「根本的重点在于让客人吃得开心，所以替素食客人另外准备会比较好」而放下牛排，配合宾客喜好张罗「素餐」──像这样以自身见解「解释命令」。在谨守命令意图的同时，无须上级一一指导也懂得怎么做。

这便是帝国军组织文化中的「各级指挥官基本义务」。

相对地，连细节都要监督的手册式命令又是怎么下的呢？

命令的骨架同样是「准备四人份牛排」。

可是这边会在手册上下心思，载明：「贵官要向牛排馆A叫四份牛排，全都五分熟。假如牛排馆A无法外送，就要向肉铺B购买每人一百五十克的红肉，此时的预算是以每人三千圆为限，按照标准牛排调理课本煎成五分熟，考虑到战时，盛盘必须简朴。假如肉铺B无法提供六百克的同一种肉，则允许以汉堡排形式供餐（必须事先申报，经司令部许可）。若采汉堡排形式，牛猪混合比例必须达到最低军方标准。假如肉铺B连这些肉都无法提供，请直接上报。」让接到手册的人都能达成相同结果。

这样的状况下，这堆咒语般的预设状况涵盖面便成了问题。

例如，如果能预设「有客人吃素」，事先容许「若有客人吃素，则另备素餐」，指挥官就能放手安排。

但要是没有这种预设呢？

命令是「提供牛排」，结果牛排馆A还真的送来了四份牛排，这时该怎么办？

命令固然是达成了，因为能提供四份牛排。

在明知有客人吃素的状况下，自然会产生「这样行吗？」的疑问，可是手上命令清楚指明要牛排馆A的牛排。

当下，现地指挥官就得边胃痛边苦恼该不该冒着「抗令」的风险招待客人了。

这就是帝国式命令与手册式命令最明显的差异。

乍看之下，帝国这边着实相当优秀。

任谁都喜欢帝国这样，由一群能够自主思考的将校所领导的组织。无须负责人在现地一一指点，手下就会自动且妥善地执行该做的事，可谓十分理想的工作环境。

然而现实中，后者的组织力量却远比前者牢固得多。

为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

因为后者的构造是「任谁都能达成一定水准的结果」。

在帝国式中，各级指挥官显然需要一定的「默契」，「每个人都得明白自己该为大目标扮演怎样的角色」，应必要调整现场状况。

假设这里有第二个人员，负责配合牛排提供红酒。在牛排负责人为素食客人改变菜单，通知「准备素餐」的当下，红酒负责人便将理所当然地查看澄清剂部分，拣选几瓶不掺动物性原料的提供给客人。理想的帝国式即是如此。

又好比上级想喝「X年的A」，就会变成「当然要设法取得A，且势必取得素食客人能喝的红酒」。

同时，外场方面也会有同样的考量。

无须任何人特别指示。

一旦资讯传达下去，各级都会做出合适判断。

……所以帝国军手脚灵活，善于临机应变，甚至能应必要而忽视原先的规画。

而帝国制定作战计划之际，也理所当然地会以这样的应变为前提。

但是这样的做法，必须建立在彼此理解得够深，信赖其他部门会视状况作调整之上，否则无法成立。

换言之，要是从「离开自己地盘以后会怎样？」的观点来看……想到这里，谭雅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与雷鲁根上校和乌卡上校的这样的知己早已培养出默契，做起事来自然一点问题也没有。但若当上级命令她与素昧平生的上校合作，便很难想像这位陌生上校「在敌阵打大规模机动战时」会如何行动了。

若是内线战略倒还能够想像，因为学校几乎预设过所有情况，并彻底地教导过，且可以相信对方也受过同样教育。

然而现在战况如此混乱……

「雷鲁根上校，这代表东部的防卫计划不就……」

「不用说，几乎没有共同基础可言。」

再怎么不情愿，所有人都能预料到这房间下一刻会充满叹息。

同时也明白只要换个视角，看似优秀的帝国式命令并不适合容易出现剧烈人为损耗的总体战。

倘若这间公司是全员终生雇用制，所有员工彼此相知相惜，每个人对作业程序都了若指掌且尽忠职守，并积极自我投资，还愿意长时间培养新人，那就无所谓。

但凡这样的组织团结一心，在某方面肯定是所向披靡，是种明确的优势。然而需要强调的是，战争是残酷的，人力资源的消耗速度十分猛烈。

临时接收刚遭征兵，只因有大学文凭而成为军官的「非职业军人外派人士」，还得在战场上教育他们直到能把事情做好……

对教育颇有一套独特见解的谭雅只能在心里咒骂。

「恐怕不可能」。

帝国明明从来不打算请临时工，却因为内需急速扩大而临时征人，还一厢情愿他们具备正式员工的能力与结果，却反让本来就少的正式员工为了替他们收烂摊疲于奔命，搞得愈来愈血汗。

要糟蹋顶尖人才倒也无所谓，但至少必须透过最佳管理贯彻脱离属人主义，这才是正义。

如果做不到──谭雅总算想到这点，打从心底明白杰图亚「上将」为何会再三亲上前线。

「所以那位老人家才有必要这样赶至前线吗？」

身处这样的组织，有能主管也必须身兼选手，投入全部心力亲自比赛！

这样要组织干嘛？谭雅不由得口吐恶言。

「为使目的简单扼要，消弭将士疑虑，管理者得在最前头带队……这未免太可怕了。难怪我那些被派去护卫的部下会那么辛苦。」

「下官也来说说自己在第八装甲师团代理师团长时的那些鸟事吧？在这方面，我同样很有心得。」

「在这份上我倒是比较轻松。不过──」

乌卡苦笑道：

「我的老家可是后勤最核心的铁路部。不只排表，就连行控人员都被野战铁路调走一大票，差点没把我们搞死。」

听起来如何啊？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就连特别受重视，人员损耗较少的铁路部都这样喽，其他部署状况想必也差不多吧，现在已经谈不了什么默契了。光凭这种急就章的补充，就算有也恐怕……」

「……魔导师可是连补充都没有喔？」

正当谭雅想抱怨他们被操得不成人形，连轮值都轮不下去时，雷鲁根率先插嘴了。

「贵官就别埋怨补充的事了。像魔导大队这样只以两个中队编成，其中一个还慢性凋零的部队，现在可说比比皆是喔？全军都是这种状况，你就当作是必要的节约吧。」

「在义鲁朵雅那时，装甲师团看来还满精良的啊？」

「这个啊……」想起义鲁朵雅的种种，雷鲁根嘴角微微上扬，但转瞬又摇了摇头。

「义鲁朵雅那边是例外，你可以直接把我军的装甲部队当成空壳了。就连最优良的师团，战车连队的充足率也顶多在编制的六成左右。我先声明，倘若还有一整个中队的新型战车就算是天大的福气了，绝大多数都是以充足率为优先。被逼着用老式装备也就罢了，战车兵训练程度差才真的让人绝望。实在非常勉强。」

这些话，想必都是雷鲁根和乌卡的真心话吧。

对于了解另一个世界历史的谭雅来说，「六成」已经是个很好的数字了。

但那不过是程度的问题。

「不管哪里都东缺西缺啊。我堂堂帝国军怎么会落魄到这种地步？」

埋怨之余，谭雅对天花板吐了口小小的气。

「我一直以为帝国军不缺人才，却没想到已经到了不仅量少，连品质都没救的地步……喔不，或许是因为兵种，让下官太重视魔导师了。下官没有偏袒的意思。」

雷鲁根对此摇了摇手，大概是表示别在意吧。

「正常啦，宝珠还能跟工厂订，但魔导师没办法量产嘛。」

就是啊。谭雅应道：

「要补也得花上十年吧。就算从现在开始量产，别说下个月，连夏天都来不及上战场。」

「一般要二十年喔。即使缩短训练，也得耗上十六年。」

「这么久啊？」

「提古雷查夫中校，雷鲁根上校说得没错。」

「喔……」谭雅暂且收起疑问。接着，雷鲁根以「正因如此」的态度，久等似的开口：

「总之就是因为这样，我希望让优秀部队尽可能提早返回东部，也能减轻杰图亚阁下的负担。」

「下官知道了。今天谈这些就是为了这个吗？」

「不，这只是开头。我其实是想检讨随着杰图亚阁下自东部归来后出现的几个问题。」

「几个问题是指……？」

「这个嘛……」雷鲁根上校叹气叹得像是头很痛似的。

「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直属于参谋本部，沙罗曼达战斗群也是，始终都是杰图亚阁下直接调动的棋子。在东部，只要阁下大手一挥，什么问题也不会有。可是……」

「对喔。」谭雅恍然大悟。

「一旦帝都有杰图亚阁下这样的管理者，对地盘属于另一个系统的东方军司令部来说，如何管理我们会是个棘手的问题。」

权限与地盘，是任何组织都会感到头痛的问题。

「更进一步地说，杰图亚阁下对东方军司令部也颇有微词。约翰·冯·劳顿上将阁下……不是听说杰图亚阁下曾被那位严格的阁下『狠狠磨练过』吗？为了激发那边的斗志，将来搞不好会更换参谋。」

「……所以……」

谭雅将「是以换人为前提的人事安排啊」这句话给吞回去。见状，雷鲁根上校苦笑着点头。

「一如你所想像的。再怎么说，就算杰图亚阁下打算来个雷厉风行，终究需要时间。为了加强执行效率，乌卡上校会在移送沙罗曼达战斗群到东部这件事上，设法打通各方关节。」

「尽管放心吧，中校，车都安排好了。我们会以移送实验的名目，花上三天部署一个战斗群到东部。手续早已处理妥当。」

有后勤专家挂保证，谭雅觉得原来这才是正题时，发现两位上校表情都有些紧绷。

「两位抱歉？这里又怎么了吗？」

在谭雅的追问下，雷鲁根上校语重心长地开口：

「接下来就是正题了……杰图亚阁下离开东部指挥系统所造成的影响实在太难估计，但这并不值得让贵官的战斗群陪葬……所以到了有必要的时候，大可『使用』我的名字。」

这才是正题吗？

谭雅这下总算明白雷鲁根邀她喝茶的目的，完全是为了这个实务性的不成文协议，同时借由一个问题表达她已立刻理解。

「也就是以雷鲁根战斗群的名义吗？」

实在是意想不到。

就连对方的回答也出乎谭雅的意料。今天还真是惊奇不断，大开眼界啊。

「有必要的话，可以直接用上雷鲁根上校的名义，先斩后奏也行。而后勤方面，就以参谋本部的名义向乌卡上校无理取闹吧。基本上，他都能帮贵官收拾干净。」

「没听错的话，这好像是在唆使下官『冒用名义』跟『干扰后勤运作』？」

「看来中校的耳朵还挺健康的呢。这是在合适的层级内，将合适的权限交给合适负责人的委托。不过老实讲，这个抉择就像交出空白支票一样，我也会怕就是了。」

认真的？真的？

谭雅以眼神投出这样的疑问，换来的是心意已决的表情。不过雷鲁根脸上的信赖很快就消逝了。

「别太快就把莫斯科烧喽？喔不，干脆把它给烧了吧？啊，我订正，动手之前还是要知会我一声喔？」

「很难吧，起码还要半世纪才做得到。」

他们大概以为那是玩笑话吧。

谭雅的认真答复，得到了无比开朗的笑声。

但她可不认为自己在开玩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不过碍于文化与世界观的差异，莫可奈何。

人类无法互相理解的事时而有之。这正可谓之人类。

「谢谢，中校，我现在轻松多了。其实就算贵官借用了我的名字，想必仍会遭遇到困难。虽然届时应该会有正规的专线能用，但我还是准备好军官传令的权限以防万一……」

「抱歉插个话。话说雷鲁根上校，这不能用上我们铁路专家的线路吗？」

见乌卡上校以恕我多嘴的表情插话，雷鲁根上校摇头叹气。

「现在人人无不渴求现地情报，尤其是准确的情报。尽管我们谈的是明显的脱序行为，要调整肯定是麻烦的……但我还是会在参谋本部替贵官保住杰图亚阁下的专线。总之，希望贵官能尽快为阁下提供现地情报，特别是在这个东部情势告急的状况下。」

回答了解之余，谭雅又再补上一句话。

「请恕下官直言，这个东部的重新部署令着实太赶。尽管沙罗曼达小队早已习惯不被当人看，但我们的特休消化率低到被人事部警告下官『管理不周』了。」

「什么时候的事？」

「先前在参谋本部邮局接到的。」

「所以现在还在贵官身上喽？」

「是的，就在这。」

参谋本部的主流干部接下文件，掏出随身钢笔振笔疾书。

「因军务所需，一切免责。参谋本部战务参谋室。」

觉得这就行了而伸向谭雅的手半途收回，转往身旁的乌卡。

「乌卡上校，能麻烦你吗？」

「好的，由我来说明。提古雷查夫中校，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吧。」

「感谢二位长官。」

感谢之余，谭雅却不太能释怀。心想：「不需要帮我这种忙，给我们放假啦。」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三日　莫斯科／最高司令部

相较于他们巨大的共产党权威与军队规模，位于莫斯科的联邦军司令部实在是十分秀气。

撇开其外观不谈，依旧是惊人的实用至上主义。

若是熟悉社会主义写实主义note的人，见到这种被务实主义占满每个角落的装潢，搞不好会觉得这里是「异次元」吧。

注：发源于苏联的艺术风格

不过这里的人又更加令人惊讶。

排排坐在会议室中的将官与党魁，以及包含总书记和内务人民委员在内的小集团，每个人的穿着都是浓浓的务实本位，就连侧重礼仪性质的军官礼服，都在实用本位下简略到极点。

与会者的态度却与轻松差了十万八千里。

「时间到，会议正式开始。」

主持人紧张兮兮地站起来，动作连一秒的延误也没有，声音不疾不徐，保持镇定，直视总书记的双眼。这样的态度，是他费煞努力与心思的结果。

而这样的事，并不只发生在主持人身上。

「今天的议案是黎明的战略目的。」

随着议程进行，军方席位处一名以立案者身分出席会议的年长中年男性，一接到球就立刻起身开口：

「军方这边已经按照党的指示，完成了『能确实获胜』与『能获得决定性胜利』两个方案的准备，随时可以开始执行。」

他──库图兹上将──就连在军方遭受大清洗时，也能因为「不受任何人怨恨」的稀世处世法、「不懂不做」的踏实手腕，以及不至于被视为「无能」，又因长年扮演「无名小辈」而得以保留地位，是个「平凡的老将」。也就是多年来，他都是个「无害的摆设」。

这样的库图兹将军，如今却成了联邦军黎明攻势的立案者，创造了能与「天才」相抗衡的合理军事解答。

「库图兹同志，感谢你的辛劳。那么，现在的问题在于黎明的目的该选择两百公里，还是六百公里吧。」

一如双手交抱的总书记，在场的军人与党魁都难以做出结论。

「中间的数字都没意义吗？」

「是。」库图兹以惶恐态度说道：

「我个人也很想在『尽可能推回敌军』和『稳拿胜利』之间找个折衷，可是困难重重……不管怎么想，都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这位军事专家回答非专家的语气，可说十分地恭敬且「认真」。

换言之，库图兹上将没有半点专家的傲慢或轻蔑，不仅如此，还是个遭人反驳后不会「反驳」回去，反倒以「一起讨论」化解冲突的人。这样的美德也救了他的命。

「若选择两百公里，每一步都能稳扎稳打，我军将有极高机率得以粉碎帝国军防线，且以较为轻微的损害，斩断帝国刺向我方的枪头。」

这样的构图简单明了，众人望向地图，嗯地表示了解。

在以百公里为单位的战斗正面上部署两百公里战线，彻底痛击帝国军。

以平面的强行扫荡防止杰图亚上将使出任何得意伎俩，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赶回老巢。

任谁都看得懂。

在这份上，库图兹上将同样把「每一个都极为平凡」和「浅白易懂」相互串连，合适地组合搭配，让党与机要人员毫无窒碍地理解计划。

各部分看似平凡，一点都不起眼，却会因为组合的方式而震撼世界。如此单纯而经典的教科书级战法若能执行，只有凶猛可言。

同时伤脑筋的是，就算做了这样的准备，还是可能有人会问「没有别的了吗」。

是以他也尽可能顺从上级欲求，以「能做到何种程度」为宗旨，摸索「一击终战的方法」，拟出另一个方案。

「若是六百公里，我们将追求最好的结果，以完全歼灭帝国军主力为目的。」

在库图兹将军的讲解下，即使事涉专业知识，依旧没有任何谜团及隐瞒。

「挺进六百公里确实相当长远，但这数字不过是假定而已。为了追击敌军，防止他们重建防线，我们最少需要挺进六百公里。假如帝国军快速后退，我们便需改以消灭敌方主力为优先，将更加深入的追击也纳入考量范围。」

在该做的事、预料的事、经过检讨的事间重重反复，尽管看似迂回，却能获得全体同意，使众人做好心理准备，这点实在不容小觑。

「在这项计划中，无论是两百或六百公里案，起初都大同小异，都是先建立至少一百公里的战斗正面。而战斗领域方面，第一阶段的目标是彻底集中投入炮兵和航空战力，破坏一半以上的敌军前线防线，目前准备已经完成。」

这是场精心策划的炮击计划。

正因联邦军握有主导权，得以选择痛击哪一区的帝国军，才能从夏季就一直偷偷伪装、储备，彻底为确保局地优势凝聚兵力。

若纯以数字抽象化来说明，在120对100的状况下，120也难称优势。然而若以我方90箝制敌方90，以30攻10，就很有机会镇压局地。

尽管如此明摆的事实不容易达成，道理却是简单明了。

库图兹上将完全不打难懂的算盘，继续直白地为众人解释。

「若只想推进战线两百公里，在第一阶段就可以完成了。只靠炮兵扫荡和装甲部队平推过去，便能赶走敌军，况且敌方残兵还会继续后退一段距离。结果就是敌军会重建防线，即使比原来的脆弱，也能达到一定的防御效果。」

一旦追击能顺利削减敌军数量，就能造成120对80，甚至120对70的局面，但120一样会受到损害。120对90只是稍微有利，120对80或70都还算不错，却不至于收拾所有敌军。

「要是想避免这种事，连敌方野战部队也彻底毁灭，我们必须以至少挺进六百公里为前提，进入第二阶段。在这个状况下，先锋必须在第一阶段初期阶段完成的同时开始无条件持续推进──也就是无限进攻。和帝国的要塞纠缠一点意义也没有，攻下敌方孤立无援的堡垒是第二梯团的工作。」

简单来说，就是化为海啸，用纯粹的强大压力冲散敌军。为了凝聚足够强大的压力，需要在30之后准备另一个30。而联邦军已经备妥了足够兵力。

要以联邦之30攻帝国之10。假如联邦第一波30的冲击力被敌方挡下，便用下一波30彻底践踏敌方残破的防线。

而接下来敌军残兵所建立的阵地，则用特遣部队围剿。重点在于必须以90拖住敌之90。

其实这只是很单纯的加减。

120＋30对100。

先使90对90的部分陷入胶着，再以30＋30逼死剩下的10。

战场上实际部署多少师团，以及帝国防卫战力状况且先不论，一旦预备复数梯团，就是能做到如此奢侈的打法。

数量即是正义。

库图兹上将简明阐述：

「毕竟，如果帝国军部队想死守堡垒，就让他们去守。当我军的第一线部队持续推进宽达一百公里的打击面，我们的敌人就会像海边的沙堡一样。」

在90与90僵持不下之际，狠狠咬碎剩余战线。

若真是波涛，还有退去的时候。

然而军队的洪流只会前进再前进。困守沙堡的敌军将独留敌阵，发现自己四面楚歌。

然后原本有90的兵力，迟早会因为弹药、燃料和粮食的消耗而无法维持下去。

光是减少一成，就是90对80。

不过呢，联邦军的突破部队也会发生损耗，但这种事早已在考量之中。

「当然，第一梯团会因为燃料、弹药和人员的疲累而被迫停止。当部队疲惫不堪，敌军就有时间重建防线了。然而如果有第二梯团和预备部队在，情况便不相同。」

假如我方前锋只有30，敌方可能会在剩余的90衰减殆尽前抽出一部分，试图消灭我方突破部队，或者干脆重建防线。

但若第一梯团的冲击力才刚消失，又有另一波30继续进攻，随后还有90围上来呢？

「预备部队包围敌方孤堡以后，再强的要塞也不可能永远自给自足。在主力进攻的期间，我们就把他们关起来，爱待多久便让他们待多久，以后怎么料理都行。」

不让他们捣乱。

完全封锁。

就只是这么简单。

既非什么稀世奇策，也不异想天开。

单纯是长期累积平凡踏实所致，得以缔造「浅显伟业」的品味。

「第一梯团停止后，同样规模的第二梯团将会代替他们继续进攻，这样的好处无非是可以延续冲击力。当帝国军以为他们挡下第一梯团，开始重建防线之际，就会被第二梯团辗过。接着等到第二梯团濒临极限，补给完毕的第一梯团又能重新出击。如此一来，第二阶段就完成了。」

这样的打法看在天才眼里一定很难受吧，会想设计出更灵活、更有效率的计划。然而这种手段但凡兵力充足便能稳稳达成目的，换言之，不是天才也做得来。

这就是手腕踏实朴拙，他人难以替代的库图兹上将才能想出的战略。他将复杂的军事作战转译成一条简单的文法，极力阻止了政治与军事的对立，解决问题。

倘若居于帝国的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等人知道库图兹上将在盘算些什么，肯定会火速计划以谗言等间谍工作设法使其失势，并派出特种部队进行暗杀。此人的角色就是如此重大。

「立体压制不过是次要，真正该做的唯有完全歼灭帝国军主力。一旦达成，便能大幅推进党在这次大战所需要的终战一击，然而这需要起码六百公里的战线，才能真正防止帝国军重整，且把他们的支援全部连根拔起。至于对我方来说，也等于是将现有的力量榨得一点不剩。换个说法就是……」

使专家如此叫苦的结论，从总书记口中蹦了出来。

「没有其他余地是吧？也就是说，一旦有哪里失败，最惨将会成为致命破绽？」

「是，正是如此。」库图兹上将点头回答总书记，脸上只有获得理解的喜悦，完全没有「给上司做面子」的谄媚。

旁观的罗利亚自然没有放过这个优势，同时也知道这位谦虚的将军在人问话前不会多开口，于是从旁切入。

「抱歉，将军同志，我有个问题。」

「内务人民委员同志，请说。」

「您的意思是，这个六百公里案完全有必要投入我方几乎整个战略预备部队，况且就算做到这种程度，也难以稳操胜算？」

「是。」库图兹上将再度颔首。

说不出「办不到」的人虽多，但像他这样敢说：「我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拿不出可以确实获胜的方法。」且神色极其平然，毫无任何不满或准备受罚的觉悟，倒是极其罕见。

「我接着罗利亚同志的问题问下去，两百公里就一定会成功吗？」

面对总书记本人的问题，库图兹上将依旧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样子。

「若选择两百公里案就不可能失败。那只是以炮击夷平敌阵，不让帝国军有机会反击，并掐住他们的脖子，切开帝国军防线而已。」

就只是强推，没有任何战术，俨然是台压路机。

想表达的意思十分简明。

因此，总书记很干脆地替他说出结论。

「但那不过是一次痛击，不会是终结战争的决定性一击吗？真难选择。两百公里和六百公里的差别，就像短跑和长跑一样大，也难怪没有折衷选项了……嗯……」

这时，联邦的领导者摆出政治家的派头，为显着的胜利食指大动般大剌剌抛出问题：

「有办法让六百公里案确实成功吗？」

「有。若要让六百公里案彻底成功，问题全系在如何不停进攻和集中兵力上。」

「同志再三强调这点，看来至关重要了？」

「是。」库图兹上将郑重颔首。

「我方前线部队哪怕只要原地踏上一步，恐怕就会给予敌军重整旗鼓的时间。当然，预设是第一梯团停下脚步时，预备好的第二梯团便将立刻递补，超越他们继续推进。但只要稍有延误，让敌军再度架设防线……」

「对付杰图亚那种人就该在战略层级直接辗压，不能让他有半点把我们推落他主场的机会吗？」

库图兹上将再度点点头，仿佛一切都是为此般开口：

「那正是关键所在。发生万一之际有多少预备兵力能用，将会直接影响作战步调，甚或成功与否。」

「很好。」联邦的领导者郑重表示理解。

「也就是说，如果能准备第三梯团以防万一，情况就不同了。」

这句话却在房里掀起一波困惑。毕竟联邦好挤歹挤才集结出现在的兵力，根本没那种余力。

「我也……希望如此。」

事实上，库图兹上将遗憾的附和道尽了一切。

而这段对话也一次就让与会者明白，要整备出库图兹上将能断定「万全」的部队有多困难，只是没人想说出口。

就连新大陆人说出：「哎呀哎呀，真伤脑筋，这是不是表示我们也要参战了？我们自己同样很需要装备耶～啊，对了对了，义鲁朵雅军也需要大量武器弹药和装备来重新武装，真是忙翻天喽。况且义鲁朵雅南部还有粮食供应问题，船都不够载了吧～综观诸如此类的情势，目前流通和供给上的制约实在太过严苛，我们对联邦的租借法案恐怕不得不作适当删减……」这种瞎话时，也得先灌上几口酒。

杰图亚那个混帐东西离开了联邦大门口固然很好。

但若杰图亚那个混帐东西在别国捣乱，导致联邦军整备战力出问题，联邦军关系人士就不得不咒骂这个瘟神「到哪里都给人找麻烦」了。

罗利亚注意到现场气氛，发现主持人一时应付不来，便举起手堂皇陈述己见。

「毕竟目前搜集得到的资源都已投入攻势战略『黎明』里了。资本主义者和我们不一样，没能力分担我们的计划，倒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然而不方便也是事实。嗯……」

将场面暖得差不多后，罗利亚转为请求上级判断。

「这其实是政治判断吧。两百公里案确实能够得胜，可是这般规模的攻势没那么容易能再次备妥……」

「是啊，罗利亚同志。不好意思，库图兹同志，倘若再一次进行同样规模的攻势，应该也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吧？」

「您说得没错。很遗憾，如果要积攒相同规模的储备，且瞒着帝国的耳目集结兵力，我实在无法在此给出答案……」

「粗估就行了，只是用来参考而已。要重复相同规模的作战，大概需要几个月？」

「我想想……」在总书记的促赶下，库图兹上将稍作思考貌，给出答复。

「两百公里的话大概要三个月。不过，要是六百公里遭到顿挫，我担心会受困原地至少半年以上无法动弹。即使最后成功了，一旦损害规模太大，后续行动也有遭遇困难的可能。」

「嗯……」总书记在此沉思起来。

他一沉默，全场沉默。

气氛会因此萎靡，潜藏于萎靡的恐惧可能使猜疑心强的领导错摇警钟……于是罗利亚刻意扰乱现场气氛。

「将军同志，请恕我问个外行问题……第三梯团用硬凑的不行吗？」

对于罗利亚这个问题，库图兹大将松了口气似的刻意稍微摆出专家脸孔，格外明了地予以否定。

「我们已经用尽一切方法挤出一大支部队了，况且第一、第二梯团的连续冲击力，有一大部分建立在机械化和一定程度的训练上……」

「还不确定到底需不需要第三梯团，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会不会太慎重了？闻言，略显八面玲珑的库图兹上将拿出军事专家的矜持，并未做出空头承诺。

「很遗憾，确实有必要。帝国军十分擅长耍小手段凑数，尤其现在杰图亚上将手里有高达二十个师团的战略预备部队，情势相当棘手。本来一旦他集中投入那样的兵力，便会导致我军的突破部队有闯入死路的风险。而这样的威胁到现在依然存在。虽然情报显示，这支兵力已经集中投入到义鲁朵雅那里去了……」

但他可是那个诈欺师啊。未能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被总书记笑盈盈的表情当场吹散。

「关于这部分，罗利亚同志，请向各位同志说明。」

「是。」罗利亚点点头，将才刚呈给总书记的最新谍报对库图兹上将等人娓娓道来。

「我们可敬的好友已经揭露帝国军的位置，秘密警察的手脚和耳目也都尽了最大的努力。」

罗利亚挺起胸膛，骄傲地歌颂他深怀的爱所完成的功绩。

「帝国军装甲师团将有大半在『义鲁朵雅地区』过冬，最快要到二月才会开始移师至东部。虽然已有部分拔营的迹象，不过中间需要整备、休养和再训练，速度一定快不起来。」

但姜毕竟是老的辣。

「原来如此……」库图兹上将应声赞叹，却又表情迷茫地稍作思考，接着以谨慎且清晰的口吻询问罗利亚：

「可是反过来说，当我们不停进攻，战线延伸到一定程度后，不就得面对活力充沛的帝国军出动大批大型装甲师团的威胁吗？」

他担心的是延伸的部队遭到拦腰痛击，这样的担忧十分平凡，所以容易理解。

「请放心。」罗利亚微笑回答：

「二月时期尚早，帝国军装甲师团不会准备得那么快。根据谍报，帝国军的装甲师团普遍有慢性员额不足的现象，甚至将定额减至五成，好将帐面充实度维持在七成。」

罗利亚心里有些纳闷，不懂为何每次交战，都被这点人数的战力拿捏在手。

同时却也这么想──

从帝国军「只能靠这点资源设法凑合」来看，只要以攻势战略「黎明」这种架构压制，立刻就倒棋了。

更何况他掌握了秘中之秘。

「罗利亚同志，你不把另一项情报也说出来吗？」

罗利亚往总书记瞥一眼，获得他的首肯。

「杰图亚上将想必是根据再三与我方交战的经验，赌我们的状况不允许在冬季出兵吧。可以说，正因为我们演技够好，他才会被我们骗去打义鲁朵雅。」

见到库图兹上将讶异的表情，罗利亚补了声：「因此──」以微笑请他放心。

「将军同志的担忧确实有其必要。但您也听见了，杰图亚并不在东部，我军的攻势极有可能会成为一次奇袭。然后，您也明白吧？」

「可是像去年八月，帝国军就磨耗到需要杰图亚上将动用奇策的程度。一旦被逼急了，他们往往会不择手段，最需要提防的就属帝国式斩首战术了。再说，杰图亚上将似乎十分擅长借由后勤反推情势。况且那种人习惯攻击联络线路，对大军来说也是实质的威胁。」

难得的直接反驳使罗利亚不禁睁大眼睛。

库图兹上将鲜少在人前强硬反驳，更别说除了总书记外几乎没人会「反驳」罗利亚。基于这双重惊奇，足见其悬念之巨大。

在罗利亚的等候下，库图兹上将完全摆出专家的嘴脸，道出悬念。

「最糟的情况，可能会被他们抢走后勤据点。」

「喔？」罗利亚脸上布满好奇。

「不好意思，将军同志，会不会是您多心了呢？这部分又是预设怎样的情况？」

「空降是最大的危险。帝国军擅于运用斩首战术进行长距离破坏，还能投射一定单位的战力，不容小觑。」

「这么说来，之前也被帝国用这招得逞过嘛。但您已经想好对策了吧？」

「是，已经有所对策。不过预设的是当时所能掌握的兵力，包含连队规模的魔导师空降在内。然而要是来得更多……」

「库图兹同志，帝国在东部部署的魔导师顶多只有两个师团，而且严重减员充数。您真的认为他们有可能再挤出完全充足的魔导师连队吗？」

「战争迷雾不得不防。就算得来的情报堪称完美，也不过是那一刻的完美啊。」

罗利亚嗯地放下肩膀。

毕竟在这一点上，其实不必担心。

「您是因为我们无法完全说明对帝国有哪些谍报行动，才会有此疑虑吧。请放心，我们连杰图亚上将在新年宴会上喝了什么牌子的红酒都没放过。」

「那帝国军的动向……」

「眼线万无一失，甚至布到演习场周围了。还有那个……沙罗曼达战斗群是吧？我们也在第一时间掌握到他们从义鲁朵雅调回帝都的情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放心点头的库图兹上将又忽然眉头一皱，随后满面愁苦地吐出心中涌上的疑思。

「要在这个时候把他们调回东部？」

「杰图亚上将毕竟不是省油的灯，为了防范未然，不管做什么动作都很快。说不定真该夸赞他几句。」

对爱的猎人来说，这时间点实在太好、甚好。

「然而就是一个战斗群，不多也不少。」

罗利亚并未轻视这件工作。尽管狩猎妖精必须把握时间，但这项工作必须稳扎稳打。

正因如此──

此时此刻，他决定全心全意迈向最后的胜利。

「那就是六百了吧。」

当总书记同志亲下决定，联邦军全体上下便将悉心做好一切准备，像个仔细上过油的精密机械一样动起来。

各方面的专家也立刻谈论起各自领域之所需，现场顿时嘈杂起来。

「新型装备弄得怎么样了？」

「新型战车、新型战斗机和新型演算宝珠都准备好了，每一项的品质都不输帝国。」

「有个问题就是了。新型装备虽强，但免不了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熟练，已有部分精锐先拿既有装备上场了。因此，最好别太期待新型装备部队能拿出帐面上的表现比较好。」

无论怎么说，他们都很清楚关键为何。

说到底，关键就在于如何运用。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二日　傍晚　帝都

告退参谋本部，回到自己宿舍的小窝后，谭雅与留下看守的副队长做了简单的交接。

刚过年就有一堆东西要忙，再加上到义鲁朵雅出任务时积了很多事项，使得位居战斗群核心的军官团队再怎样也只能靠轮值挤出半天假，一般兵员就更别提了。

不过现在杂务已经收拾好大半，就只是聊天等放假而已。

「新型战车、新型突击炮、新型驱逐战车，还有新型演算宝珠啊……」

拜斯少校呈交的文件里，有份「新装备清单」。谭雅瞥了一眼，明知部下就在面前，仍大大叹了一口气。

「居然想靠新装备一举逆转，实在是……」

即使早知无可救药，依旧抹不去心中喟叹。

为挽回局面而让新武器担起重要角色，可说是「浅白的救济」。不过前提是有新武器派得上用场的场面，以及新武器足以补足战术上的劣势。

核武虽强，也不可能凭借一次核爆就征服世界。正是因为具备能够利用核武的军事力量，世界才会害怕核武系统。

「中校？」

「太糟糕了。懂我在说什么吧，副队长？」

「华而不实，是吗？」

「是啊，就是那样。」听见拜斯少校那种明白人才有的回复，彻底明白的谭雅无奈回答：

「新型战车跑得跟纯种赛马一样快，新型驱逐战车还跟大象一样巨大，只有新型突击炮有点意思……但以碉堡战为出发点就已经不行了。难道我们也要开始进攻敌方碉堡了吗？」

换言之，新型战车让人对机械的信赖度惨得可以，新型驱逐战车重到连信赖都甭提。在前线运用巨型臼炮倒还有趣一点……但冷静想想，都已经预设战场了，根本是不切实际的可笑浪费。

真希望那些人的脑袋可以拿制造新装备的钱，多造些值得信赖的装备。

「宝珠的部分……」

「我都开始希望他们不是故意整人了，用糟糕都不足以形容。」

谭雅回答：

「次世代宝珠开发受挫，对九七式也没熟练到全军都能运用自如。只有拿一○五式『防护演算宝珠』和九七式『突击机动演算宝珠』长短互补的想法有脑一点……」

谭雅以「这并不够」的表情摇了摇头。

「但重点是一○五式本身就不行啊。」

「很难说吧？就我摸过的感觉来说，怎么讲……性能让人想起高等训练用的东西。」

「那是当然的，少校，因为一○五式是以我们在战前训练用的东西为基础，至少把防御壳升级到『堪用』，脱离训练器具的级别而已。」

说穿了就是将练习机投入实战。或许这种事别人也在做，不过在练习机强加武装徒增废重，反而会减损机动力。

「若是以好控制的轻战车为目标，倒是有模有样啦。想加强防御壳却弄过头，把速度、运动性、高度性能，甚至连优使性都牺牲掉了。」

「还不如直接复制联邦那缴获的东西呢。」

「我也这样想。只求防御力高跟火力优秀这两点难道不行吗？其实以前我曾借由别的管道询问过。」

「上级怎么说？」

「好像做不出来。」

「啊？抱、抱歉，联邦的东西有这么高级吗……」

「不是不是。」谭雅摇摇手说：

「瓶颈在于资源，听说我们现在的原料光是量生产九七式都不够充足。虽然艾连穆姆工厂的技师言词间有些闪烁，不过看样子，现在帝国已经弄不到资源生产联邦式那种特别耐用的宝珠了。」

「这……」

副队长对此哑口无言，完全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从九五式到九七式，只会一味追求性能的我军如今终于意识到『生产性』的重要，这点固然很好，但一想到造就这点的是经济拮据，就让人觉得……」

要削减成本不是不行，砍除冗费本来就是该做的事。

然而为了减肥而消除赘肉和饿到体重直线下降，完全是两回事。

「没人想拿一○五式打实战，就连我们也一样。」

「就连我们？有这么差吗……」

「那么拜斯少校，贵官敢用配备一○五式的一个中队，和相同数量的联邦魔导师正面冲突吗？那可是为了成就量产性佳的万能宝珠，结果没机动力没火力，运气好一点才挡得住敌军一击的垃圾喔？」

双手环胸思考的拜斯少校也得出了相同答案。

「……我们也要大队之间互相搭配才能勉强一战吧。」

「烂到我都想意见具申了。找个大队配备一○五式来跟我一个人打，我用模拟弹，他们用实弹也行，赢了听我的。先说了，我连九五式都不需要，用九七式就够。光凭那种没速度没高度的垃圾也想凑数……」

数量固然重要，但若连最低品质都顾不住，再多也不可靠。真是个直视了伤心，装傻也逃避不了的现实。

「不如回归魔导师的原点吧，您觉得怎么样？」

「魔导师的原点？」

谭雅被部下的用词勾起兴趣，等拜斯解释。

究竟会说出些什么呢？

「就是步兵魔导师。虽然后来变成兵种，不过魔导师的原点……应该是和步兵一起编队的魔法师。」

「太有古典味了吧？不过……」

谭雅干笑着点点头。

「说不定到最后的极点就是这样。」

与其让飞不起来的魔导师，变成勉强能飞起来的实弹演习飞靶──

还不如干脆视在地上爬为正道。倘若能变成难缠的角色……

这时，谭雅提起了军事技术的进步。

「可是少校，现在不是都会侦测魔导反应吗？如果当成步兵来用，也就只是硬一点而已，还容易被人发现。如今派得上用场吗？」

「对喔，说得也是。现在或许不是那么好用吧。」

「要是当步兵在地上走，高度就比匍匐飞行还低，感觉要靠很近才会被侦测到。可是……」

拜斯同样像是考虑到一○五式的性能问题般点头。

「如果不能做到跟魔导师没了宝珠一样，一○五式的魔导封锁可说是完全无法期待。」

「我看干脆别坚持什么魔导师，用普通步兵就好了吧？」

说出口的瞬间，谭雅的脑袋立刻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话。

跟海军放弃水上舰艇的意思没两样。

甚至不像全力集中于战略核子潜舰那样的「选择与集中」，只是因为自然淘汰而放弃维持水上舰艇。不得不认清明摆着的现况，承认没有别条路可走的事实。

谭雅觉得这样想挺糟糕的，于是赶紧圆场。

「抱歉，少校，完全是乱发泄呢。」

「……看到那么粗糙的新型装备，会生气很正常。」

「若是新任教练用的宝珠，尽管自保能力有条件限制，但东西还是不错的。如果有介于九七式和一○五式之间，生存力佳又容易使用的宝珠就好了。」

这时，谭雅发现副队长注视着她，表情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怎么啦，少校？」

该不会是想骂人吧？

结果谭雅白紧张了。

「如果中校愿意，我想请您替我介绍，让我去跟艾连穆姆工厂意见具申。」

啊？

谭雅不禁愣在原地，「为何」二字贴在脸上反问。

「有必要吗？喔不，有必要的话倒是无所谓，但无须透过我介绍吧？还以为你们都知道我不会阻挡部下给建议呢。」

「那个……这比较偏向问问看……」

「喔……」谭雅这才了解拜斯少校的意思。他自己也还没整理出明确构想，只是想先投石问路。

想提供这类概念，难度其实不低。

毕竟灵光一闪的「上上之策」其实总是良莠不齐，莠占了绝大多数，在全是专家的开发现场很难获得采纳。

才会想找有门路的牵线，免得吃闭门羹吧。

「倒是无所谓啦。但贵官将问题抛给引荐对象之前，我会先听过。而一旦听过，就会给人由我推荐的印象。少校，这是贵官的主意，如果认为是个好办法，就该走正规路线才对。」

「那个……可以的话，我想借用中校您的名字和智慧。其实我想让魔导资质不为零的人全都戴上简易版的一○五式……您觉得呢？这样魔导反应泄漏的问题，反而会……那个……变成烟雾弹……」

「饱和侦测网吗！」

「对。」拜斯得意地回答：

「这和空间爆破型的术式会导致暂时难以侦测魔导反应很类似，然而本质不同。要是可以制造有限的混乱，或许就能让配备九七式的菁英成功偷袭了。」

诱饵与奇袭的组合。

非常老套，但是好用。谭雅抬起头来。

「这想法很不错！但重点在于两者的魔导反应大相迳庭。第一次遇到或许还行，可是几次以后，对方很快就能分辨喽？」

「还是侦测得出来吗？」

「难说，倒是有一试的价值。现在就来验证吧。」

「啊？都傍晚了耶？」

「是啊，就当作是演习视线不良的情况吧。赶快安排。」

相较于副队长一脸的不明就里，谭雅则是「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似的立刻着手行动。

「取消全队休假虽然残忍，但过年大多只是闲闲没事干嘛。待命的军官都要动员，交给贵官处理了。」

「那、那中校您呢？」

「我？我要去找乌卡上校，调用足量的一○五式和步兵……喔不，先等等。把正在用一○五式训练的人拉过来比较快吧。」

与其从步兵中调拨有魔导师资质的人再编成实验部队，不如使用现有资源快得多。毕竟首都里正有一批使用这一○五式装备训练的新兵。

虽然那些人眼下应该也在「放假」……但想到现在根本管不了那么多，谭雅便毫不留情地踹破他们的假期。

「才刚过年就要惹人怨了……不过时间即是金钱。没办法，就当是必要之恨吧。」

基本上她也不想这么做。

纯粹是迫于无奈。

尤其像谭雅这样有文化水准的好公民，是个懂得尽可能尊重他人权利的文明人。

尽管这么想，她仍认为有其必要而铁下心来。这份坚定，就这样在新年时期化作获得参谋本部批审的临时召集，响遍全帝都。

现在是一月二日，连初三都没过，还在傍晚收到临时召集。虽然过分，但军队这个组织依然把早已习惯这种事而挂着死鱼眼的老鸟魔导师，以及难掩慌乱，一脸「为什么」地被拔假而茫然自失的训练兵，全都无情地铲了回来。

如此由教练军官组成的一个魔导小队，以及一个大队的青涩候补生所组成的对照组，大过年的就被推进野外演习场的泥泞里，接受同样聚集于此的沙罗曼达战斗群第二○三航空魔导大队军官连有志青年的实地验证。而实验结果可说相当极端。

维斯特曼中尉略显疑惑，坦率说出他的不解。

「就规模来看，像是两个中队规模的魔导师……因为魔导反应分布得相当奇怪，有伪装、有诱饵，从经验来看差不多是这个规模。」

相较于此，格兰兹中尉的回答则是不当一回事，只表示侦测到了「合适规模」，以及把焦点放在「战意」上。

「只说规模的话，我觉得有大队规模。但感觉一点都不恐怖。」

很有老鸟风范的见解。

最后回答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倒是很不一样。她似乎在飞行中写了很多笔记，慎重地说出看似苦恼了很久的答复。

「嗯～看不出来到底有没有耶。」

「看不出来？」

「光从数量来说，不到一个魔导小队……大概是分队吧？这就很恐怖了。但老实说，其他也有可能是魔导师。无法断定不是魔导师这点让人很不放心。」

「喔？」这回答完全值得谭雅与拜斯睁大双眼。

无论如何，三名中尉都表示了各自见解。整理起来以后，结果相当明显。

「若是第一次遇上，就连我们大队的军官都会犹豫呢。太棒了，拜斯少校，光是这主意就值得授勋了。」

谭雅不掩喜色地往拜斯腰杆一拍。

「有这么好吗？」

「顺利的话，足以让杰图亚阁下多一个魔术能变。这下奖金在望喽。快，去写申请书呈上去。好了各位，可以解散了，回去做原本的工作吧。」

为得到一项好材料而高兴的同时，谭雅心里冷静的部分也在嘲笑：「这不过是战术层级的无谓挣扎罢了。」

拜斯少校建功了，自己也做出适当应对。

做好现场人员的工作了。

那么是否现场人员够努力，就能解决组织面对的所有问题？当然不能。

如果有这么扯的事，经营团队就只是吸血虫而已。事实上，经营团队失败而拖垮整个组织的事例多不胜数。

说来也是理所当然的。现场人员层级的努力，怎么可能每次都有办法弥补战略层级的失败呢？现场人员的创意与苦心或许有些效果没错，但军力就是应该光明正大筹备，在压倒性优势下行使才是正道。

莱茵战线那时，谭雅还相信意见具申能够改变大局。但到了敦克尔克那时，从胜利指日可待转为日益凋敝，令人极为心寒。不过到了铁锤作战，又复而寄托着一丝希望。

即使如此，终究还是过了忍耐极限很久。

义鲁朵雅战役是什么情况？

而这次调往东部前，自己又累积了多少怨气？

也难怪会想转行了。劳动与勤快并未带来光明的前途。问题不是夕阳产业那么简单，机会成本实在高得要人命。

唉。谭雅不禁叹息后才终于注意到，不知为何，部下军官都还没解散？

「……那个……中校。」

「什么事，格兰兹中尉？」

还有什么事要处理吗？

谭雅怀抱这样的疑问，看着中尉神色忐忑不安，却又不肯就此放弃而下定决心般开了口。

「假期取消后，我们现在是要去写报告书，以及交给参谋本部的整套文件吗？」

「没错。」谭雅狠心地点点头。

「多亏拜斯少校刚过年就想到这么好的点子。只是很不巧，移防东部的日子就在眼前，时间非常吃紧。」

「那个……新年的半休呢？」

还以为能在初三稍微休息一下……难得的假期就这样没了吗……如此哭丧着脸的部下，也是个军官。

能休就休当然是军官职责所在，但残忍邪恶，名为期限的时钟指针可不会为他停下。

「嗯，做完就能休。三号傍晚就要出发去东部了，只要不会迟到，要到帝都外面去玩也准喔？」

责任制！噢，责任制！

听在使用者耳里是多么美妙啊。然而像谭雅这样的中阶主管，会被杰图亚阁下这样邪恶的高阶主管分配多到吓死人的业务，是以她自己同样苦不堪言。

可是制度之下，应该人人平等。

取消部下假期又增加业务，真的是应该的吗？思考过后，谭雅得出一个真理。

军官也是公务员，绝大多数国家的公务员……都不适用劳动基准法吧？

「格兰兹中尉，军官有军官的义务。做完以后，贵官就自由了。」

「这么多我哪做得完啊！出发之前不晓得还有多少耶……！」

不过见到一旁的同事从档案夹中淡然取出文件，抱起头的年轻中尉整张脸「咦」地绷了起来。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报告。这里是先前概念实证演习上做的纪录，请问可以直接当报告书交上去吗？」

「嗯？我看看。」

交来的纸张上写得井然有序。

从搜敌的始末、对侦测反应的第一印象、精查时发觉的异状，到随时间变化的细部认知，交代得巨细靡遗。

尽管在搜敌飞行中的确有看到她不断动笔，却没想到居然灵巧到能够直接呈交。

「维夏，贵官这就是做到了善其事，尽本分。太棒了。」

谭雅将刚收下的文件交给说不出话的格兰兹，要他好好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

「看吧，中尉，这就叫会做事。军队也是官僚组织，写文件要懂得要领，迅速确实，因为这样才能更好过。」

听了谭雅的话，拜斯少校颇有感触地点点头。

「谢列布里亚科夫真有一套。」

「是啊。」谭雅应话之余，往副队长瞄去。

「那么立案人也要记得缴交实验结果报告跟宣传文件。写好交到我桌上。」

「啊？」

拜斯少校整个傻了。

在略显滑稽的反应过后，才终于回过神来。

「那、那中校呢？」

「我可是推荐人耶？说穿了就是相关人士，还参与安排这场实验，代表我的意见客观性不足。虽然想过好歹可以做点讲评什么的，但这是立案人的特权。」

功劳和工作，都属于立案人。

谭雅相信这才是公正的做法。

「我再怎样也不会去抢部下的功劳喔？」

「可以的话，那个……拜托中校为我指点一二。」

我一个人处理不来。

然而尽管有点对不起将副声道都写在脸上的拜斯少校，谭雅仍别开了脸。

「我的业务时间已经结束了，接下来要放个小假，但该批的文件还是会批。我不会离开帝都，睡前和明天早上都会检查桌面。」

「可、可是……」

「战斗群的指挥官全都在忙，士兵也没脸休息吧？一旦我这总指挥带头摸鱼，你们的部下就能放心休息了。」

一半是哄，一半是真心话。

会让属下休息的才是好主管──这是人事管理的基本原则。在必要时对下级主管有所期待并分配工作，也是职责所在。

「拜斯少校，我很期待贵官的创意执行喔。那我先走了。」

「中校，能让我同行吗？」

「可以啊，维夏。啊──」

这时谭雅拿出好上司的样子，打算请部下喝咖啡。若想扮演好上司，这是当然的事。

「以后要在东方战线待上好一段日子了，我想趁现在多看看几眼帝都。怎么样啊，维夏？喝杯咖啡也好。」

「请容我随行！」

第十三卷 Dum spiro, spero 上 第参章 前夕 Last ditch

所谓魔导师，犹如哪里痒就能抓到哪里的「万灵止痛药」，只可惜没有药到病除的功效。

然而一旦服用，便可以立刻「暂时遗忘」烦恼。

因为他们火力强大，防御力高，富有机动力，且运用起来极为容易。尽管需要在宝珠管理和维持技术上下工夫，但其余大多与步兵相同。

燃料也很好处理。所需热量的确比步兵高，但只要把步兵口粮和额外配给全塞进嘴里，基本上就解决了。只要想想车辆中最不挑的机车也不是把面包塞进油箱就能跑，便知道差距有多巨大了。

再加上魔导师很少会像重装备那样，因长距离自走而故障。

就某方面来说，成为堂堂主权国家的暴力装置而被当成常备药使用，也是当然至极。或许真是方便过头了。

比马还方便。

这是首度导入魔导战术之际的广告词兼迷汤。

当领先全世界，以魔导工学造就近代魔法──亦即帝国军成功打开了魔导之门，在宝珠与步枪的组合下创造名为「魔导师」的兵种时，正是不断地强调方便这点。

正因如此，他们在黎明期做了很多试误。

强化了训练。

开发了技术。

检讨了战技。

经过百般努力，魔导师曾几何时被「送上了天」，航空魔导师就此意外诞生。

但是能够飞行的事实，在当时并不受重视。

因为说起来，「会飞」只被视为「还能飞」这样的「方便能力」之一，各国不过是将其当作「海军陆战队」或「狙击兵」等精锐兵步兵来使用而已。

是什么改变了情况？

那用得着说吗？

还不就是传统勘比黑心企业，因为会飞就理所当然地对现地魔导师下达各种无理要求，且对此习以为常，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帝国军。

他们说：「会飞的步兵？根本超棒的啊！」

而实际投入后，他们发现魔导师……还真的无所不能。

于是航空魔导士转眼间成了魔导运用的业界标准，真的一飞冲天了。

如今，魔导师已彻底将主战场搬上天空，甚至到了魔导师三个字实质上便等于航空魔导师的地步。但这当中依旧有个重大的保留，那就是──唯有受过妥善教育才能担起魔导师的重任。

亦即需要经过选拔和培育。

在战前，小规模冲突造成的「消耗」十分有限。就连报名实质上受到限制的兵种，也只会有可「容许」的折损。

再强调一次，魔导师十分方便。

任何人都会为其便利性着迷。尽管如此，各国却在大战中痛切感受到了战前并未意识到的缺陷。

那就是──魔导师总是不够用。

即使好不容易凑齐一定数量，但刚补充上去又死了一堆。

一方面急需补充，一方面却又由于太侧重于个人资质，在供给上十分匮乏。以部队规模来利用固然理想，然而不管怎么做，无论何时就是凑不足数量。

而且有太多项目要训练。从新兵到上得了战场，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

要是只想尽快投入战场，将资质优秀却训练不足的菜鸟扔上前线，那么使新人化为战力的难度，只会随着时间经过逐渐提升。

任谁都只能惋惜。

魔导师实在实在太不适合总体战了。

「补充」赶不上「损耗」。

基于这点，在东方不断发生激烈冲突的联邦、帝国「两军」，皆在猛烈消耗下几乎丧失了「航空魔导师」的基本盘，然后才悟出一个真理。

不会飞的魔导师，一样是魔导师。

以「航空魔导师」的基准而言资质恶劣的人力资源层一旦换个角度看，就变成了不折不扣的魔导师。

先悟得此道的，是在「魔导技术运用」上总是落后帝国的联邦军。

联邦军因半吊子的魔导技术而缺乏「运用实绩」，但也因此受既有观念束缚较浅，得以自由跳出「魔导师」就等于「航空魔导师」的不成文规定。

换一副眼镜，世界大不同。同理，联邦军轻而易举地重新发现了关于魔导师的单纯事实。

那就是化身「强化步兵」的魔导师──

具备步兵的泛用性。

高于骑兵的移动力。

火力水准可以取代部分炮兵。

且只有相当于步兵的补给负担。

这也太方便了吧？这种人肉兵器能用自己的脚行走，没有枪械那么容易故障，还能当战车大炮用！

在理论层面上十分优秀的他们几经试误后，得出了一个理论上的最佳解。

那就是「彻底动员资质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员，要他们戴上宝珠，编成汽车化的地面魔导连队后，应该会非常适合突破战线」。

那是准备执行纵深突破，寻求最强枪头而得出的解答。

这样的构想，甚至可能成为使魔导师这兵种称霸世界的开端。

没错。

方向本身是对的。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们将种子撒进了炼狱。

就这样，终于连魔导师这兵种能否存续都被打上了问号。

──魔导师的黄昏／他们为何一夕无踪！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六日　东方战线／前线上空

「真讽刺。」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咀嚼世间的不讲理，拥抱现实，以些许的矫作替代咒骂，道出现况。

「……东部那边还真悠哉啊。」

义鲁朵雅战线是极为政治性的战线。

有必要估量杰图亚上将的意图，还得被迫为大战略的军事合理性牺牲奉献。在那样的战场上，心劳程度也会随上级要求翻倍。

但东方战线就是不同。

「因为这里是名副其实的主战场吧。」

谭雅喃喃地耸耸肩，揉揉眼头。啊，美好的现实仍在眼前，没有消失。

东方战线真真确确是「双方赌上国家存亡」的主战场。

即使战争是政治的延伸，过长的战争仍很可能落入为战而战这种极端的活动陷阱。

而在这层意义上，东方是纯粹的战场。

就连政治斡旋都是为了「战争」，乍看之下与战争为「政治」服务相似，实际上却截然不同。

可说是总体战的极致。

没营养到极点的战场。因此，该做什么根本显而易见──那就是战斗、获胜，或武运不彰而挫败。无论如何，这世界已经简化到没有任何人考虑其他事物。

但也正因如此，实力较差的一方，运用诈术的余地也更少。

若只论「能否得胜」……

但凡做得好，凭帝国军的实力也做得到。

帝国的爱国者或许会绝望不已，因为「帝国的决定性胜利」已然无望，在这「延后失败」的现况中，哪些有可能「做得好」又已几乎确定。

但我不一样就是了。谭雅倒不至于把国家看得和自己的生命一样重，在心中耸了个肩，注意力回到天空。

高度九千，两人一组的军官侦察兼空中巡逻。

除副官外，声音所及范围再无他人。两人默默飞行，不时发点牢骚、查看航线，此外就只是无声的世界。

在东方天空享受到这么久的宁静，甚至给她不可思议的哲学感触。

况且空中舒爽得简直奢侈。即使神经紧绷，仍有透亮的痛快。无战斗加速的情况下，用九七式演算宝珠就像驾驶高级跑车一样，乐趣无穷。

与「突击机动」这样的夸张字眼相反，飞得十分安稳。

虽然是匹悍马，一旦驯服便忠勇无比。

只要使用者技术充足，宝珠是个绝对不会辜负期待的完美工艺品。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款九七式真的是完美的工艺品啊。开发者应该来开发兵器才对。」

「对我们来说既实用，又无可挑剔的兵器吗？」

「没错，不过问题的本质就在这里。」

众所周知，九七式突击机动演算宝珠是艾连穆姆工厂修格鲁主任工程师的「杰作」。

但也因为双核宝珠核是技术上的奇迹，在军政观点上完全是一场恶梦。

首先是生产成本过高。

连竞速跑车的生产性都高过九七式突击机动演算宝珠的说法，时有耳闻。

若不想为堆积如山的不良品头痛而稍微降低合格标准，那么这一点点的误差，就会使得宝珠核在战斗加速中爆炸。不是可能爆炸，是「一定」会爆炸。

尝试将不良品实用化的教导队上，就发生过魔导师因此殉职的事。那可是帝国求之若渴，比等重黄金还贵重的资深魔导师。

甚或连完成品也只能以悍马形容。作为门槛的单人飞行时数高达八百小时；为期安全，需要一千六百小时的飞行时数，以及四百小时的机种转换训练。

更糟的是，上级一次也没把教导队所期望的「水准」听进去。

因此，授受九七式突击机动演算宝珠的有望新人动不动就死于意外。好不容易才完成门槛训练的人力资源，就这么和极为昂贵的器材与帝国纳税人的血汗一起回归大地。

在这样的情况下，谭雅苦笑。

「维夏，要是我们都用不起来，那九七式会变成什么样呢？」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为谭雅的低语而抱胸思考，随即以想通了的表情笑出来。

「上级绝对只会严格要求『必须熟练』啦。我们的大队已经被当成有求必应了。」

「所以才把只有技术规格好看的玩具拿给我们用吗？」

还真是有够过分。谭雅笑道。更过分的是，她知道事实八成跟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说的没两样。

这也是典型的黑心企业现象吧。

在用得来的人手上，成果总是极为耀眼，因此上级会要求他们务必交出符合技术规格的成绩。

「……我们魔导师是现代科学的信徒，可不是什么奇迹都搞得出来的莫名其妙无敌万能机械降神啊。」

「中校难道不会偶尔也想用用神来之笔吗？」

「不会。」谭雅订正副官的错误想法。

「我是人，并不是神。」

她不想与存在X那伙成为一丘之貉，只想当个和平善良的超级模范公民，热爱自由的开放市场。

这便是谭雅唯一不变的核心思想。

话虽如此，像她这样在情绪上全然称不上容易感伤的人，在这愉快的对话与舒爽的天空中，心情算是相当轻松。

可说是一场快乐的空中巡逻。

甚至带有郊游的乐趣。

先不论战时是否还存在着这种概念，这场飞行就是顺畅到可以加上这种说明文。

却也不能全心享受飞行。

因为她的愉快正随时间经过逐渐散去。

东部很冷，不论在物理或任何概念上，都是个危险的地方。

「……到这里都没敌踪啊？」

「连个影子都没有耶。」

「是啊。」谭雅同意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维夏，无线电呢？」

「相当安静，偶尔会接收到友军电波而已。」

「究竟是敌方还能用线通讯？抑或我方拉电话线的工兵过劳了？」

「会不会两者皆是？」

「的确有可能。电话线也会因为游击队或消耗而断线……」

如此一来，即使明知电波容易遭到窃听，仍不得不使用有线通讯以外的管道。

反正发生大规模进攻或使用航空战力之际，无线电会整个吵起来。安静就是福。

谭雅俯瞰着底下仍有积雪的地面，忆起声音溶入那白色之中的情境，恳切期盼：「希望雪能就此融光，进入泥泞期。」

若杰图亚上将料得没错，泥泞期在战线几无变动的状况下到来，这段期间将颇为安稳。可惜泥泞期这条救命绳还久得很。

现在这宁静，可说是来自对泥泞的盼望。

眼下受白雪妆点的大地毫无敌踪。

连天空都静得可以。

「什么影子都看不到，让人心里很不踏实。」

坏预感只是多虑的话固然很好。

「怎么说呢？感觉非常诡异。」

「抱歉，中校同样这样想？」

「贵官也是吗？」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点头肯定。着实是个值得信赖的副官。

既然都准备好和她一起面对重重敌军攻击，到敌方势力周边空域巡逻了，自然乐于采纳她的感想。

「那就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了。」

这情况对谭雅来说，只有提高戒心的份。

啊，全都是我多心就好了！但谭雅明白，这样一厢情愿的想法在战场上根本无异于作梦。

然而无论与副官如何警戒，依然找不到任何异变。

不管怎么飞，四周都是一片净空。

或许该说什么也没有。东方战线的天空从来不曾如此风平浪静，完全是未知的领域。

几番逡巡后，谭雅打定主意说道：

「我们飞高一点，看能不能引出点什么。」

「遵命，中校。」

散布魔导反应，引蛇出洞。

不过该说不出所料吗？

「依旧没有反应。」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报告使得谭雅神色诧异，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好像真的是这样。」

一旦提升高度，联邦能侦测到她们的距离就更远，应该能诱发敌方的反应才对。

以东部的常识来说，这也是露骨的「挑衅」。

都这么做了，却仍扑了个空。

当乌卡上校大手一挥，以骇人的速度入侵东部，或是决定派军官侦察之际，分明都把爆发遭遇战视为理所当然的前提──这种事怎么都不见了？在谭雅眼里，这种结果诡异到了极点。

不，甚至比直接见到敌军还要恐怖。

与副官一起重新巡视警戒区时，谭雅低声说：

「居然真的跟事前情报一样。听说一片平静的时候，我还只信一半呢……」

结果静成这样。对于谭雅如此的感叹，副官表示同意。

「就是说啊，我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呢。这里真的是东部吗？」

两人记忆中的东部天空，令人非常紧绷。

会因为接到拦截管制而紧急出击，或是接到地面管制警告敌人入侵，以及警戒人员和管制站的通讯、敌方无线电波等，飞行中的火药味可说浓得呛人。

可是现在呢！

该呛的不呛，反倒使谭雅这样的老鸟觉得「可疑」而提高警觉。

危机意识十分重要。要是不想被正常化偏误蒙蔽而跳进坟墓，就什么都不该轻视。因此，在东方军司令部听简报提到「战线很和平喔」时，谭雅脸上笑着点头，心里却在骂：「听你在放屁。」被问到需不需要开欢迎会时，她还得强忍着不当场开骂。

不晓得杰图亚阁下曾特别指名的约翰·冯·劳顿上将阁下，什么时候才要扳正这些傻呼呼的参谋？实在让人等不及了。

总之，简报不能全信。

于是当谭雅笑嘻嘻地从东方军司令部返回老巢后，连行李都没整理，就和维夏一起进行紧急军官侦察了。

「可是为什么……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

「毫无敌踪，情势平静──字面上来说就是这样吧，中校。」

「……还能与东方军管制官正常联系，前哨站那边没有异状，在空中待命的拦截管制官也还在。有种刚过年就中了幻觉的感觉，太难以置信了。我是在作梦吗？」

谭雅在空中双手环胸，对甚至该说是诡异的「平静」歪头思考。

「啊，中校，请看地上。」

「嗯？」

「是友军。友军的地面部队在对我们挥军帽。」

真是安慰。谭雅不禁微笑。

「回礼喽。」

谭雅和维夏对那群在雪地上身穿白色冬季迷彩服，却仍大力摇摆手上军帽的人影，画出漂亮的空战机动致敬。

答复地面后的飞行依然没有任何异状，甚至有余力一一观察地面的友军据点。

「真的被杰图亚阁下料中了吗？」

是不是联邦军也消耗得很严重呢？正当谭雅这么想之际，背上猛地窜起一股寒气而眉头一皱。

太习惯温暖的义鲁朵雅了。

从五颜六色，地方色彩浓烈，无论好坏都满布阳光的世界，转调到如此荒凉的东方战线来，教人怎能不喟叹？即使早已习惯，这刺骨的寒冷依然难当。

但长官就该有长官的样子。

正是因为冷，才要站在最前面，再冷也一样。

「要先以身作则，才带得了兵嘛。」

情况愈是艰苦，便愈是凸显领导力的本质。不论哪个时代，这都是人类组织中的普遍真理。

部下总是注意着上司的一举一动。

光说不练只是空谈。

赌命战斗、赌命尽责的军人，自然会期望指挥官做出最好的榜样，且视之为理所当然。

就连完全不想为部下而死的谭雅，对于该拿来当肉盾的将士也会时而顾虑，时而同情。若需给点伪善，她同样不会有半点犹豫。

所以才会像这样亲自执行军官侦察。然而──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难道是安静的『过冬』吗？」

举着双筒望远镜搜索敌踪到最后，谭雅说出连自己都半信半疑的话。

「有种中了恶质诈骗的感觉。」

「中校，没有敌人让您很难受吗？」

对于副官的问题，谭雅并未选择咒骂共产主义者有多恶质，只是耸个肩说：

「我倒不是打从心底想看到敌人，问题是他们不好惹。」

「毕竟是共产主义者嘛。」

「就是啊。」谭雅点点头。

「应该存在的敌人连个影子也没有，令人坐立难安。正所谓兵不厌诈маскирóвка。」

「不知道敌人在想什么的确很恐怖，不过东方军司令部认为这平静单纯是双方都想恢复战力所造成的。」

「这样啊……会不会这样才合理呢？」

谭雅半习惯性地点头抱胸。

像这样可以悠哉对话，甚至还有空闲慢慢目视地面的飞行，在本国都不太可能了。

「也不是说无法接受啦……」

即使身处冬季天空，但侦测范围内的魔导师唯有自己和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代表身为指挥官的她可以趁机吐露一点心声。稍微发点牢骚应该不为过吧？

「就当我接受好了。既然这么平静，怎么不让我们继续留在帝都放个年假啊？我们特休积太多也是会被骂的耶。」

「就是啊……刚过年就弄得手忙脚乱的。」

「对吧？」谭雅绷着脸同意。参谋本部实在太爱责任制这个词了，只是她都把抱怨放在心里。

虽然她自己也是刚过年就拔掉部下的初三假期搞概念检验，不过立案者是拜斯少校，责任不在谭雅。

东部的仓促部署也是这样，被杰图亚阁下一个军令就丢过去了，最后甚至还收到雷鲁根上校的怪异请托。

因为有可能被卷入官僚体系的地盘之争，得设法在战场执行创意，发挥自主性，适宜地专断独行。还真是黑得吓人。

没有劳基法未免太苦了。

「喔不，不是这样。」

劳基法不过是基于法律为劳工权利而战，至于国家权利这玩意往往连法律都能扭曲。

甚至能为战争扭曲道理。

谭雅嗯地做出结论。

「都是战争不好。」

「中校？」

「别在意。大概是太久没来东部，感觉没那么锐利了，容易胡乱预设一些糟糕的情况。」

「这样啊……」副官不知是否认同地回答，略微苦笑。

「感觉失准很恐怖呢。」

「就是说啊。不过……终究比和平到傻了好得多。警戒过头并不好，但至少还能笑着说原来只是想太多。」

指挥官让值得信赖的副官顾后，自己稍微在前执行航空侦察，也是因为这样最安全。当然，她深谙这需要在不同时间与情况下做调整。

「不过这次扑空了的样子。」

跑了个大老远瞎忙一场。战争往往如此，根本不值得高兴。

「都是参谋本部硬要赶着部署，让人过度操心了……难道他们真的会拔掉我们的新年宴会和休假，只为了来守连个影子都没有的敌人？」

「中校，我想对方也是那样想的。」

「对方？是指联邦军吗？」

「对，一定是这样。要是我们能在帝都玩乐放假，他们也乐得轻松吧。」

谭雅收起望远镜，服了她似的笑出来。

「结果我们两边想的都一样啊。」

「一定是这样啦。」

谭雅嗯地表示同意。

「想必是的。那么，既然敌军不露脸，我们就再深入一点吧。」

「武装侦察吗？」

「是啊。」谭雅对副官微笑。

「就让我们来场表演跟他们拜年吧。礼貌性地敲个门并不是坏事，先礼后兵是很重要的。」

「遵命！我们就来拜年吧！」

联邦军「对外称呼：前进观测据点」／野战航空基地司令部

联邦军攻势战略「黎明」发动在即，当然将保密视为第一要务。在这场刻意的彻底隐匿中，甚至一路瞒到了最前线的将士，只有司令阶级知情。

关键在于，这场刻意的隐匿并不等于瞒住一切。

作战重点是需要在何时发动，也就是得隐瞒发动时刻。该瞒的有很多，但最重要的无疑是开始时刻。

毕竟帝国再怎么傻，也会知道「问题在于联邦军何时进攻」。而联邦军当局也不断喊着大反攻，还表现出准备进攻的样子。

一次又一次的突发训练，毫无预警的反应训练，都是为了何时发动大规模突袭都不奇怪所做的掩护。

不隐藏攻击意图，只隐藏最关键的发动时刻。

「春天还是夏天？」这种疑问，在两军都不罕见。

但事实并非如此。

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们等待。

就快发生了。

至少在一望无际的平原部署所谓「前进观测据点」，以观测名义带来大量管制仪器的观测司令部司令与政治军官都知道这件事

这个就连对内文件上都叫做观测据点的地方，其实是「野战航空基地」。基地人员以为是「管制用观测设备」的器材，都是用作航空管制，飞机则要在这片简单清出来的开阔地上起降。

这场攻势，劈头就是派出航空部队痛击帝国军。为了这重大的一刻，他们已筹备多时。在部队一片新年喜庆中，只有知情的人牙关愈咬愈紧。

正因如此，前来窥探敌情的帝国军魔导师便十分碍眼。

蒙在鼓里的将士都只是傻傻认为「赶快躲好，别被对方看见」，不愿被对方察觉基地用途的司令想的却是「快点走开」。

「那对帝国军魔导师还在接近。」

可惜的是，观测员的报告根本不打算实现司令的小小愿望。

这里对外伪装充足，观测器材一应俱全，完全不会有误判的问题。司令只能对部下耸耸肩。

但其实他很想对难得如此积极侦察的帝国军魔导师搭档呐喊：「回去！拜托你们回去！」

「刚过完年就有客人急着上门啊。」

「是的，司令同志。高度也相当高……会是司侦级吗？」

「那就有可能是战略侦察了。」

司令的胃顿时一阵紧缩，痛到甚至要哭出来。

可是在部下面前，他连眉梢都没挑一下，简单扯些：「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随他们去看。」满脑子却是作战发动在即，竟有不速之客闯入自己辖地的事实。

碍于党大肆推行无神论，司令不敢公然做出信神的举动，只能在心里向各路神只不停祈祷。

但大概是因为平常整天明言根本不信神造了孽，司令叹气承认纵使有神，也根本不会保佑他。

「观测员！回报魔导反应对照结果！」

与仪器大眼瞪小眼的观测员懊恼地摇了摇头。

「资料库毁损，对照失败。」

「唔……」司令不禁叹息。

原因很明显。

这里的观测仪器的确十分充足，维护零件的补充却延误得很严重。尤其租借法案所提供的各种观测仪器零件，更是缺得岌岌可危。

喔不，严格说来，东西不是完全没有，库存尚在，只是「海外输入品耗尽」的可能性一旦稍微冒出头，各部门便会吓得勒紧口袋以防万一，结果就是能送到前线的量微乎其微。

「很抱歉，器材一直出状况……」

观测员深怕长官发火，话说得颇显萎靡。

没有哪个负责人想在报告上供称贵重器材在自己的运用下故障，这也没办法。最糟的情况，甚至会被安上破坏工作的罪名。

好死不死在于，联邦军是以务实主义适应这严酷的战场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但凡指挥官稍微露出一点不高兴的表情，身兼润滑剂之责的政治军官便会把握机会，面带亲切笑容将手拍在观测员肩上。

「国产品还是不够可靠的样子。在这种器材拮据的状况下，看见各位做出了最大的努力，我在此向各位致敬。谢谢你，同志。」

「政治军官同志？」

政治军官对傻眼的观测员露出和蔼无比的笑容。

「机械的可靠度问题可以跟上级报告，这样我也能做点自己该做的事。对了，话先说清楚，不是『会报告』，是『可以报告』。」

政治军官轻敲仪器两下，肯定地说：

「这并非各位同志的责任，而是器材本身的问题，因此我必须让上级知道这件事才行。」

管理人员尊重现场专家，改善环境，并在出现状况时加以保护。

犹如世间所谓畅所欲言的组织，政治军官的和善态度有助于培养部下的安全感，不可或缺。

「隐蔽问题，装作没事发生，才会招致更大的问题。党需要的不是满口佞言，爱拍马屁的贵族主义者，而是辛勤劳动，实话实说的优良无产阶级。」

接着，政治军官在心中补上绝不能说出口的事实。

由于大家都知道不仅联邦军，就连党部高层也极度厌恶魔导师，现地人员深怕触怒上级，总是试图揣摩上意，非常惮于呈交坏消息。然而背后尚有个鲜为人知的事实……依照眼下的风气，真正的逆鳞在于魔导方面的报告不够正确。

若在这方面胆敢对事实稍加掩饰，内务人民委员部便会立刻出动。

诚实报告或许会让脑袋顽固的军司令部高层没有好脸色，但再怎样也不会被他们捏死，妥善禀报反倒能让考绩更好看。

渴求敌方魔导师详情的内务人民委员部专门局处，甚至会特别要求政治军官直接报告。换言之，上级明确地表现出对事实的贪欲。胆敢隐瞒问题唯有死路一条。只要想想畅言的优势和这一点，烫手的报告写起来就轻松多了。

「不过……」政治军官与司令对视。

「那些酸菜佬未免太积极了吧？同志，您怎么看？」

「是的，指挥官同志。敌人对巡逻有很深的执着，会不会是想探我们的底？」

私底下共享疑念的两人在此得出结论。

「必须在疑心重的敌人面前做足样子」。

主力几乎在后方，只有少数几个前进观测据点除外，而且都伪装得很仔细，一副准备过冬的样子。

已有少数部队开始移动，维持伪装前往部署位置，对内对外都是伪装成一般补给或演习。考虑到可能有间谍混入，甚至为「简单的新年祝贺」做了准备，以达欺人先欺己之效。为求圆满，甚至要求毫不知情的友军检阅官「发现可疑活动便立刻上报」、「把自己当成敌人」。

遭识破的可能很低，经举妄动反而徒增风险。

「加快观测频率。我们先退到军司令部，看那边的资料库能不能对照出结果，然后……」

好。当他们决定行动之际，状况也动起来了。

突然间，计量器发出警报声。

「唔！有大规模魔导反应！是空间爆破型的反应……！」

观测员面色大变，铁青着脸勉强挤出报告，司令也立刻冲到桌边抓起听筒。

「警报！敌方双人司侦小队疑似试图武装侦察！请求拦截！C状况！」

大规模空间爆破型魔导术式威力虽高，在这次大战中却被长期视为战场上最不实用的术式之一。

它比要求基本上只做间接炮击的重炮兵直接瞄准目标更加乱来，即是问题所在。

炮兵在开火之前，还能期盼自己的「位置」获得掩蔽。然而魔导师的术式是干涉世界而来的，为此还特地起了个称呼叫干涉术式。

也就是说，一旦开始施放术式，便会非常显眼。

若要以充斥整个空间的威力进行爆破，其干涉规模也将被迫加长加宽加厚，从很长一段距离外都能清楚观测。更糟的是，需要长时间准备。

九五式或许还有机会，但即使运用九七式这种帝国的杰出双核演算宝珠，也无法期待「在天上当靶搓术式的安全时间」。

实用性堪称只与表演相当，中看不中用。

不过也能反过来利用显眼这点。

因为从极远距离都能观测，直立不动又容易以长程光学术式狙击。换言之，一旦尝试使用空间爆破就会成为目光焦点，若附近有敌人就能迫使他们应对。

所以只要用心仔细，慢工出细活地施放术式……换来的是……

「没人来干扰耶。」

「是啊。」谭雅点点头，显现术式，以失败为前提向远方发射……嗯地咽回叹息。

「感觉还是不行呢。」

结果依然是街头表演。一起大爆炸说来好听，但说穿了也只是在空无一物的雪地上弄出个火球罢了。九七式演算宝珠尽管优良，却有个威力不足的硬伤……不，倒不是完全没威力，然而在空中立定几分钟，动都不敢动，结果只是掀掉一小块雪地，实在不怎么划算。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恐怕不会有什么成果……BDA轰炸损害评估呢？」

「请稍候。距离远加上大规模轰炸，观测上会有不小的干扰……」

「也是……嗯？」

先注意到的，是谭雅。

位置虽远，但的确有某种反应。

「好像有……魔导反应。」

「魔导反应？不，这是……？」

谭雅和随后发现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起为这反应犹疑起来。那虽是魔导反应，但该怎么说呢？很难断定是已知的反应。

可是，她们对这构图似乎有点印象。

……对，这便是拜斯少校想到的「诱饵」。

如此一来，就能判读敌人的伎俩了。

「我们在义鲁朵雅战线也做过类似的事呢。」

「就是从地面上突袭飞过天空的敌方魔导部队吧。」

「对。」谭雅点点头。

「真是的，终于发现了。敌军的重点在底下吧？」

谭雅进行战斗机动，提防狡猾的敌人尝试伏击。这种等敌人被诱饵的魔导反应吸引注意再灌注主力，是非常老套的声东击西。但既然自己曾实际对敌人使用过，等到敌暗我明时，也可能被敌人逮到意识的空档。

还真是意识陷阱啊。谭雅如此苦笑，为手法遭破解的魔术抱胸思考。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警戒周边。」

「马上办。」

谭雅将背后交给迅速确实地观察起地面的搭档，把注意力转向逐渐接近的反应。

那群模糊的魔导反应似乎正缓慢地拉抬高度，至少可以自力飞行一段距离，或者根本就是在飞机上……不，谭雅订正推测。即使空间爆破的杂讯使得侦测不够准确，但那实在很像是垂直升空。

那么，多半是航空魔导士了。

然而无从猜测其宝珠特性。

就她所知，联邦的演算宝珠火力既强且硬，机动性却在平均之下，注重的是确实作动，使用起来比较容易，生存力还不错。

「……代价则是安静度和隐匿度高不起来。」

若在防御壳显现防御膜和飞行术式，只要在交战范围内，帝国军魔导师便没有感应不到的道理。

推论不一定等于现地实况。

尽管如此，既然敌人在感应范围那么近的距离内升空，反应照理说会更清楚才对……于是，谭雅想到另一种可能。

「是不是很像一○五式的反应？或是还不习惯宝珠……也可能是资质很勉强的魔导师。」

问题是出在宝珠品质还是使用者资质呢？陷阱的味道愈发浓厚，谭雅的疑心也随之加深，这时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报告又令她歪起脑袋。

「地面没有敌踪，也没有被监视的感觉。」

「什么？不是用佯攻引开注意力再从另一边偷袭吗？」

谭雅一直以为对方用的是她在义鲁朵雅对合州国魔导师所采手段的应用版，地面查无敌踪带给她不小的震撼。

「我一直以为敌人的主力在地下或地表。」

「是啊，中校，我也这样想而精查了一遍，可是……那个……依旧什么都没找到。至少不会有部队单位的敌军存在。」

「那会是敌军Named单独来袭吗？不，总之……保险起见先升高吧。升到高度一万，然后先不管地面的伏击，加重观察敌情。」

「遵命！」

两人就此升上高度一万。

即使真有来自地面的攻击，高度和位能的差距也将化为动能的差距，为她们保证优势。

躲高点就对了。

高度便是能量，再加上高度一拉起来，视野也就更广。

「魔导反应还很远，距离不明。」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漂亮测得先前反应，随后谭雅再度精查这个反应。

结论是不值得戒备。

「没跟一○五式白搅和了，看样子敌人也是速成军……不过这样说来，升空速度未免太慢了，是因为有轰炸装备吗？」

这世界倒不是没有加装轰炸装备的战斗机，然而出动拦截部队的重点无非是拼速度，就算联邦再怎么偏重火力，只要仍受到物理法则束缚，对拦截部队的要求应该不至于差多少才对。

两位老练魔导师看法一致，都是「搞不清楚」。

「规模……只有小队单位？不，后面还有。这反应可能是中队单位的魔导部队。不过这个出击速度……」

「实在有够慢耶。而且他们不知为何排得很密，这样飞也太危险。」

即使为防近战，两人一组互相搭配是空中常理，可是近到像牵手飞行一样就只是活靶而已，一般都会拉出一点空间……想不通。谭雅喃喃自语。

「以逆推魔导反应来看，动作相当迟缓……该怎么说呢，毫无斗志？不，还是有往我们接近的感觉？」

「看这反应，速度实在不快。到底是怎么回事？完全摸不清底细……」

「我也没什么头绪。会是……宝珠或魔导资质的问题吗？」

「但这反应未免太微薄。若非经过匿踪处理或魔导静默，就是只有设下防御膜的程度吧。」

即使困惑，谭雅仍对副官的臆测苦笑回答：

「他们是联邦喔？硬邦邦的防御壳可是联邦制宝珠的金字招牌呢。」

「不过……我不认为他们宝珠能用的魔导静默或匿踪技术会突然进步这么多。」

「话是没错，但这么一来会不会太跳跃了？你说的是不设下防御壳，只用防御膜战斗喔？简直就像顶部开放式的自走炮跟战车正面对干一样。」

为适应环境，航空魔导师会张开防御膜，再于其下展开防御壳作为装甲。理论上，只用防御膜在「飞行」时并无问题，一旦水准够高，甚至能和新手的防御壳一样牢固……但一般魔导师在「战斗」之际不准备相当于装甲的防御壳这种事，谭雅实在无法理解。

「但我想，他们具备魔导资质者绝大多数不如我们大队那么优良，况且联邦军的消耗也和我们一样严重。」

「也就是速成又再简化？我方已经很糟糕了……连防御壳都没有就……」

不就和主力战车没了装甲一样吗？

当自走炮运用就算了，但凡了解魔导师，就会知道把那种部队当主力战车扔到最前线可说完全派不上用场。这种事根本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只要了解魔导师？嗯……」

谭雅开始整理自己的话。

无论是福是祸，帝国军这黑心企业总是不停严酷地使唤魔导师，很清楚操到「什么程度」才会当场坏掉。

相对地，联邦则是新上路的黑心企业。

倘若他们还是超级新手，不知道把员工操到怎样会爆发劳基纠纷，也不知道怎样会闹得对簿公堂，那会如何？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说不定是摸清敌方魔导战力状况的大好机会，我们就来试试看吧。」

「遵命！」

若能预见未来，他们一定会怨叹自己抽中了下下签吧。

士兵是杂凑的「速成」魔导部队。

指挥官是集中营更生人。

随军政治军官是铁打的教条主义者，至于配戴演算宝珠的全是对「魔导战术」一窍不通的新人。

更别说他们的魔导资质与「就只是有而已」没两样。

即使帝国军因人力损耗而愈来愈管不了那么多，一再降低标准，也不会在「能够张设防御壳」这门槛上让步。

这是因为帝国要求魔导师成为在本质上扛得住「航空魔导战」对射的兵种。而联邦军政方对「魔导师」这兵种的理解仅止于「有魔导师资质」而已。

剩下的全赖努力、教化与训练。

取舍明确的果断决定，是一种组织理性，可以出于偏见，也可以只是一种设想，在现实上却逃不过走偏的命运。

各级负责人都很难不去在乎上级要求，只好一股脑地为了达标而搜集魔导资质者。至于这群只为达标而凑来的人员，又被官僚机构为求达标而编成一支支魔导部队。待交到运用方手上，文件上就只有「大量编入新编成的魔导部队！」一句话。

当然，经验丰富的联邦军魔导师与相关人士，倒也不是没人对这些新编魔导师产生「这样行吗」的疑问，现地同样有顾虑于此而产生的应对。

但上级已经为此大鸣旗鼓，在上意下达得极为彻底的联邦组织中，即使试误至今仍得不出可观成效，依旧很难喊停。于是他们开始只让新人上战场。

他们大半光是设下「防御膜」飞上空中就很吃力，且被迫只凭区区一个中队迎击本次大战的魔导师狩猎专家──Named级帝国军航空魔导师搭档，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务。

无论这群升空迎击的倒楣鬼心里怎么想，他们的表现就连称作「飞行」都很勉强。

毕竟这群杂牌新兵连学飞的时间都不够，好不容易才能像气球一样飘起来，还摇摇晃晃的，光是对敌人举枪瞄准都要大费周章。

再加上本来应该替他们进行管制的指挥所，已经被空间爆破的电波干扰及器材本身的错误局限于「观战模式」，使他们在自军战场上孤立无援。

神不掷骰子。

「全灭」无可避免。

「全灭了呢。」

政治军官半放弃地喃喃说出摆明会如此的事。即使这句话十分平凡，一点独创性也没有，仍能在冻结的观测据点中打出涟漪。

「是啊。」司令点点头，勉强挤出同样没有丝毫创意的回答。

「简直不像话啊。」

将配备最新宝珠，宣称由实战经验丰富的指挥官与忠诚的政治军官所率领的一整支魔导中队派去拦截敌人，结果却是这样。

不堪一击。

已有许多报告指出，帝国军魔导师在正面进入交战状态时偏好使用爆裂术式牵制对手，教官也一再强调这点，讲到耳朵都长茧了。

「……所以才给他们配备能显现坚固防御壳的宝珠。至少书面上是这样。」

「说不定是敌方搭档的技术太好了。」

无论是机动流畅度还是彼此的搭配，敌方搭档都达到目测司侦级水准，肯定是上排菁英。

所以才会提高警觉，请求中队级的拦截，企图以人数压倒对方。

「已经不只是训练不足的问题了。您看到了吗？敌人光是以用来牵制的爆裂术式，就把密集队形的我方中队一举歼灭了。」

该说是即时见到观测结果的缘故吗？联邦军政治军官甚至相信双方都对这结果颇为诧异。

因为对方似乎也对爆裂术式一举歼灭敌军的结果显得很意外。

敌人看似打算一面以术式牵制，一面进行近身战找出活路，在施放爆裂术式的同时有疑似战斗加速的动作，发现歼灭中队的刹那有种「咦！」地愣了一下的样子。或许是太过惊讶，飞行路径直得非常单纯。

看在地面观测眼里，明显得跟演喜剧没两样。

「还不用跟敌人交火，我方魔导师该检讨的就数不清了。就观测看来，我方连能否张设防御壳都有问题。是谁负责编制的？这样只会白白糟蹋好不容易研发出来的新型宝珠吧……」

没错。司令在心中同意政治军官的话，并轻描淡写地把恐将踏入危险领域的话题拉回眼前敌情。

「话说同志，敌人好像终于折回了，您怎么看？」

「可能不打算深入……武装侦察完毕就走了这样？撤退得如此华丽，感觉特别可恶。」

「要是他们能再深入一点就好了。」

这样就有机会借军司令部的管制识别他们的身分了。暗自遗憾之余，司令尝试推测敌人的来路。

「他们多半是Named。司侦照理说不会满满都是那种等级吧？」

帝国军魔导师的威胁程度已经是传说级的了，其中名列Named的更是棘手到极点。

「喔不，这或许只是我的奢求吧。是我太不希望敌方一般的魔导师都跟他们一样强。」

接着他又丧气地唉了一声，但也到此为止。为了即将到来的黎明，司令拍拍脸颊，提振精神。

「我们这边连新兵都不算，对方却是行家，想到就郁闷。正因如此，差距只能靠遣调来弥补了。一旦认清这点，这场仗还很有得打。」

重点是别随敌方起舞，只按照自己的规矩，用自己方便的方式，视自己的状况，彻底掌握主导权就行了。完全没有需要和对方正面对决的道理。

「到头来，还是钢铁多的人赢啊。」

原本是打算武装侦察的。

也考虑过敌人身为新手的可能。

就连魔导师资质勉强，甚至无法施展防御壳的可能也一并列入考量了。

经过这么多假设，谭雅「为最坏做打算」的习惯却难得让她坦率地承认失误。

「搞错了呢。」

「就是啊……居然一次就歼灭了。」

同时施放三发牵制用的爆裂术式。

敌人就此全灭。

如此超现实的状况，让击发术式的谭雅和维夏不禁在战斗机动中面面相觑。

因为在东部，魔导师往往高度重视装甲化。

双核的九七式防御壳本来就硬。而联邦式同样舍弃平衡，于防御壳强度上自成一家。在这样的科技进步下，从前反魔导战术上数一数二有效的爆裂术式，也出现明显的威力不足问题。

即使能作为反器材步枪，一旦战车来了就是威力不足的反战车炮，根本没用──爆裂术式现在的处境就是这样。因此老鸟通常只拿它作牵制敌人的起手式。

抱着「不会真的只有防御膜吧？」的想法击发看看之后，还真的是这么回事。只能说这样的结果让谭雅尝到了十分新鲜的疑惑。

「……连试探都算不上嘛！」

她的惊讶简直堪比用机枪对敌方主力战车进行压制射击骚扰一下，结果整个战车中队就死光的程度。

「嗯，维夏，你说对了。」

「虽然我这样说有点那个……但没想到真的没有防御壳耶。那个……太教人意外了。」

「实在可悲。」谭雅甚至同情起敌方魔导师。

连最底限的教育都没有，就以在职训练的名义被丢上战场当炮灰。

好糟糕的劳基案件。

「中校，敌人那边……是不是很缺魔导师啊？」

「不晓得。不过要是拦截部队的水准都像那样，很可能是因为根本不认为我们有能力推进。」

帝国与联邦双方，都在夸张地不断浪费人力资源。

将原本的善良公民遍撒大地，断绝诸多俊才开创未来的可能，结果便是虚掷训练有素的人力资源，永远失去回收长期投资果实的机会。

「敌军也磨耗得十分严重。根基或许还行，但末梢差不多快烂光了吧。」

既然敌方已有劣质化的征兆，那么尚有不少老鸟的帝国就有经验优势。

同时，谭雅也仍注视着不会那么简单的现实。

「……然而敌方的战意仍旧旺盛。」

老实说，这看在她眼里反而麻烦。

若今天她是联邦士兵，怎么也不会想只凭这点装备和训练就被扔进战场。在共产主义者不肯放过她，逼人从军的情况下，她会战意如此旺盛地赌命抗战吗？不可能。是以她将硬吞下这种苦，癖好难以理解的联邦士兵视为不小的威胁。

「现在是战争狂的时代了吗？」

敌方来路不名的战意令人望而生畏。

尽管我方战斗群人员也有浓厚的战斗狂倾向，但这是因为背后有实力挂保证的自信。

假使敌人也有某种自信，实际上便不得不设法妥善应对。

谭雅不禁打了个冷颤。

打颤之余，她重新认知到事情的严重性，同时也觉得时候到了。

情报已经搜集够了。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该撤退了。」

「我还可以继续喔？」

见中尉如此气昂昂地自愿继续飞航侦察，为此感到可靠的谭雅不禁苦笑。至少她自己没有自愿加班的服务精神。

「有常在战场的部队意识的确很好，不过在人类的肉体极限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既然没有必要，就该放松肩膀才对。」

想拿出绩效，能休则休也是件相当重要的事。有办法「妥善」运用部下的能力才叫做管理。换言之，整理出能让自己的肉盾好好当肉盾的环境，是上司的本分。

「休息也是职责所在喔，中尉。」

「我已经在帝都彻底休息过了，没问题的！精力充沛！」

副官强而有力地展现斗志。

「话说其他军官都嫌没假，结果你有休到啊？」

「没有，我只是脚踏实地认真工作而已，中校。」

「我不打算在这方面指责你。做事认真，迅速确实，以文明方式享受最基础的生活，是非常好的事。」

「其实我也想在帝都多放几天假。这么赶地被部署到这里来，真的吓了我一跳。」

「没办法，上面的决定。」

谭雅也很清楚，上级有上级的道理。

「光看文件也看得出，上面多半是想在东方战线布置随时能运用的战略预备部队。死心吧，中尉，谁教我们在战场上太优秀了。」

战略预备部队就是种保险，有它才有B计划可言。

不设想保险就想搞战争，只有疯子做得出来。当然，在「战争哪有理智可言？」的份上，便需要闭一只眼了。

「所以我战斗群就是形式上的预备兵力了，没错吧？上面要是期待我们成为反击用的主要机动力或打击力，凭现有兵力实在让人很不放心呢。」

沙罗曼达战斗群现在的战力，可说粗糙至极。

魔导师在义鲁朵雅被操得不成人形；至于共同推进的步兵和炮兵，储备弹药也几乎见底，但光是手上还有就比魔导师好了。阿伦斯上尉的装甲部队甚至因为整备问题而调回后方。

诚如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担忧的，在「进攻」命令之下，恐怕没有慷慨赴死以外的路可走。总之现在的实情就是……战力实在称不上万全。

这些谭雅再清楚不过，也为炮弹的储备量苦恼。但是上级拍胸脯保证，目前这都不会是问题。

「还不需要太担心吧？」

「为什么？」

「杰图亚阁下亲口表示，战线在接下来这阵子有望进入缓和状态。虽然要看劳顿阁下怎么出招……但上级已经考虑了很多。」

「会不会太乐观了？」

「是有点。」谭雅对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具申点了头。其实她也不是没这样想过。

但她才刚为安全起见而出过手。

「刚刚的攻击就是为了确认这点。该说是运气好吗？敌方状况并不万全。回复速度嘛，可说还有很多时间让我们做准备。」

帝国军已然残破不堪，然而与其互殴的联邦军也得挂彩。十分简单的道理。

至少联邦军目前并非能积极行动的状况。

以常识而论，正因为对状况的判断还在常识之内，杰图亚阁下才会将预备部队整个投入义鲁朵雅方面，豪赌一把。

那结果呢？

一如各位所知，杰图亚阁下在义鲁朵雅的豪赌大赚了一笔，为帝国带来了相当程度的战略缓冲。

至少谭雅可以如此断言。

「同盟国在义鲁朵雅方面的后勤状况惨到不行，再加上义鲁朵雅北部也会为我方提供战略纵深。由此可以推知，目前同盟能对联邦提供的增援和物资都十分微薄。」

所以，即使得和时间赛跑──状况也还好。

无论如何，至少现在不需要自乱阵脚。在谭雅的解读中，以此所做的判断理应颇为妥当。

「考虑到以上种种，上级认为敌军卷土重来仍需一段时间，思路算得上合情合理。」

「可是合州国既然参战了，表示他们是认真的。义鲁朵雅战线的敌军将以海路陆续增强兵力，那合州国也会顺道给联邦送支援吧？」

「我无法否定迟早会发生这种事……但若只论现在，他们的脖子掐在我们手里，足以做到一定程度的箝制吧。」

「容积问题吗？」

「没错。」谭雅露出一脸堪称毒辣的笑。

「就算是大海另一边的巨人，要来旧大陆观光也得走海路，自然会受到容积和港口设备的局限。」

置于义鲁朵雅南部的物资状况……谭雅骄傲地回想过去的功绩。

「更可悲的是，义鲁朵雅南部的港口设备已经被我们和同盟国诸公亲手摧毁了。」

「也对。」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嘴角抽搐着点头。

「所以说中尉，尽管放心吧，目前南边还很平安。」

尽管如此，可恶的事实仍明显得令人目不忍睹。

现在还没事。

只论现在仍是缓和状态。但以后呢？

必将发生的敌方优势，是一层层架构起来的。

且想当然耳，优势会促成敌人反攻。

不仅是谭雅和维夏，但凡有脑的帝国人都能够轻易明白这个近乎天理的未来迟早会来临。

因此谭雅说道：

「我的话嘛，会在时间还充裕的时候加强我们部队的训练。同时期待东部能补充新兵，补强防线。」

「那这段时间，我们就是要……那样？」

「对。」谭雅对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露出灿烂笑容。

「我们只能好好疼爱士兵，囤积炮弹燃料。若有必要，连友军的教导任务都要用力扛下来。」

「还要包办训练友军啊？」

「这种事很花时间，又没什么速效性。不过要是没其他办法，临阵磨枪也得干。既然躲不掉，就得学习去拥抱它。」

假如市场机制仍正常运作，还可选择挖角可用人才。然而这场战争里若不考虑退休人力，便必须无条件采用所有新鲜人，纯靠在职训练一途硬把他们削成即战力。

既然沙罗曼达战斗群改善训练度之后，拿出了局部性的成果，那么一旦东方军该补充的新兵被狠狠扎实地训练过，耐操度也会大幅上升才对。如果敢死精神也练出来了，还能狠操到肉体极限。就连黑心企业想必也会自叹弗如。

但不能忘记人乃石墙。人乃石墙，人乃城池，人乃城濠。谭雅甚至发起思古之幽情，感叹这句武田信玄的名言简直阐明了总体战时期该怎么用人。

「对了。」这时，谭雅想到将工作分与他人也很重要，便试着询问部下：

「中尉啊，贵官要不要也来感受一下教育后进的喜悦呢？」

「下官作中校的搭档就行了！」

「那背后就交给贵官啰。拜托你顾好我背后，别让人把我推下去了。」

「怎么会呢！才没有谁勇敢到敢来推您呢。」

就算是遍地良知的和平世界，也是会有这种人的啦。谭雅在心中短短抱怨。无法理解社会规范和游戏规则的人，很容易做出不合理的事。

从错误中学习是很重要的。在背后加保险，对谭雅而言是必要经费。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只是希望多双眼睛帮我看看而已，维夏。戒备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敌人，就是这么回事。」

「就算会来好了……究竟会是什么时候呢？」

「这我无从答起。由航空舰队的最终侦察报告和东方军司令部的预测来看，联邦军会把重点放在夏季以后，以实地侦察的感觉来说也差不多是那样。」

「这样啊。」副官拍拍胸脯。

「如此说来，最糟也还有泥泞期的二至三个月，最长则会有半年缓冲期」

「……话还不能说得太早。」

喔不。谭雅摇摇头。

照上面的判读，最糟就是两个月，最长也有半年。

只要在这期间努力重建防线、补充兵力就行了。若视最短期限为两个月，那么剩余时间都是补强。如此一来，战略选择的幅度会宽敞很多。

就算这样的教育算是旁门左道，不过只要彻底细分技能再反复磨练，让新兵能发挥最基本的功能，届时即可期待「某种程度」的战果。

若有半年，便能在确实巩固防线的情况下迎接夏季；假设是四个月，办法仍比比皆是。

「……虽然不管多少都是跟时间赛跑，能做的事依旧挺多的。只要整个东方都能大幅获得充员，训练成有用战力就行了。」

期待得少，担忧得多。

谭雅怀抱着如此想法，与搭档维夏掉头归返，顺利消化航线，转眼就来到距离目的地只差一小步的周边空域。

按照惯例，沙罗曼达战斗群在东部的巢穴驻地，总是因为上级需要而设置在军事合理性差距甚大的位置。

有时甚至因为杰图亚上将想引诱联邦军，抛下一句「死守这里」就丢在恶劣地形。而这类依据「上级的军事合理性」所做的战术层级见鬼配置，在军队里说不定还算好的。

但这次的巢穴竟然位在「司令部」旁边。

明明不是「司令部预备部队」，也不是「直属部队」，却摆在「司令部旁边」，打什么算盘可说众人皆知──就是「少给我乱来」的意思。

官僚主义与地盘意识的腐臭实在可怕。事实上，就连她们从前线归返时，都需要选择比较麻烦的路线。

因为一旦接近司令部周边空域，就必须报告管制中心。

「Fairy01呼叫东方Ost管制中心，请求识别。」

「东方管制中心收到，识别完成，准许进入司令部防空区。是否变更航线？」

谭雅简短回答管制官：

「Fairy01，航线不变。」

「东方管制中心收到，通讯完毕。」

谭雅看着噗滋一声切断的无线电，不禁苦笑。

「维夏，听到了吗？究竟是联邦神经太大条，还是我们太神经质呢？」

接近敌区那时反倒相对畅行呢，什么状况啊？

「毕竟我们的寝室就在司令部旁边嘛……繁杂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是『一点』的话啦。」

因为是司令部附近的预备兵力……

所以在司令部附近待命。

在外行人听来或许充满了军事合理性，可是这种管辖之争的结果实在让人笑不出来，毕竟源头是所属问题。沙罗曼达战斗群是参谋本部的棋子，东方军只是借用罢了。

「不过是所属问题，但难就难在所属问题。」

这是组织人都具备的常识。而沙罗曼达战斗群是直属于参谋本部的战斗群。

也就是严格来说，它并不属于东方军，就连部署于东部也只是暂时措举。因此，尽管刚才管制中心能从魔导反应识别他们是「帝国军部队」，谭雅却必须请求「识别敌我信号」。

「也太莫名其妙。」

谭雅无处发泄愤慨似的碎念。

「要是资料库有毁损也就算了，可以自动识别的事每次都要人通讯？得背负被窃听的风险耶？」

「搞成这样还不如直接放在后方呢。」

「就是说啊。」

肯定现地人员感受，也了解上级想法的中阶主管谭雅苦笑回应。

「大概是觉得把我们摆在后方太恐怖……顺带一提，这点倒是挺可惜的。」

东方军司令部的参谋连究竟在想什么呢？八成是「留在手上以防万一」吧。同时大概也有「用不好的话容易出事，能不用就不用」。

「沙罗曼达战斗群在这里，基本上只能说是鸡肋吧。」

「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意思是如果不想拿去炖汤，就没地方能用了。」

这支优良部队的战力确实强大，一旦投入战斗就能期待丰硕成果。但若不慎投入激战之中而「收不回来」，或万一造成「重大折损」，上面立刻就要问指挥官的罪了。

「被上级外派到其他部队出差，总会有点坐立难安……就是这样喽。」

「直属于参谋本部就会这样吗？」

「身为我的副官，贵官不至于不知道吧？」

谭雅笑道：

「……上级给我的权限，已然大于校级军官。不过是个中校，却直通参谋本部，况且一旦例外状况需要，甚至能行使作战课长级的指导权。『指导权』可是能对指挥权置喙的喔？」

「毕竟上级很信赖中校您嘛。」

「所以这让现地负责作战的参谋很紧张，接了个烫手山芋这样。」

「有这么严重吗？依下官愚见，要是劳顿阁下和杰图亚阁下都谈好了还调整不过来，实在很奇怪呢。」

「嗯，贵官这个意见我给满分。」

以现场人员的感想来说十分正确。谭雅同意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意见。

当战况告急，野战指挥官被逼着红眼杀出血路或原地等死之际，能够果断决定「先活过今天，有命再来烦以后的麻烦事」的人肯定比较强。

「但就算上级说好了，下级依旧有下级的问题，该说是面子或地盘意识之类的？官僚主义是组织的痼疾啊。或许有朝一日能够改善吧。」

「有朝一日？」

「若猜测杰图亚阁下和劳顿阁下指名我们的原因，就可以想像了。我在参谋本部听说──」

谭雅笑道：

「杰图亚阁下插手东方军司令部人事，刚过完年就把我们塞给约翰·冯·劳顿上将这种大人物，或许是期待我们来一场大刀阔斧吧。」

「听说啊……感觉只是有可能而已吧。」

「消息来源是负责战务与作战的两个上校级人物，在帝都跟他们喝茶时打听到的。」

「……那就是确实得不能再确实了嘛。」

劳顿上将光是经历就够显赫的了，但更重要的是，他是那个杰图亚阁下的前辈，还是杰图亚阁下会直接请托的人。

尽管算是畅所欲言的组织，但帝国军仍是组织。不免俗地，首脑十分重要。

毕竟司令部的人有很多退路，想逃避责任的人也不少。现地将士怨怼：「参谋绝对不会想跟我们一起死。」其实有一定的根据。因此，一旦有像劳顿上将这样老练且大胆，身为杰图亚上将的大前辈坐镇，参谋团队想必会多拿出一点绩效吧。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想法啦。」

「看来杰图亚阁下真的是特别好懂呢。」

「……维夏，我倒是认为至今为止没人比杰图亚阁下更难懂喔。到底是哪里好懂了？」

「这个嘛……」副官以似乎不明白哪里不对的轻松口吻回答谭雅。

「因为阁下跟中校您一样。」

「一样？」

「就是如果有必要，什么都做得出来，不是吗？」

「……这我实在很难回答，应该感到光荣吗？或者副官你是在具申我太单纯了呢？」

「我……」部下支吾慌张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但尽管两人在东部的空中悠哉交谈，战时的魔导师不管做什么都会保持备战心态。

她们不知察觉了什么，表情丕变。

原本充满人性的和气脸孔，突然变成战斗人员的脸。

「中校，有魔导反应。是司令部的直接支援人员，一点钟方向。」

先一步确认过的谭雅嗯地点头。对话之中也不忘探查四周，值得钦佩。

「可以目视。他们真是辛苦……可是也太糟了吧？动作这么僵硬，怎么当司令部上空的战斗空中巡逻？训练度实在堪忧。」

放出漂亮魔导反应的小队规模魔导师正以编队飞行巡弋中。

「是比先前看到的联邦军好啦……」

「说是这样没错，但比较对象实在太差。我们的是司令部，他们只是前哨喔？」

究竟该感叹司令部上空的直接支援只有小队规模，抑或该批判在这个东部魔导师几经波折而所剩无几的情况下，还把宝贵的战力指派给司令部，尽管只有小队规模？

全都是穷困的错！

谭雅一边在心里这样呐喊，一边承认这根本是人穷智短的典型案例。

「我们得在这种状况下成为战略预备部队啊。」

目前沙罗曼达战斗群是形式上的「战略预备部队」。

也就是以防万一的救火队。

借由避免即时投入前线，给东方军做做面子，同时在一出事就能立刻出动的地点配置有力部队。

谭雅也懂得这方面的眉角。

但对于能够放眼宽广天空的航空魔导师而言，心里实在很不是滋味。

「小动作未免太多了。有所考量是很好，然而司令部的诸位大人真的还记得我们正处于战争正中央吗？」

战略预备部队一如字面，与「战略」息息相关。

将难以运用的部队搁置为预备部队，这样以紧急状况为前提的遣调，事到临头时究竟能否派上用场呢……

「到了我们该出动的时候，他们能及时做出决定吗？倘若还是会犹豫，让我们到更后方的位置整备战力可说好上一百倍。」

家里失火了，却会在打一一九上犹豫，那事情就惨了。一般人都会认为应该立刻呼叫消防队，不巧的是，人类的认知能力在高压或极度制约的环境下，很可能做出平时所难以想像的「例外行为」。

相信任谁都不会否定，在枪林弹雨中跳出安全的壕沟很不合理且难以理解。根本是从安全位置跑进危险地带──这样想一点也没错。然而一旦真的处在炮弹的巨大压力下，濒临极限而喊着「我受够了」跑出去的将士绝不为零。

「让反击部队维持有效战力的确很好，不过……」

没人能保证不作为偏误不会发生。管辖的区别影响实在很大，在关键性局面将会如何呢？能在需要关键性决心的局面，保持关键性的意志吗？

又不是每个人都是杰图亚。

「是的话也很可怕。」

「中校，什么事可怕？」

「我只是在想，倘若东方军每个人都像杰图亚阁下那样……每个人都是杰图亚上将！那一定非常可怕。」

「我们大家都是杰图亚啊，好像有点难想像呢。」

「应该会很辛苦，但不至于出现没意义的苦吧。」

谭雅唉了一声之后笑起来。

「牢骚愈发愈多了。话说回来，也是因为有贵官在，我才能发这么多牢骚吧。拜托你尽量保密喔。」

「我的荣幸。」

维夏对低头表示抱歉的谭雅摇了摇头。话虽如此，太过依赖这点也不是好事，谭雅不禁苦笑。

「迟早还是有必要和劳顿阁下讨论细节的。现在呢，我们就只能尽人事了……」

「眼底下的画面太刺激，看都看不下去了呢。」

「没错。」

飞到司令部附近，看得见司令部之际──

见到善加整备，看似温暖的设施群后，她们随即减速，来到自己的寝室。面对这个被冷风吹得缝隙呼呼响的普通聚落，胃里有股酸味涌上。

「会冷着实很难受……」

御寒可说是冬季的东方战线最紧迫的重点项目。

这里原本大概是联邦的村庄，人民因战争弃村而逃，所以屋舍本身的御寒措施还不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废弃久了，难免有些失修问题。

才刚落脚，残破的部队就要在残破的村庄，为从零开始准备过冬忙得晕头转向。

「参谋本部预留的战略预备部队竟然落得如此田地。」

谭雅又忍不住抱怨起来，和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起慢慢降低高度，在聚落正中央着陆。这里连堪称为起降场的地形都没有，就是个广场。四下环视，还真的就是个村庄。

状况糟到都要指挥官托斯潘中尉拼命挖散兵坑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从天上看来，这村庄普通得令人心酸。还不如别准备任何看得见的防御措施，比较不会被敌军发现。

在这种地方，究竟该如何养精蓄锐！

或许能提升求生能力没错，但谭雅对于这样算不算浪费时间抱持极大疑问。

「到底是该设法做好伪装，不让联邦发现这个聚落有部队进出？还是要不顾跟东方军司令部作对的后果，劝他们后撤重编？现在真的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才行。」

怀着颇难抉择的苦恼着陆后，谭雅轻踢踏实的雪地。

接着嘿咻一声扭扭肩，迈向具有司令部功能的指挥所……之类的设施。毕竟就连代替指挥所的简易司令部，也只是半塌的民宅。

回到东部不到二十四小时，实在奢求不了什么。

要是自己接到「镇压敌阵指挥所」的命令而来攻击此地，想必一时也不晓得该打哪里好。究竟该视这种破烂为彻底的伪装？还是喟叹不这样想就毫无优点可言？只能任君所好了。

不过就现实面来看，未免太破了点。

「这……希望不会睡到一半垮下来。」

想不到不只打壕沟战怕活埋，在地面上睡觉也有怕活埋的一天……谭雅苦笑着用力推开破门往里头一探，留守的拜斯少校神色忧虑地出来迎接。

「中校，军官侦察结果怎么样？」

「非常平静，地面没有敌踪。虽然有人上来拦截，不过……」

「人很少吗？」

「不，有中队规模，但是动作非常笨拙。」

「原来如此。」脸上忧虑稍减的副队长点点头。

「敌人算是训练得不够的意思吗？」

「不仅不够，飞行时间有没有一百小时都很难说。还有一件肯定需要写在报告上的事……对方只有防御膜而已。」

听谭雅描述事情经过后，拜斯少校眨眨眼，错愕低语：「连没有防御壳的魔导师也派出来？」看来是难以置信到心声都跑出来了吧。谭雅表示能够理解，但一切全是事实后，将话题拉回侦察航程上。

「老实说，回来还比较累人。」

「路上有麻烦吗？」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脸烦躁地回答：

「是防空识别区老是需要申请识别，很啰唆啦。因为我们严格说来不是东方军的人。」

「以前不都……」

不需要吗？

双方在东部是老交情了，附近部队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都是「我们现在缺人手，来帮个忙」的态度。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谭雅抱起胸来。也难怪杰图亚上将会看不下去，宁愿把自己的前辈扔进东方军改善现况。

「说好听点是照规矩来，说难听点便是官僚主义卷土重来。之前是杰图亚阁下人在东部才没事，现在就不一样了。」

同样经过再三核对的维夏也一副累坏了的样子，应和谭雅的牢骚。

「程序有够繁琐的。要是前线人员不自己多想想，以为不用负责便墨守成规，还不用战争就会爆发问题了。」

「未免太扯了吧？」一旁有声音传来。

「呃，再怎么说，他们起码该知道利弊啊。」

实战指挥官拜斯少校的想法，似乎是「不至于那么糟糕才对」。他在狭小的指挥所内满怀无奈地深深叹息，并以现地人士的立场表示必须着眼现实。

「真是执迷不悟得令人难以置信，到底是多久以前的规矩？一群死捧教条的傻子……」

这时，拜斯少校突然拉长了脸，连珠炮似的说道：

「也请中校别揭我的旧疮疤。」

旧疮疤是指达基亚之役时，他曾按教本行事而触怒谭雅。不过谭雅再怎样也不会翻那种旧帐，见他仍心有芥蒂，不免出声安慰一句：

「少校，别想太多。」

「好……」见副队长搔着头退下，谭雅将侦察时掌握的征兆整理一遍说出来。

「除了拦截以外，敌方完全没有动作，一片死寂。」

「还以为空中会被武装巡逻和拦截搞得热闹一点，结果完全没那回事吗？」

「可以说东方军司令部打包票说风平浪静不是没有根据。不过嘛……」

谭雅为自己说出的乐观想法板起脸孔。

「安静成那样反而很诡异。」

「您怀疑是敌人伪装起来了吗？」

拜斯少校的确认获得谭雅的同意。

「不能大意。如果敌人是傻子，那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好打歹打，苦战了这么久？」

倘若敌人着实愚蠢脆弱而不堪一击，蔑视起来还有道理。但若轻视了并非那样的敌人，就该照照镜子了，届时一定能发现另一个笨蛋。不过前提是要有懂得面对镜子的最底限智能碎屑。

「被我们痛打过的敌人很快就会学到教训，这是不变的道理。一个不小心，甚至会催生出比我们更加极端的务实本位主义者。」

相较于不能失败的组织，有余力从失败中学习的组织会更强。无论何时，经验都是最好的导师。尽管学费高得简直该说敛财，且往往渴望学生以钢铁与鲜血为束修。然而在这种战争时期，国家理性付起这种高昂学费却是一点也不手软，相当刺激。

是以谭雅总会怀疑「太好的事」。

「敌人真的整个停住了吗？这点我认为必须再度审慎检验才行。有接到司令部的情报吗？」

「有。」副队长应声的同时，从状似客厅的空间中央的折桌上拿起几只信封交给谭雅。

「这些是航空舰队送来的最新侦察报告。这份新报告里也提到了中校的疑虑。既无任何敌军集结兵力的动静，敌踪也十分稀疏，看似准备过冬。结论是同样找不到有所动作的征兆。」

「喔？已经送来啦？比想像中还快。」

「是的，手脚比去年勤快很多。」

「这样啊。」谭雅微笑点头，接过信封，摊开拜斯少校已经看过的文件，惊讶地叫出来。

「真没想到，劳顿阁下万万岁！让上面这么快就送资料过来。看啊，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连空中侦察的照片都有，日期还是今天呢！」

与司令部人员的微妙心理隔阂，说不定真能被新来的劳顿上将给弥补。至少实务上，联络工作变紧凑了也不错。

无论感情好坏，工作就是工作。

能够拿出公私分明的态度，是一件很棒的事。

「如果每件事都这样就好了。不会有这么好的事吧？」

「您说得没错。」副队长语气宁重地继续报告。

「关于阿伦斯上尉的战车队一直有的承轴问题，维修班报告说比想像中还糟。」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了，不过真的那么糟吗？」

「的确不乐观。在义鲁朵雅狠操之后，又突然接到重新部署令。据说下火车时就已经发生多起故障……」

接到数字以后，谭雅不禁一愣。整个战斗群的战车队，能投入实战的居然只有三辆！

「实际上连小队都组不起来，简直跟全灭了没两样嘛！如果能在帝都慢慢大修就好了。」

如果是东方军司令部故意阻挠他们维修，倒还有办法对付。

总之就是将权力、人脉、名分等政治要素全砸下去。既能透过杰图亚上将向劳顿上将陈情，也可以用乌卡上校的权限硬推。然而若问题纯粹出在能力、功能与设备上，无论怎么找人插手也只会给工班添麻烦，毫无生产性可言。

「再说──」谭雅对着老朽的墙壁叹息。

「连我们的寝室也是这种德行。」

不过老归老，还是能御寒。

尽管害怕一氧化碳中毒，但魔导师至少能随身携带宝珠，张设防御膜，设定一氧化碳浓度攀升至危险值就响起警报。肩膀有点重就是了。

另外，不枉司令部将人力操到极限，硬是开出了一条通往司令部的大路，这间屋子在东方战线其实还算不错，即使缝隙不停灌风也一样！

不动产和战争，到头来都是看地段。

「在这种状况下搞战争，再不愿意也会明白什么都缺，然后脑筋就要开始长歪了。」

谭雅又叹了口气，对拜斯少校和候在一旁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两人，含混地露出「教人心累啊」的笑容。

「没办法，请阿伦斯上尉尽可能在后方维修好再来吧。我们只能靠现有战力尽力而为。」

她随即望向副官。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抱歉刚回来就要麻烦你，帮我冲杯咖啡吧。在这种时候喝一杯贵官的咖啡最棒了。拜斯少校，贵官要喝吗？」

「那就不客气了。」

「很好。」谭雅微笑着看向副官。

「那就麻烦冲两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倘若贵官愿意，干脆就三杯吧。」

「谢谢中校！」

正当副官满面春风地准备咖啡之际，谭雅转回对副队长开口说：

「那么在咖啡上来之前，我们来把工作做完吧。你应该都整理好了，步兵怎么样？」

这问题立竿见影地获得答案。

「据托斯潘中尉表示，有一部分可以立刻报到。」

「一部分？」

「就是没有领取充员的部队。至于在帝都领了充员强化阵容的部队则……」

谭雅明白副队长在支吾些什么。

「我懂，不用再说了。」

「中校？」

「即使是老部队，拖着一群下部队还不到一个月的新兵，也根本算不上战力。说得好听点，这些老步兵部队都变成新兵教育队了。托斯潘中尉做事虽然一板一眼，但就是略嫌不够机灵啊。」

从气性来讲，他不是会善加「活用」新兵的人，但好歹是个能够彻底执行命令的军官，再作额外要求就有点过分了。

在这个年头，光是能照办吩咐就很了不起了。

头痛啊……谭雅皱起眉头，出声叹息。

「缺乏能够适应机动战的兵力，实在让人闷得不得了。」

魔导师的确能协助弥补部分不足，但也要有空才行。事实上，没有魔导师以外的牌能打不只是沉痛而已。

「机甲战力从缺，步兵又只能塞进壕沟里。照这样下去，春泥一凝固就要被大举进攻的联邦军洪流给辗过去了。」

当冬天过去，还能做些什么呢？

要是在此度过一个冬天，新兵也该对东部的寒冷习惯不少才对，经验的累积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必要的前置训练相当多，剩余时间正分秒流逝。

「关于这件事，托斯潘中尉和格兰兹中尉共同提出了训练计划书。」

「快给我看。」

「请。」谭雅迅速浏览计划书，基本上都很妥当。虽然机会成本耗用资源的问题有点棘手，但为了尽快完成训练，还算在容许范围内。

对容易为手上弹药伤脑筋的前线指挥官来说，这种大把耗用实弹的演习计划想必太豪爽了点。再加上步兵在雪地训练时会不停动来动去，服装问题恐怕很不乐观。光是去哪生烘衣的燃料便是头痛的根源。

然而话说回来，自己有需要管到紧急配发袜子手套上头吗？每次谭雅都有这种疑问，不过冻伤是个大麻烦，非得解决不可。

「在我看来有点伤本，但整体相当扎实，是个不错的计划。调度必要物资的麻烦事，就让我去跟东方军和参谋本部谈谈看吧。」

需要构筑阵地、集聚物资，还得找空档进行训练，使东部地理及战训化为新兵的血肉……谭雅也晓得自己提出了多么夸张的要求。

……能做到这么接近自己希望的水准，已经是个惊喜了。

部下善用上司，上司善用部下──工作就是这么回事。托斯潘原本是个被动的中尉，现在倒也成长为优秀的人才。将调用物资的工作理所当然地推给长官，过去的他八成做不出来吧。

这或许是格兰兹中尉献的计，不过托斯潘中尉能够采纳，也十足值得嘉奖。

即使只有一点点，谭雅仍在此刻为自己的教育方式感到骄傲。

「步兵也是栽培过才知道呢。」

「中校？」

「不论是魔导军官或参谋军官，都容易有只关注『显眼部分』的倾向，但重点还是得以人为本啦，人。在这份上，只要引导人们做好该做的事，对我来说……喔不，这只是我个人的感慨罢了。」

谭雅耸耸肩，将扯远的话题拉回职务上。

「步兵能愈早成为战力当然愈好，毕竟他们是军队的根基。战到最后，靠的还是步兵嘛。」

「由我们航空魔导军官说这样的话或许有点怪，但您说得没错。」

谭雅对拜斯少校含笑的回答断然点头同意。

「若是运动竞赛，或许能只靠菁英，但这可是战争，而且是总体战，必须全体总动员才行。因此提升整体实力才是最有效的做法。」

「可是只有步兵……」

「总比连步兵都靠不住好多了吧。」

「我懂您的意思，但实际上有装甲战力不足的问题。就算魔导师想自力填补这个坑，也会被负担压垮。然而让步兵勉强上阵，损害将会更大。」

「嗯。」谭雅同意副队长的意思。

「我知道。毕竟要是演变成运动战，就得准备用炮兵也追不上的速度赶路了。勉强步兵跟上只会全部累坏而已……头痛啊。」

接在牢骚与叹息后，谭雅双手环胸。

「总之先任命梅贝特上尉作留守指挥官吧。幸好他跟托斯潘中尉挺合的。」

炮弹恐怕不够。

装甲战力实质无存。

现存战力唯有步兵和航空魔导师。

而步兵和炮兵需要训练到足以看家的程度。身为战略预备部队，他们只得在此待命。

胜算的大小，全看夏季到来前，能将以上棋子充实到什么程度了。

今年夏天将是战争的季节，劳顿上将如何用兵会大幅影响战局……但他好歹是杰图亚上将看得起的人，肯定不会差。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下次战役前倾尽全力准备。尽管效果肯定相当有限，又很不公平。」

「战争就是这样嘛。」

「一点也没错。」谭雅耸了耸肩。

战争与体育竞技可说是大相迳庭，绝不讲求公平竞争。

但正因如此，它容许「胜利」以外的赢法，亦即以不输为赢。

「说起来……」这时谭雅摇摇头。

赢法、输法，乃至于如何运用战争结果等问题，对亲上战场的人而言都没那么重要，还是得以解决眼前问题为优先。

「……所有问题都源自棋子不够，上面会乱来也可说都是由此而起。」

「上面是指……参谋本部？」

「算是吧。东部这边不管什么都是硬凑的，也难怪杰图亚阁下会急着把我们丢进来。」

对必须舍命陪君子的谭雅来说，实在郁闷得很，但她多少能理解上级渴望「好棋」的心情。

「立场不同，观点也就不同了。」

「中校？」

「少校，你想想看。我们也是被榨干价值的一方喔？」

谭雅继续说：

「我和贵官都在思考如何榨干托斯潘中尉那些现在最有用的步兵部队，以及该怎么运用阿伦斯上尉那些维修状况恶劣的战车。到头来每个人都差不多。」

没有谁对谁错，全是职务需求与市场失序导致了这个黑心环境。真是的，如果市场机制还在运作，不管是增员、换工作还是改善待遇，全都有希望啊！

「拜斯少校，来到这里再度让我体会到……战争真是件可恶的事，夺走了我们太多东西。」

「……抱歉，中校。我军状况有那么差吗？」

在部下疑惑眼神的注视下，谭雅明确地点点头。

并且提醒道：

「话说贵官……现在应该要有点概念才对吧？」

「请恕下官见识浅薄。」

「……不，话先说在前头，不知道其实也很合理，拿这点来指责贵官或许有失公允。」

谭雅嗯地思考起来。

拜斯少校是职业军人，且肩负副指挥官重责，自然会被要求拥有足够广阔的见识。但公平而论，在缺乏经济学观点这部分很难说是他个人的过失。

「嗯，这个嘛……是我错了吧。」

谭雅迅速为自己的思虑不周，向傻愣的副队长道歉。

「拜斯少校，抱歉，是我过分要求了。」

「别这么说！全是下官太无知！」

「不。」谭雅对激动的副队长摆摆手。

「没必要认为自己无知。」

为求公平，谭雅打断了副队长的道歉。

「我的经历比别人特殊了点。想要有这样的见识，说什么都需要时间。等贵官再多活几年，自然就感觉得到一部分了吧。」

「……看来在这支部队的经历相对来说真的特殊很多呢。」

拜斯少校的神情颇为不解。他是个认真的人，想必会有些好胜吧。

谭雅也不想用模糊的臆测安慰他。才刚以错误的出发点向部下训话，使她决定暂且肯定对方的想法。

「一旦活得够久，便会发现人生里多得是特别的事。我能用高高在上的脸孔开导贵官，也不过是经验稍微丰富了点而已。」

「呃……啊，是指战场经验吧？实在非常抱歉。」

谭雅不禁思考，是不是该对自行归纳出结论的副队长多说些什么，但最后选择尊重部下的颜面。

主要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其他地方。比起损抵一个人的颜面，不如磋商部队直面的问题来得保险。

「拜斯少校，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队上比别人幸运很多。要是因为水准的差距导致误判局势，那可就不好了。」

「是……呃，那个……」

对方疑惑的视线，使谭雅回顾先前的对话。

扣除酒品，副队长基本上是个古板的人，方才的对话有哪里会导致他这种怪异的反应吗……想到一半，谭雅恍然大悟。

真是的……

居然会犯这种错，看来是松懈过头了。

「抱怨这种事未免太奢侈了。已经有一群优秀的部下，却吵着要他们更好，甚至还当着部下的面说。」

面对上司的失态，老好人副队长当然只能含糊其词。谭雅这样经验丰富且正直的组织人立刻承认自己的过失，开口道歉。

「真的很抱歉，我的话应该造成你不小的混乱吧？请恕我厚颜，但愿你能网开一面，忘了这件事。」

「哪里，中校的忠告对我来说太可贵了。感谢您的指点。」

这就是能干部下的体贴吧。在心中感谢对方懂得做人之余，谭雅的鼻子察觉到副官提着咖啡壶回来了。

在副官手里的可是气味香醇的正牌咖啡。即使没有军犬的嗅觉，也不至于错过如此蓬荜生辉的芬芳。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辛苦了。你来得正好。」

「要开始下午茶了吗？」

「……是啊，偶尔放松一下也好。」

尽管野战用的折桌有点高，让谭雅不太高兴，但在半垮的民宅里能好好地喝上一杯咖啡，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福气。

伟大上司的巨大存在感与其娇小身材的反差，令拜斯中校暗自苦笑。

眼前这位优雅地享用咖啡的中校大人，是个战功彪炳的军人。

身为部下的他发自内心尊敬提古雷查夫中校这位职业军人，明白她的伟大。

但是，拜斯也不时会这么想。

虽然平时经常会忘记，长官的年纪其实跟她的身材一样小。每当想起这点时，心中总会涌现一阵奇妙的感慨。一方面，长官无庸置疑是个巨人，但一旦凝神细瞧，她又是那么地娇小。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惬意地啜饮着咖啡，中校正与她愉快地对话。仔细想想，这样的组合也充满特异的意趣。

仿佛小孩在和姐姐扮军人玩似的。

拜斯随即摇了摇头。这种愚蠢的想法非得带进坟墓里不可。

纵使以旁观的角度，那怎么看都像是军人游戏，她俩却是老手中的老手，还是Named级啊。

更何况眼前的长官甚至配戴着银翼突击章等勋章，凶恶程度早已经过实战证明。是个屡屡生还，战果连连的魔导师。

怎敢拿身高对这样的人开玩笑呢？

除非具有极强的自杀意欲，否则不可能办到。拜斯在心中碎念着。基本上，但凡有最底限的危机管理能力，就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至于下一班巡逻……」

「中校才刚回来，就让我接个一趟吧。」

拜斯的体贴却换来冷淡的回答。

003

「少校，谢谢你的自愿。不过我希望贵官能按照规定，妥善地消除疲劳。你也知道我们虽然有办法缓解肉体上的疲劳，但难以察觉集中力的消磨程度吧？还是说你的集中力特别强，不需要休息？」

「不，没这回事。」

「谢谢你想替我分担工作，但这种事照规矩来反而比较好，无须故意变通。毕竟长官本来就该比部下辛苦，这是掌权者的义务。」

拜斯「喔……」地应声，以视线向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搬救兵，却只见到副官用「这样不行喔」的脸死守沉默。

无奈之下，拜斯离开指挥所，抱胸仰望星空。

「能人异士的感性是不是比较特别啊……」

这位上司不仅责任感高于常人，还偏偏能言善道。

不过她也只是极其单纯地认为自己做得到的事，别人没有做不到的道理吧。从语脉来看，中校的「是我过分要求了」也让拜斯略感惭愧。

「期待可是很沉重的呢。」

杰图亚上将阁下也好，提古雷查夫中校也罢，拜斯周围有太多卓越之人。

「再怎么努力，都没有追得上的感觉。」

只有叹气的份。该怎么说呢？长官们全都超出了理解范围。遭某上将阁下耍弄了两次的格兰兹中尉曾经表示，他们说不定就是那种种族。

「……大概真的是那样吧。」

长官理所当然地说着自己无法理解的话。

先不论没见过几次的杰图亚阁下，就连天天相见的提古雷查夫中校，观点也总是难以理解。拜斯偶尔会想，这是不是因为彼此观点的层次差距太大？

「再想也没用吧。」

野战军官拜斯一个叹息，将思绪束之高阁。

动脑并非坏事，然而适度让脑袋休息同样极其重要。脑袋用久了就会累，可说是天经地义。具战地经验的将士都很清楚脑筋转不动时有多恐怖，疲劳会将平时不可能犯下的错误化为现实。

因此，能休息就该好好休息。

即使事情如此单纯，努力以「好好休息」来维持战力却是件困难的事。

在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休息也是战斗。拜斯已将这样的经验化为自己的血肉。

把送上面前的食物塞进胃里，躺进还算可睡的预留寝室便赶紧睡上一觉。想当个能在战场生存下来的老将，就该在能吃的时候吃，能睡的时候睡。优良军人莫过于此。

毕竟战场是个忙中带闲，闲中带忙的地方。若不懂得善用时间，对精神的负担可是很大的。

一番补眠后，拜斯有点倦怠地醒来，与队上弟兄鬼扯几句活络脑筋，为没有收到军方邮件吐吐牢骚抒发郁闷，扭扭肩膀做做体操度过一天。下一次勤务时段很快就到来了。

他啃着代替副食罐头的军用巧克力，喝着味道有点怪的代用咖啡完成整装，迈向值勤地点。

「中校早安。」

头一探进指挥所，脸上略有睡意的长官便向他招手。

「喔？拜斯少校啊。贵官运气不错。」

「中校，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恭喜你能找到时间睡觉喽。其实我也想接着去睡个觉，结果被上级留下来了。唉……」

提古雷查夫中校以不知是叹息或苦笑的声音抱怨。

「看来是抽到下下签了。」

不太讲泄气话的中校一句下下签，猛地切换了拜斯的意识。而长官对他摆出好战猛虎般凶恶……不枉人称「莱茵的恶魔」的表情，夸张说道：

「任务来了，上面直接指定的。」

拜斯询问多半一点也不感到光荣的长官：

「什么内容？」

「参谋本部要我们进行武装侦察。已经过劳顿阁下同意，指定我们去探探联邦军的重建程度。」

人在勤务结束，睡意正浓时……似乎很难给人好脸色看。

尽管在换班之际接了个烫手山芋，让人不禁想掬把辛酸泪，谭雅仍努力面对文件与命令。这时不知情的副队长来到指挥所，便往他瞪了一眼……即使顶着小孩的脸仍有点过分。谭雅稍作反省。

不过她有话要说，实在有话要说。

这案子就是会让人想发牢骚。

「正确来说，是参谋本部指定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来做，说是敌方动静有部分疑点，要我们探探虚实。杰图亚阁下讲得可真轻松啊。」

谭雅哼一声补充道：

「不过嘛……这倒能视为他没忘了我们是支能够打游击的部队。」

方便好用的航空魔导师是建立在训练高度上的。

以明确的言词，把受上级看好这点也传达给部下知道──这种评价的传达与彼此间的彻底理解，同样是诚实优良的中阶主管基本职责。

「记忆力好的高层……」

实在麻烦呢。对于副队长顺应气氛的应答，谭雅摇摇头。

「总比司令部参谋连罹患健忘症来得好多了。虽然我们都会很辛苦。」

将能力获得赞赏一事告知部下之余，也确认彼此工作不轻松的共识。一如指差确认那般，彻底执行这类动作绝非白费力气。

「那么少校，该谈正题了。」

谭雅从摊在桌上的资料中挑了一份起来，交给副队长。

「这是航空舰队的空中侦察照片。联邦军部队难得有动作了。看吧。」

催促之余，谭雅继续说明。

「看来是冬眠被打扰的熊变成机械化部队，从地洞里爬出来了。」

拜斯少校凝视照片，细读资料后抬起头，脸上挂着纯粹的疑问。

「的确很像机械化部队……但应该不是吧？再说这有需要特别指定我们吗……」

见拜斯少校一副难以想像的模样，说起来也的确合理。

机械化部队虽是棘手的敌人，却不至于棘手到需要参谋本部特地动用留作战略预备部队的二○三航空魔导大队这张牌。所谓预备部队，重点在于投入时机。倘若前线一出现机械化部队就派出去，有可能闹出关键时刻无兵可用的难笑笑话，当然得相准时机。

再加上这还是与东方军的劳顿阁下共同调度过后派下的命令，组织性相当强烈，不像是临时胡乱指派的。

然而、然而──

「不不不，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少校。那是联邦军的机械化部队没错。」

「为何那些大人物要派我们这种危险又难以控制的猎犬，对付这支部队呢？他们有哪里不一样吗？」

看来是有点慧根呢。谭雅对部下的疑问露出欢迎之至的浅笑。

「他们的魔导反应似乎特别浓喔。」

「这……」拜斯少校神情一绷，明确了解了这番话的意涵。机械化部队出现魔导反应，背后的问题恐怕不小。也难怪参谋本部会认真检讨如何应对了。

「机械化部队却有魔导反应……感觉的确相当可疑。」

「我也这么想，拜斯少校。有魔导反应的机械化部队正是我们突破的手法。但凡联邦有可能采取这种战术还以颜色，就忽视不得。」

副队长说得没错，对方十分「可疑」。

魔导反应是从魔导师身上散发出来的，通常会在空中侦测到，因为他们在空中飞翔。

理所当然地，魔导师飞得比战车还快。

速度说不定差上一至二位数。

但魔导师这样「灵活的兵种」有容易侦测的缺点，想暗中突破，得先解决不少问题。然而这些问题仅在单一兵种时难以解决，一旦搭配运输机或车辆，状况便又有所不同。

事实上，这样的搭配在小规模战术中并不罕见。在运用魔导而泄漏反应前，先以步行或车辆偷偷接近，能达到十分卓越的奇袭效果，手册上都有教。

但若规模大至部队单位──

「假如联邦军企图运用混编魔导部队与机械化部队，进行组织性的奇袭，我们就不能坐视不管，绝对有必要查清楚。」

毕竟状况明摆在眼前。东方战线一片静谧，反而高调煽动了帝国军的疑心。所以才会有一声令下「不能错放，立刻武装侦察！」的事态。

「搞不好真的会在春天开打。」

坏预感一说出口，总会酿成难以形容的诡异气氛。

「不会吧！要在泥泞期进攻？」

副队长难以置信的语气，是出于理智的反应。

就连杰图亚上将都认为「机会不大」了。然而倘若敌人真的打算在春天进攻，事情将会如何？

「这样就能解释他们怎么老是偷偷用战车骑乘兵演习了……说不定敌人的进攻会来得比我以为的还要快。」

正当谭雅低语着糟糕状况，准备向拜斯少校下令部队出击时，注意到副官冲了进来。

是从通讯室跑来的吧。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抓着看似电文的纸，开门见山地道出重点。

「中校，东方军司令部给您的。」

「辛苦了。」谭雅回答并查看电文，为其来得不巧皱起眉头。

「我也不想让东方军为难，不过上级命令在先……」

表示困扰的话，随后却成了惊叹。

「真想不到。」

「中校？」

谭雅向不解的中尉分享自己的诧异。

「东方军司令部表示出现可疑机械化部队，要我们去看看。劳顿阁下的确是杰图亚阁下的同类呢，还特地下令要我们执行参谋本部的命令。看来东部官僚主义的摩擦会减少很多了。」

忍不住想哈哈大笑。

帝国军参谋本部一直在根据共通典范，摸索「任谁都能在同一条件下具有一定互换性，得以做出共通判断的共通作战头脑」，如今总算能顾及实务层面，实在教人欣喜。

「看来这件事有上级背书了。很好，我们赶快把它给解决掉吧。」

一旦决定执行，便能迅速着手安排。谭雅当下就决定无须留手，出动整个大队的战力。尽管姑且叮嘱了留守指挥官梅贝特上尉，要他基本上贯彻「隐匿」直到事情过去，并做好遭遇特殊状况时的反击准备，不过这些事大家都很习惯了。

一句话交代完交接事项。

接着便是起飞了。航空魔导大队全力出击听似夸张，但比睡到一半被人拍醒后紧急出动从容得多。

整好队伍后，谭雅在出击前简单训诫了几句。

随后，拜斯少校宣告目标为「发出魔导反应的机械化部队」，彻底说明整体情势。

各中队接着依序在空中组成队形。途中他们往下一看，确定指挥所周边伪装得很好。

「托斯潘中尉这家伙变得这么会伪装了啊。」

即使是谭雅，乍看也只会认为是单纯的村落，就算再冠上个「破」字依旧不成问题。谁会知道这里窝藏了一整个战斗群呢？即使分析官接到一整份航空照片，受命以鸟瞰视角分析也看不出所以然。

就连知道「这里是自军基地」的谭雅都有困难了。

换作敌人，肯定连想像都无法想像吧。非得抛开贫穷这个词汇，坚称这点是伪装不可，才能看清事情的真面目。

这时，副官询问赞叹不已的谭雅：

「中校，什么事那么开心啊？」

「喔，维夏，我在看下面。」

「……据点怎么了吗？」

「我在想那伪装得真好呢。」

「啊，这样啊。明明是我们睡觉的地方，但从空中看过去，就只是个普通的村子呢……」

「对吧？」谭雅笑道：

「伪装防御阵地这种事每个部队都会做，不过连有没有人驻扎都藏得住就厉害了。」

「原来如此……」副官应声之后不禁叹息。

「可是晚上回去就累了……」

「不用想那么多啦。」谭雅对副官的悬念一笑置之。

在夜间寻找经过彻底伪装的据点的确很不容易，不过这一次，旁边就有个好找的标的。

「一旦有需要，直接往旁边的东方军司令部飞就行了。只要拜托一声，对方便能用电波替我们指路嘛。」

「啊，说得也是。」

说出位在军司令部附近的好处后，谭雅立刻惊觉到问题。伪装的确相当彻底，然而位在军司令部附近，无论如何都会吸引敌军的耳目。

即使敌人不至于发现，还是容易盯上那里。

「伪装、隐蔽、欺瞒啊……」

第十三卷 Dum spiro, spero 上 第肆章 蹉跌 Setback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七日　联邦

在黎明的筹备上，联邦军当局将重点全放在「如何瘫痪帝国的防卫战术」。而首要的课题，即是帝国所采用的要塞式，或称据点防卫式的防卫战术。

该手段以前线遭到突破为前提，放弃弥补防线破口，防线上的部队各自专注于防卫事前构筑的阵地即可。

当然，一旦战线遭到突破，躲在前线边上的据点便会有被包围的危险。不过帝国人对此看得很开，认为一旦包围就看着办。

后来，他们甚至改变了想法。

把包围视为拖延部分敌军不就好了吗？

亦即撑到援军前来解围即可，其实算是一种围城战。

以围城方式固守据点，看似帝国已无余力提供整条战线弹性防御，才会采取如此穷鼠之计。然而对联邦军来说，却有「想丢，后方堪忧；想攻，好比要野战部队打要塞」之虞，相当棘手。如何快速瘫痪「闭门不出的敌人」，使他们伤透脑筋。

尽管防线各自薄弱，据点化的阵地却足够牢固。让步兵上前攻坚会造成大量牺牲，重炮攻击也需要消耗时间和钢铁，不够确实。

而手段不够确实，便等于保证狡诈毒辣如杰图亚的帝国军机动部队会打回来。

因此，该如何瘫痪这种据点是个重点问题，却被主导黎明计划的库图兹上将以相当单纯的方式解决了。

解法便是「不特别跟他们打」。

也就是「突破战线的部队」──即推进的第一梯团──与后方补给线之间，若会受到躲在据点的帝国军野战部队威胁，只要另外设置「包围部队」封锁敌方据点即可。

亦即分成负责突破与负责包围两种部队

如此单纯的奇想，堪比哥伦布的蛋。

仅凭在适当时机妥善统驭巨大兵力，黎明便获得了突破困难至极的帝国式防御阵地之钥。

尽管库图兹上将的作风与独特相去甚远，却能够紧密结合理论与现实，以尽可能不许任何伎俩介入的硬道理为成功打底。

然而，联邦也是思想的国家。

每当「问题以后再解决」的想法出现之际，会思考「若能第一时间解决问题，情况会如何」，然后是「该怎么做才能达成这点」，一问接一问。

也就是说，若能压扁敌方据点铺马路，岂不更好？

这在思想呈现上也是简单明了──「需要能撬开敌方防卫据点的开罐器，求解」，答案则是「应需求发明开罐器即可」，于是各种研究纷纷起跑。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帝国的作风。

也就是骑乘在战车上的魔导师。

起先就连帝国军自己，也不过视其为航空魔导师想借抑制魔导反应以求偷袭的移动方式，却没想到联邦军给了它极高评价。

认为那是「革命性的据点攻略战术」。

因为他们看出了透过装甲部队「攻略据点」时，若机械化部队全以魔导资质者编制，「装甲步兵或许能利用其机动力攻陷敌方据点」的可行性。

但话说回来，光是想网罗魔导资质者组成旅级部队就十分困难，只好先找一部分做实验……「第一机械化魔导实验连队」就此诞生，肩负成为开罐器的期待，扛起实战实验重任。

尽管库图兹上将心里认为「放个包围部队不就好了？多此一举」，但这位对军中势力相当敏感的上将，并未吐露心声。

毕竟他知道党意在此，也很清楚反对「上级投入的计划」会有何下场。

要是反对的计划成功，当然会损及颜面，但这样还算好的；真正糟糕的是计划失败，一旦上级怪罪你乌鸦嘴，肯定吃不完兜着走。

以专家立场去反对无伤大雅的外行人想法，就像预定集中营车票一样。当无法挽回的恶劣想法出现之际，再拿出操守加以反对即可──这便是库图兹上将的美学。

于是党中央认为颇有意思的联邦军第一机械化魔导实验连队，终于在东方战线现身了。

是个具备特定意图与独创性的新组合。

说不定还会成为新的业界标准。

然而──

那一天，就在黎明之前，冒出了坏消息。

他们面前出现了蜥蜴，还是会喷火的蜥蜴。

名叫沙罗曼达。

帝国威震天下的火蜥蜴。

格兰兹中尉拉升高度迅速搜敌，随后带着惊讶表情下降到谭雅身旁，大声报告。

「正前方出现反应！虽然微弱，但的确在预估的目标位置侦测到了魔导反应！」

「还这么远耶？确定没错吗！」

「就是事前报告里的区域！应该不会错！」

他们连无线电都避而不用，以免泄漏踪迹，当然会下意识认为「敌人也有这样的顾忌」。

经过转瞬迟疑后，谭雅做出决定。

为避开侦测而不愿泄漏魔导反应的她刻意急速上升拉抬高度，且对事先谈及的区域周边搜寻魔导反应以求保险。

「真想不到。」

正前方果真有魔导反应，再没二话。说真的，她实在没想到这么远就能侦测到。由于她时时刻刻尽可能压抑魔导反应，避免泄漏飞行术式魔导反应而极力压低高度，敌方盛大的魔导反应简直是文化冲击。

如果这不是某种诡计，那敌人无非是傻到令人咂嘴了。

「拜斯少校！保险起见，你也搜个一次！」

「收到！」副队长迅速升高侦测，反应十分明显。一下是「嗯？」的疑惑脸，然后是「奇怪？」的思考脸，最后呢喃着「不会吧？」降低高度。

「有反应，和格兰兹中尉报告的一样。」

「太过分了吧！你们都怀疑我吗？」

「抱歉！」谭雅对格兰兹中尉一喊后询问拜斯。

「怎么样，少校？你怎么看？」

「……我很难相信有这么不懂得魔导静默的敌人。会不会只是要引诱我们出来而已？」

「嗯？」部下的意见具申使谭雅眉头一皱。

一○五式那时，这位副队长就出了个好主意。当他提出不在谭雅视野里的意见之际，是该听上一听。

「等等，少校！你是说这可能是佯攻、陷阱、骗局？」

「毕竟太明显了！」

谭雅嗯地双手环胸。昨天军官侦察时，她也认真考虑过敌方拿魔导反应当诱饵的可能。虽然结果猜错了……却无法借此断定敌方这次不会设下陷阱，一开始就轻视敌方恐将铸下大错。

「不可轻敌……是吧？」

轻视敌人，正是一路滚下坡的堂堂第一步。对自己的技术和部下的训练程度过于自信，大意闯入敌方杀阵这种事，她也完全没兴趣。

近乎懦弱地设想最坏可能，谨慎行事的心态，不是很好吗？

「副队长，先别急！我再确认一次！」

老实说，她也不喜欢三番两次地升高。窥视深渊时，深渊也在……或许不至于，但测得对方的魔导反应之际，本来就该假设自己也已经暴露。

若想偷袭，就绝对不该升高。但与其闯进陷阱，不如主动猛攻来得好。于是谭雅提升高度，再度摸索远方的反应。

即使距离尚远，魔导反应强度依然不变。

反应大到一○五式或联邦军那些资质微妙的不入流魔导师根本不能比。

很难单纯用泄漏来形容。

「……嗯，不管怎么想，都只是外行人而已。」

若是陷阱，发出那样的反应倒也有可能。

降低高度归队后，拜斯少校正顶着担忧的脸等她回来。谭雅耸了耸肩，表示了解并飞的他想说什么。

「贵官认为是陷阱吗？」

拜斯少校对于这个提问点点头。

「我们在义鲁朵雅也做过装新兵引敌人出来伏击的事！」

谭雅想起他们狩猎合州国魔导连队时，确实在义鲁朵雅做过那种事而苦笑。部下戒心健全，懂得担心敌人使用同样招式是很好的事。

但她也知道，拜斯少校常有在奇怪的点上纠结常识或过于悲观，放大敌人的倾向。

「如果想引诱我们，没必要把已经张设防御壳，进入备战状态的事也告诉我们吧。」

没错，敌方魔导反应太「粗糙」，不像伪装或陷阱。

要是魔导静默失败而暴露所在地也就算了，若以陷阱来说，在魔导反应暴露自己处于备战状态实在称不上优秀。

当然，一切全是诱骗的捕蚊灯，想引发误判的可能并不为零……尽管如此，谭雅仍近乎肯定地问：

「再说，设陷阱是为了什么？」

借伪装引诱敌人的战术不是没有，如美军在越战中采取的大刀行动就是一例。但那些战术基本上都是以狡猾的「高度伪装」互相欺骗到最后，诱出目的敌人之类。

「你认真认为那种外行的魔导反应是某种伪装吗？在这种小会战上？」

「联邦军不是外行人，他们是相当难缠的对手。」

「这我完全同意。联邦军不是外行人，相当难缠。但那是用来形容『联邦军』整体，在魔导部队水准这点上还有议论空间喔。」

想想昨天没有防御壳的不入流魔导师便显而易见。联邦军组织整体或许强韧，但在各个层面上都有不少漏洞。

然而副队长却难得继续认真反对谭雅的看法，平时的他不会这样紧咬不放。

「中校，轻视敌人太过危险。敌方是机械化部队，而且是旅级，不是连队。至于魔导部队，光看反应也有大队规模。如果这是陷阱，恐怕是羊入虎口。」

部下表情严肃的忧心之词，使谭雅皱起眉头。正因她认为拜斯少校是个优秀的军人，在这时意见相左感觉特别奇怪。

「把敌人想得太可怕也同样危险喔？容易错失时机。」

「我明白中校的意思。但不知为何，下官就是觉得这片战场有古怪……」

「东部总是很可疑，这点我由衷认同。」

然而至少那不一样。

联邦军的狡猾，像个无比精致的暴力装置，且大多展现在战略层级上，而非战术。

「先不提作战或战略层级的狡猾，我不认为他们会在战术层级这么不藏，或是伪装得如此粗糙。」

「原则上是可以这么说没错……」

「总之，我们来投石问路，调查一下就知道了。倘若是陷阱，把它给拆了不就得了？」

从这场杂乱无章的对话，谭雅深切体会到部队在义鲁朵雅、帝都和东部之间转移得团团转的弊病。

前线部队势必得定期返回后方重新编制。再精悍的部队终究也是人组成的，活力会逐渐下降，丧失重要的战斗能力。

认为不停战斗的部队有办法常保战力的人，可以试试连续九十小时不眠不休奋战后，与熟睡过的同等敌人正面冲突一场。训练有素且经过适度休养的部队肯定比较像样，即使是堪称由自己一手拉拔大的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也不例外。谭雅在心中如此深深感叹。

就算和拜斯少校沟通过也一样。照理说应该要在后方按部就班磨合所有问题以后，再部署到战地上的。

「……先不论外表，里面已经烂到吓死人了吧。」

「中校？怎么了吗？」

「没事，别在意。拜斯中校，该备战了。」

「好……」副队长疑惑地点了头。

当然，谭雅也知道自己说了事到如今根本无须赘言的话。对航空魔导师来说，备战其实非常简单明了，最起码准备宝珠、步枪和术弹就够了。

「不过嘛──」谭雅从魔导战专家角度补充。

重点还是在于应用。

熟记技术规格，仔细检讨预设环境，尽一切努力预习战场上的一切，全都不可或缺。

「也没什么，就是心态的问题。没错……」

她又接着补充。

「贵官个性太认真，容易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

「还不至于吧……」

「不要老是猜想敌方的恶意，结果忽略事情往往只是敌方的无能。无论什么事，都别忘了采取俯瞰视角。」

两人的对话暂时告一段落，又飞了没多久，来到低空飞行也能感应到敌方反应的距离。没错，敌人就在那里。无须刻意侦测也能稍微感应到敌方魔导反应的距离，已经非常近了。

接近的途中，谭雅等二○三航空魔导大队下意识地为空战作准备，各组搭档逐渐提升高度。

魔导师这种生物，具有说什么都不愿被对方压着脑袋的习性。

就连经过彻底训练的魔导师，都普遍认为贴地是「受情势所逼」才会做的事，谭雅自己遇敌之际也会想先拉高再说。

没必要在这里收紧缰绳，抑制他们的机动力。

「大队，准备行动。速度航向不变，战备高度六千。」

命令一下，随即获得呼应。

「高度六千！航向、速度不变！保持队形！」

伴随覆诵上升的队伍，没有一丝紊乱。

以战斗机动为前提，同时依然整齐划一。速度、间隔，以及最重要的搭配都彻底维持。

然而升高之后，全队气氛便似乎逐渐轻松了起来。

「尽可能维持魔法静默，但需以探查敌情为优先。」

复命的呼喊也格外爽快。

再来就是一边探查敌情，找个好机会开战了……平时都是这样，不过这次步骤有些不同。

因为这次情况特殊，少了探查敌情这一步。

稍微在前领航的格兰兹中尉等人都还能苦笑耸肩，一丝紧张也没有。

「碰上魔导反应泄漏得这么严重的部队，未免太轻松了。」

注意到多数部下都随格兰兹中尉这句话点头，谭雅眉头小皱了一下。

能妥善评估敌人的确很好，但知道敌人弱小而嘲笑，与轻敌只有一线之隔。

谭雅一方面想警告他，一方面又想顾及军官颜面。毕竟在开战之际刻意当着众人的面训诫指挥官有损及统驭力之虞，必须三思。

正当她考虑回去以后再私下提醒时，这些迷惘却被立即行动的拜斯少校一手解决了。

只见他加速上前，以略显自嘲的语气一派轻松地告诫格兰兹。

「格兰兹，要懂得以人为鉴啊。」

拜斯对绷起脸的格兰兹点点头，就地给予适度指导。

「我们也把魔导静默给做好吧，这是彼此都需要注意的事。」

发现问题就要当场解决，且不着痕迹地维持对方尊严。

而受提点的格兰兹似乎并未介怀，以承蒙忠告的态度老实道谢。

「知道了，拜斯少校！」

格兰兹中尉乖乖回话的俏皮语气，同时也恰当地缓和了当下的紧张。

毫无遭到纠正的泄气或尴尬，气氛融洽就是这么回事。谭雅在心中为拜斯少校的考绩加上「人事处理能力佳」一条。

虽是自卖自夸，但那或许是从自己这样懂得考虑人事的长官身上学来的吧？

部下有所成长，向来都令人高兴，毕竟负责教育的自己将更安全，名声也会一并升高。而见到自己率领的部门满室馨香，专业人员展现出绝妙的专业意识，也是一大乐事。

心中为此惊喜飞扬之余，谭雅也不忘继续分析现况。

现在差不多没必要再探查敌情了，但在搜敌上是否有扩大搜索范围的需要？的确是有。那么是否该考虑可能白费工夫？

谭雅几乎能肯定会是白搜。

但拜斯少校不是才刚说吗？小心驶得万年船，在尊重确保安全这部分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拜斯少校！改变搜敌方式！」

「是！请问如何改变？」

「我接受贵官的意见具申，考虑敌军潜伏的可能！在开始攻击之前，先确定周围净空！」

听到谭雅接受自己的忧虑，拜斯少校顿时满面喜色，灵活地敬礼道谢。

「谢谢中校！」

「哪里。」谭雅摆摆小手。他们知道该打击的敌人在哪里，拥有选择强攻的余地，所以容许多花点时间慎重行事。

太追求确实情报而拖迟至错失良机，与忍受花费时间成本掌握适度敌情，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若只是迅速搜查周边情况，倒还能忍受。

于是谭雅利用三个中队的人数之便，分散成三组查看敌方旅团周围，戒备敌方企图伏击，像托斯潘中尉那样在地面设置精心伪装的最坏可能，以目光偏执地扫视地面，或是实际落地环顾周边雪地。在报告查无敌踪之前，他们甚至怀疑雪地经过伪装，三个分队都用铲子到处插了插。

就结论来说，他们扑了个空。

着实没有埋伏。整个大队倾尽全力，把周边雪地都翻了一遍，不会有其他结论。敌人在这里设置恶毒陷阱的可能性，真真确确地彻底粉碎了。

提倡慎重的拜斯少校或许是深觉颜面扫地吧。认真的他表情愁苦，连谭雅都同情起来了。

最后，在为重整攻击阵形而集合的过程中，拜斯少校终于以承认自己多虑的神色向谭雅道歉。

「……那个……真的很对不起。」

接受部下的道歉，能凸显上司的格调。

谭雅也有此看法。

当部下犯错或有不当行为时，就该迳行处分。

但若是并未逾越预见范围，可以正当化的合理行动，且上司也一度认同其合理性，却只基于结果便将责任全推给部下，这种事对谭雅来说简直是鬼故事。

「少校，别说傻话。」

「……都是我……」

「决定搜查周边的是我，误判情势的并非贵官。贵官的意见具申有一定的合理性，在这样的状况下，决定采纳贵官意见的是我，所以是我该负责，不是你的错喔？」

不仅是军队，在任何阶级分明的世界，都不应该胡乱浇熄部下斗志。没什么比被一群应声虫围绕更恐怖了。

「有时间向我道歉的话，不妨为得出作战结果骄傲一下如何？不过谦虚也是一种美德啦。继续努力。」

谭雅为部下打气后率队往目标移动接近，做好发动攻击的准备。

如果敌方有反应倒还好一点。

但敌方机械化部队依然安安静静，毫无戒备。会是魔导反应太近，导致侦搜失去作用了吗？

无论如何，敌方缺乏反应是事实，周边也没有增援的动静。主导权完全在我方手里，随时可以进攻。况且他们原本就已经在周边游荡一段时间，做好了多半需要强攻的准备，状况极佳。

做好准备后，谭雅拿起长途无线电。

「Salamander01呼叫HQ，请回答。」

「HQ收到，讯号清晰。」

无线电另一头表示收到呼叫后，谭雅怀着一丝对后方凉差的羡慕，重点回报眼前景象。

「东方军指定任务回报，Salamander01已经目视该支连至旅级联邦军机械化魔导部队。」

「Salamander01，这里无法测得敌方魔导部队反应，请回报敌情。」

奇怪。谭雅略感疑问。

这里离前线没多远，且敌人发出如此清楚的反应，观测设备理应相对优良的管制部门竟然侦测不到？该不会弄错目标了吧？她吓得冷汗直流，立刻要求确认。

「HQ，请求确认我方所在地。部队是否位于设定战域？」

「Salamander01，确认贵部队反应。贵部队所在地点的敌方魔导反应并不清楚。」

喔……谭雅耸耸肩。

是那回事啊。

技术不行吗？

「……魔导反应不清楚，所以不是Bogies？」

「目前杂讯强烈，难以判定。Salamander01，请回报敌情。」

「收到。」谭雅嘴上如此回答HQ管制官，心里却在数落对方差劲。但专业人员的自制力让她把话吞了回去。

「Salamander01正在进行目视。预判正确，是最大规模可达旅级的机械化部队。从魔导反应推测，有大队规模的魔导师随行。就是司令部指定的对象了吧。」

「HQ收到。能否排除？」

「Salamander01呼叫HQ，问题不明确。能否排除是什么意思？」

通讯对象似乎愣了一下，谭雅的耳朵随即听见了更莫名的话。

「HQ呼叫Salamander01，贵部队是否能对Bandit执行攻击？若能独力攻击，请立刻执行。」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管制官的问题让谭雅不禁傻住，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一个东方军司令部的管制官，居然偏偏在参谋本部已直接下达消灭命令，东方军司令部也给出同样要求的状况下，问我「能否排除」和「是否能独力攻击」！

对自己导航的部队强度和能耐都没有概念吗？谭雅着实想指着对方鼻子问了。

「Salamander01呼叫HQ，管制官，你从军多久了？」

「啊？」

「感觉是新人？你也太看不起我和我的部下了吧？」

谭雅叹了口气，讲起道理。

不能贱卖自己。

必须证明自己的能耐。

身为优良组织人，必须时时发出明确讯息，让人了解自己的能耐，以免招来不当低估。

「我的部队、我的部下可不是外行人。」

「好、好的……？」

外行人似乎还没进入状况，使谭雅发现有必要再补充几句而喟叹得更深。

吹糠就要见米。身为专家，自然期待管制人员也有专家水准。这样的人在以前的帝国多得是，从来不曾想过会需要在传达讯息上费心。

结果现在呢！居然会有质疑管制官教育程度的一天！

简直岂有此理。谭雅不禁咂嘴，压抑为不如意怒吼的冲动，挤出耐心向管制官抛出浅显易懂的言词。

「听着，你仔细想想，仔细想想看。我们航空魔导师可是连西方航空站都打穿的精锐，你居然问我们能否独力消灭连飞都不会飞的部队？」

即使一再面对强敌，他们依旧战到了现在。

反复填补、平衡、颠覆种种强人所难的战力差距，奋斗再奋斗。

再加上帝国军魔导部门的原则几乎等同于见敌必战。像谭雅第一次上场就接到拖住整个中队的命令，无线电另一边的管制官说得一副理所当然。

当然，若战术上有必要是可以「后撤」没错……但是对身为上级的猎犬，必须常保积极果敢的他们而言，管制官这种「狗狗，你会不会叫？」的顾虑，简直是侮辱中的侮辱。

说穿了就是欠骂。

「给我记清楚了，我们是帝国的枪头，终极的暴力装置。」

拿命拼来的汗马成就，绝不许任何人小觑。

评价必须恰当。

再怎样都轮不到不了解成就意义的无知之徒来「操心」。

信用与成就，都必须恰当地予以尊重。

这是谭雅的论点、信念，以及信用经济底下一介善良公民的矜持。对以善良自居的她来说，可说是团体合作中最起码的规范。

更别说在战场上受此轻蔑，信赏必罚不就荡然无存了吗！

「前不久才在义鲁朵雅突破合州国的对空炮火，听敌人惨叫当摇篮曲长大的我们航空魔导部队，会料理不了那些连路都走不好的菜鸟？你是真心在操那种狗屁心吗？」

一拍过后，谭雅语带调侃地低语。

「笑死人了！刚过年就听到这么好笑的玩笑，根本是天大的污辱。就让我用钢铁和鲜血替你订正一下吧。」

「订、订正……？」

「我们立刻会采取物理性的暴力手段，替司令部摘去这颗烦恼的种子。你先好好想想该怎么道歉吧。」

一声完毕后，谭雅怀着一肚子憋不住的火结束通讯。

大概是怒气太过显眼，在一旁乖乖听她对话的副队长略显顾忌地问道：

「请恕我多事……中校，司令部说了什么吗？」

谭雅看似没什么大不了地对一脸关切的部下耸肩笑道。

「东部的管制官大人啊，好像是认真怕我们打不赢呢。」

「啊？」副队长怀疑自己听错了。

「怕我们……打不赢……真的？」

「正是如此。少校，我们被人担心了，还偏偏在这种时候问我们行不行，好像把我们当成那种货色喽？实在受不了。」

眯起眼的谭雅指着敌人说：

「那种货色耶？岂有此理。」

副队长眨了两次眼睛，歪起头，甚至灵活地皱了皱眉，对谭雅所指的敌人举起双筒望远镜。

「那种？」

「没错，少校，就是那种。」

不会吧？将望远镜从不敢置信的脸上移开，拜斯少校揉揉眼睛。

视线的另一头是一身重装备的联邦军车队。

规模顶多是旅级。

就肉眼所见，这群地面部队的训练程度还可以。伪装花过心思，以雪中行军来说队伍维持得很整齐，部队间隔也在容许范围内。以单纯的机械化步兵来说有一定水准。问题是一切全都败在随行的魔导部队上。

魔导反应流泄不止，使机械化部队的伪装付诸流水，甚至把指挥官与通讯兵等「高价值目标」的位置都给暴露了。该怎么说呢，会是机械化部队也不熟悉如何与魔导部队等兵种混编吗？

这样不仅不会发生组合有力部队所期望的相乘效果，反而变成互扯后腿，拉低综合战力的典型范例。

「还真是无比肥美的猎物，肥到恨不得一口咬上去。既然找不到附近有猎人躲着，也不必当成诱饵放过，别让嘴边的鸭子飞了。」

或许还自带一把葱呢。说起来不是什么值得武将称功的强敌。

但猎物就是猎物。

何况比起浴血死斗知名强敌而获得辉煌武勋与名誉，谭雅更喜欢单方面辗压打得赢的敌人。

因为这是战争。既然得拿命来赌，当然是愈轻松愈好。

「拜斯少校，开始对地攻击。在敌方魔导师升到迎击高度前，从空中封杀。」

谭雅如常地迅速下达指令，等待部下答应。接着，她疑惑地看向副队长。

「拜斯少校？」

究竟是怎么了？只见副队长一脸茫然，显得心不在焉。

怪了。谭雅想了想，随即得出答案。

「喂，副队长。我能体会被人担心能不能打赢那种部队有多错愕，但你也该回来了吧？」

谭雅把魂叫回紧张感不知去了哪里的部下身上。

「非、非常抱歉，毕竟实在太意想不到……该不会，上面是要我们在完全魔导静默的状态下解决他们吧？」

「并没有。」

「所以我们就是用航空魔导师的方式攻击地面？从空中单方面攻击？」

「那当然。」谭雅断言。

「航空魔导师的优势就是在空中啊，少校。这可是手册级的典型对地攻击，要在敌方魔导师拉高之前全部干掉。毕竟是煮熟的鸭子啊。」

「收到！就让那些活在平面世界的人学学什么叫立体时代吧！」

副队长慷慨的发言真是说得一点也没错。

从这一刻起，二○三航空魔导大队拿出专家素养，开始全速战斗机动，要给外行人梳梳头。交战前都没有被敌人发现，在几乎是完全的偷袭的状况下，大队按住了联邦军部队的脑袋。

事实上，胜负已分。

高度决定了一切。

即使不偷袭，现在才升空的敌方魔导师依旧是待猎的鸭子。就算不起飞而满地逃窜，在如此毫无遮蔽物的环境里遭受单方面射击，结果可说显而易见。

「搞定了。」

谭雅举好步枪，等待决心反抗的敌人飞上来赌一把时，发现不太对劲。

「嗯？」

她一时无法理解，又拿望远镜看了看，随即扫视周遭，这才终于接受敌人还不起飞的事实。

「都要全灭了还不起飞是怎样？」

心里不禁问：「怎么会有这种事？」

谭雅的注意力全放在如何抢先击落仓皇起飞的敌人，想都没想过敌人不起飞的可能。

「不会吧！他们到现在都还不飞？」

航空魔导师之间的战斗，讲求的就是高度。

艾连穆姆九七式的有效战斗高度足有八千，与平均只有六千的敌方相比，战术优势有多巨大可想而知。上空遭到压制，说是会激起航空魔导师本能上的恐惧也不为过。

然而──谭雅望向底下似乎正在整队迎击的敌方部队，见到像是魔导师的兵员慌乱地穿梭在躲避炮火的步兵之间，不解地皱起眉头。

「那是怎样？」

敌人是故意选择不飞的吗？

不，就算指挥官下令不准飞，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没人起飞未免太不合理。联邦军铁的纪律有硬到统制完全不会乱吗？人类又能执行得那么彻底吗？

要是能彻底执行命令到这种地步，又为何会满地奔逃成这样？

根本矛盾嘛。

除了不会飞的，现在每个人都想飞起来吧。想到这里，谭雅才赫然发现自己想法中的重大盲点。

该不会──她低声说道：

「他们不是不飞，而是不会飞？」

钮扣扣错了一个。世上有许多事会因为这点小小的差异而面目全非。

这群魔导师不是不飞，而是不会飞。

专打陆战的魔导师吗！理解这点的谭雅对联邦军的想像力肃然起敬，这样的典范变迁令人不由得致敬。

「……太会想了吧？可恶。」

只要懂得运用，不会飞的魔导师也会变成优秀到破格的步兵。

一旦会张设防护壳，就能抵挡小型枪弹，光这样便是上好的突击步兵了。火力方面也能轻松打出机枪或榴弹的威力。若演算宝珠性能够优秀，还可以有战车级的火力与装甲，又有步兵的隐匿性，性能卓越。

在非正规战斗中，肯定会带来可怕的威胁。

帝国为什么没想到呢？这样的发想转换好比哥伦布的蛋，甚至让谭雅如此懊恼。

正因敌人完全没有航空魔导战经验，魔导反应才会毫不节制地溢流……也就是懵懂的摸索阶段。这个威胁连小鸡都不是，还是颗蛋就被帝国找到了。

当然，会飞的航空魔导师仍占优势。目前这些半吊子的地面魔导师不过是鸭子，未来也无法造成多大威胁。

然而这是战争，况且是总体战。

不会飞的魔导师没必要和航空魔导师硬碰硬。

打从一开始就不必在这方面有任何期待。奢望敌人主动跳进不擅长的领域有什么意义呢？当然，谭雅并没有那种自私自利的扭曲美学。

堂堂正正的战斗，指的是堂堂正正地使用任何手段，借此降低国家与兵员的损耗。这是她的信条。

「敌人也真会想……就算成不了航空魔导师，魔导师终究是魔导师。联邦军在用兵上下了工夫啊。不过……」

谭雅将思绪拉回现场。要以俯瞰视角进行各种未来展望，以后再做就行了。

现地指挥官有时需要将心力只放在眼前的事物上。

而现在正是这种时候。

「无论如何都必须消灭他们才行……那么，该如何下手呢？」

思考如何料理砧板上打挺的鲤鱼，结果发现对方是绝佳的实弹演习标靶。

近来已经极为罕见了。

多亏考虑到对方可能是诱饵，已经彻底查过周边，谭雅十分肯定敌方援手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赶到。

可以恣意打击孤立的敌方部队，且敌方的搭配还不熟练。

啊，原来如此。

难道敌人以为在地面就能躲过魔导反应侦测吗？还故意以较不显眼的方式移动，所以才像是遭到孤立的怪异部队。

算得上失误的只有这部分而已。很好，所有疑点都说得通了。

「听好！敌方很可能根本不会飞，当成纯粹负责地面战斗的部队来打！忽略空对空战斗，把注意力都放在空对地上！必须假设对方可能拥有略微强烈的对空炮火！」

若能省去制空战这一步，便能加速一整个阶段。有办法省略余赘，在任何时候都是美事。

况且──谭雅转换思路。

「格兰兹中尉、维斯特曼中尉，这任务交给你们了。由维斯特曼中尉的中队带头，铲平敌方地面部队。」

「啊？下、下官的部队吗？」

队上最年轻的军官目瞪口呆，一副意外又困惑的表情。

「维斯特曼中尉，以你的部队打头阵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这个……」

「你们都算是一流军官了吧？在这里证明给我看……喔不──」

谭雅临时改变语调。

「我认为你们已经是了。所以喽，维斯特曼中尉，证明自身能力的时候到了，告诉我们你做得到。」

她侧眼一看，看到的脸色不错。

「遵命！」

「很好。」谭雅柔声回应，重新下令。

「变换成空对地阵形，以反复攻击处置。预设敌方必然会以对空炮火反击，不要对防御膜太过自信喔？防御壳都给我开好。」

「交给我吧！」

谭雅对斗志高昂的维斯特曼中尉大方点头。

不过获令的中尉除了维斯特曼外还有一个。谭雅对格兰兹中尉微微使了个眼色，要他轻描淡写地辅助。

「格兰兹中尉，贵官负责支援，了解吗？虽然不太可能，但万一真的有敌人飞上来，就以掩护维斯特曼中尉队伍的方式妥善处理。」

「那当然。」

「很好。」谭雅点点头，却听见部下自言自语。

「可是……敌人不会飞啊，这样不就像是欺负弱小？会有罪恶感耶。」

既然是格兰兹中尉说的，应该是玩笑话吧？看来敌人不入流给他的嘴舌上了厚厚一层油。

于是谭雅顺手为他点个火。

「精神可嘉啊，中尉。既然如此，就给贵官堂堂正正欺负强大的机会吧。这场任务结束后，我派个光荣的单独任务给贵官好了……攻击有一整个航空魔导大队驻扎的联邦军基地怎么样？要先预告喔？」

「唔呃……」格兰兹中尉发现自己祸从口出，惹来谭雅慈母般的微笑。

部下看出了那是「为时已晚」之意。

「那个……中校，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面对嘴角抽搐着求饶的部下，谭雅笑咪咪地宣告：

「既然贵官认为那种水准的敌人连暖身运动都算不上，且勇于表达，那么在下也不吝于成人之美。今天或许来不及了，以后只要你说一声，随时都能安排。」

「那个……感谢中校厚爱……」

「别客气，格兰兹中尉。这可是特别配合贵官的嗜好喔，开不开心？」

「……深、深感荣幸。」

身为能考虑部下嗜好的长官，谭雅在此笑咪咪地补刀。

「很高兴你这么开心呢，中尉。好啦，下次有机会再真的狠狠修理你，今天就先努力支援维斯特曼中尉吧。」

格兰兹中尉失魂落魄地离去，副队长看似不敢领教地对他开了口。

「中尉，贵官真的是喔……」

「对不起……」格兰兹中尉对拜斯少校老实道歉。他不是个差劲的军官，只是脱不了稚气罢了。

拜斯少校也不是不懂，所以故意板起脸孔，往他肩上一拍。

「下次开玩笑之前记得想一想。」

「是，少校。」

建议与警告。拜斯少校是想借此扮白脸吧。

咦？谭雅忽然愣住，为自己怎么成了黑脸感到奇妙。即使算不上慈祥，身为教育者仍有自身行动全出于一个「仁」字的自负。

算了，以后再说吧。谭雅决定暂时搁置人事问题。

「全体注意，这是对地攻击。各中队配合指挥官指示，驱逐敌方机械化魔导部队。敌方援军迟早会到，先做好准备。我们现在是跟时间赛跑，动作要和平常一样迅速确实！」

各部队接到命令，便以令人满意的速度开始动作。即使是维斯特曼中尉那支补充上来的魔导中队，也不至于逊色到哪里去。

谭雅见状，觉得应该没问题时，注意到拜斯少校担心的脸。

「这样真的好吗？」

「你是指找维斯特曼中尉打头阵的事？」

拜斯颔首称是，谭雅烦闷地点点头。

「我的目的是探探虚实。老实说，联邦军的部队真的很硬……有必要掌握和机械化部队搭配的魔导部队有多少战力。再说──」

她予以补充。

「我想看看足够优良却还不是Named的部队能不能处理他们。以一般部队的样本来说，维斯特曼的部队正合适吧。」

「……原来如此，算是武装侦察吗？」

「是啊。」答复之余，谭雅一并订正拜斯上校的误会。

「同时，我也会给维斯特曼中尉他们打分数。他的部队也快能独当一面了吧？在这份上，要是表现得过于优秀，一口气就把敌人给灭了也无所谓。」

在谭雅「懂了吗」的视线下，拜斯少校明白无需再言，默默点头带队行动。

「真是的。」谭雅耸了耸肩，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则紧跟着她默默移动。

能在敌前闲扯这么多，也是因为有搭档替她看着。如此知心副官，实属难得啊。

「又麻烦你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中校？」

「没事，别在意。」

接着，谭雅举枪备战，一旁评估状况的副官出声报告。

「维斯特曼部队开始突击，动作十分俐落。」

开始突击的中队干得很好。无论是组成突击队形的速度、两人小组的搭配、对地攻击的时机都不错。若要挑剔，就是「一如手册，缺乏应用」，但能适时选用适当队形并彻底执行，已经比乱搞一通好多了。

以战术来说，完全在容许范围内。

在谭雅的看顾下，航空魔导师编队以两人为一组，对地面车辆击出爆裂术式。懂得在射击时避免方向过于单一，采取多组搭配的方式变换方向，已然算是相当优秀。地上的敌人连锁定攻击目标都有困难吧。

不仅防御壳不曾中弹，甚至连防御膜也是，可以有效抑制魔力的消耗。

「以航空魔导师来说有十二分了。」

相当不错。在谭雅眼中，整体算是可圈可点。

这代表以「今天的帝国军」为战时评价基准来看，这些曾经的补充魔导师，如今已完全是一帮老手了。

「看到了吗，副官？感想如何？」

「看到了，我觉得相当精采。」

「是吧？战场经验和训练组合起来，居然能造成如此巨大的变化。」

可惜战场上能让谭雅感叹部下成长茁壮的时间并不多。在对地显现的爆裂术式爆炸声中，夹杂着无线电传来的天电杂讯。

敌方十分混乱，我方攻势相当顺畅。

尽管终究没有一发爆裂术式就全数歼灭那么简单……但反过来说，这等于是把资质优良的兵员压在地上玩弄，其实也不错。正当谭雅这么想时，身旁副官说道：

「很顺利呢。」

「要我来说是顺利过头了。居然这么容易。」

「帝国在魔导战上不愧有着一日之长呢。」

「一日？」

副官难得的失察使谭雅发笑。

「连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有这般误解啊。」

「咦？」

「我和他们之间，可是有着半世纪以上的断崖喔。」

「这样啊……」不知所措的副官很快就将注意力转到战斗上，报告新发现。

「联邦军部队通讯增强，应该是请求支援。」

谭雅对副官给出不出所料的反应。

「他们也是会做些理所当然的事嘛，真没意思。好，接下来就是跟时间赛跑了……」

重新意识到时程终点的近逼，谭雅稍作思考。部下的能力确实可靠，那么是否该一并击溃敌方增援，提高战果呢？

不行，上级的指示只有以武装侦察试探，应该不会乐见他们进一步攻击敌方增援，使战况一步步扩大。

要做的只是掌握敌情而已。

「不必多做无谓的事啊……」

目的早已达成，要求部下续战根本没意义。迅速完成任务，在多余加班项目出现前准时下班才是正解。

「好，赶快收拾掉残余的敌人吧。就这么办。」

谭雅对副官挥挥手，以无线电喊道：

「01呼叫拜斯少校！保险起见，由贵官的部队负责拦截！其他的继续攻击地面！跟维斯特曼中校冲吧！」

「「「遵命！」」」

谭雅将魔力注入宝珠核，亲率在空中待命的中队开始突击。一般而言，是该来场蝶舞蜂螫了。

但她注意到地面对空炮火相当稀疏。

「……未免太不密集了吧？」

这阵子被浓密的对空炮火招呼惯了，今天这状况实在有点怪。看来敌人已经混乱到无暇架设重机枪对空射击了。

「嗯？」

谭雅往手边的九七式突击演算宝珠看了一眼。若使用得当，这个双核宝珠也能发挥媲美九五式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精神负担颇轻。

换言之，就是持续性高的宝珠。

或许不够环保，但是很干净。

这很重要，所以重复一次──这是个对使用者污染非常低，可供长时间使用的杰出宝珠。

借此扩大能力范围，应该能提供极大的帮助。

「好，就来试一次吧。」

因为还有余力，有试误的余地。

虽然在前一次武装侦察中批评它不太实用，但在这样的对地攻击中是否能拿出功效，倒有重新给分的价值。

「01通报全体大队、01通报全体大队，空间爆破警报、空间爆破警报。请尽速离开效力范围。」

警告一下，自军魔导师便敏捷掉头，开始全速脱离效力范围。

同时，见到底下敌军以为袭击结束而重整阵容，谭雅不禁失笑。

笑地面上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固定炮台。

仗恃着暂时安全无虞，谭雅为测试九七式演算宝珠性能极限而注入大量魔力，甚至加码囤积已久的储备魔力，最后宝珠核成功在过载前一刻并行显现飞行术式与对地空间爆击术式。

只可惜无法在进行战斗机动，以战速随机回避的同时击出术式，不过这点就算用九五式也好不到哪去。

空间爆破级的术式，必须把自己当成固定炮台才能运用，在战场上的战术实用性实在高不起来。然而一旦能忽略这点，若是在对空炮火并不密集的特定状况下──

就能在范围大到警报一出，正在攻击地面的魔导师们便脱兔似的急忙转身就跑的空间中，轰出骇人的破坏力。

效果与油气弹相仿。

小小的假太阳在地面上诞生又消失，只留下一地破败不堪的残骸。

该做的事，实质上已经结束了。

怀着如此气概下令扫荡残兵之际，谭雅以长途无线电呼叫司令部。

「HQ、HQ，这里是Salamander01。我队已消灭敌方机械化魔导部队。」

「Salamander01，请回报损害。」

无线电中听似操心的语气，触动了谭雅的神经。

如果是「关怀弟兄」的语气，倒还能说一句感谢的话……但很不巧，谭雅怎么听都是「因不信任而担忧」。

是以她刻意采取更为夸张的言词回应。

「我们是帝国军航空魔导师，谁都不是我们的对手。重复一次，我们是帝国军航空魔导师，谁都不是我们的对手。完毕。」

谭雅半单方面地结束通讯，为管制官水准下降轻叹。专利是沉着冷静的人员，居然被如此受情绪影响的外行人取代了。后方都已经比较安全了还这样？

见过地上盲目逃窜的外行敌人，和我方管制官的外行概念……让谭雅顾不得身处战场，想好好抱怨几句时，她忽然抬起了头。

「副队长，怎么了？」

「那句话听起来真棒。希望有朝一日我也用得上。」

「拜斯少校，原来贵官也喜欢说大话啊？」

「倒不如说听到中校这么呛，我也吓了一跳呢。」

「是啊。」谭雅点点头。

并在心中对服务周到的副队长道谢，开口说：

「因为我怎样都不爽别人低估我们。」

这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话。

「不论是你还是我，都在这前线一而再，再而三地交出战果。后方的外行人没资格戴着有色眼镜对我们说那些蠢话。」

「这样啊，谢谢中校解释。也是，本来就该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嘛。」

「一点也没错。」谭雅对拜斯上校微笑。

「工作结束了，久留无益。赶快回去吧。」

归途中，谭雅不停地想。要给杰图亚上将的报告中含有影响重大的事项，该如何生动地传达她在战场上感到的寒意呢？

「联邦竟然想用这种方式给魔导战力找出路。」

敌人是朝完全地面运用的方向行动的。愈是想像，这威胁就愈是浅显，严重且急迫。

既然不必教怎么飞，光是接受步兵教育就能上场。宝珠与术式教育的部分，只要学会一种就能成为十足的战力。

亦即能做到「将魔导师提早投入实战」。

即使那剥夺了资质优秀者成为航空魔导师的可能，单纯视他们为更坚固的步兵来糟蹋，但别说防御壳，光是有防御膜，防御力就比步兵单位优秀许多。

至于分队支援火力方面，一旦设法教会他们威力有点看头的爆裂术式，或狙击用的光学术式，便能有效提升机械化步兵部队的能力。

这样的发想，与帝国要求魔导师成为全方面专家，在航空魔导师身上希冀彻底泛用性的运用方式完全相反。

但在战略层级上无疑是合情合理。

毕竟可以迅速结训，培育上相对容易，而且数量也比帝国式更多……只是人数能否充足，令人有点怀疑。

不过一旦足够了，就是巨大威胁。

因为帝国的魔导师太少，高品质压不过海量。再说，帝国这种要求单一兵员全方位登顶的魔导运用概论本来就太强人所难了。

当然，帝国式的魔导师培育法根本快不起来。毕竟……谭雅的视线朝向部下。这种事一眼就明白了。看似随兴，却能自然保持搭配的最佳编队是拜斯少校，另一边排得整整齐齐的则是维斯特曼中尉。

前者是被写在手册里的人，后者是读手册的人。

帝国始终想把一切都变成前者，但战时根本无法奢望这么高的标准。

维斯特曼中尉没有错，他同样是以自己的方式勤奋向学。然而就谭雅所知，若以战前的魔导中尉为标准，维斯特曼中尉的队形根本粗糙到绝望。

不过这样的粗糙，也是因为帝国军毫不节制地要求魔导师「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成为终极的万用兵种所导致的。即使是他与他的部队，接到「不起飞，只要张开防御壳取代火力据点，对敌人持续显现单一术式即可」的命令，也无疑会比先前的联邦军做得更好。

论兵员强度，帝国为上。

然而战争并非人数相同的体育竞技，纯粹是「百无禁忌」。无论单一武器的性能差距多么巨大，数量上的劣势依旧可说是巨大的让步。

因此，联邦军的用兵方针说不定是现阶段的最佳解。

谭雅忧虑的同时，也为没有对策而痛心。

在人力资源的基本盘上，与世界为敌的帝国再怎么挣扎，也远远不及列强。

这只是单纯的加减法。

在击杀率上保持优势，无异于杯水车薪。

灭亡迟早会到来。

想延后灭亡，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培育新人才……想到这里，谭雅摇了摇头。

「或许想得太远了吧。」

人事负责人只因情绪或状况变动便大幅调整评价基准，实在称不上公平。

所谓人事评价，在各方面都得恰到好处才行，对组织人来说此乃常识中的常识，却因战争而摇摆不定，这样悲哀的现实才是谭雅最大的危机。

这代表存在X的卑劣阴谋，已大幅侵蚀谭雅内心的价值观和伦理观。

若想对抗这种事，她便必须着眼于应着眼之处，对部下传达恰当且公正的评价，达成做人应尽的义务。

或许该说正因如此，谭雅对部下亲切地说：

「维斯特曼中尉，辛苦了。干得不错。」

「不敢当，谢谢中校。」

「真的做得很好。在义鲁朵雅那时，也能感觉到贵部队的能力不断增长。尽管在各方面都难免会跟周围的老兵做比较，但凡事都该积极挑战。期待贵官能飞得更高。」

评价必须恰当传达。

谭雅明白，一旦感到部下优秀且有所成长，身为上司就应该大方传达对他的评价。

毕竟她在人事上可是有自己的一套。

「贵官似乎也开始有点自信了吧？有证明了自己力量的感觉吗？」

「听中校这样说，实在不太好意思……」

「成绩就是成绩。是不是有点自信啦？」

见维斯特曼中尉脸上带着一丝自信，谭雅看准时候抛出对方理应想听的话。

「以后要请你多多努力喽。」

「是！」中尉答得很有精神。

「……谢谢中校。」

「这都是贵官与部队努力的成果。回去以后，我再送你一瓶酒好了。你喜欢哪种？」

「只要是蒸馏酒，我都喜欢。」

「杜松子酒的话应该还有，晚点我找找。」

「有劳中校了！」

「嗯。」谭雅挥挥手，与维斯特曼的中队拉开距离，接着向格兰兹中尉招手要他过来。他同样很了解上司，马上就来了。谭雅简单问道：

「联邦军的那个……该叫机械化魔导部队吗？格兰兹中尉，打起来感觉如何？」

「感觉还挺扎实的。其实我也吓了一跳，虽然魔导师的程度差了点，不过……」

「不过怎样？无所谓，继续说。」

「是。」年轻中尉在这时发挥了出人意表的洞察力。

「尽管不会飞，魔导师的防御力依旧不是步兵能比的。我们打起来或许很轻松……但如果换成步兵或一般魔导师来打，恐怕会很花时间。」

格兰兹中尉接着说出结论。

「依下官浅见，他们的威胁程度视状况而定。以轻机枪水准的火力来说，就算是平均以下的魔导师也扛得住，但对步兵而言就很棘手了。要是数量一多，必然是重大的威胁。」

「说得不错。那么贵官觉得我方友军该如何应对？我想趁这机会听听贵官的意见。」

格兰兹中尉想了想，开口回答：

「他们基本上是地面标靶……若把防御壳当装甲看，理应视为战车部队来处理。」

「具体做法呢，派战车出来吗？」

「如果不想冒险接近，原则上要先炮击。既然敌人不会飞，一侦测到魔导反应就可以往该座标炮击，这样应该便能解决大半。」

对评审谭雅来说，这答案让人颇为扼腕。

的确，理论上没有错。

但到头来还是火力解百病。以部队各司其职的角度来说，其实也算正确。原则上，在敌军接近前以长距离火力收拾掉的观点没什么问题。

然而谭雅说出部下的遗漏。

「回去以后，我们来问问梅贝特上尉吧。」

「啊？」

「请他告诉我们炮弹的详细残量。」

谭雅等人返回驻扎地时，托斯潘中尉带着大功告成的满意笑容上前迎接。

他把寝室好好打理了一遍……野战风格就是了。

「完全不一样了呢，中尉。水泥也在计划之内吧？」

「是。配给的防卫用水泥还够我们补墙。」

「对喔……」谭雅对托斯潘中尉点点头。

「是杰图亚阁下安排的防卫计划补给品里的嘛。」

虽然感觉不太正式，只拟了几个概略，但至少在野战筑城上给了不少资材，要他们好好利用。

不错不错。谭雅点点头。

比起毫无防卫设备好上太多。会嫌挖洞难看的虚荣鬼早就死光了。

而野战筑城即使克难，不过筑城就是筑城，即使只是填补寝室缝隙的小事也一样。

「托斯潘中尉，辛苦了。接下来也看你的了。」

「是。」谭雅等魔导大队军官就此留下部下，前去探视留守司令部的梅贝特上尉。

到了指挥所，他们赫然发现这里竟然没有缝隙风！

在温暖的室内，谭雅舒服地微笑起来。不过在此留守的梅贝特上尉，表情就怎么也算不上愉快了。

尽管如此，他仍在战群司令部的蓬筚里，准备了不知从哪弄来的热可可替为他们接风。

「喔！」

「各位一路在寒风里飞回来，辛苦了。有准备热的喔。」

看见微笑迎接的炮兵专家这么懂事，谭雅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太好了，谢谢。那就不客气喽。」

话一说完，许多只迫不及待的手便到处伸了过来，刚准备好的热可可转瞬间消失在将士们的胃里。

「能多品味几口的话更好就是了……」

带着微笑碎碎念的梅贝特上尉，获得了「了不起」的评价。至于问起极其珍贵的可可来处时，他同样若无其事地微笑回答：

「东方军司令部分我们的，我有个同梯在那作主计。老朋友了。」

「太棒了，有门路就是好。」

在众人期待下次的眼神下，梅贝特上尉拿出炮兵专家一丝不苟的态度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吧？不过我会想想办法的。」

「这样啊……」暖过场后，梅贝特上尉有条不紊地报告交接事项，的确是平静得可以冲上几杯可可。

就只是重新报告托斯潘中尉野战筑城──挖地洞、补墙洞等已知事实。

反倒是梅贝特上尉对谭雅他们遭遇的「新型部队」还比较感兴趣，不愧是战地经验丰富的军官。

「那么回归主题。那个新部队如何？」

「这才是主题吗，上尉？」

「掌握最新敌情当然重要。何况对炮兵来说，一旦敌方机械化部队经过魔导化，开始会张设防御壳……」

「嗯。」谭雅苦笑着认同他的想法。

部队内部的资讯传达非常重要，当中也包括作战后的检讨，非魔导军官的观点同样必须纳入考量。

「说穿了就是落单时不怎么样。这支联邦军机械化步兵部队顶多只有旅级规模，且单独行动，就结论而言，用一个魔导大队的火力全力攻击其实算是过剩。」

「……不落单的话呢？」

「老实说，梅贝特上尉，我也不知道。」

谭雅接着对炮兵专家解释「不知道」的意思。

「以我们的基准来看，对方实在太弱了。魔导反应完全暴露了机械化部队的位置，根本是明确的缺陷，但倘若配合得好则会成为威胁。可是像现在这样互扯后腿，就要打上问号了。」

梅贝特上尉嗯地想了想，接着格兰兹中尉也提供想法。

「不过我们也会做类似的事，尤其是有需要完全魔导静默时。好比阿伦斯上尉的战车队就给了我们不少方便。」

「嗯。」谭雅表示同意。其实不仅搭乘战车，从运输机空降等载送魔导师到任务地点再让他们一展身手的手法，帝国军算是用得十分频繁。

「中校，格兰兹中尉说得有道理。以奇袭观点来看，敌人要是熟练了这种战术，应该会很棘手吧？」

拜斯少校透露出危机意识后，副官也点头同意。

「我想这是合理的危机意识。下官跟格兰兹中尉一样，十分了解到敌前才发出魔导师魔导反应的奇袭效果有多大。」

见格兰兹中尉神色得意，拜斯少校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跟着赞同，谭雅自己同样表示大致尚没有异议。

「将不熟练的魔导资质者化为简便战力，并着重于奇袭的战术，想必具有相当程度的威胁。可是……」

到头来，让他们成为航空魔导师反复袭击，在大多数情况下不是比较有利吗？资深航空魔导师谭雅怀抱着这样的疑问。

她甚至觉得，即使隐匿性高的特性具备极高的「战术优势」，但以正规军的「战略优势」而言其实称不上有力。

谭雅低声说道：

「具体而言，各位提出的再怎么说都是资深航空魔导师的观点。以老兵来说，那样用兵的确很实用，然而连飞都不会飞的新兵拿得出同样水准吗？」

谁都能用的万用牌自然强大，不过若是唯有特定人士才能打的牌，价值就会产生巨大变化。无所不能的万用牌虽强，但在满手都是特定环境最强牌的情况下，对环境变化的适应力就会非常弱。

「或许帝国真的太偏重航空魔导战术。让不会飞的魔导师跟随地面军队，当作到敌前才侦测得到的『强化步兵』，使其也能成为有效战力的用法有其道理。可是话说回来，只用在地面的魔导师真的划算吗？」

谭雅充满疑问的言词，竟引来炮兵出身的梅贝特上尉表示意见。

「中校，请恕我补充，这其实已经有先例了。」

「先例？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我最近正好在研读步兵操典，对过去的教材产生兴趣，于是便查了一下……发现曾经有段时期，是把魔导师当作进阶步兵来运用的。」

「具体上如何运用？」

「靠的是装甲和打击力，像不骑马的重骑兵那样。形容成坦克的话或许有点过头，不过基本上还是用来支援步兵，算是具有轻型火炮的移动要塞。」

啪！格兰兹中尉双手一拍，笑道：

「有意思，移动炮兵！很好，把魔导师的火力当轻型火炮来用是吧！说起来，魔导师的防御膜和防御壳的确都能挡子弹……难怪可以当成要塞。」

格兰兹中尉苦笑。

「担任杰图亚阁下的护卫之际，我也采取了类似的行动，多少可以想像梅贝特上尉说的那种用法。」

「中尉，请继续说下去。换作现在，那对正规军依然有用吗？」

「……在护卫重点人物上依旧有用吧。若要保护步兵，挡挡小型火器或许还行，然而一旦对上重型火器，实在坚固不到哪去。」

回应格兰兹中尉的是拜斯少校。

「毕竟联邦军的防御壳再硬，用光学术式集中射击还是切得开嘛。格兰兹说得没错，能挡个一击就很了不起了。」

「嗯。」谭雅肯定副队长的具申，视线瞥向梅贝特上尉。

「上尉，你也听见了。魔导师照理说还是能飞才好吧？这样也能空降压制据点……」

梅贝特上尉理解的表情忽然微微一沉。

「是说义鲁朵雅那次吗？」

「包括那次。我们在义鲁朵雅战线还真是接到很多乱来的命令啊。」

谭雅耸了耸肩。回顾虽好，但她仍将话题拉回正轨。

「到头来，那种部队对航空魔导大队来说不成威胁。可是地面部队有自己的感觉，没有魔导师的话，一般部队会难以处理那样的部队吗？」

梅贝特上尉直率地回答：

「非常困难。一旦少了魔导师支援，最后会变成跟敌方魔导师短兵相接，这在军港就发生过了。那次着实相当辛苦。」

「喔，突击队来军港玩那次是吧？」

「是。」梅贝特点点头，一脸苦涩地继续表示。

「我们战斗群有很多手段对付魔导师，泰半兵员都知道魔导师的能耐。然而……要说新兵中心的部队被魔导师贴上去，还能不能有系统地作战──」

这有困难，大家都明白。因此谭雅以长官身分，说出任何人都不乐见的设想。

「那我们就来个脑力激荡，想想最坏的可能吧。假设敌方极有可能视这种魔导部队为『坚硬的步兵』，充作突击箭头。」

当所有人咽下这个假设后，谭雅道出问题。

「届时我方的整体防线还维持得住吗？」

一众脸色从有困难逐渐变成不太可能的画面，实在值得一见。

此时，始终含蓄地站在一旁的维斯特曼中尉举手了。在谭雅「你说」的眼神下，他开口道：

「这应该要尽快着手研讨……那个……用航空魔导师来压制他们会不会最省事呢？正所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之理。」

所有人都觉得有道理。

「可是魔导师人数不够啊？」

「是的，中校。因此到头来，还是得用上大炮解决。」

敌方战舰来了，我们拿战舰打。

敌方战斗来了，我们拿战斗机打。

敌方战车来了，我们拿战车打。

既然如此，敌方的半成品魔导师来了，我们就拿航空魔导师来打。

遇上人手不足，就拿大炮来打。火力可以把烦恼全轰掉。

「不过啊……」梅贝特上尉为阮囊羞涩兴叹。

「炮弹跟魔导师一样缺啊。要是炮弹充足，照维斯特曼中尉说的去做就行了。」

「还是缺吗？」

「缺啊。」炮兵专家顶着苦瓜脸对谭雅点头。

「留守之际，我跟司令部催过炮弹和燃料了。可是不管对主计怎么说，开的全是空头支票。看来义鲁朵雅那时预支了我们现在能用的份不少……」

能从主计身上抖出可可的人，却说没有炮弹。

何其哀伤的炮弹状况。无比头痛的补给问题。

但他们也能体谅指挥所为何如此拮据。

南方的义鲁朵雅战线能用得那么奢侈，全是因为挪用了东部的份。

当时出现空前丰富的选择也好，现今少有的大规模补给和彻底投入的战力也罢，都是原本能分配给东部的补充，以及某些情况下的基本补给。甚至就连补充人员也全送进南方，连飞机等机具都强行挪用。

没人能无中生有，杰图亚上将也不例外。一切只能靠强迫东部做出相对牺牲才能办到。

即使还有春天的泥泞期作缓冲，也该尽快巩固战线吧？联邦军迟早会反攻，东部现在却脆得不堪一击。

所以眼下不应为资源短缺怨天尤人，反倒该用尽一切办法弥补才对。谭雅不禁叹息。

「这边没魔导师，那边没炮弹。维斯特曼中尉，缘木求鱼实在毫无意义，我们现在只能用手上的东西想办法了。」

「的确……」任谁也无法否定这句话。

即使无奈，他们依旧明白这是条荆棘路。只会讲好听话可填补不了这里弹药和燃料的空洞，敢说行得通就要亲身执行，这是前线人士的共识。

实际上，战争是全方位的浪费。

因此谭雅甚至认为，只有傻子才会去打摆明赢不了的仗。而身为这场战争的当事人，她打从心底认为这蠢到极点。

尽管如此，实务主义者的她仍在检讨善后方案后说道：

「炮弹这边还有机会吧？魔导师损耗太严重了。」

既仰赖个人资质，培育又太花时间，补充速度糟得可以。与其指望这种存在，能够大量生产的炮弹还比较值得期待。

而我们正是因为能存活下来，才会变成稀少的棋子，什么苦差事都我们干。谭雅抱怨起来。

「像杰图亚阁下这样的『大人物』，上面还有很多。队上的航空魔导军官里我资历最深，再来就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这实在很难笑啊。」

以前可不同。

「我和维夏在莱茵战线那时，都还只是底层少尉和底层魔导师喔？上面多得是人。」

「有好多回忆喔。」副官试着缓和气氛。

「突然接到紧急征召令，还在念幼年学校的我们就被丢到莱茵战线去了。当时刚从北方回来，年纪还小就一身老兵味的魔鬼小队长，便是我们现在的长官。」

谭雅小瞪一眼似乎想说「嗯，中校她啊……」的格兰兹中尉，再度叹了口气。

「这场战争打太久了。我们这水准的幸存者现在就像化石一样。」

所以才会想尽快从这么危险的职务功成身退啊。

如果不能圆满退休，至少换个位子；再不行的话，希望能抢到工时短一点的工作。

然而这只不过是埋怨罢了，无法解决的埋怨毫无生产力可言。这行为若有意义倒还说得过去，但只为埋怨而埋怨，纯粹是浪费时间。

没什么比用打仗来浪费时间更奢侈可恶的了。

收队简报就这么粗略地结束了，没必要再让部下加班。任何人的时间都是有限且需要尊重的。谭雅如此作结。

「梅贝特上尉，今天就先这样吧。现在这一班的指挥也交给你了，我和部下要休息一下。」

「没问题，我继续站。」

「麻烦你了。」回答梅贝特上尉之余，谭雅面带慈爱笑容对部下军官宣告解散。

「各位辛苦了，先补个眠吧。原地解散。」

谭雅挥挥手，信步离去，打算到充当餐厅的仓库找点东西吃，这群魔导军官似乎也在想同样的事。怎么，都要去吃饭啊？谭雅一边这么想，一边接下值勤人员替他们加热的浓汤与面包，大伙在破旧仓库围成一圈坐下。

当然，场地没有军官俱乐部那么高尚，用的是野战餐具，饭也是二次加热。能喝温热饮料已经算得上奢侈了，但离热呼呼还远得很。

「在帝都吃晚餐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副官的牢骚惹来谭雅讪笑。

「昨天半休不就吃过了吗？翻翻贵官的钱包，应该能找到厚厚的餐厅收据……」

「才没有咧！我都是用参谋本部的配给券付的！」

明明就记得嘛！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装作没听见所有人的吐槽，吞下自己的面包，笑咪咪地说：「这个好好吃喔。」把这顿饭清光。

错失追击机会的谭雅苦笑着放过她。

「唉……维斯特曼中尉，怎么样？这么久没回帝都了，有玩到吗？」

「工作太多，都在忙着处理文件呢……」

谭雅对部下略微含恨的答复耸耸肩。

「我应该有帮你们保留最底限的自由时间才对。」

「托中校的福，我总算能回老家一趟了。作梦也想不到会有私用宝珠飞回家的一天……」

「这部分是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安排，得感谢她配合所有人返乡，把派任传令军官的事处理得又快又好。」

「没有啦，我是事先处理好的……这只不过是基本功而已。」笑着这么说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果真有一套。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真的是老手耶……不止办公速度快，战技又杰出……这种就叫才色兼具吧？」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为维斯特曼的话得意挺胸，谭雅、拜斯和格兰兹等老相识却都一副「是喔？」的微妙表情。

「那个……维夏是真的满会做事的啦……」

「才色兼具？」

不算吧？格兰兹的口吻透露出这种意思，但是一接收到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当场一百八十度大转舵。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高超技术和行事典范，简直就是我们的理想啊！」

「很好。」

好个头啦，维夏。谭雅和拜斯这么想的同时，也为被视线压倒的格兰兹叹息。

「依照以前的基准，副官就是应该要像她这样才对喔，维斯特曼中尉。」

「真的吗？」

谭雅对年轻的速成教育组讲释：

「真的。还记得格兰兹中尉偶尔会在杰图亚阁下底下忙得团团转吧？」

「获得上将拔擢后，的确有时会看到他身心俱疲的样子。」

认真的年轻中尉这句话，使另一个曾拥有年轻野心的男性中尉挤出叹息。

「绝非只是偶尔忙得团团转的我可以断言，我现在无条件地钦佩能做好副官的人。然而不知道为何，维夏给人的感觉就是……」

「毕竟她从莱茵就开始跟我搭档了，十分了解我，算是驾轻就熟吧。」

身旁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头甩得呼呼响，惹来谭雅苦笑。没必要点得那么用力吧？

「怎么啦，维夏？有那么轻松吗？」

「啊？喔，那个……没有啊，就是，我……」

察觉以部下的立场，轻松二字实在说不出口，谭雅对她柔柔一笑。

「别在意，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能在我这样好相处又没个性的标准长官身边当个好副官，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那个……中校？」

「什么事，拜斯少校？」

「中校您说……您是标准长官？」

这不是当然的吗？谭雅对部下点点头。

「虽然我有幸多拿了几个徽章，但内在依旧非常标准，就是个平凡的齿轮罢了。尽管说自己平凡感觉不太好受，但优点顶多也只有正直善良吧。」

「在军队里待久了，是不是都会变这样啊？」

谭雅对副队长的嘟哝深有感触。的确，在讲求一致性的军队待久了，连教育课程都是几乎在军方设施念完，人格或许真的会被塑造成接近标准化类型吧。

认同之后，谭雅以一声「说得好」称赞部下的慧眼。

「拜斯少校，或许你说得没错，所以我这样的人说不定就是组织要求的标准。不过呢，也是过去的标准啦。」

「这样啊。」拜斯少校的疑惑全写在脸上，略显踌躇地开口：

「那个……中校。若说您是过去的标准，那么今天的标准……在品质上大概降了多少？」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和我都被当成小鸡看待，现在的大概连蛋都不是吧。」

正因如此，拜斯少校接下来苦着脸说出的话，让谭雅有种果不其然的感慨。

「……这场战争……会变成怎样呢？」

拜斯少校说完便低下头，默不作声。

谭雅明白他为何这么问，于是尽可能拿出最大的诚实，肯定他的疑虑。

「这场总体战真的打太久了。」

「对，所以……」

「那么贵官应该知道，再这样下去，肯定会走到极限。」

帝国战败几个字还不能说出口。

「也就是只能比耐性了……」

「事实上不会那么好听啦。」

谭雅耸肩低语。

「中校。」

「什么事，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

「……您觉得我们会赢吗？」

她问得非常直接。

在一片静默的空间里，原本还在往嘴里送汤的每一个人，仓库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期盼着自己的答案。

帝国会赢吗？这个问题，答案只有一个。

「……你觉得会输吗？」

「不，可是……」

谭雅以手势制止了部下将「我还是想问会不会赢」说出口。

「一个国家，打得赢全世界吗？」

「这……」

「所以别问这种傻问题。碍于立场，我不能再说了。」

这不是能说出口的事。

但不会就此罢休同样是人之常情。

「所以，果然是那样吗？」

眼里带着不特别强烈，却又坚决的意念。

格兰兹中尉注视着谭雅。

「中校，拜托──」

在他说出「请您回答」之前，谭雅已然开口。

「尽管武运不昌，战况不太乐观，但再说下去就太放肆了。毕竟我们的薪资是用来扫荡眼前的敌人，谈论国家大事不在权限之内。」

「可是！」

固执想问下去的格兰兹中尉，是不是嗅到了些什么呢？等等……谭雅心想，格兰兹中尉的脑袋里可能装满了杰图亚阁下平日的薰陶。

既然如此，答案不就很明确了吗？

「只要把爱国心拿出来准没错。」

004

她十分明白该说些什么。

毕竟在将沉的船上，谨言慎行是很重要的。

「我们不战斗就活不下去，要活，便唯有战斗一途。都还没有输，心里就已经准备放弃，那么心灵会被这种想法侵蚀，必败无疑。」

「……谢谢中校教诲！」

「别想太多。」谭雅耸耸肩，同时心里也为魔导大队的军官终于触及核心捏把冷汗。

现在公然说出「战败」二字未免太早，时机还没成熟到可以说出来。

在这个阶段，必须避免会被扣上「散播战败思想」的言词扩散开来。

面对现实固然重要，但谭雅很清楚现实的悲哀。

的确，能够面对现实的人才有办法谈论必要的挽救措施──这是不争的事实。

悲哀的是，当大多数人并不乐于面对现实之际，肯面对现实的「正常人」往往会沦为活祭的羔羊。

谭雅很清楚，即使隔壁都烧起来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承认火已经烧到隔壁，拉水管出来抢救的。

因此，现在管理职该做的就是为部下指引方向。幸运的是，她对这种事很有自信。

「就看我们在敌军正式反攻之前能够重整多少了。」

听了谭雅的话，诸位下属军官各自打起未来的算盘。

战斗群在义鲁朵雅消耗了不小的人员和机具。尽管部分人力资源获得补充，大半却是新兵。眼下顶多只有两、三个月时间，究竟能炼成到什么水准呢？

或许他们现在只是连肉盾都当不了的累赘，但这里的诸位过去又何尝不是呢？组织的特性就在于能够采用这样的人，予以教育，传递香火。换言之，无论走到哪里，新人都代表着未来。

但凡时间允许……

他们一定会成为对抗未来麻烦的助力。

然而这时谭雅等人还不知道，麻烦正因为总是不挑时间地点，才会是麻烦。

是以他们也无法预期自己在这天迅速整理出的「共产主义者变出新花招了」报告，会引起意想不到的化学变化。不过事实上，谭雅他们消灭「敌方机械化魔导部队」，并迅速呈交报告至各单位的行为，孕育出了一个麻烦。

敌人可能编出了新型强力战力？

东部出现新型态战斗？

抑或单纯是年轻武官的战功？

在究竟哪个才是肇因这点上，由于复合性要素太多，实在难以定论。总而言之，宫廷里有个非常认真的人读到了这篇报告。

问题的根本在于善意，这是可以肯定的事实。

其名为亚历珊卓，是皇帝陛下的幺女，世袭第二十三近卫连队「队长」之位的帝国军陆军上校。

严格说来，近卫连队并非独立，第二十三也与第十三近卫连队一起整并进了第三近卫师团。

当然在作战时，他们会接受第三近卫师团指挥，编制上不会单独部署于前线。不过这也只是编制上的说词。

第三近卫师团师团长是现任皇帝的弟弟，实际上就是叔父照顾侄女的关系。毕竟近卫连队是大人物的贵宾席，既有的三个近卫师团里全是由皇族担任要职。

照理说那只是历史悠久的摆饰，为不太可能发生的「御驾亲征」训练，并适度提供厥功甚伟者休养、伤退军人的名誉跳板，或当作训练教官人才库利用。是以在典礼等正式场合外，基本上不会称她为队长。

不过这位血统不容侵犯，一路平步青云的队长本人，对军务却极为认真。

甚至会义正辞严地主张：「我并非对近卫连队保卫王城的职责有异议，然而让不曾经历实战的人设想各种战训，无异于纸上谈兵，是不是应该让我几个部队上前线长长见识呢？至少我相信，队部必须具备前线经验才行。」

就某方面来说，她说得没错。

但必须考虑到皇族亲上东部──况且还是易进难出的最前线──的意义。尽管每个人都具有一定水准，那却是一个甚至包含多数名家或高阶贵族的女性军人，贵气吓死人的队部。

更别提近卫连队基本上是「经过锻炼，没有摆设那么差劲，但绝不会让人想投入前线的花瓶军队」。专门接受皇族贵族从军志愿者的母体就是这么回事。

帝国其实有很多意想不到的规矩，因此留下了各式各样的职位。

好比近卫师团原本还包含了近卫轻骑兵连队的名誉连队长，大多提供给女性皇族或高阶贵族子弟（及其子女）担任。就算在女性军人较少的年代，近卫连队要职的男女比例也会按照宫廷规矩，尽量调整成接近相等。

而他们麾下的士兵，自然每个都受过良好教育，其中还可能包含了几个到帝都休养或以此为跳板的实战经验者，装备都保养得很妥善。

问题在于，无论近卫师团还是近卫连队，全都极度缺乏部队作战的经验。

以部队单位的实战经验来看，顶多是中队水准，唯有极少数例外能到大队水准。

大多担任阅兵等典礼层级的礼兵。

另外，基于闲置如此充实的部队太可惜的想法，大队等级的部队还有负责教育新兵的一面。而他们接收的新兵一旦能够上场，参谋本部就会挥动魔法棒。

笔尖发光，墨汁飞舞，文件一旦编列出来，原本的「近卫连队所属大队」就会在「扩大重编」的名目下分割，和具有实战经验的多数人员一起调勤。

以「新编步兵连」的基干成员来说，「近卫连队出身」是很方便的金汤匙。

而留在原本的「近卫连队所属大队」里的，泰半是高阶贵族子弟，以及少数「有待观察」的兵员。

这样的安排其实对大家都好。

直到「不甘在总体战当中只当花瓶」的贵族子弟，正经八百地对「贵族义务」产生自觉。

不知是招谁惹谁了？平时义务感强烈的公主殿下御心一动，突然想依循名义达成名义上的义务。

只因接到前线的报告，再也无法坐视不管。

然而「派我们第二十三近卫连队到前线支援！」这种提案，看在了解现实的人眼里只会觉得「饶了我吧」而已。

参谋本部和东方军司令部，也只能抱头大喊：「饶了我吧。」

一般而言，他们会郑重婉拒。

但那可是军官成员出于善意与义务感，不耻请求东方军「在前线给近卫连队一个工作！」是弟兄的好意，也是份殊荣。况且皇帝本人说：「没关系，让她体验个一星期左右也好。」形式上已然是圣旨，宣示效忠帝室的军人不得不奉旨行事。

即使是汉斯·冯·杰图亚上将也不例外。

接到侍从武官的消息时，他甚至对使者露出饱含杀意的眼神。

「……看来得立刻面圣，好好说明情况了。」

杰图亚上将这句话已道尽一切。

立刻没有白说，他一起身就小跑步起来。当高级副官乌卡上校急忙办理谒见手续之际，被丢在原地的侍从武官有气无力地徘徊在参谋本部的走廊上，最后冲进最近的厕所。

这位倒楣的武官，先后喝过亚历珊卓公主殿下和杰图亚上将亲斟的咖啡，再将混合液全分给了参谋本部的厕所。

亦即跟着胃液一起吐了出来。

但尝到这种痛苦的不止他一个。

劳顿上将也吐了。

杰图亚上将其实也吐了。

高层全都吐了。

因为他们所在的帝国就是这种世界，就是这种系统。

然后，他们做出挣扎。

挣扎再挣扎，试图阻止皇帝派遣卫队。即使算不上历史伟业，深染组织文化与规范的他们仍在组织中奋战到了最后一刻。

结果却是妥协。

不能以「部队」方式去，那就改成「视察」。当认真的人认真起来，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第十三卷 Dum spiro, spero 上 第伍章 黎明 Dawn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九日　东方军司令部接待室

错愕。

谭雅脸上写满这两个字，注视雷鲁根上校的脸。

这里是东方军司令部接待室。

东道主劳顿上将本人天天都忙着视察现地状况，一次都还没用过这里……雷鲁根居然会知道这种事，帝国也真是够恐怖的。

尽管没人用，不过基于房间性质，清洁工作依然不曾马虎，御寒也完美，甚至奉上了热呼呼的红茶和司康！

在如此令人忘记自己身处战地的空间里，谭雅依旧不敢相信远离第一线的老祖宗到底吃错了什么药，重新向雷鲁根发问：

「抱歉，公主殿下真的要来视察吗？还要尽量安排在一月？」

「没错，正是我们敬爱的亚历珊卓公主殿下本人。」

「而且不是跟劳顿阁下那样的军人会面，只是要去最前线视察？」

高价值政治目标竟然打算主动跑去最前线。就当有战略意义好了，以战术而言简直玩火。

何况──谭雅在心里抱头大叫。

「雷鲁根上校，殿下真的要挑现在这时候去最前线？」

「对。宫廷强烈要求，要让公主殿下在不干扰现地最高指挥官的情况下，亲眼见识前线将士所面对的现实。」

宫廷！居然不是参谋本部的意思吗！

「或许下官对帝室的敬意不比其他人高，但还是懂得为帝室的安全着想。以现地人员的角度来看，在实际上是否可行这点上，请恕下官抱持极大的忧虑……」

「你就直说吧。」

雷鲁根要求谭雅说重点，她于是点了个头，郁闷地说：

「这太危险了，还不如请劳顿阁下拨冗接待亚历珊卓公主陛下比较好。」

「有这么危险吗？喔不，危险可以想像，你的表情却严重得多了。」

为减少误解的可能，谭雅尽可能在用词上留心。

「敌方连游击队都很强。刚回到东部我就接到消息，说我军的讨伐中队被含有战车的强力联邦军游击队打了个半残。」

雷鲁根上校绷着脸点点头。

「喔，你是说最后要师团本部派出一个步兵大队和一个航空魔导中队，组成讨伐部队去扫荡的那件事？」

「是。」谭雅补充：

「光是扫荡一个根据地，就要这么多兵力了。」

「与杰图亚上将扶持的自治议会合作，已经让后方的安全问题改善很多了……」

相反吧？谭雅在心中否定雷鲁根上校的话。

即使在共产党统治下，各民族由衷欢迎共产主义，把联邦共产党当父母一样信奉的事纯属幻想，「党的可怕」却仍为各民族实际深知。

脱离联邦独立的梦，不过是个建立在「公约」得以发挥效力，守护者帝国军能保护他们不受党侵犯之上的梦而已。

帝国军现在「还撑得住」，却非「保证一定胜利」。组成自治议会，梦想「民族自决」的各方集团，肯定都会先「看风向」。

「也就是说──」谭雅对雷鲁根上校的愿望泼了冷水。

「自治议会和联邦军游击队在打假赛。换言之，双方正处于暧昧不明的停战状态，不是吗？」

「的确可以想像内鬼的存在，但我实在不认为我们的后方组织会通敌成那样……」

「喔不……」谭雅否定雷鲁根上校的误解。

「上校，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说他们背叛了组织。

至少自治议会的人不会觉得他们做了那么重大的决定吧。他们是一群无比诚实的人，也知道帝国比联邦更好，现在这个状况不过是不想给帝国陪葬所造成的。

「我是说，这是三角关系。」

「三、三角关系？」

「自治议会所做的不过是必然的外遇。我们虽是他们的最爱，但不幸的是，迫切的现实逼得他们不得不设想要是我们不在了的情况。所以我认为──」

谭雅说出自己的想法。

「帝国需要做的，唯有保持交通线路的安全。只要减少联邦军游击队袭击，他们就会开开心心认为『状况获得改善』。自治议会究竟要走钢索，还是认真讨伐联邦，其实全都视我们与联邦的战局而定。」

从自治议会的角度来看，只能一方面期待「帝国」胜利，一方面为联邦回归作准备，以防万一。

而现况即是自治议会对帝国信心动摇的结果。

「与敌人暗通款曲，或是出于共识而停战，降低袭击频率，是自治议会求生的必要手段，同时这也会改善我们一部分的状况。然而以长远来说同样会给联邦军时间，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培养出强力游击队。」

「……中校，我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也就是说，自治议会是想同时讨好两边，才会造成这奇妙的三角关系吗？而且──」

雷鲁根上校以厌恶的语气说：

「三角关系必然有崩坏的一天。更别说这是……」

「绝对会崩坏，毕竟自治议会那些人没有和我们共存亡的理由。」

与联邦敌对的组织的确存在。

但这样的组织不可能「百分之百」全是将一切赌在与联邦敌对的人。是以帝国也得设法踏稳双脚，甚至虚张声势，尽量延后崩坏之时，以免被他们提早放弃。

「雷鲁根上校，我们现在的状况是必须装出声势看涨，期盼的情势已经来到，直到情势好转为止。」

帝国的现状悲惨至极，根本就是「在宣布破产之前装作没破产」，挖东墙补西墙。

在这种局势下，千万不能胡乱吸引注意。

就连瞧不起共产主义者长期计划能力的谭雅，也对他们在投机主义这方面熟到不能再熟。

要是下错饵，被他们一口扑上来，事情就糟了。

「先不论虚张声势，实际上，就连后方情势改善的事也不过是纸老虎而已。虽然前线真的相当安静……」

光是思考公主殿下主动要求「视察东方战线」这么大的炸弹掉下来该怎么办，谭雅就胃痛无比。这时雷鲁根上校稍稍点头。

「中校，其实不需要你说，上级也很希望宫廷能收回成命。可是──」

雷鲁根上校道出了难处。

「相当不巧，宫廷──已经很久没要求军方特别做什么事了。以制度上来说，正面拒绝是非常困难的事。我们也曾尝试劝说，但是──」

他摇摇头。

「他们就是听不进去。」

「也就是说……」

「他们认为这时候过来不会有事，我们却觉得风险太大。」

「那么，军方有好好从这个角度进劝吗？」

「亚历珊卓上校是个好学的人……每一份最终任务报告都会仔细看过，所以也从文件上看到春天之前不会有危险。即使杰图亚阁下说破了嘴依旧没用。」

「连杰图亚阁下都劝不动她？不会吧……」

问题随即获得答复。

「就是那么夸张。」

雷鲁根上校望着远方叹息道：

「乌卡上校告诉我的时候，我都翻白眼了。」

据说杰图亚上将立刻进宫，对皇帝本人与公主殿下拼上老命地好劝歹劝。

『根据下官个人推测，敌方动静有些不太对劲。根据东部方面军原先的判断，联邦军最快要春季才会反攻，但现在则很难说。尽管事关军事机密，但下官就直言了，敌方反攻恐怕已是时间问题。之所以派出劳顿上将执掌东部方面军，也是为了我们正面临的危机作准备。目前状况着实太过危险。』

甚至不惜掺假，以专家角度高唱其危险性。

然而报告看得不够深入的公主殿下本人，却以「军方不是认为敌军最快要春天才会打来吗」来反驳。

雷鲁根上尉皱着眉道出了烦闷。

「真是的，就是个半桶水啊。然后──」

他轻描淡写地继续说：

「我是这样想的……倘若能有一份恰当的报告书，从恰当的部署，在恰当的时间送到，就是场非常恰当的及时雨了。我想听听前线恰当的反映。」

这样啊？谭雅理解了他的意思，表情一绷。

参谋本部无论做些什么，都讲求「恰当」二字。对方想要求谭雅做些什么，还考验不了她的察言力。

「那么，您是要下官制作假报告喽？」

「写的是事实，却不幸会招来误解的报告也可以。」

雷鲁根上校的手指往桌上一敲，说出「上级」的希望。

「具体而言，我们希望联邦军表现出足够阻挡她的威胁性。」

谭雅不知是第几次叹息了。

「不好意思，我们是直属于参谋本部的部队，每一个字都会有人看。」

要是乱写而被正经军人乱当真，恐怕会造成无法想像的大混乱。

「交出那样的报告书，使得参谋误判军情也不好。要我深入敌阵，做长距离战略侦察，正确报告所见所闻的话还能接受，超过这个范围就很难保证了。」

不知会被纠弹成什么样？

从组织人角度说出甚至半放弃的回答后，却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好反应。

「这样也不错。」

「啊？」

「……所谓事在人为。如果贵官的战略侦察什么也没查到，或许真的就能放心了。」

「喔……」

意外的反应使谭雅瞪圆双眼，雷鲁根上校则是想到好主意似的拍个手说：

「我去向杰图亚阁下和劳顿阁下请求紧急侦察吧。我对帝室的想法跟你应该差不了多少，只要能确保安全无虞，让公主了解现场情况绝算不上坏事。」

在那不掩期待的视线下，谭雅没有别句话可以回答。

「我会尽己棉薄之力。」

既然工作掉到头上来，干就对了。

事情就是这么单纯，于是谭雅来到战斗群指挥所──只有名字气派的破仓库，在像是农务用的木椅坐下，与众军官们一起看着摊在折叠野战桌上的地图，宣达雷鲁根上校所下的「命令」。

「各位，参谋本部下特别命令喽。这次东方军的劳顿上将也点头了，等于是高层之间自己说好的事。这次我们要去战略侦察了。」

谭雅并不期待诸位战争狂揣测上意，或者该说她并不认为他们猜得出来。是以既然事已至此，只好断然来场认认真真的战略侦察了。

「雷鲁根上校要我们来场观点自由，不受过去前提拘束的侦察。」

与会军官纷纷点头，可说是沙罗曼达战斗群血统所致。

「参谋本部」若想检验东方军的看法，出动位处现地，直属于参谋本部的沙罗曼达战斗群，可说是当然至极。

问题是──这时有人举手了。

「维斯特曼中尉？」

「中校，请问观点是包含分析吗？还是说我们只要当纯粹的眼睛就好？」

谭雅为好问题露出笑容。

侦查队的工作即是回报所见，所以是军队的眼睛。但若需要加上分析，状况就不同了。

由于人类往往会对眼中所见加上「自己的看法」，维斯特曼中尉才会事先确认权限。如此认真的态度博得了谭雅的好感。

「都要。我们是眼睛、是鼻子，也是将猎物踪迹回报给主人的猎犬，因此才会直接隶属于参谋本部。」

老军官已经太熟悉这类工作，容易疏于认清权限。年轻新人的意见也必须重视呢。谭雅在心里如此告诫自己。

「先从确认我方情况开始。暂时以各中队轮班方式空中巡逻，掌握战线周边情势，并查看友军的防卫状况。」

「抱歉，既然刚说的是战略侦察，怎么不先找联邦军呢？」

「喂。」对于维斯特曼中尉这个纯真的无心之问，格兰兹中尉用手肘往他腹侧顶了一下。

「没关系，格兰兹中尉，他也需要学习。」

「可是中校，那个……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

「我不太了解两位的意思……？」

见维斯特曼中尉一头雾水，拜斯少校手拍了拍他的肩苦笑道：

「假如贵官今天负责防卫，发现出来侦察的敌方部队突然变多了，是不是会加强『戒备』？」

尽管侦察行动好处不少，但若动作太过直接，无论如何都会让对方注意到自己正被搜索。

说得极端点，为了准备在诺曼第登陆而老老实实地只挑诺曼第沿岸反复彻底侦察，结果会怎样？

敌人想必会视「诺曼第的侦察活动异常增加」为某种征兆，最后造成无谓的牺牲吧。

「以目前来说，这场侦察并非为了进攻，也不是引诱敌方误判我方意图的假动作。纯粹是掌握情势而已。」

「所以不能让敌方发现我们在侦察。」

「维夏说得没错。需要隐藏我方意图，摸索敌方意图。最好的侦察，就是让敌人根本不知道我们在侦察。」

正因如此──谭雅在心中低语一件明知想也没用的事。

侦察卫星真的是伟大发明。

尽管有各种无法忽视的技术制约，使用上的制约也得高度留意，但卫星与派出侦察机截然不同，敌方难以发现你的「意图」。

但即使有侦察卫星，谭雅也知道人力侦察依旧有绝对的必要，且长途侦察队躲不掉过劳的宿命。然而无论时代再进步，军队这存在总会红了眼地拼命隐瞒己意、刺探敌意。

所以──谭雅适时斩断脱轨的赘思，说出结论。

「先不论东方军司令部会如何判断友军情势，如何判读敌情，总之不能给联邦『我们在搜寻敌踪』的情报。反过来说──」

谭雅继续说道：

「在友军战线上空观察敌方侦察活动情形，也是一种侦察。一旦有哪里活动增加，可能具有重大意义；完全没有侦察活动的，也要把原因找出来。这样懂了吗？」

经谭雅一问，维斯特曼中尉立刻用力点头。具备理解能力无非是件好事。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二日　东部宿营地上空

这场以魔导中队为单位的查察兼侦察行动，需要长距离飞行，所幸二○三航空魔导大队的长途飞行能力本来就十分优异。

不是被参谋本部白白虐待到今天的。

能哼着歌飞行、搜敌、视状况交战、应需要深入追击，是他们的最低门槛。

在受命隐藏侦察意图的情况下，只花两、三天进行长时间视察飞行，能从他们身上逼出来的也不过是嫌累的牢骚。他们组成称不上神气的整齐空中队形，展现出暴力装置枪头的模样，在东部天空中巡弋。

然而这枪头亮归亮，倒也不是什么都那么威风。

例如寝室──这个以驻扎地而言过分粗糙的破屋，就是魔导师这群闪亮亮的暴力装置精华睡觉的地方。

不过这个村落里的宿营地，已经在托斯潘中尉孜孜不倦的努力下，逐渐成为有望成为波坦金村note的地方。

注：指自欺欺人，虚有其表的假村

一切全得归功于托斯潘中尉的野战建设着重于伪装与舒适。

为确保卧铺的舒适与安全，伪装成普通村庄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但他的创意仍功不可没。负责留守的托斯潘中尉在伪装与改善生活环境投注了庞大心力，尽管有些拮据，总归能让所有人睡在一个屋檐下，可以不必为缝隙风烦心，好好睡眠休养。

不过呢，代价就是缺乏防卫设施应有的散兵坑、防御力与普通村庄相差无几、说好的水泥不会送来等。然而相对地，伪装得几可乱真。毕竟疑心重的谭雅自己在空中看了好几次，都觉得那只是正在重建的废村。

比起胡乱在外围建筑防御阵地，这样更能保障这个暂居地的安全。

唯一的问题是──谭雅苦笑。伪装得太好，容易与其他村落混淆。

「真是的，幸好就在东方军司令部旁边，不然很有可能不小心飞过头。」

谭雅率领中队开始下降，见到出来迎接的托斯潘中尉。

即使没有她的观察力，也会觉得反常吧。

「怎么了，中尉？」

没错，军官八成是有事才会出来迎接。

「中校是最后一个，所以来接一下而已。」

「特地来接我啊？辛苦了！」

以敬礼答礼后，听出「大家都在等她」的谭雅即刻走向成为指挥所的仓库。

果不其然，不仅留守军官，除了维修车辆的阿伦斯上校外，所有人都到齐了。

梅贝特上尉、拜斯少校、格兰兹和维斯特曼两名中尉、戒备门外的托斯潘中尉，再算上谭雅和维夏，整个战斗群的主要指挥官齐聚一堂。

这就是战斗群的首脑，人数相当少。说好听点是联系紧密，讲白了则是人手极度不足。

没有专属司令部人员的战斗群编制，使他们需要分担司令部功能，颇为吃重。

谭雅摇了摇头，率先开口说：

「我回来了。看来我是最后一个呢。」

她以询问留守员作开场。

「梅贝特上尉，请作留守报告。」

「方面军司令部的定期报告送到了。由于整个东部的制空权都处于拮抗状态，无法深入敌方空域侦察，但还是获得了一定成果。」

「喔？」谭雅为果敢友军的努力绽放笑容。

「就空中侦察看来，敌人也是过冬模式吗？」

不知幸或不幸的结果令她不禁苦笑。

倘若航空舰队有嗅到那么一点点可疑，就能小题大作地回报联邦军的威胁，有借口派遣大队，全力强行侦察……但想归想，平静依然是好事，让人有一点点伤脑筋就是了。

梅贝特上尉接着说下去。

「东部方面军的前线部队也再三派出小型部队执行武装侦察，不过抵抗相当局限。况且──」

他补上好消息。

「航空舰队已经确认，在拮抗状态下，基本上仍能维持友军势力范围内的空优。虽有零星敌方侦察机入侵，但与平时无异。」

谭雅回答收到后，视线转往派至各地的中队指挥官们。

「那么，各位四处查访之后……结果如何？」

格兰兹中尉这时郑重起身，说出刚整理好的报告。

「我这边和梅贝特上尉的报告一样，除了击退敌方小型侦察之外没有更大的战斗。」

「小型侦察是指？」

「以最高战速入侵的魔导中队。」

「武装侦察吗？」

「要说是武装侦察过于消极了点。训练程度还可以，但似乎在我方部队进入敌方魔导感应范围时就立刻回头了。他们感觉太胆小了。我们追赶了他们好几次……后来甚至趁势尝试小幅入侵敌方势力范围，受到相当虚弱的反击。不过对空炮火倒是有标准以上，或者该说稍微强化过的感觉。」

「防空网改善了？」

谭雅的低语引来副队长严肃的反应。

「嗯……有种站稳了的感觉呢。」

「拜斯少校，贵官那边呢？」

「和格兰兹中尉几乎没有差别。我们并未攻入敌阵，但敌人见人就跑的样子很接近。中校呢？」

「我们也一样。倘若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没有进一步消息，多半整个前线的情况都是这样了。」

「这样啊。」拜斯少校没再多问，却以略显紧张的表情对维斯特曼中尉投出「其他部分呢？」的眼神。

「维斯特曼中尉报告。巡视过我们负责的后方……自治区之后，可以看出强化戒备出现成果。劳顿上将开始亲自视察也造成了不少影响。看样子游击队的活动正在和缓化。」

补充魔导中队组对后方的报告，使谭雅几乎挑起了眉。

「和缓化」原本是好消息。

她却在此严声问道：

「……敌人没打过来，可不等于我军成功镇压对方喔。」

「扫荡行动相当成功。」

「维斯特曼中尉，敌人没打过来，不等于我军扫荡成功……」

「是……喔不，中校，报告里确实指出，我军在几个地区的大规模讨伐行动告捷，成功镇压了多个游击队据点。」

讨伐蚕食后方交通网，损害聚沙成塔的敌方游击队，是帝国军在东部的一大课题。既然如此，这理应是个值得大声欢呼的捷报才对。

也才会让谭雅一时难以相信。

「慢着，这是真的吗？」

「据说是自治警备部队和友军野战宪兵队的共同镇压行动成功了。」

「自治议会那些人做事了？」

「是。」谭雅浏览交上来的报告，甚至觉得意外。

治安作战往往吃力不讨好。不仅得站在风头上，还会被人当瘟神。再说自治议会是把帝国和联邦放在天秤两端上。然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自治议会发挥当地人的知识，替帝国带路了！

有了妥善的带领与引导，再加上支援，重装帝国军部队就能在附带伤害连最低限度都不到的状况下，纯粹扫荡敌军！

收尾的平定，是由自治议会的部队在居住区维护了一定治安！

前不久她才对雷鲁根上校说「自治议会在搞外遇」，结果对方马上就好好扮演了帝国伴侣的角色。

「……未免太刚好了。劳顿上将移驾过来便能立刻引出这样的结果吗？抱歉，实在太可疑了。」

维斯特曼中尉继续说明：

「可是真的有几个游击队瓦解了。我的中队也在后段参与了部分扫荡，只有一次而已就是了。」

谭雅嗯地点头，要他说下去。

「基于以上结果及前人的努力，我方交通路线成功恢复到极佳状态」

「努力是指？」

「工兵队持续以支付劳资与粮食的方式，招募当地居民修缮马路。说穿了就是绥靖工作的一部分，成果可期。」

不仅击溃敌方游击队，还能确保交通路线安全。如此一来便可以顺利积蓄战力，在对抗将于春后来袭的敌军上堪称是场极为重要的胜利。

满分中的满分。

报告者维斯特曼中尉不是会颠三倒四、假造报告的军官。无论好坏，他个性认真，经验尚浅但远算不上鲁钝，且具有明辨眼中所见与自身看法的理智。

谭雅却觉得不对劲到了极点。

莫非是因为称得上墙头草的一群人，突然间老实献殷勤，感觉不太习惯吗？

她思索起来。

抑或是由于劳顿上将博得了不负杰图亚上将信任的结果？喔不，顶头上司好好做了事而获得相应的结果，并非什么坏事，不过……谭雅抱起胸，忘我地陷入沉思。

「……中校？」

副官关心的声音使她抬起脸，摇了摇头。

「拿得到通讯纪录吗？对了，我还想知道有拦截到的通讯量，游击队和联邦军当局之间的。」

「有加密喔？」

「嗯，我知道。其实没有解码也无所谓，我只是想知道通讯量。」

「这样的话──」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随即交出通讯员附上的报告，谭雅迅速过目。内容不多，像是笔记，写着「通讯量在我军扫荡行动中略有增加，整体上并无显着变化。」

亦即并无可疑之处。

「……敌人并非处于可以积极行动的状态？」

看来是这样。

论道理，是这样没错。

于是谭雅表示：

「联邦军部队正在重整，敌方游击队在准备过冬。而我方也算是顺利把他们都扫荡干净了？」

这消息听起来棒极了。就连身处第一线的谭雅自己，都找不到能明确否定这件事的凭据。

所以、所以、所以──

「……感觉很不舒服。」

她对天空喃喃说出心声。

「后方地区已然平定，防线逐渐上轨道，敌军还在重整。劳顿阁下就任，杰图亚阁下所担忧的东部方面军阵容也恢复活力。倘若这些都是事实，那真的是喜事不断。可是……」

未免太顺利了。

如果照单全收，那就是帝国正在好转。

国家恢复正常。

司令部恢复正常。

后方恢复正常。

未来一片光明。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仿佛晦暗的寒冬已经过去，明媚的春天近在眼前。

希望固然美好，但美食吃多了容易伤身。因此，没有根据的疑念使谭雅备感煎熬。

……怀疑帝国是不是被一场惊天骗局给诓了。

联合王国情报部职掌范围极广，除了反帝国谍报行动，还有国内防谍、殖民地相关业务、博取前殖民地的支持，乃至对同盟国提出忠告，情报部总是有数不完的工作满天飞。

当然，机密也多。资深的高级情报部人员手上更是有一大堆见不得光的案件。

所谓内行知内幕。人称Mr.约翰逊的这名男子，脑袋可没有柔软到能在「阴险」上称赞他国。

尽管如此，约翰叔叔仍坦率致敬。

「天啊……这群共产主义者还真阴险。」

联合王国情报部里，哈伯革兰与约翰正愉快聊着天。对桌面材质深有品味的两人，就在情报本部受到严格控管的一隅当面对话，为东部驻地联络官带来的最新情势大感诧异，同时相当不是滋味。

「哈伯革兰阁下，这是确定消息吗？」

「应该不会错。」

「这样啊……」约翰叔叔对上司稍稍点头。

派去东部的军官传来急报，说联邦军出现大规模攻势战略的征兆。而联邦军的「攻势战略」倘若属实，将是一件天大的事。

居然要在这种时期大举进攻！

嗅到代号黎明的进攻计划时，就连「共同交战国」联合王国的情报部都吓了一跳。

负责联邦的情报员听得目瞪口呆，据说负责课长还因为被他们抢先而懊恼得难得大醉了一场。

联合王国当局对「黎明」的预期就是这么低。

反过来说，联邦当局慎重到连联合王国情报部都瞒得过。

伪装得十分彻底。

说穿了便是刻意隐瞒。

那么，将各种情报视为「联邦演的戏」重新检视一遍，会发现什么呢？约翰叔叔如此自问，并且自答：

「喔，我懂了。这些努力，都是为了让帝国作一场好梦吧。」

黎明攻势要的是一场战略性奇袭。出人意表的攻击效果总是强烈。联邦想必是在对帝国隐瞒发动时间这个基点上，投注了一切心力吧。

但只要以这点逆推回去，就能够清楚解释他们近来的种种动作。约翰叔叔表情了然地对哈伯革兰部长苦笑。

「我一直觉得奇怪，那些共产主义者怎么这么久都还没渗透自治议会，结果……」

「看来是搞反了。他们早就已经完成渗透，现在要动手分化了。」

自治议会的部队开始积极协助帝国军。原本他们要同时看联邦与帝国脸色，如今却开始明打旗子。乍看之下……这样的动作显示帝国出现优势。

不过倘若这全是联邦当局写好的剧本呢？

亦即他们刻意动员「亲帝国分子」投入扫荡行动，利用游击队消耗这群「反联邦急先锋」，又不损民心……还能给予帝国「后方稳了」的错觉。

背后却是自治议会内部潜在的「亲联邦派」势力稳步扩大。

「可说是渗透工作的完美案例呢。」

「是啊，我情报部也不能等闲视之。」

「他们在分断敌我、分割后加以掌控的恶意上，说不定更在我们之上……哼。」

置身情报世界的两名男子以绅士的见地，对不绅士的行为咂嘴，嗤之以鼻。

联邦军准备得十分周到，才能到出击前夕都瞒过联合王国这共同交战国的耳目。反过来说，他们对胜利的贪婪就是如此强烈。

「帝国仍浑然不觉呢。东部的帝国军还在呼呼大睡，作他们的春秋大梦。看样子……」

「是啊。」

上司认同部下的疑念。「所以那群渴望魔导师的人，会把多国义勇军也派到别国打仗。」

「难怪。」约翰叔叔也同意哈伯革兰部长的话。

「足见他们对『独力』获胜有多执着。」

「这也是当然的。在整个『同盟』于义鲁朵雅遭受重挫的状况下，能独自摘下一颗璀璨明星，不知该有多威风呢。」

这话说得十分气恼。

两人吸着军烟，扔进烟蒂愈堆愈高的烟灰缸里，口中依然萦绕着苦味。

联邦与联合王国的关系，是共同交战国。

他们在合州国的加入下形成一个大型同盟。但这样的关系无论舆论或政宣吹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吴越同舟。

这种事，约翰叔叔已经看得太多了。

联合王国、合州国、义鲁朵雅，再加上法兰索瓦与协约联合的残党，对上帝国都是「屡战屡败」。

「能够勉强与之抗衡这种话，只能骗骗自己而已……」

「是啊，我懂。观感不佳啊。」

这对约翰叔叔来说再浅显不过了。

正当每个人都厌烦过长的战争，舆论渴望局面出现变动之际，联邦军拿下「独力获胜」的战果，结果将会如何？

那将使得联邦政治无往不利，威信所向披靡，对外影响力也会带来无法估计的丰硕利益。

在这场「反帝国战争」中，任谁都想拿下胜利。

但主权国家总是贪心。如果胜利就在眼前，还有选择赢法的余地，当然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而对约翰叔叔来说，原本就是不情不愿地跟讨厌的邻居合作了，未来他还要变得更嚣张，一点都让人高兴不起来。

「真是麻烦啊。联邦怎么不跟帝国手牵手一起倒台？」

「我打从心底同意。」

此时约翰叔叔灵机一动，提出某种变化球。

「那么我们要不要发发慈悲，给帝国来个警告呢？」

「对帝国说联邦搞不好明天就要进攻了吗？」

「对。」约翰叔叔回答上司的疑问。

一旦提出警告，帝国再怎么不查，至少也还有杰图亚上将这样的防呆装置在。但凡透过合适管道巧妙泄密，猎犬就会告诉你它为何是头优秀的猎犬。

「重点就是这条管道了。顺利成功的话，我们便能在特等席上坐收渔翁之利了吧。」

听了他的想法，哈伯革兰部长抱胸思考，吐出心中纠结似的低吟了几声。

「……的确是个很吸引人的建议。」

「荣幸之至。」

接下来，两人收起玩笑。

「可是阁下，这恐怕做不到吧？」

「是啊，问题太多了。我们基本上是盟友关系，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们泄密，将会引发一连串大麻烦。况且……」

情报部的头子对情报部高级人员毫不忌讳地吐露真心话。

「老实说，我们倒也不是无法容许联邦获得一定程度的成功。」

「太成功的话不是不太妙吗？」

「嗯，问题就在这里。联邦的攻势战略──那个叫黎明的──你觉得能够取得多大的成果？纯粹是个人看法也行。」

「联邦军的黎明藏得非常用心。以目前能透过驻地武官取得的情报，可信度都很难说……」

资讯不明，便无从判断起。

听了约翰叔叔诚实的回答，哈伯革兰部长抱起胸，点头同意。

「我对帝国指派劳顿上将接管东方司令部有点在意。单就在这种时候对司令部人事做这么大的变动来看，要说诈欺师杰图亚『一点对策都没有』恐怕稍嫌武断。」

「就是啊。」约翰叔叔附和。

「劳顿上将因为年纪，原本已经是预备军人了，却在开战的同时回归岗位，担任了一阵子闲职。是以有些门外汉当他只是一个『凑人数将军』……但他好歹曾经是那个杰图亚上将的上司。有多次担任『杰图亚的上司』的经历，怎么也不该小觑吧？」

根据情报部搜集来的Ultra情报──两人在心中低语。

回归军队之际，这个劳顿上将特地在东部的名誉性质连队当个货真价实的「劳顿连队长」。日前又在义鲁朵雅战役中，以高级参事官身分乘上航空舰队的双引擎轻型轰炸机，说是要了解航空舰队实情。

虽然名誉连队长是闲职，高级参事官也是跳板，但从实情来看，可说是杰图亚上将的同类。

「最重要的是，杰图亚那个混帐东西不是『拜托』他接管东部吗？」

「对，的确如此。先不提是否与杰图亚同等，至少是同类吧。」

「嗯……」情报部头子与情报部人员纷纷双手抱胸。问题相当单纯，只在于帝国和杰图亚是否掌握联邦的「黎明」而已。

此时，哈伯革兰部长开口了。

「但就算他们察觉了，想必也不至于肯定到哪里去。我想黎明说不定真能取得巨大成功。毕竟根据Ultra情报，他们甚至趁着皇族视察时重新加强了戒备……」

「抱歉，你说皇族视察？」

「没错。」约翰叔叔看着上司往烟灰缸里扎烟屁股，明白他烦躁的缘由而叹息。

「那些帝国人该不会并非什么都没料到吧？」

约翰叔叔原先怀疑帝国或许在战争以外都很差劲，然而无论怎样的组织，好歹都会有一样特长。况且从他们打算整顿司令部人事来看，杰图亚上将说不定有某种野性的直觉……

「可恶的帝国，还以为他们只会打仗呢。」

「是啊，但无法否定他们没掌握到的可能。不论是掌握了实际情报，抑或察觉事情不对劲，都无法完美应对吧。代表黎明依旧具有很大的胜算。」

哈伯革兰部长以丝毫不掩厌恶的语气说：

「要是社会主义的黎明来了，我们这样的旧人类就得迎接非常无聊的时代了。」

「行了行了，我们好歹是同盟国，就期待他们的胜利可以适可而止吧。」

不能诅咒他们打输。

那是他们这等绅士的礼貌底线。与此同时，任谁都认为「联邦将于东部获得重大胜利」会给他们带来压力。

是以他们即将见到──

「杰图亚的奇迹」。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三日　东部／沙罗曼达战斗群驻地

在雷鲁根上校的请托下，「假造报告」作战开始了。

喔不，说「假造」有些语病。如果威胁不存在，报告没有威胁即可，因此改称「臆测过剩报告作战」或许比较妥当。

重点是别在不速之客到访时出「问题」。不管怎么做，都得先从搜集材料开始。

侦察行动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的。其结果呈现的状况，现在却让谭雅不得不认真苦恼起来。再加上劳顿上将所安排的东部方面军侦察结果，坏预感膨胀个不停。

因为没有问题。

完全没问题。

帝国想要的结果，漂漂亮亮地一字排开。

谭雅头一个念头就是不舒服。这类难以言喻的不安往往只是多虑，然而又诡异得很鲜明，无法一笑置之。

而既然结论明快，也就容易下定决心。

「需要深入敌阵空降侦察了。我自己去。」

谭雅起身转向副队长。

「拜斯少校，部队就暂时交给贵官了，战斗群也交由贵官指挥。不过需要出动大队时，得交给梅贝特上尉留守。照平常那样去做。」

「中校？」

面对副队长的疑惑，谭雅面色宁重地道出自己的决心。

「我想看看熊的肚子里藏了什么。在这种时候，要把它剖开才能确定。」

「可是……都经过事先调查背书了，有需要这样再三确认吗？联邦军的动静也相对稳定，老实说，我想这是冒无谓的险。」

感谢拜斯关心她的安危之余，谭雅给予表面上的理由。

「毕竟事关重大。主要是我们敬爱的皇族要来前线视察，绝不能让亚历珊卓公主殿下有个万一。为了排除万一，这里必须谨慎再谨慎才行。」

「这……不，那不如就让我去吧。」

她对副队长的自愿深为感动，甚至想在更危险的时候请他作替身。

然而百闻不如一见。

在这种最好亲眼确认的状况下可不能嫌麻烦。

「非常感谢贵官的志愿，但我还是得去。搭档嘛……格兰兹中尉，拜托贵官了。」

「不、不找我吗？」

维夏大受打击的反应使谭雅回头，不过表情意外的不止她一个。

「和格兰兹搭档侦察？这实在太难得了。中校，可以的话，能请您说说用意吗？」

拜斯少校脸上的问号更多了。

谭雅嗯地双手环胸。

看来是真的缺了点解释。

「我和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搭档很久了，默契太好，反而可能有盲点。如果想找平时侦察不会发现的东西，我认为杰图亚阁下钦点的格兰兹中尉会比较合适。」

「中校，那我和格兰兹中尉搭档不就好了吗？」

「拜斯少校，正常说来……嗯，全交给贵官和格兰兹中尉并不是不行……」

「那当然。」如此回答的副队长是个可靠的老鸟，只要给予适当的工作，就一定能得到期望的结果。若在平时，想必的确能交给他来办。

然而主管不知现场情况，实在太不像话。

「可是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跑一趟比较放心。」

「……只是觉得吗？」

「我知道这很不合理，也非常可笑。只不过我还是想探探现地的气氛。」

只挑重点写的报告的确很方便，可是分析报告的人「在某些情况下」会需要看看原始数据。

没错，在某些情况下。

欠缺「分析能力」的大人物看了几页兵书就胡乱接触原始数据，结果往往只有「悲惨」二字可言。食物中毒还算好的，多数情况下是拿「正确情报」做出「离天下之大谱的结论」且自鸣得意。一旦根据是机密资料，部下无法验证，连纠正都做不到，便很容易以错误前提做出重大决定。

因此，谁都该从原始资料看起的想法无疑是错误的。然而情报解读人员遗忘现地氛围的有害程度同样不遑多让。若不懂如何正确解读情报，分析能力再致密也无法取得「正确结论」。

不懂现地状况，等于无法做出合乎现场实情的判断。

「所以不好意思，后面的事先交给各位了。我最多两、三天就回来，要是一个星期都没消息，便可以当我是MIA了……看你们的喽。」

解说

【MIA】

Missing In Action，任务中失踪。大多时候是「生死不明，八成死了」的噩耗。在创作故事里通常是霸气回归的旗标，但现实中失踪了就是失踪了。现实是残酷的。

谭雅留下这些话就离开仓库。尽管事出唐突，格兰兹中尉仍咽下种种问题，以「我都了解」的超然表情急忙跟上。

面对临时出击也从容不迫。

即使换了搭档，又未经事前规划，也依然能立刻动身的模样，俨然是魔导军官的典范。

谭雅与格兰兹的搭档以漂亮的双人编队方式升空，起初与东方军司令部的管制官对话时速度缓慢，上升到高度八千后，便以略高于巡航速度，略低于战斗速度的速度直线飞向前线。

现在已是日没时分。联邦冬季的灰暗天空，日落得比较早。

本就贫乏的日光彻底熄灭，进入完全的夜间飞行。若在平常，这种时段应该放弃飞行，但对飞行经验丰富的老手搭档根本不成问题，反而还能拿夜幕作掩护，远远飞越前线，一前一后深入敌方势力范围。

当然，观测仪器可不会日落而息。于是他们尽可能抑制魔力反应和配合地形进行低空飞行，尽可能离开敌方侦测范围。

一般的侦察机根本不会飞得这么低。

或许正因如此，谭雅和格兰兹中尉才会觉得不太对劲。

地面稍微显得「太整齐了」。

「……一整片银色世界。是错觉吗？这应该是柏油路吧？」

落地一看，怀疑成了肯定。

本该埋在积雪下的马路就在脚下，而且是一片白。蹲下用指头一划，便立刻发现那不过是「经过油漆的马路」。

「竟然故意涂成白色。」

这显然是人为加工的，由侦察机上俯瞰不太可能识破。魔导师也得惯于判读地形，否则不会发现吧。

在僻野整备出这样的军用道路，感觉不太妙。

「这条路看起来有人在用呢。」

谭雅对格兰兹中尉点点头，下定决心。既然这里铺了这么大条的路，就得好好监视一番了。

不知是大型运输部队，抑或有车和飞机定期往返？

说不定是敌方大型部队将要集结的征兆？既然好运发现了一条大动脉，便有必要了解其用途，谭雅心里可说丝毫没有犹豫。

「要野宿了。在此地设立监视点，先看个一晚再说吧。」

「粮食不多耶……」

「你应该至少有准备魔导师用的高热量口粮两餐份吧？」

格兰兹中尉嘴角抽搐着拍拍肚子。

「手上的确有两天份，算上加给可以撑三天。中校呢？」

「差不多。那就祈祷能早点发现敌踪吧。」

「直接在这蹲点？」

「对。」谭雅点点头。

「运气不好的话，明天得蹲一整天了。」

要在夜晚的雪地里摸着黑，挥汗设立不显眼的监视点，可是件累人的事，但也只得干了。

监视工作讲求的无非是耐性。

早知道要这样偷偷摸摸一起挖坑，和彼此熟识的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搭档轻松多了……才这么想，格兰兹中尉就打了个手势，似乎有所发现。谭雅因视线不佳而凑过来，才知道中尉正指着远处。

不是很明显，但的确有灯光在动──是车灯。

代表有车队正在行进。而且从这么远的距离来看，规模相当大。

「那是经过灯火管制的卡车队？想不到这么快就来了。」

一语成谶啊。飞没多远便发现马路，还拔地瓜似的接连获得成果，实在太棒了。

但谭雅嘴角才刚要扬起，脸色就沉了下去。

浮现眼前的是只能用大规模形容的车队。即使夜间视野有限，仍能看出规模十分庞大。更糟的是──她从双筒望远镜见到不得了的画面而倒抽一口气。

满载货物没什么，卡车嘛，本来就该这样。可是即使在黑夜之中，也能看见轮胎的状态未免太好？说得含蓄点，依旧是值得「震愕」的坏消息。

本该过度使用的运输车辆，四只脚竟然相对「良好」。

不是保养得勤、使用得当，就是有备品，抑或以上皆是。

车辆保养良好，满载物资也是一目了然。再加上用于补给的马路状况同样很好，只能说他们的准备完善得超乎想像。

同时，谭雅的嘴也泄出赞叹之语。

「又不是永昼，这也太夸张了。」

视线因灯火管制而大打折扣，路面状况又没好到哪里去，车队还能行进得这么整齐，十分讲求用兵能力。但有必要这样吗？

「话说他们管理得还真好。」

「是啊。」谭雅将格兰兹的话记在心里。

「以联邦军来说，动作非常熟练……嗯？」

这时，她的视线停留在雪地上挪动的影子。

「猎人组成的？真不敢相信。那是……军犬？」

那是一群看似用来戒备周边的伞兵部队。

就连一开始便潜伏在雪地上的谭雅和格兰兹，都有可能被他们逮到。需要躲藏时，军犬的威胁性尤其高。

倘若不是航空魔导师，一旦受到他们追赶，想跑都很难。

「只靠空中侦察，很难查到这些呢。」

「是啊。我们应该也有夜间空中侦察，可是这样的话……」

谭雅郁闷地同意格兰兹中尉的话。航空舰队眼力再好，在黑夜里仍有其限度。若敌人刻意想瞒过侦察，发现的难度会再翻倍。

但又不能因此就派出步兵部队侦察。即使能够发现，也很难将情报带回去。

「……差不多可以确定他们会在早春进攻了。这个地区很有可能就是主要战地。」

即使健康状况没有异常，谭雅的头却痛得不得了。

考虑到皇族即将上前线视察，这是非上报不可的事。她一方面也为自己能在这里发现这么重要的情报而松口气。

「不过也能说是走运吧。」

「是吗？怎么说呢，格兰兹中尉？」

「我们到这里来侦察，碰巧发现地面有异状，又碰巧遇到敌人集结，这样还不算走运吗？」

「也对，不枉带贵官飞这一趟了，很受幸运女神……嗯？」

谭雅把「眷顾」二字吞了回去。

有哪里搞错了。

一直都是。

至今似乎都搞错了什么。

「中校，请问您怎么了？」

疑惑在谭雅心中急速膨胀，甚至连格兰兹中尉的担忧都听不见。

「……这真的是碰巧吗？」

是的话大可为自己的好运高喊万岁。走运看破敌人的动静，我是世界第一幸运，怎么叫都行。

然而事情真是如此吗？

进入敌阵刺探敌情，迅速成功发现隐藏的敌人，确实可称为幸运。但在广大的东部战线，真的能这么容易就发现敌人的主力吗？

「是敌人碰巧在这里？」

还是说……

并非敌人的主力碰巧聚集在这一点。

「倘若这只是一小部分呢？」

谭雅为自己的呢喃僵住了。

如果「整个敌阵后方都在集结兵力」，这不过是大整体的一小部分呢？

想到这里，她便不禁收手捂嘴，抑制呕意。

难道甚至不用等到春天？

「太难以置信了……可是……」

谭雅说出无法否定的疑问。

「莫非真的不是春天……？」

「春天？抱歉，中校？」

错愕的格兰兹中尉投来担忧的眼神，但谭雅焦躁得不愿解释。

「中尉你快看，看敌人的状况。」

她指向敌军车队，愤恨地说。

「有哪里不对吗？」

「抱歉，不对是指？」

「我是问那跟一般的联邦部队有哪里不一样！」

谭雅灵巧地压低声音嘶吼，从望远镜看出去，焦点对在联邦军部队上。

装备精良齐全。

没有魔导反应。

和最近募集的机械化魔导部队不一样。

如果这是他们的「特例」倒还好，但若不是呢？倘若这是他们的「理所当然」呢？

「……中尉！回去了！等他们过去就立刻出发！」

「啊？」

「得出动全体魔导大队做长途武装侦察了。说不定、说不定……」

事情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谭雅将这句话吞下去，在联邦军部队通过后，以最大战速不顾一切地尽可能低空飞行。

匿踪彻底得连自军司令部的警戒网都侦测不到，托斯潘中尉在驻地戒备的步兵部队甚至将他们误认为敌军而开枪。

然而谭雅根本不想浪费时间在责骂他们上，几乎是以踹开门的方式冲进指挥所仓库。

拜斯少校还以为是有人入侵，抄起一旁的铲子就准备迎击，结果傻眼愣住。

「中校！怎么这么急？」

「拜斯少校，抱歉了，立刻取消所有原订行程。召集整个魔导大队全副武装，要做──」

长途空中侦察。当谭雅对副队长下令到一半时──

「紧急状况！」

守在通讯器材边的通讯员紧张得大叫。

由于声音相较平常缺乏冷静，使谭雅和拜斯都不由得往那看去。

在战斗群的大当家和二当家注视下，平常该愣住的通讯员今天却铁青着脸，溺水似的猛挥手。

「联邦军有动静了！」

「冷静点，报告要正确。是那个机械化魔导部队大量出现，还是哪条战线请求灭火？然而现在来得很不巧……所以是哪里？快点报告。」

但通讯员几乎公然无视拜斯少校的安抚，以求救的视线挤出声音对谭雅报告：

「全、全部战域！」

「什么？」

「整个A集团战域，都、都有联邦军出现！」

「啊……」谭雅无语问苍天。

头顶上是仓库缺了屋顶的天井。另一边的无尽黑暗自然是不在话下。联邦的冬季天空，简直宛如存在X的恶意爆炸般一样可恶。

「联、联邦军全面进攻了！A集团全部战域都有敌人出现！」

听着通讯员近乎哀嚎的报告，谭雅低声咒骂。

「……杰图亚阁下……你也错得太离谱了吧？」

大规模攻势。

敌人正式反攻了。

在装甲师团被调去义鲁朵雅的时候来，真是糟透了。

脑里顿时红色警戒大作。谭雅再不情愿也被迫明白，这是一场设有政治目的，且为此动用军事力量，无庸置疑的「攻势战略」。

事实上，还附有名为奇袭的保险。

正要下令应对之际，谭雅喉头忽然一紧。

「唔……！」

原因不明。

这呕意来得又急又不合理。

「……自律神经错乱了吗？强行长途侦察的副作用来了？」

不。谭雅以自己的健康状况否定自己的话。

状况很好。

尽管人大多不太清楚自己的健康状况，但这阵子相比遭受隆美尔将军和杰图亚阁下狠操那时，肉体上的负荷算是很少了。

而与战地基准相比，睡眠与饮食也很规律。

只是不知为何，身体正在发抖。因为害怕。是在怕什么？

她想不通。但既然敌人来袭，就得立刻整军反击。

「拜斯少校，立刻迎战！全体就战斗位置！呼叫梅贝特上尉，以及托斯潘中尉！拉警报！对了──」

谭雅接着补充：

「给后方的阿伦斯上尉发出自由战斗许可！后方也不一定安全，至少要把权限给下去！」

即刻给出一连串指示后，谭雅冲进破屋里自己的房间抱头调息。

一下子就够了，她想独自思考片刻。

为尽可能了解现况而深呼吸，将氧气送入脑浆。思路通畅后，画面开始清晰。

怒涛般的攻势。

经过伪装的敌军集结点。

该不会……该不会……

「……一切的一切都大错特错了吧？」

就连杰图亚阁下都错得离谱。在他的假定下，最坏的状况也是「联邦在春季进攻」。

而现实却是冬季就进攻了。

认为敌人没那种余力，却被现实赏了个耳光。如眼前所示，他对敌人的口袋深度有严重的误判。但更糟的会不会还在后头？

「……简直就像睡到一半被人踢翻了床！」

脱口而出的话清楚说明了现况。

「为什么会误判成这样？啊……」

谭雅这时想到「感受的误差」。

分析者杰图亚上将是个客观聪颖，且与乐观论远远扯不上边的务实主义者……但在帝都做的分析毕竟只是根据「前线报告」的推论。

一旦前提本来就错了，结果将会怎样呢？

「基于错误前提送来的情报，只会导出错误的结论吧。」

杰图亚上将从错误资讯做出错误结论，自己也由于信赖杰图亚上将，严重耽搁了「在现地感受到异状」的时刻。

欺瞒、伪装、掩藏意图的奇袭──

这全都是苏联的拿手好戏，代表这世界的联邦也应如此，我却浑然不觉！

啊！后悔莫及的谭雅只好承认……

承认他们的确够狡猾。

先不提杰图亚上将本人，要完美控制他的耳目进入「东部方面军」后的所见所闻，使他们传递错误情报给杰图亚上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他们当不可能而一笑置之的事却是现实。

所以才会「从错误情报导出错误结论」，如此剧毒迅速侵蚀了帝国军的布局，招致今天这场奇袭。

「……结果杰图亚上将也不过是凡人啊。」

如果能大笑三声结束这一切该有多好？

遗憾的是，问题不等人，也没有任何缓冲时间，事态每一秒都在恶化。

帝国军将大部分战略预备部队纷纷投入义鲁朵雅北部，从前的大陆军连个影子都不剩。援军无法期待，甚至不会有个鬼影子。

能仰仗的只有再差一点就能完成的防线？

然而谭雅脑里闪现恐怖的画面。

东部非常广大。

大到只能用非常广大来形容。

即使有防线，依旧组成不了会把战争弄成莱茵战线那么骇人的复线阵地。

就只是薄薄的一道墙，和几个稍微强化过的要塞。

在刺探联邦动向之前，他们已再三沿防线上空确认过己方阵地，可以肯定地说防线坑坑洞洞，预备兵力也已经见底。完全没有余力组织过去莱茵战线那种偏执的弹性防御。

再加上他们已以敌人不会在冬天进攻为前提，完全进入了过冬状态。

假如──

对，假如……

「同时全纵深打击」、「不间断进击」、「机械化波形攻击」、「达成包围与歼灭」──

这样的组合──

如此战争中的可怕模范解答……就要被联邦军亲手实践了呢？

「我们都在准备抵挡对方细剑刁钻的突刺，但要是敌人搬出了巨大的断头台……」

帝国就等于是打出完全错误的对策还沾沾自喜，亦即被来自盲点的重拳狠狠打飞。

那么问题来了。

当情势崩塌，双脚不稳该怎么办？

断头台就等在前面。一旦脖子被架上去便无处可躲，只能等着被掉下来的刀片喀嚓。

「……太糟了，实在太糟了。」

面对这种苏联式连续作战理论，的确有个法子可以对抗。

而谭雅也知道这个方法。

那就是空地一体战。

解说

【空地一体战】

Airland Battle。苏联军尚在时，部分美军为如何对抗凶残的不间断进击想破了头。最后认为即使人数占下风，只要在陆空协同作战下，以漂亮的机动战切断敌军，同时彻底打击敌方预备兵力就行了。

不过前提是尽管「地面军力」处于劣势，却拥有欧美军队那样优异的航空战力、机动力与技术。

目前的帝国军，没有足以粉碎敌方预备梯团的航空战力，也没有卓越主力战车组成的打击部队，局部来看就连能否进行航空管制都成问题，早已劣化到恐怕无法维持有指挥系统的魔导战。

更糟的是，这场误判太致命了。要是得困守据点，作梦等反击部队来解围就完蛋了。一旦思考起这代表什么，根本想不到毁灭以外的任何结果。

歼灭野战部队那时还悠哉地作着反击的梦？

「……哈、哈哈哈哈……」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三日　联邦首都莫斯科

罗利亚十分努力了。

非常、非常、非常地努力了。

光是春季进攻就够难的了，居然还要提早到冬季进攻。在任何人都认为找死的反对声浪中，罗利亚可说是歌咏着国家利益，倾尽一切努力。

况且是「正确的努力」。

为了黎明，他磊落、正当、不畏艰难地努力了。

这并非修饰，也不是明褒暗讽，他真的是纯为实现「联邦的胜利」而投入全心全意。

当然，他不是军人。

黎明攻势是由库图兹上将主导的，在立案上，罗利亚等于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真要说来，就只是在提供情报网与联系游击队上讨了点方便而已。

他不过是把自己视为协助军队打倒帝国的一个配角而已。但秘密警察之首「公然」承认军队才是主角，声明「不要扯军队后腿」的一个小动作，能带给联邦军多么超乎想像的庞大支援，自然是不在话下。

他们可是「不打自己人，凡事讲效率，还要从旁支援军队的秘密警察」。要是谭雅知道罗利亚对库图兹上将提供了多少后方支援，肯定会跌个四脚朝天。

毕竟在熟知联邦权力结构的人眼里，这样的异常状况完全是位在想像的对立面。

是以他们为这一刻等待、等待、等待再等待，而后欢呼祝贺。

「黎明！破晓！开始啦──！」

同日　帝都

年节余韵所剩无几，新的一年真正开始的气氛笼罩帝都。

前后温差不可谓不大。

在参谋本部，这样的倾向尤其显着。毕竟被工作追着跑的日子，转眼间就吞噬了参谋本部值勤军人的过节气氛。

这当中，在俗称大副参谋长的杰图亚上将身边跟前跟后的高级副官，职务更是宽到前无古人的地步。上校级军官抱着一堆工作跑来袍去的画面早就不稀罕了。

但这也带来了一些好事。

例如能以「又来了」的感觉，忽视大惊失色地跑出参谋本部通讯室的乌卡上校，将噩耗带进杰图亚上将的办公室之前的这一刻。

遇到这恶梦般的事态，乌卡上校仍试图敛起发抖的脸，希望急促的脚步能盖过敛不住的部分，随即冲进长官的办公室，咒骂带来这噩耗的自己。

「阁下，紧急状况！」

「乌卡上校？怎么了？」

面对仍能保持冷静的杰图亚上将，乌卡以颤抖的手勉强交出快被他捏烂的讯文。

「这是东部方面发来的紧急通知，请过目。」

「辛苦了。」

杰图亚上将接过讯文，俐落的眉毛稍稍一动。

他迅速扫视。

一如过去黄金时代的参谋军官。

那微笑道谢，掩饰情绪般转过身去的模样，本该是令人觉得可靠的。

因为即使面临这种时候，官居将校者仍懂得保持最底限的尊严。

然而……

不知为何……

究竟是怎么了？

005

处于乌卡视线另一端的究竟是什么？

乌卡上校在那一刻确实见到了──

顶梁柱迸出裂痕，遭残酷的现实狠狠打入绝望深渊的老人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紧抱恶梦的无力背影。

日后乌卡才明白……

自己成了历史的见证人，将「一名老人几乎被黎明压垮的模样」全看在眼里。

这一刻，杰图亚上将正痛切懊悔。

懊悔自己的错误。

自己的误判。

他英明的头脑，在一瞬之间就明白这全是自己的失态。

他知道破绽的存在，却以为拖得过去，所以才会有现在还行的误判。

……他一直以为联邦军的战力尚未恢复到足以反击的状态，以为用东部挤出来的棋子痛击义鲁朵雅，会是一个有效的「最低保险」。

本该是这样的。

还有半年。

至少四个月。

还有时间。

距离生命走到尽头仍有一段路。

仍有条虽然细小，却能渡过危机的丝线。

如果是蜘蛛丝，倒还抓得住啊。

「……怎么会？不可能……」

第十三卷 Dum spiro, spero 上 第陆章 叛乱 Mutiny

统一历一九二八年一月十四日　东部

联邦军的攻势战略黎明，着眼于极力谢绝与帝国军纠缠。立案主导人库图兹上将表示：「既然帝国人那么爱开宴会，就到墓地去开吧。我们要静肃，要团结。」

在统驭黎明上，联邦军执着于彻底的组织化。

联邦军执着于团结，不仅是共产主义适合「团结与胜利」这样的口号与其造成的意识形态，主要是为了更实际的理由。

说是「杰图亚诡计多端，惯于迂回侧击，或以超群的战术能力一一拆招，颠覆局势。所以只能用不会被他搅乱的紧密组织力量辗压他」。

换言之，库图兹上将的结论便是帝国人只会耍小伎俩，走正中路线用人数辗过去就对了。

想笑他平凡，得先知此道中的真髓。

库图兹上将有言：「在哪里打，由联邦来定；怎么打，也是联邦来定；打到何时，同样由联邦说了算。一切都是我们来决定，毫无他人置喙的余地。」

而联邦军彻底执行了这一点。

他们决心要让自军始终掌握主导权，将一切安排妥当，为达成战略目标忠实执行党意。

共产党很聪明，只下了一道指令。

党要求军队「找出一击终战的方法」。联邦和党都很清楚这场战争再拖下去，得付出怎样的代价。

因此，他们将一切押在「黎明」上，要彻底结束战争。

他们是无神论者，不会向神祈祷。不听天命，却仍会尽人事。层层堆积万全的筹备就是他们的祈祷。唯有不懂这暴力装置如何运作的人，才会嘲笑人海战术无脑。

在现实中，神大多站在万全大队多的这方。

了解黎明的全貌后，专家们只有一个看法──太精彩了。对此，库图兹上将也发表过简明的看法。

他语调平静，宛如疲倦的平凡老人般耸耸肩，并以表现出木讷性格的口吻逐字慢慢地说：

「如果杰图亚上将真如传闻中那么聪明，能看透我们的计划，也会为自己无计可施而陷入绝望。」

集结大军，直接了当地揍过去。

库图兹上将与其身边的每个人都对此有恰当的了解，是以在莫斯科最高司令部下令进攻的那刻，库图兹上将接到报告后简短低语了一声，许多人为其有力地小幅颔首。

「我们就来证明帝国这个问题，一样能靠铁和血解决吧。」

这小小的低语，竟轰轰烈烈地撼动了世界。

序曲是由一整排重炮和无数火箭炮奏响的。那是针对帝国全纵深的彻底预先攻击。

炮兵是神，炮兵是无上的主宰者。

因此恰当的炮火将颠覆世界。

但凡「炮兵清场，步兵踏平」这基本战术还能成立，地表上便没有突破不了的防线。

战训已经残酷地说明了这点。

神的道理十分单纯。

而黎明即是忠实地呈现了这份单纯，而且是将其升华到极限的样式。

第一──

活用空优，调整炮兵的攻击范围，将敌军防御阵地的第一线，甚至第二第三抵抗线都盖过去，用全部火力摧毁「范围内所有敌方设施」。

第二──

以多波方式派出比步兵火力更强、速度更快、续战力更高的部队，使攻势尽可能涵盖敌阵，亦即利用机械化部队进行突破。

他们将一切都奉献给了这两个样式。

人海战术无脑？

绝对不是。

这是贯彻暴力洪流，完全奉献给整体计划，军事智慧的发显，也是近代残酷暴力装置的彻底运用，更是魔鬼藏在细节里的缜密计划，唯有战争专家才办得到的军事合理性之极致。

库图兹上将，以及联邦共产党等并非军事天才的凡人组织，要凭借所累积的一切向世界宣告，一旦他们强推自身意志，贯彻自己的路线，便会用滔天的火焰旋风，将敌人的防备、兵力、预备阵地、交通路线等任何抵抗的手段，烧得连根都不剩。

钢铁用量完全没在客气。长达一百公里的整条战线同时往敌阵击出弹雨，不给对方耍花招的余地，残酷地粉碎反炮兵战之流的抵抗手段。

当然，既然要彻底投射火力，所需火炮的数量自是非比寻常。

筹措起来非常困难，且光是事前的预备就是恶梦一场，但也仅是困难而已。一旦完成，神的制裁之锤便要降临战场。

在钢铁之神面前，人类这般无力的肉块只能乞求垂怜。

完全是场危机。

然而……

或者说正因如此……

面临危机时，组织会按照组织文化来行动，帝国的东部方面军也不例外。他们一听闻「联邦军反击了」就反射性地展开行动，承袭过去的成功案例，「以据点阻止敌方攻击，续以机动部队反击」。

无须上级命令，现地人员以「这样就没问题了」的共识下判断，各级指挥官同样以此为前提来行动。

这在过去是正确答案，所以他们认为这次也行得通，就只是这样。如此帝国式战争准则的窠臼，却在这刻龇牙反扑了。

因为帝国军就是这样彻底教育他们的士官，要他们在这般局面做出近似值内的判断。

即使在下级军官、中级指挥官都十分短缺的总体战之中，帝国军仍在光靠参谋将校就能维持水准上不惜一切地努力。

所有都源自同一个思考样式──将内线战略化为现实。

即使四面皆敌，一旦能看出胜算，便会追求最彻底的内线之利，再微小的机会也不放过，各士官积极行动，不需要上级司令部统驭也会下意识地追求互相配合。因此，他们从士官学校时期开始，就不停被灌输在内线战略中，必须进行迟滞防御直到主力部队来援的思想。

正所谓三岁定终生。

各部队间互相配合抵挡敌方攻势并见机转守为攻，是他们的基本功，也是诅咒。「因为要这样而不能后撤」是下意识箝制他们思考的大前提。

当然，仍会出现诱敌作用的战术性后撤。这同样是他们的常用选项之一，利用时空间的交换来弹性调整防御态势，甚至被视为基本战术。

对帝国军将士来说，以空间换取时间的想法一点都不足为奇。

尽管如此，说白了，身为集团一分子的他们「还是会犯错」。

帝国、帝国军是将士官教育成内线战略的轴心。对这些帝国军人而言，该守护的莱希并没有几百公里的纵深。

是以即使他们在「战术层面」上有选择后撤的自由，在「战略层面」上却连后撤的概念都不会有。

只会思考如何看出主攻点，将其摧毁。

问题是，在联邦的攻势战略「黎明」里，整条战线都是主攻点。

帝国军的将士对此浑然不觉。同时也因为无知，在各地遭受猛烈炮轰的帝国军部队，仍以过去的经验法则单纯地思考。

认为「自己的负责区域就是敌人的主攻点，所以我们必须挺住。只要我们守住据点，友军就会开始反击」。

但他们作梦也想不到，自己的邻队、邻邻队乃至整条战线，都遭到了全面性的炮轰。

毕竟即使是莱茵战线那样恢弘的壕沟战，都有轴心主攻，找出主攻点即是司令部的职责所在。每个人都以自己所知的道理假定眼前事物，猛烈炮火造成的断讯与混乱又使状况更难掌握。

因此，所有人都误解了……

以为「这里就是我们身为军人必须死守的要塞。但凡撑住，友军支援就会到来，再来就是决战」。

帝国军将士会遵从他们信奉的思考样式。

毕竟那是他们在危机中的依靠，也因为他们都是这么挺过来的。

对于在杰图亚上将麾下一次次累积胜利经验的将士来说，甚至有不必多言的自信。所以在完全击退敌方步兵，或组成有力反应部队开始反击之前，帝国军每一个部队都下定决心死守「自己的阵地」。

亦即扎实守下自己的阵地。纵使遭到包围，也相信友军不久就会来收拾干净，什么都不用担心。

基本上，这在前线已经是一贯流程了。

每个人都因此根据「现地裁量」选择死守，本身其实值得肯定。

然而没有一个人想得到「在遭受打击的全体正面，大半野战部队都被困在原地」，完全是一场悲剧。

「敌人来了！我们受到敌方炮火轰炸！」「全体就战斗位置！」「什么状况？我们受到集中炮火，敌军主力往我们这边来了吗？」「32区紧急呼叫，我们全区都受到敌方炮火──」「紧急呼叫，23区全区受到敌方炮火──」「紧急呼叫司令部，19区全区受到敌方炮火──」「第十一野战航空司令部呼叫方面军司令部，敌方航空战力──」

这一天，这一刻，帝国东方军司令部的通讯员无不被急报洪流冲得晕头转向。值勤军官吓得面无血色，劈哩啪啦地向司令部报告紧急状况，东方军司令部也很快就明白大战爆发。

不会错，敌人全面进攻了。

东方军司令部却已然乱成一团，「连这些报告」都不得不搁置。

因为上前线视察的司令本人失联了。

「劳顿阁下被炸死了？」「劳顿阁下平安无事……！」「劳顿上将等参谋连受到了联邦军的攻击！」「太多报告自相矛盾！快点复查！还联络不上副官吗？」「依然行踪不明！」「护卫都在混吗！」「军医小队正在待命了，总之快点弄清楚状况……！」「需要现地的最新报告，动作快！」

可恶！混乱之中有人咒骂。

严重混乱下，司令部再难发挥功能。

状况就是这么糟。

这样还想做出有组织的应对，迅速找出「敌人主攻点」，简直是痴人说梦。

尽管如此，劳顿上将安排的留守参谋仍尽最大的努力处理了。他们不断搜集报告，尝试分析情势……最后为难以回天而摔笔。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整条战线都受到敌人的主攻吗！」

某位高级参谋莫名其妙地大叫怎么可能，但事实还真是如此。

选择与集中──

帝国所知的攻势作战，就只有将主力灌注于一点来突破防线而已。这对他们来说无非是世界级的初体验。

谁会知道呢？

这次不是点的突破，而是面的辗压。

并非帝国擅长的一枝独秀，反倒是组织力为追求系统性的稳固胜利，所产生的极致战争艺术。

联邦军发动黎明攻势的这一刻，也缔造了世上第一次的全纵深同时攻击。

「预备炮兵阵地被轰了？怎么会！你知道那里离前线有几公里吗──」「第、第七军团炮兵队没有答复！」「紧急状况！紧急状况！列车炮遭到游击队突袭──」「第四装甲机团请求紧急支援！」「三一步兵师司令部失联！」「一四三骑兵师司令部遭到敌方炮火──」

当通讯员面面相觑，想像着究竟出了什么事，被骇人巨变吓得说不出话时，战斗正面宽逾百公里的联邦军炮兵队，仍不断往整个十余公里深的射程圈倾注淫威。

状况甚至愈来愈严重。

「唔！警报！敌方飞行部队急速接近？」「游击队警报！紧急呼叫司令部！第十五野战指挥所请求仅级支援！支援、支援！」「第、第二轻装甲师司令部遭受攻击？」

就连远在后方，理应安全的后方预备部队都遭受攻击。在他们面前，无数报告愈堆愈高。

遭炮兵蹂躏的讯文。

一一断绝的前线通讯。

友军航空基地遭到彻底攻击的报告等。

因此，东方军司令部迅速理解到最坏情况──敌军远快于预期的攻势已经发生，并基于这番理解，尝试以「预定的防卫计划」作处置。

就某方面而言，他们做得没错。

没错，联邦军全面进攻了。

本来就该为全面进攻准备防卫计划。而帝国军已经数度挺过联邦军的攻势，对此颇为自负。

东方军司令部可不是傻子。

集中炮火过后，联邦军摆明会大军压境。代表炮火支援一过，敌人便会进犯。总是如此。

是以他们也按照惯例，依循相同模式，认为「无论如何都要在阵地撑住，然后反击」。

如此「固守阵地」的防卫计划的确十分合理，对联邦军、对其战略家来说更是「他们想要的反应」，但帝国军没有一个知道他们被算计了。

……除了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以外。

同日　东部方面／沙罗曼达战斗群指挥所

沙罗曼达战斗群的指挥统驭功能经过特别强化，拥有溢出其人员规模，达师团司令部等级的通讯设备。即使因为政治因素或组织人考量，部署于要垮不垮的村落，在破旧民宅里暂设司令部也一样。

他们具有伪装成民宅烟囱的天线等长距离通讯设备，但凡有需求，是真能统驭师团单位的部队。

也就是耳朵够灵。而战斗群指挥官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抵在无线电上的耳朵听见的，全是绝望的消息。

「……劳顿阁下偏偏在这个时候『失踪』？」

拦截到的友军通讯使谭雅皱眉低语。

简直像是在说己方指挥系统遭到敌方全面攻势「麻痹」，令人毛骨耸然。

究竟是脑袋被摘而陷入混乱，还是单纯人云亦云，也只能自己猜了。总之无人指挥的东方军司令部就要下达最糟的决定。

「……死守阵地？」

这种方针是那么地不恰当──如此事实使谭雅昂首问苍天。

「糟透了。」

就连这么短的牢骚都让她烦躁得不得了。

大浪来了。

滔天巨浪来了。

帝国军以为撑过去就能反击的敌人，不过是「第一波」而已。

绞尽力气站稳双腿的帝国军，还来不及在第一波退去时欢欣鼓舞，便要被接下来的巨浪不由分说地淹过去了吧。

这次撑得住吗？没有援军的困守能撑多久？

唯一知道后续历史的谭雅能够正确预见。

预见，并如库图兹上将所预言般「恐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谭雅手按太阳穴抑制呕意，拥抱糟到极点的现况。

现在的危机程度显而易见。

从情况证据来看，肯定是敌人全面进攻了。

战斗正面高达一百公里，不是正式进攻还会是什么？更别说敌人在这个冬天仍在行动，光是想像「事前准备程度」的差距就令人发毛。

她赶走指挥所无线电旁的部下，独自胆寒。

「……我们不仅没预期到这种事，还在关键的早期应对上犯错？」

当然，大家都知道联邦正式反攻是迟早的事。

相信劳顿上将所率领的东方军司令部也在努力筹备军容。

但帝国军是在「最快春季，夏季机率最高，起码有几个月的缓冲期」的前提下，重建东部方面防线。

甚或杰图亚上将自己都认同这样的预估，代表连他那样的人都误判了。谭雅点点头，随即抱头苦思。

「糟了，这下糟了……实在太糟了……！」

预估失准，主导权完全落入敌人手里。

仅仅如此，便昭然说明联邦军彻底执行欺瞒与隐匿，要对帝国来场战略性的奇袭。

没让部下看到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她话说得都快哭了。

「这场攻击规模这么大……」

敌军的正面攻势……足以让她预期最坏的状况。

谭雅·冯·提古雷查夫知道地球──与这世界十分相似的另一个世界的历史，知道红军曾经缔造与这十分雷同的历史事实。

在战史上谁也无法否定的伟业。

红军所达成的可怕纵深突破。

啊，为实现不间断进击的连续作战理论啊。

全纵深同时打击，接着机动作战群杀进来──

想到这里，谭雅不禁咒骂。

「啊，就因为是现在吗！所以是这样吗！」

冬季攻势太冒进？先看看自己脚下吧！

没有春季的泥泞。

现在的路面应该还是结冻的，只要不畏严寒，就能机动作战。联邦和帝国哪边比较不怕冷这种事，还需要问吗？

不用说，联邦军也会受到严寒的折磨。

然而、然而、然而……

这里是联邦人的母国，他们自幼与严寒共处。而且「交通路线」不是早就恢复了吗！泥泞期还没来，再加上帝国努力的成果，后方交通网愈臻完备。成功扫荡游击队，让帝国能以自己的力量逐渐恢复道路功能。

当然，那原本都是联邦的交通路线。

既然知道敌人更熟悉此处地形，若完全使用游击队的网络，或许会被敌人拿来反攻。

不过先前劳顿上将恐遭遇不测的混乱报告，让谭雅忍不住想说「难道中计了」。

「……该不会是刻意让我们重建后方交通网，好在这个局面斩司令部的头？」

真是如此的话，也没什么好说了吧。

着实是终结的肇始。整个战斗正面的部队都被炮兵炸得稀烂，就连预备部队和后方司令部都成了攻击对象。

此时，谭雅忽然发现自己的部队并未遭受攻击。

「……幸好刚过年就来部署。」

像谭雅他们这样最近才到的部队，还没被敌人「掌握」到。

应该是这样吧？反过来说，进入过冬状态的大部分友军位置很可能都被敌人摸透了，才会遭到彻底攻击。

准备过冬，在各地零星驻扎的部队，现在都动弹不得。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在这时候！下死守阵地命令！」

东方军司令部的心思未免太明显了。

企图撑过这一波，趁对方喘气时瞄准主力反击。

这是对杰图亚上将多次在东部成功进行机动防御战的信赖吗？去年夏天那场漂亮的胜仗令人印象太深刻了吗？但那样的过信禁不起考验啊。

首先，敌方的全面攻势根本不是这点防线挡得住的。

冷战期间，欧洲倾尽全力，再加上驻欧美军参战，都不太可能攻破苏联军的波形装甲攻击了。

「……而帝国已经疲惫不堪，毫无外援，东部战线又坑坑洞洞，有可能撑住吗？别傻了，无疑是自杀行为。」

帝国至今还能击退联邦军，但那不过是点的胜利。即使是杰图亚上将本人，也不曾对战以面辗压而来的联邦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谭雅忍不住笑了。

原来如此，难怪帝国人会以为「打得过」联邦。

因为他们在打跑联邦军一小撮战力时，疏忽了对方正一步步地充实大军。

「什么春天？什么敌人消耗严重？过冬？哈哈哈哈，错成这样也太离谱了。」

完全是一厢情愿。

而且是无可救药的一厢情愿。

一旦用全部战线挡下敌方攻势，就能抓住胜机？差得远了。

光是敌军的第一波，就会把帝国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在前线坚守防御据点的兵力大半都将遭到包围，被围殴至第一梯团喘不过气，使推进告一段落为止。

但即使第一波终于停下，随之而来的仍非希望。

假如敌军只有一波，坚守前线防御据点的各个部队或许还能截断敌方联络网，但联邦人应该早就知道那是帝国人的惯用伎俩了。

他们当然会准备能够稳稳包围那些据点的部队。那么紧跟在第一梯团后头的，便是将以万全状态杀过来的第二梯团了。

就算有空降部队深入后方也不足为奇。

倘若在野战部队主力受困的情况下后退重建防线，那野战部队就等不到救援了吧。且就算割舍野战部队，仅凭剩余兵力退到后方建设防线，恐怕也守不住强大的第二梯团。

防得住吗？该在哪个位置拉防线？不，连能否挤出时间架设都是问题了吧？这问题的答案十分明显。

「……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面对将能火速推进的第二梯团，怎么想都是被转眼辗平的画面。不给人时间重整的压路机就要来了。

推到最后，便是压得又平又实的血红赤化！

「……妈的。」

话说回来，又该拿第一梯团怎么办？即使战线上每一公里就架一百座炮门去轰他们，八成也吓不退。野战部队主力关在阵地里去抵抗那种东西，等于是牺牲机动的余地，去拖慢第一梯团与其预备兵力一、两步而已。

就连杰图亚上将成功那次，也是在常保机动余地的状况下引诱敌人才得以反击。当主导权握在敌人手里时，顺我方之便来作机动简直作梦。纵然知道大事不妙而后撤，也不知道能撤多远。

就当作全军大胆收回防线，构筑最后防线以准备收容撤来的友军好了。即使能勉强挡下敌方的第一梯团，未来也只会被保留了战力的第二梯团全部辗平。

结论不会改变。帝国军无法正面抵挡联邦。

做这种事，只会被撞个魂飞魄散。

唯一的希望是以距离为墙。

只能用空间尽可能吸收冲击，因为现在对帝国而言，「还有」抛弃占领地这么一个可以容许的缓冲。

「现在就……现在就得让全军后撤。」

快撤退。

想避免全灭，便必须立刻采取战略性撤退，发散敌方攻势的冲击力，然后尽可能空地一体战到底。彻底攻击联络路线，扰乱其后方，让攻击无法连续，削减冲击力。

这就是活路。

推论到这里，谭雅的思绪却在想多进一步时僵住了。

「……要怎么做？」

问题诚如她本人所言。

就连谭雅也不得不在「该怎么做」一点上绝望。

参谋本部直属战斗群的头领是修毕参谋课程，受过银翼突击章的Named魔导师中校。

啊，我还真是了不起。可是──谭雅承认自己有个致命缺点。

那就是没有命令权。

意见具申倒还行。只要透过雷鲁根上校等参谋本部的管道，再加上一点时间，或许干涉得了东方军司令部。

然而……她却没有半点调动兵马的权限。

能凭自身裁量权下判断的，唯有战斗群而已。如果想要更多，得先让上级接受她的意见，然后等上级发布命令才行。

在这种非常时期没有这样绕路的闲工夫。尽管只要借用雷鲁根上校的名字，就几乎能以「追认」的形式达成──

「……可是、可是现在规模差太多了！」

雷鲁根上校的确是参谋本部的菁英，用他的名义并非不可能推动东方军司令部。再请乌卡上校帮个忙，哪怕是有点强人所难的要求都发得出去。

可是──谭雅都想笑了。

即使做出借用名义来动摇指挥系统的荒唐事，想下全军立刻后撤这么夸张的命令，力道还是不够。

「居然这样还不够！」

现在对东方军司令部意见具申来得及吗？如此自问的谭雅迅速整理现况。

「东方军司令部对我……应该具备一定程度的信赖。」

事实胜于雄辩。毕竟沙罗曼达战斗群背后就是杰图亚阁下。高级幕僚都知道她的老大是谁，会带来巨大的效果。

十足能期待他们给予破格待遇。

如果劳顿上将还在，直接与他对话会更实际。

「但是……现在留守司令部乱成一团，他们敢临时把计划全部推翻吗？」

想都不用想。

不可能。

实在是太不可能了。

一介中校的进言不可能让他们做出那么大的改变。即使用威吓方式逼迫，依旧「太花时间」。哪怕雷鲁根上校愿意追认，借用其名义同样快不了多少。

光是说服劳顿上将，期待他发挥领导力都很拼了。

现在是分秒必争啊。

失去劳顿上将的留守司令部能做出多少决定？

不如透过杰图亚上将指挥东方军司令部算了？不巧的是，杰图亚远在帝都。

现在透过组织管道申告，官僚机构以最快速度审理，待杰图亚上将了解情况，检讨必要命令，透过恰当管道发布，让东方军司令部动起来，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届时前线还有多少余力和时间可以后退？

「……啊、啊，可恶！天杀的！」

谭雅忍不住对世界发泄怒气。

不讲理？

一点也没错。

不然还能怎样？

在谭雅提议，上级检讨、决定如何应对的过程中，便会失去无法挽回的宝贵时间。

「这样来不及。一旦走正常程序，无论如何都来不及……」

想避免雪崩式毁灭的唯一生路，就是立刻采取行动。

不拖沓，不迟疑，全军坚决后撤。

「但是该怎么做？」

知道需要什么是一回事，该如何达成又是一回事。

调动帝国军东部部队的权限，谭雅怎么会有？

「要劝劝周边部队，让劝得动的先退吗？可是这样零散后退，没有组织性也危险……」

有的部队后退，有的留在原地，还谈什么联系？不仅大混乱势不可免，还会撒下疑似被友军抛弃的纠纷种子，导致指挥系统失能，完全是便宜敌军的愚策。

那么有办法跳过参谋本部，直接说服东方军司令部吗？

「有多少胜算？况且劳顿上将失踪已经让他们乱成一团了。」

再加上就算说服得了……谭雅低语。

「那要花多少时间？……会晚多少？」

即使杰图亚上将和劳顿上将都不在，但凡有个明确的负责人存在，就有希望说服上级吧。

只要能获得负责人理解，组织便得以果断行动。然而若要说服组织改变既定事项，需要的时间有位数上的不同。

在平时多花点时间让对方充分了解也不错，但在这种生死关头根本免谈，太「迂回」了。

「可恶，我有这权限就好了！」

谭雅咬牙忍下渴望与绝望交掺的吼叫，抱头咒骂。

组织就是组织。组织有组织的优劣，更别说是军队了。权限、命令系统等的好与坏，全源自强调统驭。

帝国军虽然重视战术必要性而允许专断独行，正规命令系统却特别繁重。遵守手续正当性的确很可贵，但被手续拖到没命就只能吞泪了。

谭雅的分量不足以推动整个组织。当然，一旦透过参谋本部的「上级」，便可能影响东部方面军……

这次危机性质特殊，在这里兜这种圈子着实浪费时间。

「对杰图亚阁下发紧急警报，已经是正规路线可望的最短途径了……」

谭雅十分不甘。

「要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吗？大规模战斗里，通讯肯定乱七八糟，需要尽可能避免玩传话游戏。万一参谋本部也乱透了，甚至有可能无法迅速传达……」

明摆着就算顺利也很花时间，更别说在鸡飞狗跳下玩传话游戏有多恐怖了。意见具申的立意再怎么良善，一旦不能以正确且合时宜的方式上达天听，便很难保证有好下场。

况且在混乱当中，连关乎死活的重要警告都有可能传到失踪。

组织正是有这种弱点。

即使「最前线」能往上传递恰当情报，「后方机构」也不一定能在出状况时妥善处理。

这种事对谭雅这样重视道理的人来说完全是莫名其妙，血淋淋的经验谈却告诉她就是会发生那种事，否认不了。

尽管无法接受，至少能理解概廓。

可是──谭雅完全陷入了思考的死胡同。

「所以要怎么做？」

真要遵守规定，坐视毁灭？看旧大陆就此染红？

「……那我到时候会怎样？」

横竖都是毁灭……

倒不如──

拒绝毁灭，为追求更微小的可能而挣扎一下，有何不可？

紧急避难。

要说的话，人都溺水了。

在抓木板时动作脱序了点又怎样？

这场自救说不定还能救帝国一命，有什么好犹豫的？何必拘泥于正规手段呢？

「……好，很好。」

倘若救命是正当行为……

那么忽略手续正当性，不正是那一百零一、唯一、独一无二的解答吗？

「快想、快想、快想……」

谭雅喃喃自语，列出凌乱的思绪，试图将它们拼凑成完整图形。

「还有活路，应该有才对。主要就是让军队……让东部方面军别死守，先后退就行了……」

忽视命令系统是调不了兵的。

道理就是如此。

然而现在必须要求命令系统退下。即使没有权限，也非得让调不动的军队动起来不可。

「如果是权限问题，假造权限就行了。」

亦即伪造命令。装成高层下令调动军队，事后请本人追认，行吗？

哈哈。谭雅为自己的妄想苦笑。急到做出如此荒唐之事，也只是往零上添了那么点胜算而已。的确没错，如此一来，成功续命的机率并不是零。

只要做得好就不是零。

但是──谭雅在此注意到第一个难关。

「要怎样才能骗过东方军司令部？再怎么说，军司令部还是不太容易随假命令起舞吧？要是劳顿上将没事怎么办？这样搞不好反而会让友军更乱……」

如果对象是现地层级，照理说很有机会。

在混乱的战场上若真的有需要，伪造命令或扩大解释这类情事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达到重整秩序之效的。

一定程度上。

没错，不管怎么说，都只有一定程度。

东方军司令部并未失联，也没有失去统驭能力。

在这样的状况下，假命令有办法让整个战域的部队后撤吗？

「……实在不太可能。」

即使混乱，军队仍是军队，不太可能只凭一道假命令就让司令部立刻后撤全军。

「所以这样也不行吗？」

谭雅双手环胸，拼凑妄想。不如闯进东方军司令部，借由物理方式强制「排除」幕僚以下人员，再以东方军司令部的名义下令算了。

「……别傻了，这更不行。」

强占司令部发假命令，甚至可能在危机当中诱发自军互击的事。

事后也难以仅凭好意和结果正当化自己的行径。

据谭雅所知，军队的组织文化，甚至会想把布鲁斯·麦肯德雷斯那样的例外送上法庭。

解说

【布鲁斯·麦肯德雷斯】

Bruce McCandless，美国海军通讯士官。由于舰队司令、旗舰舰长与幕僚被炮弹轰掉一大半，布鲁斯便以「阵亡的司令名义」下令，总算撑了过去。原先有「这样违法吧？」的疑虑，恐怕要上军事法庭，却因为「仔细想想，这样做是对的吧？」而获颁荣誉勋章。

就连拯救了整个司令部都那样了。

要是灭了整个司令部，便更没得开脱了。

即使能让杰图亚阁下理解绝对有必要下令后退，但排除整个司令部──

「等等？」

经过整理的思绪，又给谭雅带来头绪。

「杰图亚阁下会因为有必要而将其认为是必要，可以期待他有这种自知之明。」

他是极致的务实主义者。

尽管扰乱统驭并不好，但若能把必要的专断独行抑制在追认范围里，应该还能容许吧？

「所以用杰图亚上将的名义下令，他也会笑着原谅我吧？」

一个中校也敢假冒上将，一般是要枪毙的。但在战时的紧急情况下，可以期待参谋本部会放过有效的脱序创意。

这当然不是百分之百肯定。

但多少有达到合理的期待值才对。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才会让他们『误认』为真的是杰图亚阁下发出的后撤命，且找回秩序？」

有什么办法吗？

渴望可能的谭雅，硬是将深埋在记忆里，当时当玩笑话听听就算了的闲聊给拖出来。

那是卢提鲁德夫仍在人世时的事。

是怎么说的来着？

啊，对了。谭雅拖出深埋的记忆。

她知道杰图亚阁下将几个东部防卫计划扔进了保险箱。那只是笔记程度的预备计划，重点在于杰图亚阁下将亲手写的笔记扔进「东部方面军保险箱」的事实。

……其中有个草案是关于全面后撤的。亦即在某种程度上，他同样预设过会有今天这样的事，粗略写下了必要措施。

那确实是杰图亚阁下的亲笔笔记。

如果能让东方军司令部相信上级命令他们照草案行动；如果能编出劳顿上将即使存活，也只会「怀疑」的程序。

啊，程序。玩笑也好，我需要完整的程序。什么都好。如此焦急的谭雅从脑里挤出的，是杰图亚上将近乎玩笑的一段话。

那天，长官的确是这么说的。

『……如果贵官说想做，我能帮你准备位置喔？只要你有意愿，至少能安插一个首席参谋的位置。』

而那天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照理说是拒绝了。

但长官曾暗示过其检阅官的身分。

而且可以肯定是十分故意的暗示。

当长官表示「我非常看好你，你自视也不低吧」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啊，对了。

不就是觉得东部没搞头，回答「除了下达放弃东部的指示外，下官还能有什么作用」吗？

她是这样说的没错。

那么──

坚称自己有这资格的余地并不为零。而既然不为零，便能大声强推。这是在组织中横行的基本功。

「啊……」

谭雅抬起头。

「路就在这吗？」

可说是条细小的险径。

以杰图亚上将的笔记为支点，透过暧昧的权限，假称杰图亚上将之名义要求撤军。想以这种暴行闯出生天，指望低得可怜，却也无路可走了。谭雅自嘲不已，但至少看见了光明。

然而──她又摇摇头。

「还是不够。还没完。」

请杰图亚上将追认的事还久得很。问题在于此时此刻，该如何以杰图亚阁下的权限下令？

「预借怎么样？利用资金杠杆，当期货那样……」

也就是日后还他人情……

「话说回来，我没有资金杠杆可以用啊。」

唉……谭雅承认自己走进了死路。

为顾全命令系统，军队在这方面特别仔细。一旦谭雅声称是杰图亚上将的命令，对方必然会去查核。

这代表谭雅连假造命令的权限都没有。

捻不出个开端，就只能放弃了。帝国军的组织统驭力，可没愚蠢到能只因直属参谋本部，就得以假冒杰图亚上将的名义下令，到底该怎么预借呢？

「真是的，成也管制，败也管制。」

命令一定经过某种处理，可以明确识别，一眼便能分辨其正当性。没人想被敌军利用假通讯或假命令干扰作战及造成混乱，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假称是杰图亚上将的命令，一旦对方要求根据，谭雅当场就没戏唱了。

因此眼下只能咒骂苍天，埋怨现在这状况……

「嗯？」

这时有某件事挑动了谭雅的神经。

「『现在』是什么意思？」

不是现在？

若是过去──谭雅想到这里，脑里灵光一闪。在殷盼与绝望间青着一张脸，冲出自己房间，直往事务室里塞满大队机密文件的保险柜狂奔。

赶走房中卫兵后，她独自翻找小小的保险柜。

翻出目标物的瞬间，谭雅笑得像是嘴角痉挛。

「不就在这吗……」

那东西还在。

「杰图亚阁下护卫部队的专用密码。」

实质上是杰图亚阁下的专用密码。

就连谭雅接到以杰图亚阁下名义所发出的这种加密电报，八成也会因为「只有相关人士知道这密码」而信以为真。

这样的东西还在手上。

「……这种抛弃式的东西，要用过才会更新。而我部队是作正规护卫部队那时才刚在义鲁朵雅领过而已。」

义鲁朵雅那时，谭雅他们曾「转播」过杰图亚上将的命令。

基于杰图亚上将亲上火线指挥时的习惯。

当时是预设需要谭雅他们在杰图亚上将与司令部之间转接通讯，正式获得了通讯权能。格兰兹中尉的部队，持有「杰图亚上将直属护卫部队」的最新权限。

东部方面会更新相关密码吗？

抛弃式密码的编码原理遭解读的风险极低，会在发布后没事找事地汰换吗？况且文件还没有主动收回？

综合以上状况，足以相信这份密码依然有效。

更进一步地说……雷鲁根上校的名字单独用起来不够强，却仍是十分有效的「补强材料」，是成功伪造参谋本部命令的关键。

「……真的可以吗？真的会成功吗？」

这次真的有可能伪装「杰图亚上将命令」，强迫东部方面军「全面撤退」，以空间转嫁敌军冲击。

也就是说──

「……如此一来就可以用杰图亚阁下的名义，发出抛弃式的高强度密码，还能以雷鲁根上校的名义加强可信度。」

啊。谭雅瞪大双眼。

「虽然只有一次机会，但这次真的能调动军队啊……！」

即使只能这样，一旦做得好──

「说不定、说不定就……」

但凡一切顺利，做好每一件事，或许就能让帝国军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联邦军毁灭的撕咬？

这算是寄望吗？一点也没错。却是有可能实现的愿望。

谭雅承认──

这仍是一把大赌。

同时也肯定──

这是一把有价值的赌。

沸腾的脑袋里，确实有着避开凄惨歼灭战的把握，也是希望的灯火。一旦有象征反击的辉煌光明，帝国就能面对不停逼来的绝望。

不过推论到这里，谭雅僵住了。

「行得通」是一回事。

「行得通所以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假冒长官名义，假造命令，因一己之念欺骗方面军司令部调动部署，还偏偏选在敌人全面进攻的节骨眼？

「枪毙定了，毫无议论空间啊。」

无论任谁听、任谁想，都没有辩解的余地。

但是很有机会成功。

这并非正当手段。

无疑是违反良知的行为。但至少──

现在在谭雅能选的路里──

「虽然糟到不行，却也只有这条能走了。」

这是组织人的禁招。只要具有一般善良公民的价值观，没人不会为此恐惧。

「我？」

为何是我？谭雅心想。

心里满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嗟叹。

「要我？假造命令？」

此时此刻，做得到的只有自己。一旦失败就等着被枪毙。

要是不抵抗，一样会死在敌人枪下，但为了抵抗而欺瞒自军，自军同样会宰了她。抵抗是为了生存，不过抵抗的结果也极其危险。

在正规军队中，扰乱指挥系统的处罚就是那么重。

即使一切顺利，仍不太可能毫无处分。

「要由我……由我来做这件事？」

谭雅曾当这是紧急避难而接受，可是真到了知道它能够化为现实而认真检讨之际，却又想起这是一连串脱序行为。身为善良的组织人，岂有不踌躇、纠结、苦恼的道理？

脑袋整理不出个所以然。即使明知去想是否有其他办法是件没意义的蠢事，她却仍不停地这么做。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为何如此脚踏实地、善良公正的自己会遇到这种事？这样的她得不到福报，会是因为存在X从中作梗吗？

「非常有可能……存在X那混帐很有可能做这种事。」

或者该说那种恶意满满的超常存在，不干那种事的可能还比较小。

「把人推进充满恶意的世界，还拿人的不幸当快乐，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

谭雅可没说不准拿别人的不幸当快乐。

说到底，那是个人自由。

谭雅重视自由，却不会赞颂「恶意之物纯为折磨人而创造的环境」，人格与被虐狂和错乱的浪漫八竿子打不着，所以才会迷惘、愤慨，思绪在矛盾下前后动摇，使她不惜跨越平时定会坚守的道德标准。

「既然没有其他选择可以考虑，那不就是正当吗？」

如同对命令的自我诠释，这只是稍微跨出了辩解能被接受的范围。

「伪造命令……其实对我的升迁也有帮助吧？」

洁身自爱，把部下当肉盾，身为理性的善良信徒又讲求信用的谭雅，终于做好与军律正面对决的觉悟。

迟疑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但是、但是……举棋不定的同时，她也没忘了这是与时间的战斗，自己每晚一秒作决定，损害就会扩大一分。

几天的拖迟，将使数十万将士变成肉酱，更会断送自己的未来，她说什么也无法接受。

我不要赤化。

说什么都不能赤化。

在极权主义中的极权主义铁幕下，歌颂党绝不会错的恶梦。

我死也不要。

若什么也不做，就是等着败战，生命财产都岌岌可危，就算活下来也是活在铁幕底下。能流亡吗？能流亡当然要流亡，离压抑的极权主义国家政权愈远愈好。

但那只是愿望。

006

只是但愿能实现的愿望。

这么一来，首先要做的就是活下来。为此……应该拿出利他精神，遵行自由意志，做个热爱自由的自由意志主义者，进行紧急避难。谭雅如此告诉自己。

「现在我非做不可。就是非做不可。」

为什么？怎会如此？莫名其妙！

这些问题，谭雅都不管了。

她猛抓自己的头，面对正直善良没有回报的事实，再一次确信公平世界假说全是放屁这宇宙真理，抛弃最后一丝犹豫，决心为美好的自我救济坚决自立自强。

「哈哈哈，只能横下心硬干了。」

美好的人权。

璀璨的法律秩序。

高贵的公正世界。

她就这么被活生生地移出如此适合自己的世界，送到存在X所造的，只有恶意，仕途总是被战争破坏，蛮不讲理的这个世界。

尽管如此，谭雅身为一名善良的近代人，对「自省」与「自制」有着极高的自负。

在谭雅的主观中，那同样源自她善良的弱点。

「跟你拼了，我跟你拼了，存在X。」

好，我承认──

我这个人就是太乖顺了。

「我就是人太好了。虽然不是不知道，但现在我真的好恨自己。」

她总是循规蹈矩。

对极为善良、正直且文明的自己深感骄傲。

打从心底重视信用，热爱市场，自认是个诚实可靠的人。但这样的作风，不过是「以人类史而言极其稀有的低暴力时代」世界所培养出的「过度正确」态度。

谭雅认同自己在紧急状况下，会有专属于紧急状况的答案，也认同这样的调整是「针对现地世界的最佳化」。

「我一定会保护这个世界，保护我自己的权力……！」

格兰兹中尉已是个资深军官。

指挥所「紧急」呼叫？摆明不会有好事。对此，他可说是心知肚明。况且在战地待久了，自然会去注意友军的无线电。

原本还悠悠哉哉的，满满都是蠢话。

现在聊的全是战争！

格兰兹中尉相信无论睡到再怎么恍神，在这种状况下都会立刻进入备战状态。

备战的同时顺便往尚未进入状况的战友屁股上踹一脚，早已像呼吸一样自然。

然后便是遵从命令，到指挥所做该做的事。危机临头之际，不过就是挺身面对危机而已。格兰兹知道这是自身职责所在，也彻底相信长官。

然而这天，他却表现得像刚到任一样无措，在指挥所里一片茫然，无法理解自己该怎么做。这实在无可厚非，因为指挥官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本人面色铁青，双眼却炯炯有神，不知有什么心事，在指挥所里直勾勾地盯着他，根本是想都没想过的状况。

「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同时也要求你去做。」

在格兰兹稠密的军旅生活中，就连……就连一次……一次也没见过长官露出那种不知怀藏着什么纠葛，痛苦荡漾却又明亮透彻的眼神。

事情不太对劲。

「希望你能理解，接下来要做的一切我会负责到底。听清楚了吗？」

提古雷查夫中尉微笑着往他眼眸深处盯来的模样，使格兰兹中尉哑口无言。

这是什么状况？

他朝指挥所一瞥，查看同样在场的拜斯少校和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但他们也对他投来寻求解答的视线。

最后格兰兹撑不下去，直接向提古雷查夫中校发问：

「……中校，我不懂您的意思。」

在前线各地爆发战斗的这一刻，居然发生这种事，让他觉得很奇怪。

每次都是上级决定方针，下属拼命执行，究竟还要「商量」什么？格兰兹中尉压抑遍布全身的不适，言词里流渗出一丝疑心，自己也难以置信地对长官提出质疑。

「您究竟想要商量什么？」

「在那之前，我要确认一件事。」

提古雷查夫中校的碧眼直视「啊？」地表示疑惑的格兰兹，仿佛带着求救的色彩问道：

「格兰兹中尉，贵官曾指挥过杰图亚阁下的护卫中队吧。当时的密码表应该没更新过……还在你那吗？」

「钥匙的话我有。只要没更新，效力应该还在。」

「非常好。这样就能说下去了。」

能说下去了。

这么说着的提古雷查夫中校确实露出了微笑。

微笑彼端的格兰兹中尉，心里却满是「所以要谈什么」。

「中校？我还是不明白您的意思……」

「事情没那么复杂。把这份命令书念一遍。」

为何不是要副座拜斯少校念，而是叫我呢？即使抱着这样的疑问，格兰兹依旧接过了那张纸。

笔墨在十分平凡的军方文件用纸上跃动，司空见惯。

「命令书？」

格兰兹正襟危坐，查看内容。

受文者：东部检阅官首席参谋／东部方面军司令部

发文者：参谋本部作战课长（雷鲁根上校）

一、东部方面检阅官首席参谋，需根据预先命令，即时传达应变计划。

二、东部方面军司令部需立刻以专用抛弃式密码，查核杰图亚上将首席参谋之命令。

三、东部方面军司令部需将本件视为最高机密。拂晓当前，切勿大意。

受文者：东部方面军司令部

发文者：杰图亚东部检阅官首席参谋

参谋本部谨奉卢提鲁德夫元帅及杰图亚上将于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九月十日命令，指示本官对东部方面军首席参谋迳行宣达如下：

谨奉杰图亚上将之命令，迳行宣达如下。

·现况

联邦军所发动之冬季攻势，是试图以复数梯团进行波形攻击贯通纵深，以期消灭我方野战部队。

·对策

立即要求全线进行战略性撤退，重建防线。各部队不得拘泥于现存防御阵地，需以保障通讯畅通为第一优先，尽可能抵挡敌方攻势。

·命令

第一，部署于东部方面之全体航空舰队，需尽全力占取空优。

第二，立即开启第四防卫计划之缄封并执行之。

第三，调拨雷鲁根战斗群下之参谋本部直属第二○三航空游击魔导大队，以此为核心组成沙罗曼达战斗群。东部方面之「全体航空魔导师」，立即以最高优先全力支援沙罗曼达战斗群。

第四，禁止死守命令。各部队需暂时放弃基于战术需要判断进退之自由。

第五，东部检阅官首席参谋需指挥沙罗曼达战斗群完成空战任务。

命令书的内容似乎是以目前战局为出发点。

格兰兹看得出来。

看完之后，他又重新看了一遍。

一字不漏地仔细查看，最后极为不甘地明白自己看不懂这道命令。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九月十日命令？东部检阅官首席参谋？而且是……『雷鲁根战斗群』？」

格兰兹不敢说自己对东方军或参谋本部的人事熟悉到哪里去。

稍以俯瞰视角自我分析后，他知道自己是个将升迁欲深埋在战场角落的现地野战军官，和提古雷查夫中校与杰图亚阁下是不同人种。

他知道自己是负责执行上级命令的现地人员。

但这命令把「雷鲁根战斗群」都给搬出来，甚至提到听都没听过的东部检阅官首席参谋，以及「沙罗曼达战斗群」，怪得连一个小军官都不敢傻傻认为只要老实执行命令就行。

「沙罗曼达战斗群就是我们，杰图亚阁下再怎么样都不会搞错这种事。再说阁下怎么会下这种命令？」

雷鲁根战斗群是沙罗曼达战斗群部署于东部时用的假名，这种事格兰兹当然很清楚。

沙罗曼达战斗群就在这里，根本无须重编，。

于是格兰兹将这份莫名其妙的命令书递给身旁的拜斯少校，问道：

「所以才把我们都叫来吗？每一条都很难置信，真的是参谋本部发来的？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

「不，不是那样。」

格兰兹急着想知道在话语间稍作停顿的长官究竟是什么意思，不禁以反驳语气询问：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

他还以为长官会直接给出答案。

即使时不时会测验下属，但提古雷查夫这名军官总会不厌其烦地解释清楚，更厉害的是能以不对部下讲明的方式，若无其事地透露状况的重点，能言善道。

总之就是能挑必要的说。

格兰兹知道谭雅是这样的长官。

不。

他甚至能肯定一旁的拜斯少校和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都抱持着相同看法。

可是怎么今天会变成这样？

在这十万火急的时候？

怎么会突然冒出一张这么莫名其妙的命令书……前面还提到杰图亚阁下的密码文？

嗯？格兰兹的脑袋在此僵住。

脑里警报大作。

杰图亚阁下的……密、密码？密码文？

他回想起长官说「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同时也要求你去做」、「希望你能理解，接下来要做的一切我会负责到底」的模样。

直到先前为止，他还不懂那些话为的是什么。

然而──格兰兹现在想到了。

那张连拜斯少校也看得一头雾水的怪异纸张。

提古雷查夫中校本人说她会为那莫名其妙的东西负责之类的，甚至以商量而非命令的形式开启对话。

想到这里的瞬间，一阵恶心涌上喉头。渴望受到否定的格兰兹开口：

「……请等一下，请先等一下。中校？」

不会有那种事吧？

在格兰兹浑身困惑，几近乞求的眼神注视下，长官轻轻点头，堂堂道出他企盼不已的回答──内容却与他所希望的一百八十度相反。

「格兰兹中尉，看来贵官的想像力已然摸出了正解。我要你将后段宣达加密，用『杰图亚上将护卫中队之名』直接发给东方军司令部。」

「「啊？」」

拜斯少校和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头上不约而同地蹦出问号。换作在其他时候，格兰兹或许会笑着问他们连下巴掉下来的样子都一样，是不是故意的？

然而受命的格兰兹根本笑不出来。

「那个……中校……这是、这是……！」

「嗯，是什么？」

「这是伪造命令啊！甚至还冒用雷、雷鲁根上校的名义！」

「这话不太正确。雷鲁根上校事先同意过了。」

「……雷、雷鲁根上校伪造命令？喔不，雷鲁根上校『事先』同意？」

「没错，命令是我伪造的。我要用杰图亚上将的名义发出这道命令，目前是在征求你们的看法。」

格兰兹为这段毫无误会余地的明言愣在原地，同时拜斯少校也总算明白这番对话的意义，意识返回现实而惊慌大叫。

「您、您伪造命令？」

谭雅以视线把错愕大叫的拜斯少校逼回椅子上，一个接一个地与房中部下对视。

拜斯少校脑里一团乱；格兰兹中尉在困惑之中逐渐进入状况，甚至有询问理由的余裕；至于谢列布理亚科夫中尉，则是掺杂着一点点犹疑和一丝丝理智。

嗯。谭雅点点头。

正经的拜斯少校无法理解；贴身服务过杰图亚上将的格兰兹中尉对这种事还有一点抵抗力；副官则是愿意信赖谭雅吧。

超乎预期地好。

自己这样诚恳踏实的人果然很有人望。光是能肯定有机会说服他们接受这件事的必要性，在危机中也值得骄傲。

「听好。」谭雅谨慎地说。

避免一味要求对方接受，乃说服之基本。引起共鸣才是关键。

毕竟这与凭恃权限下令的性质不同。由于现况不适合视服从正当命令为理所当然，取得部下的同意便成了当务之急。

所以，该怎么做？

她使出初步谈判术的伎俩，刻意强调「为何非这么做不可」，稍微动摇他们的想法。

「我军正濒临覆灭危机。」

强调危机。

在拜斯少校古板的脑袋也能明白这句话的时间点，谭雅像是要他们认知这个前提般重复道：

「听清楚了，少校。我军就要全军覆灭了。」

「覆、覆灭危机？」

「没错，拜斯少校。事情一如你们听说的，联邦军发起了整条战线的攻势。之前还说最快也要春天，完全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呢，不是吗？」

要让对方说出YES，再小都行。技巧就在这里。借由让对方认同自己的某些说法，人就会因为赞成过他人的说法，下意识往妥协前进一步。

「是这样没错。但是……这跟伪造命令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有其必要。」

谭雅直视拜斯少校，期盼自己下一句话强而有力，充满自信，足以让他们了解其必要性。

「敌人的目标是歼灭我军。」

谭雅再一次提出覆灭危机，要赢得他们认同「我军正遭受奇袭」这样的背景，接着指出敌人打算把他们赶尽杀绝。

然后环视所有人，表示这是应该要知道的事。

三名军官都是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竖耳听她解释的模样。为了让他们容易理解并接受，谭雅举出己方拿下伟大成功的案例，供他们想像凄惨的未来。

「总之我方野战部队的状况，和莱茵战线那时被我们逐渐包围的法兰索瓦军大同小异。虽然还没证实，但劳顿上将很可能已经遇难。至少司令部乱成一团，代表失去了劳顿阁下的指挥。」

「……这……」

「对了，拜斯少校，贵官还记得吧？我们在莱茵就是这样做的。先砍掉敌人的首脑，再盖布袋打老鼠。」

莱茵的旋转门。

帝国军对法兰索瓦野战部队华丽展现的战争艺术。

而那些共产分子──或者该说联邦军这个职能集团──正企图用完全属于另一系统的艺术，扎扎实实地辗碎部署于东部战线的帝国野战部队。

「敌人就要用莱茵那时完全不能比的规模杀过来了。要是不立刻后撤，敌军的大嘴便会把我军吃干抹净。」

谭雅手拍在地图上，继续说道：

「看好喽，我军后方只有极少数留守部队……一旦主力没了，空间再大也防不了任何东西。」

她希望接下来这句话能有足够的说服力。

「想想失去野战部队后的共和国吧。」

谭雅一个个与部下眼神交会，最后要格兰兹中尉回想似的说：

「共和国军失去野战部队只在于一击的事，结果非常地惨痛。难道不是吗？」

「这……」格兰兹中尉倒抽一口气，随即低语：

「当时共和国失去主力部队以后，战线可说是雪崩式崩溃，没有任何存在能阻挡我军进入首都……」

「没错。」谭雅对格兰兹中尉的回答用力颔首。

「那是我们的光荣时刻，可是现在立场对换了。难道你们想在这世上扮演被消灭的角色吗？」

所有人都会说NO吧。即使不是什么大决定，谭雅仍不时征求他们的同意。

接着她以此为支点，先公布自己为何认为这次特别危险的原因。

「『我们』在莱茵战线所缔造的胜利，全是建立在成功斩首司令部和摧毁野战部队上啊。拜斯少校，贵官不会不知道吧？」

「这、这个……是。」

拜斯少校、格兰兹中尉、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和谭雅自己，都是当事人。

转动旋转门，包围法兰索瓦共和国主力，予以消灭。

消灭。

再来就是横渡空无一人的旷野。

尽管残党自称自由共和国，固守殖民地持续抗争，但事实上，共和国这国体已经在那一次瓦解了。

「没有野战部队，战争是打不下去的。」

因此非得保留野战部队不可。最先领会这言下之意的，是她最亲近的副官。

「……而帝国军东部方面军，其实也是帝国规模最大的部队。失去它以后，我军有办法在短时间内集结兵力吗？」

「不可能，维夏。很遗憾，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军队是组织。

一群手拿步枪的乌合之众，难以称为军队。没什么集团会像军队这样，以组织力坚若磐石为创立目标了。

备齐军官与士官，重新训练征召来的预备军人，才终于能投入战斗。军官和士官也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培育出来的。

更别说这是场世界大战了！

经验丰富的将校与士官哗啦啦地化为有机物，向大地喷洒脏腑。剩余人员即使将背负庞大的劳苦，被量产成有点老兵样的速成将校和士官，依旧远称不上与真老兵同等。

在这种状况下，一旦丧失散布于东部的野战部队，又要从哪里找人填补基干人员的缺呢？

但凡能稍微补救一部分，就已经堪称奇迹了。

「……下官认为提古雷查夫中校的说法有道理。」

见到副官点头，副队长慌张大叫。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怎么连你也疯啦？」

「我军危险了。我们现在非得想办法救救我军不可。」

「说什么傻话！伪造军令才会毒害军队啊！」

两人的对话看得格兰兹中尉冷汗直流，但他似乎不打算介入。他在认同拜斯少校的同时，仍无法否定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所说的必要性。

不知格兰兹中尉是否已经注意到，那证明了他正以第三者身分，认同谭雅那番必须伪造军令的惊天之语有足够合理性，值得倾听并考虑。

说服得了他。

当谭雅如此肯定的那一刻，拜斯少校像是跟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说不通似的，哭丧着脸乞求。

「中校，请您三思啊！求求您了！」

正直的副队长诚心诚意地将良善诉诸言语，向谭雅请愿。

「这件事我会深藏在心里！就这么带进坟墓里去！所以拜托您，走正规路线吧！」

情况不太妙。

拜斯少校急切的样子，似乎引起了格兰兹的共鸣。

「我、我也拜托您！」

两名正经男子伙同一气地恳求起谭雅来了。即使方向错误，却毕竟是出于对她的关心与善意，无法罔顾。

「谢谢你，拜斯少校。格兰兹中校，也谢谢你。两位这么为我设想，我很高兴。」

总之先肯定对方的意图。

再以感谢、信赖与称赞为出发点，将道理往自己的方向诌。

「如果哪天我要叛乱，一定会重用二位。」

并高吊嘴角。

故意夸张地微笑，试着让拜斯少校与格兰兹中尉的表情抽搐起来后，谭雅耸了耸肩。

「可是我现在谈的事，跟叛乱或谋反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是紧急避难。

要强调这只是紧急避难，不多也不少。

「就只是邻家失火，所以我要拉水管出来救火罢了。事情正是这么简单。」

「中校，您是认真的吗？这种事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我很正常，也很理智，单纯是知道现在非这么做不可而已。」

谭雅以做好彻底觉悟的语气，对拜斯少校乞求的眼神中那苦恼与纠葛道出事实。

「我再重复一次，如果不这么做，整个军队都将岌岌可危。帝国也恐怕就此毁灭。」

没人回答。

也没人反驳。

谭雅乘胜追击，试着引导一旁深思的格兰兹中尉。

「格兰兹中尉，贵官应该也看到了……那群暗中集结的联邦军是什么样子。」

「的确看到了，不过……」

即使话没说出口，中尉仍表明了这不表示他同意谭雅不择手段。以中尉阶级来说，已经是令人激赏地公正了吧。

「倒也并非任何手段都能正当化，但你们要了解这是必须做的事。」

「……真的有必要撤退吗？甚至不惜伪造命令？」

「有。」谭雅用力颔首，答复格兰兹中尉的疑问。

「很不幸地，现在司令部陷入混乱，失去判断能力。待他们恢复到能够分析情势，一切都回天乏术了。况且各部队在没有上级的指示下，肯定会固守阵地，天真地以为撑过敌军攻势后，便有机会把他们打回去吧。」

现状让谭雅只能用力说声：「但是……」

「敌方炮兵可是以长达一百公里的战斗正面，对前方几十公里深的范围持续进行面状压制。就连位在后方的师团司令部，都遭到敌方游击队和空中部队袭击，劳顿阁下失去音讯。唯有我们这种刚过来的部队躲过袭击。」

意思是情况几乎被敌人摸透了。

怎么看都是敌人已经对哪里有抵抗据点、哪里拉了防线、哪里有预备战力全都了若指掌。

「敌人已经缜密规划很久了。要说他们是怀着一役定江山的决心，累积所有资源来打这一仗也不为过。」

在这样的状况下固守据点……根本只是延后毁灭，或主动预约毁灭的愚行。

因为不管怎么想，联邦的战略都是以帝国会固守据点为前提而制订的。

帝国军各部队并非承受敌人攻击到最后而「选择死守据点」。

现实只会是野战部队被联邦亲手「关进据点」。

帝国军各部队以等待救援为前提死守，将导致错过撤退时机，为等待不会来的援军而步入毁灭。

「因此──」谭雅说出简明结论。

「我们得卸力，要撤退。面对毁灭，没有比这更好的处方了。」

「中校，真的没别条路了吗？」

对于想追问清楚的格兰兹中尉，谭雅抱持肯定态度回答：

「没错。若想避开毁灭，唯一方法就是在还能组织性撤退之际，让军队撤退。」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连拿来劝说都可惜。

「但即使如此，也该走正规管道啊！」

拜斯少校依然执着于名正言顺不放。在正常情况下，这是正确且高尚的事。做人就应该如此。

身为组织人，谭雅甚至尊敬起了这样的部下。

然而话说回来，她也想苦劝拜斯少校两句，希望他能学会为必要而通融的弹性。

「那样就来不及啦，少校。我同样感到相当遗憾，但现在非得决定不可。」

没时间犹豫了。若是有时间，自己也乐于遵守规则。

谭雅在心中自嘲。她真心认为这样破坏规则是万不得已的。完完全全是在万不得已的环境逼迫下所做的痛苦决定。

「假如我们现在为了采取正当方法而耽搁了。那么你们听好──」

谭雅手叉腰说：

「两个月后，运气好的话，我军的最前线会从这里后退五百公里。而我们非常可能到那时候才会在帝国本土，后悔现在为什么没有做出正确的决定。」

「五、五百公里！」

拜斯少校一脸错愕地叫出那数字，表示他的地理观足以让他立即明白那数字的意义。

很有概念呢。

「我们正站在失去全部战略纵深，或是利用空间作缓冲的生死关头上。如果能确保五百公里的空间，我敢说我有义务在这里做点适度的自作主张。」

「抱歉，五百公里不就……」

这个距离，足够将自治议会这个帝国拿来作为缓冲地带，或是单纯为弥补人力不足而大力扶持的友好势力夷为平地。

光看地图，也能明显看出那已经逼上了帝国边境。

「我实在无法相信。简直像乱编的一样……」

「这是有根据的。倘若一天要推进八～九公里，步兵用脚都走得到。一旦失去野战部队这道阻力，五百公里可说轻而易举。」

「……不会吧。」

谭雅在心里对错愕的拜斯少校低声道歉：「对不起，我骗了你。」同时订正。

两个月五百公里，其实是骗他的。

因为──谭雅暗叹。

要是只有五百公里还算好的呢！

在她所知的历史，另一个世界的地球上，苏联军……短短五星期就突破了七百公里。用最单纯的方式计算，每天平均二十公里。光是这样，威胁程度就超过一倍了。

可是二十公里！二十公里说出来谁会信？十公里这数字就已经悲观到连自己的部下都半信半疑了！

这个可恶的存在X乱搞出来的世界，不知道跟地球有多像。但无论如何，谭雅都认为事情会糟到极点。

那个混帐东西绝不可能给出谭雅喜欢的结果。

既然如此，事情就很单纯了。

一旦主力部队粉碎，帝国便没辙了。旧大陆将全面赤化。

而比这更惨的是，谭雅的资历将全被扔进垃圾桶，生命遭受威胁，连财产权都受侵犯。

这种事说什么都不能让它发生。

这个世界错了。

有错，就应该改正！

谭雅焦急得思绪开始失控，堪称狂飙的大失控。然而合理地崩溃的人，只会自以为是地坚信自己的想法合情合理，一发不可收拾地不停飞跃下去。

「我确定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才无法接受东方军司令部既定的防卫计划。因此，重点又回到了一开始所提的伪造命令上。」

谭雅为使部下理解而继续说下去。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牺牲空间，保留主力一途……只是很单纯的平衡问题，没有其他办法。」

战略纵深正是这么回事。

「义鲁朵雅人是利用本土作纵深的。而我们也非得以空间作纵深不可。」

尽管那是出于帝国的逼迫，可是爱国心出了名地强的义鲁朵雅人都愿意用自国土地作纵深了，帝国实在没道理在战略纵深这战略资源上吝啬。

即使错愕，拜斯少校仍对谭雅问出远称不上愚昧的疑问。

「您是说，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义鲁朵雅，或以前的法兰索瓦那样？」

等着战败吗？这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

「一点也没错。」

没有其他答案，那是难以避开的现实。谭雅双手环胸。

但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

帝国仍有战略纵深可用。

尽管必须在「仍有」上再三画重点，总之有就是有。

「所以──」伸出手的谭雅逐一向部下们请托，眼里是掸除一切杂念的觉悟。

「希望你们帮帮我，这都是为了拯救帝国。」

也是为了谭雅自己。

不过她没道理说那么多，他们听不见这心声，自然也无须回答。

反正一旦失败，她会扛下一切责任。

因此对现在的谭雅而言，哪怕是平常再怎么疯也不会说的话，仍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口。

「各位不用怕，你们只要记住一句话就好。」

要做，就该做个彻底。

「我会扛下一切责任。」

都要触犯枪毙等级的禁忌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责任。啊，可恨的责任！

现在又算得了什么呢？既然横竖都是一死，那种东西的存在感不就比纸还薄了吗！

「各位，这个命令、要求、指示，都完全是我──谭雅·冯·提古雷查夫中校的专断独行，各位一点责任也不用背。」

负责人就是为负责而存在的。已在这点上做好准备的谭雅，完全不会在负责上小气。

「如有必要，指称受到我威胁、欺骗或强迫都无所谓。不过也因为这样，我才没找维斯特曼中尉。我实在不忍心把他也牵扯进来。」

或许离完全免责还差得远。

但只要能在每个部下的心里留下「既然都说成这样了……」的疙瘩就行了。对了。谭雅这时以不至于太刻意的程度，试图煽动他们的爱国情操。

「各位，我已经为帝国服毒了，再也无所畏惧。如有必要，连瓶子都肯吞下去。」

她在这时开始请求。

「各位可靠的战友，拜托了。为了拯救帝国，为了帮助帝国军避开毁灭，请助我一臂之力。各位，拜托了，这全是为了帝国。」

率先呼应的，是格兰兹中尉。

「……我就陪您一次吧。」

「格兰兹中尉？」

对于一脸「你在开玩笑吧？」的拜斯少校，格兰兹中尉这就把话说清楚了。

「我自己也亲眼看见了敌人的一小部分。光是那样，规模就大得吓人了……我不认为中校的评估有错，只能放手一搏了。」

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也同意他的话。

「我也这么想。」

光是这样──

这短短的一句话，便重得足以推动拜斯少校了。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放弃挣扎似的挤出声音说：

「……我知道了。中校，您是真的抱着必死决心吗？」

「是。」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我也只能全力支持了。就请带我一起上路吧。」

谭雅咬住总算说服拜斯的喜悦，低下了头。

到底是出于谢意？抑或歉意？难以分辨究竟是何者的情绪，使她自然而然低下了头。或许正因没有词汇可以同时表示这两者，才会用低头这种非语言的方式答复吧。说起来，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那现在嘛，光是做好觉悟或许还不够。格兰兹中尉……要麻烦你救救我们了。」

「什么？」

「倘若要在伪造军令、欺骗军队后还能留住幸福，我们需要杰图亚上将的追认作免罪牌。」

失败就是枪毙。

但若有辩解空间，便有机会开脱。

已经有布鲁斯·麦肯德雷斯这个先例了。只要事后让上级认为合情合理，就能脱罪。

谭雅打算坚称这次就是这种事件。

「拜托了。」她对眼神已然理解的格兰兹中尉说：

「一旦能面对面好好解释，阁下肯定会懂。他是很明事理的人。正因如此，我们不许失败。」

所以你的角色真的非常非常重要。谭雅怀着这样的念想，和拜斯少校与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一起注视格兰兹中尉的双眼。

「要请你立刻做一趟超长途飞行，也就是军官传令。权限我已经有了，这是正规管道。所以你要直飞参谋本部，对杰图亚阁下彻底解释一遍。」

「……知道了，我立刻去！」

谭雅对那毫不迟疑的回答点点头。

「这张纸条，至少至少要交给雷鲁根上校或乌卡上校。」

「这是？」

「最起码得解释的事。绝对不能给其他人看见，要是真有危险，烧掉也可以。」

交代重点后，谭雅再次叮嘱：

「只能跟杰图亚阁下一个人解释，况且要尽快。如果拖久了，参谋本部开始想了解状况，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跟时间赛跑是吧？」

格兰兹中尉这么说着，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感觉上跟平常没两样嘛。」

「没错。」谭雅点点头，目送格兰兹中尉的背影离去。

要只身进行长途飞行了。想必他将会急忙整装，尽最快速度起飞吧。

谭雅脑里却将格兰兹中尉是否能平安抵达，扔进了想也没用的分类里。

纵然是单独行动，但如果这样一个资深魔导军官也会在军官传令上失败，表示时运真的糟到极点。在这种局面下，谭雅恐怕再怎样也自身难保，多想也没用。

现地人员该做的，唯有尽一切努力，设法活过这段时间。

「原本我战斗群是应该全力应战的。」

不巧的是，沙罗曼达战斗群是以春天才可能开战为前提来备战的。

现在这一刻打不起来。

托斯潘中尉有一大批新兵要训练。

阿伦斯上尉的战车队还在后方维修场大修。

只有梅贝特上尉的炮兵勉强可以应战，但速度太慢，再加上炮弹才刚开始储备，杯水车薪。

怎么会这样？

即使预设还有几个月才会开战，现在却没有一个环节是准备妥当的。更糟的是──谭雅暗自在心中补充。

「其他部队恐怕也差不多。」

倘若是特别谨慎的部队，或许会有最底限的储备。

然而错误的根源实在太深，以为最糟的状况是联邦春天反攻。既然把这当成最糟，自然每个部队都会认为春天准备好就行了，现在却开战了，究竟有多少部队能够立即采取行动呢？

就连直属于参谋本部而备受优待的沙罗曼达战斗群里，能立即行动的都偏偏只有一个魔导大队了啊！

「混帐东西。」谭雅咒骂。

想得愈深入，就愈能发现状况有多绝望，对精神卫生实在非常不好。

直视不愉快的现实，是那么地教人难受。

但经济学总是会给出合理答案。

与其为回收既有投资而挹注更多投资，最后再来埋怨失去一切，不如适时停损，将伤害最小化。书上都有教嘛。

谭雅哼地点点头，为不如意的现况做出最佳决定。

「我现在宣布，除魔导大队外，整个战斗群的指挥权即刻起全部移交给梅贝特上尉。原则上不考虑东部方面军的任何请求，但若是劳顿上将下的令，便要立刻向我通报。否则我们一律保留战力，部署于东方军司令部周边，直到接到来自我或参谋本部的命令。」

「是要准备撤退吗？」

「不，是戒护。目标预设为直接袭击司令部的空降部队。不排除敌人可能会尝试魔导空降。」

居然只想靠核心魔导大队来挡？听到这么洒脱的命令，拜斯少校苦笑回答：

「这样好吗？虽然还在编队当中，但这样会变成魔导师自己的战争。」

「只用魔导师，机动力会比较好。在这个无法打据点防卫战的状况下，不能冒险消耗战力。再说──」

谭雅对拜斯少校低语。

「我不认为友军能够有秩序地撤退……不希望自己人的混乱，影响到我们战斗群的地面战力。」

「……中校，这样真的好吗？」

「我了解贵官的顾虑。这个命令是有考虑过这点的，我军没有平白失去任何一个老兵的余地。再说──」

戒护司令部，其实是要大多数人员留在原地的借口，同时却也不只是借口。

「敌军空降部队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

「未免太夸张了，这已经远超过战线后方喽。连我军东方军司令部都已经危险的话……」

「毕竟我们都对联邦做了那么多次斩首行动了嘛。如果他们能更沉醉于意识形态就好了，但是扯上战争，他们清醒的速度其实很快。」

也难怪拜斯少校会一副熟谙的样子。

砍断敌人脑袋，再踢开无法动弹的身体。说白了，这可是帝国魔导部队的看家本领。

敌人没有不还治其人之身的道理，毕竟他们尝过很多次这招的效果。

因此可以防备。

然而──谭雅小声叹息。

「任何事都是准备愈多愈好。伸展不开实在是件难过的事。」

「不好意思，中校您已经能预测敌方的行动了吧？还会有更糟糕的状况吗？」

听了谢列布里亚科夫中尉的这个问题，谭雅一边对抗快抽搐起来的表情肌，一边佯装平静地说：

「是有一个问题。」

她的撤退计划是建立在联邦军有第一、第二梯团两波攻势上的。但老实说，光是第一梯团就已经够庞大了。

若东部方面军急于对付第一梯团而弄得完全无法动弹，第二梯团随后又淹了过来就太可怕了，根本不堪一击。

所以要撤退。在敌人拉长到极限时，再怎么艰难也要撑住。

可是这个设想有个问题……

「说不定、说不定敌人准备了三波攻势。」

会不会在撤退重建防线之际，遭到第三梯团摧残呢？

「届时该怎么办？」

「很不巧，我也想不到该怎么办。」

若是冷战时期的美国人，或许会说该动用核武了。

为了世界和平，只能呼喊「动用核武」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只是现在的帝国就连用核武互相湮灭证据都做不到。

核武威胁人类存亡的危险，还远在地平线另一头。那究竟是好是坏呢？老实说，现在仍无从判断。身为一个善良公民，谭雅不知该为人类的未来依然安全由衷喜悦，还是该为没有终极手段能阻止联邦军如WTO般逼来而悲叹。

「立场这东西就是难搞啊。」

「中校？」

「没什么，总之现在做我们能做的事吧。」

谭雅笑道：

「来，让我们一起拯救帝国吧。现在绝望还嫌太早，只要尚有一口气在，就仍有希望！」

（《幼女战记⑬　Dum spiro, spero -上-》结束）

第十三卷 Dum spiro, spero 上 后记

我是原作カルロ，好久不见。

平常我是不太注意字数的人，可是这次在页数上受到严格制约，还请各位见谅。

总之就是我会从想说的事开始用力塞的意思。首先要向各位读者道谢。

非常感谢各位愿意耐心等待新集数这么多年。这部作品无声无息了这么久，还能承蒙各位继续期盼，着实是我无可替代的幸福。

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时代，世事正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为了让各位也能继续畅读《幼女战记》系列，我定将努力到最后一刻。

尽管世事的变化令人目不暇给，我仍由衷祈祷各位能够健康顺遂。

本集能够面世，无疑是受到许许多多帮助。在这里，我要郑重感谢每一位相关人士。

续集的事真的让很多人担心了。这次花了三年多一点的时间，我会认真反省，并且尊重二月连续发刊这个行之有年的优良传统，这次不会是「2月连续发刊」，而是「两个月连续发刊」，下一集预定下个月上市note。

注：此指日本版出版进度

另外，俗话说改过永远不嫌晚，为避免拘泥于2月而拖迟发刊这种本末倒置的事发生，我们要时常用革新的态度来innovative地改善事物。

把这种经常用于对外发表的拐弯抹角说法翻译过来，大概就是「这次很想尽可能早出，但反正不是白纸黑字签约的事，尽力而为啦」这样吧。

那么，字数差不多快用完了。

在字数的制约下，我也不能扯得太远，说得太长，但我都会以迟早把字数写爆的心态去写的。

那么，未来也请各位多多关照。

二○二三年八月

カルロ·ゼン

第十三卷 Dum spiro, spero 上 插图